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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斋》作者：ranana 

文案：
发生在31世纪的故事。3050年。探案，单元类。悟醒尘x如意斋，前者在博物馆做鉴定，后者是天地间的一团浊气，长得很漂亮，经常男扮女装上台演出。因为故事设定的关系，人物的行事方式和对话有时候会比较古怪。
另外，因为个人文化水平有限，虽然发生在未来，但是并没有很科幻的样子，希望大家别介意！
完结了。



第1章 序
       鼓！
　　大鼓，鼓点一粒一粒，一秒一粒。咚。咚。咚。很快就不一样了，拍子变得更快，咚咚，咚咚，咚咚，军鼓、太鼓加入了进来，鼓声杂乱，爵士鼓，康佳鼓也加入了进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点乱雨一样砸了下来。
　　嚓！
　　是钹片。
　　接着是小号，打响铜管乐的头阵，长号跟着来了！柔音号，法国号也来了！真热闹！听上去真让人开心！单簧管抖擞出场！低音大提琴调皮地拨弦，嘣，嘣嘣，摇摆起来！纷纷乱的鼓声还在继续，俏皮的管弦乐嘻嘻哈哈，长号一个踉跄，跌出一声滑音。
　　“voilà！”
　　“31世纪的帷幕就此拉开！”
　　黑色的幕布向两边拉开，黑漆漆的，高高的天上，黑漆漆的，远远的地方，荡过来一名花衣女郎，一束白光追随着这名女郎，女郎站在一只秋千上。这秋千怎么这么闪亮？原来它是由宝石串联编织成的!在光照下熠熠生辉，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仿佛夜空中两条绚烂的银河，一会儿奔流靠近，一会儿飞逝淌远。再看那秋千女郎，她可真美，一头长而卷，密而蓬的黑发，一张雪白的面孔，一副婀娜的曲线，贴身的花衣服上一朵一朵鲜花在她比例匀称的身体上盛开——凋零——再度盛开——再度凋零，生命的循环无穷无尽地上演着，她始终保持笑容，始终青春靓丽。这秋千女郎不断从衣服里抓出花瓣，抛向空中。花瓣落在人的肩头，飘散出阵阵芬芳，花瓣落在人的手上，一点重量都没有，雪花一样消融了，花瓣落在地上，立即发了芽，抽出了枝条，长出了叶片，结出了一个又一个闪着七彩光芒的花骨朵。一个又一个花骨朵打开来，钻出来的是什么？像花蕊，不，花蕊不会有这么浓黑的，这么雪白的，啊，那都是人的手臂啊！每一个花骨朵里都钻出了两条紧缠在一起的人手，快看！这些手的主人从花骨朵里诞生了！那是好多新的美丽女郎！花瓣和叶片成了她们的裙子，原先支撑着花骨朵的枝条成了她们的双腿，她们把花的“根”从地里拔了出来——那是她们的脚。她们有黑皮肤的，有白皮肤的，有黄皮肤的，她们顶着或长或短的头发，眼睫毛上全是亮晶晶的宝石，眼睛都是一样的明亮，闪着一样的光芒，她们手拉着手，跳起了整齐划一的大腿舞。她们全都一样的美。
　　秋千女郎还在空中荡来荡去，抛洒花瓣。大腿舞女郎们在花雨中边舞边唱：
　　“31世纪……”
　　她们甩着长腿在空中划出阿拉伯数字“3”和“1”，她们唱着：“这就是31世纪。”
　　情绪饱满，情绪高昂。欢快的气氛蔓延开来，延伸着，延伸向舞群外，延伸向舞群上方，一直上，一直上，直上到很高很高的地方，上到了那秋千女郎飞舞的高空中。她也在唱：“31世纪……”
　　花瓣在空中也舞出了“3”和“1”。
　　大提琴拉响了。
　　舞蹈女郎们背过身去，展示自己的香肩和玉臂，女郎们弓起脚尖，她们脚下忽然长出了一级黄色的台阶，她们踩在台阶上扭动腰肢，抛媚眼，又一级台阶长了出来，女郎们边摇摆身体边踩着台阶往上走，步伐轻捷，嘴里还在唱着：“31世纪。”她们的手臂在空中划3和1，顺便送出一个个飞吻，这些红色的吻在空中飞来飞去，也渐渐变成了3和1的形状。一级，两级……七级，八级……中提琴的声音听到了吗？台阶还在向高处延伸，台阶成了红色的，女郎们单手叉腰，抖动肩膀和屁股，继续往上，一级，两级……四级，五级……是小提琴！第一声有些刺耳，第二声就婉转了，就悠扬了！女郎们站在红色台阶的高处张开手臂，她们的花裙子转瞬变成了一套黑礼服：短西服外套，黑西服裤子，与此同时，十来把黑色长柄伞从天而降，女郎们轻轻一跳，一人抓住一把伞，在空中旋转了下，撑开伞，飞过那些红色黄色的台阶——蝴蝶一样轻盈，稳稳落地。踏踏，嚓嚓，唰唰，叮。是钢琴吗？钢琴也来啦！哆，勒，咪，发，咪，发，勒，哆，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红黄色的台阶上演奏了起来，红红黄黄的光闪闪烁烁。这节奏，这舞曲，必然得踩着节拍舞起来啊，收起伞吧，当成手杖来用！敲打地面，加强节拍，加重音效……果然！踢踏舞开始了！
　　踏踏，打响指，哒哒哒，踏踏，哈哈！笑啊！跳啊！女郎们越舞越快，越舞越兴奋，舞着舞着，站在最中间的女郎用雨伞敲敲自己的胸口，她脑袋上出现了“恶魔”两个字，脚下多了块滑板，滑出了舞队，又一个女郎也用雨伞敲敲自己的胸口，她是“天使”，戴上了扁帽跑到舞队外头画起了油画，好啊，一下子大家都变了，水管工人，政客夫人，操作员，清洁工人，贵族后裔充斥人间。这些女郎们脚上还在不停跳，跳到了琴键台阶上，跳到了空中，毫无队列形式可言了，散漫的舞群中再见不到一身黑礼服了，嘟嘟，一辆汽车伴着两声喇叭开了进来，女郎们一个接着一个跳上了车，这辆车坐不下，就坐后头一辆——有的是车，一辆接着一辆开到她们面前。
　　无人驾驶，只是载着各行各业，嘻嘻哈哈，谈笑风生的漂亮女郎们绕着圈子的小车们开了好一会儿，其中一辆先停下了——说不清是不是最先载上人的那一辆，车子全长得一样，车上的女郎们又都一样的美，实在很难分辨——那车上的女郎们下了车，小车继续开，开着开着，转过一个直角，向高出爬去，不，不是汽车自己在开了，是车轮下突然出现的一条灰色轨道在运送它——轨道将车子送向天上，那里，天上……嘣，一道白光打过去，一只灰色机械手亮了相，它拆下车门，传送带继续将车往前输送，嘣，又一束灯，又一只机械手，拿着巨大的粉刷，里里外外清扫着只剩框架的汽车，嘣，一只机械手抓着个巨大的螺丝钉，安进车里——零件那么大，比汽车还大，零件塞进车里，一下就看不到了！真是工业奇迹！伟大发明！万岁！嘣，一只机械手紧握一枚印章，在车前盖上打下一个戳，嘣，嘣，嘣，一束又一束光照出一只又一只机械手，它们拆除框架，清扫车厢，安装新零件，盖章，清扫，安上车门。
　　锵，咔，哐，哒！锵，咔，哐，哒！锵，咔，哐，哒！
　　一辆新车诞生了！打着“最新”的印章，经由传送带回到了那些女郎们面前，女郎们又一个接着一个上了这“最新”的车，车子继续开，很快，“最新”的车又放下她们，“最新”的车又接走了她们。女郎们走走停停，不厌其烦，都很开心，水管工和政客夫人亲密无间，恶魔和天使推杯换盏，贵族后裔搂着清洁工人的脖子。脚上一刻不停，踏踏踏踏，踩着地面，哗哗哗哗，踩着空气。她们的发型不停变化，她们的唇色不停变化。一辆辆“最新”的汽车开上一刻不停歇的生产线，一辆辆最“最新“的汽车被生产出来。踢踢踏踏。小号，钢琴，低音提琴一刻不停。踢踢踏踏。锵，咔，哐，哒！
　　“这就是31世纪。”
　　“永远都是最新的！”
　　女郎们在车上高歌。
　　“花朵永不凋谢！”
　　秋千女郎还在抛洒花瓣。
　　那飞舞的花朵一朵一朵燃烧了起来，火星很小，火光很亮，长笛领出清脆欢快的舞曲，载着女郎们的汽车围成了一圈，女郎们跳下了车，跳到了车前盖上，一个跳到了另一个的肩上，搭起了人形的高塔，汽车又开了起来，开着8字型。舞蹈女郎们仍旧满面笑容，每座高塔的”塔尖“都在表演着后空翻，倒立，翻跟斗这样的高难度动作，她们还时不时换去别的塔上驻留一阵，表演一会儿。汽车轮胎摩擦出阵阵青烟。女郎们的身影渐渐模糊，单簧管一个降调，青烟散开，汽车不见了，女郎们身上的衣服又变了样，她们穿上了角斗士的薄皮铠甲！黄沙飞舞，一只狮子忽然跃出，跳进了女郎们的包围里，一个女郎挺身而出，挥舞长鞭，一个女郎也来应援，手持盾牌，敲打宝剑，一个女郎跳到了狮子身上，在它身上倒立，旋转，翩翩起舞。一只又一只狮子跃了出来，一个又一个女郎跳到了狮子身上，降服它们，驯服它们，骑着它们在场内巡游，跑啊，跳啊，互相追逐，她们身后是荒凉的沙漠，她们从沙漠一路跑进了大海。黄色的人群一跃涌入蓝色的汪洋。一个浪头扑过来，女郎们全都不见了，再一个海浪，女郎们骑着青色的飞马跃出了水面，她们披上了天蓝色的长袍，头顶蓝宝石桂冠，奔驰得好近！转着圈子翱翔，欢呼。驰骋远去了！飞马掉下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地上，消失了。
　　呜呼！呜呼！
　　女郎们策马飞上了长城，一身灰衣；女郎们踏马而过翻腾的长河，两岸绿意盎然。这水珠好凉，这水是甜的。
　　“没有界限！”
　　“没有主宰！”
　　金黄色的女郎们从闪着金光的金字塔上滑了下来，乘上了一直驼队，在沙漠中挥舞她们晒黑了的手臂。只有钢琴在演奏了，十分舒缓，十分悠远。
　　“这……”
　　穿上雪白长袍的女郎们拖着长长的音调唱着：
　　“这就是……”
　　她们频频对望，在高低起伏的沙漠中骑行着，烈日当空，她们的驼队走进了一座古老的城邦，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领头的女郎伸手摘下一朵开在一堵矮墙上的白色小花。钢琴也停下了。女郎们传递着白花，清唱着。
　　“这就是31世纪。”
　　那白色的小花传递到了最后一个女郎手上，天色黯了下来，橙色的霞光中，女郎们从骆驼身上下来了，她们以芭蕾舞般的步态行走着，收集木柴，点起篝火，围聚起来。
　　一个唱：“太空婴儿。”这唱歌的女郎坐下了。
　　一个唱：“远古后代。”这唱歌的女郎也坐下了。
　　一个黄皮肤的唱：“黑色的皮肤。”
　　一个白皮肤的唱：“黄色的皮肤。”
　　一个黑皮肤的唱：“白色的皮肤。”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低吟浅唱，一个接着一个坐下。最后，她们轻轻摇摆身体，微微仰起头，轻轻哼唱着没有歌词的歌谣。一个女郎指向天空。看。夜空中的星星闪闪发亮，大熊星座，小熊星座，仙女座，还有一个人牵着一条狗一样的图案的星座群。
　　流星！好像无数碎钻拖着燃烧的尾巴在空中飞过。硫磺味和火药味很重。高处雾蒙蒙的。
　　女郎们一起唱：“这就是31世纪。”
　　“离开了，失去了。”
　　流星群过去，雾慢慢散开，四周越来越黑，那篝火的火光越来越微弱，黑暗又降临了。黑暗逐渐吞噬了所有女郎，所有歌声。就在这时，巴松管响了起来，接着是萨克斯风，那银河般闪耀的秋千又从黑暗中荡了出来！那穿花衣的秋千女郎又出现了！她向空中打出一枚礼炮，粉色的烟充斥整片天地，钢琴流泻出一长串音符。摇摆起来！！
　　“追溯！！寻找！！”
　　“31世纪！！哈！”
　　舞蹈女郎们又出现了，长裙子，高跟舞鞋，头顶花冠，两人一对跳起了华尔兹，花朵从她们发间飞落，她们一个个也都像在风中打转的花，风将她们吹向高处，风敲响了马林巴琴，风将花儿们带上了夜空，带上了云端，带进了外太空。舞蹈女郎们冲地球挥手，冲月亮挥手，冲人类驾驶的飞船挥手，冲机器人驾驶的飞船挥手。铁琴的声音……高频率，高音调，营造出一种诡秘奇异的氛围，一群舞蹈女郎舞进了人类的飞船，落在了一间雪白的实验室里，一条灰色的传输带后面挂着一块绿色的屏幕和一条机械手臂。机械手里握着一只针筒。一只婴儿从传送带的一头输送了过来。绿色屏幕上跳出六个字：随机选择开始。这六个字不停闪烁。
　　女郎们围着传送带起舞。一会儿一个捧起婴儿亲了又亲，一会儿一个抱住婴儿在怀里哄着，一会儿一个抚摸婴儿的脸蛋，一会儿一个跳上传送带，趴在上面摇头晃脑。
　　随机选择完成。
　　体能：100。
　　知识:100
　　才能：雕塑。
　　理智：100
　　爱：50
　　手动选择开始。
　　恐惧，请选择数值。
　　女郎们几乎全涌到了屏幕前。只有一个女郎站在传送带上抱起那婴儿，拥着它，轻轻摇晃它，轻轻摇晃自己的身体。她在哼歌，哼什么？听不到。只能听到有人高喊：0！
　　恐惧？
　　恐惧！0！
　　选择完成。
　　透明的针筒里一下注满了绿色的液体，女郎放下婴儿，依依不舍，针筒扎进婴儿的身体。
　　哈！
　　鼓掌！庆祝！绕着传送带起舞！又一个婴儿从传送带的一头出来了，快去迎接它！
　　另一群女郎在干什么呢？哦，她们舞进了机器人的飞船里，正和十来个只有一副金属框架的机器人一块儿坐在地上仰头看一面巨大的屏幕，她们脚上还在打节拍，哒哒哒，哒哒哒。屏幕上只有文字，白色，粗体：
　　由人类发起的第一次机器歌命。人类为改变自身处境改造机器。
　　由机器发起的第二次机器歌命。机器为改变自身处境改造人类。
　　文字越来越长，屏幕上根本放不下了，文字只好走出屏幕，走到船舱里：
　　第二次机器歌命之后，
　　很快，船舱也放不下它了，文字只好带着逗号走出飞船：
　　人类和机器人先后离开了地球。
　　文字离开了飞船，文字在宇宙里前进，句号里装着一整颗地球。长笛如泣如诉。文字无声地讲述：
　　直到二十年前，一个在太空中出生并长大的新人类重新回到了地球。
　　文字占据了整片宇宙背景。
　　机器人飞船里女郎们唱着：“资源？”
　　仿佛是在询问。
　　机器人举起手臂呼喊：“不，新的资源被发现了！”
　　“文明……”
　　仿佛是疑惑。
　　“不，新的文明被创造了！”
　　拍手，鼓掌！坐在地上的机器人们站了起来，邀请女郎共舞。彭恰恰，彭恰恰。从飞船的一头舞到另一头，绿色的荧光和紫色的荧光交替闪烁，慢拍舞曲里渐渐听不到笛音了。
　　机器人和女郎们共同唱：“这……就是31世纪。”
　　人类飞船里在发生什么呢？那里也在跳舞，婴儿呢？找不到了，传送带上和传送带周围都是些生龙活虎，满面笑容，两人一对跳着舞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从飞船的一头舞到另一头。舞蹈好像永远不会停止。舞蹈好像永远不会终结。
　　两艘飞船在太空中伴着慢拍舞曲划着优美的曲线。像音符。像飞虫。
　　舞着，舞着，两艘飞船降落在了地球上，人们从飞船里舞到了飞船外，人们交换舞伴，兴高采烈。动物全跑了出来，羚羊，犀牛，狮子，兔子，老鼠，一尾鲸鱼游过空中，一条长发的美人鱼从一朵云里钻了出来，游了下来，美人鱼浑身亮晶晶的，头发真长，有些湿，发色因而显得更黑，黑得发亮，和她的眼睛一样，晶晶亮亮，她的耳朵上挂着红色的小珠子串成的耳饰，耳饰也很长，直垂到她的锁骨上。大象，长颈鹿也出来了。美人鱼呢？它们挡住了美人鱼，美人鱼还在……只是游得很远了，她在空中卷了下尾巴，又游近了些，她怎么能在空气中这么自在地游弋呢？她有一双透明的翅膀吗？仙子，宁芙，精灵才有翅膀……她是美人鱼，她没有翅膀，她只有湿漉漉的长头发——比先前更湿了，她还有闪着彩光的鱼尾——她的鱼尾巴也是宝石做的吗？和那个秋千一样？她是真的吗？美人鱼当然不是真的，是神话传说，她的原形早在千年前就被找到了。可她是真的吗？她和那个秋千女郎，和那些舞蹈女郎一样是真的吧？还是她和那片飞马的羽毛一样，只是光影打造的特效？
　　美人鱼甩下几滴水珠，又钻进了一朵云里。她去哪儿了？她不见了……
　　她不见了。
　　天空是一片蓝色的海洋，云朵里长着许多珊瑚，五颜六色。鱼儿从云里探出身子，吐出一串串水泡泡，水泡泡变成珍珠，落到地上，开出了花，好多花，花朵疯长，地上，天上，左面，右面，花堵死了所有的路，把所有动物，所有人都框了起来。
　　大家一起在这花做的框架里唱着：“这就是31世纪。”
　　一切都是那么美丽，一切都是那么芳香，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如同那歌声，那伴奏的音乐，充满着平静，温柔的力量，充斥着无可别比拟的喜悦和感动。
　　鼓。慢悠悠的。
　　小号。悠悠然的。
　　一种皆大欢喜，大团圆的温馨感弥漫了开来，伴奏中隐约响起了啜泣般的声音，有人在哭吗？想必有。有什么人会不被这圆满的氛围所感染，所感动呢？掉下眼泪也是理所当然的。
　　空中甚至浮动起红色的香雾。据说人的感情是有颜色的，爱的颜色是红色的。
　　红色的雾向最中心的位置聚集起来，慢慢画出一个字：
　　完
　　还有一个句号。
　　完。
　　“完“字边上的句号开始膨胀，句号里的黑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满，一口一口吞吃了所有异色。黑色的幕布落了下来。
　　悟醒尘被人拱了一下，他听到有人说：“刚才那条美人鱼就是你要找的如意斋。”



第2章1.1.1
　　悟醒尘在圆满剧场的后台见到了如意斋。如意斋披着件雪白的长褂，缎的，衣袖和前襟似乎有刺绣，看不清，褂子下面也是一身的白，白上衣，白裤子，丝的，款式宽松。如意斋的脸也很白，并非苍白，白里透着点富有生气的光泽。这么一个白得发光的如意斋歪着身子坐在一张红色扶手椅上，一头乌黑的，带着些微波浪的长发全挂在右肩，左耳露在外头，耳垂上坠着一个长长的耳环——就是他先前扮美人鱼时戴的那个，红珠穗直垂到他的锁骨上，他一有什么动作，那红穗子便会跟着动一下，凌凌乱乱，扫过他的锁骨。这么一个黑头发，白衣服，脖间倚着一串乱红，背靠一把红椅的如意斋手里摆弄着一把阮琴，一边拨弦一边听圆满剧场的老板圆满说话。
　　圆满身形修长，如意斋坐着，圆满和他说话时，半弯着腰，嘴巴贴在他的耳边。后台吵吵闹闹的，悟醒尘听不到圆满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如意斋嘴唇合着，不置一词，只是听着，眼帘低垂。一墙之隔便是演出舞台，此时，鼓声渐响，一场新的演出开始了。圆满和如意斋贴得更近了些，说着说着话，圆满的嘴角翘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外头的鼓声有些乱套，听上去太着急了。
　　圆满终于和如意斋说完了话，直起身，笑眯眯地朝悟醒尘招了招手。如意斋跟着抬起眼睛，看了悟醒尘一眼。鼓声一紧，短笛吹响了。悟醒尘回过神来，忙拍拍衣服，摸摸衣领，朝如意斋走了过去。
　　圆满直起身，笑盈盈地介绍道：“这是悟醒尘。”
　　悟醒尘此时离两人还有一段距离，闻言，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赶过去，他这一路走，一路撞到了好多人，后台实在太小，太拥挤了，悟醒尘稍不留神就撞在了一个一丝卜卦的女郎身上，这女郎笑着把他推到另一个光着膀子的女郎身上，那个女郎又推搡着他去和别的女郎亲密接触，悟醒尘躲避不及，只得在一群漂亮女郎中间跌跌撞撞，有几次还撞到了等身大的试衣镜上，好不容易到了如意斋跟前，悟醒尘一擦额头，全是汗。
　　圆满同他介绍道：“这是如意斋。”
　　如意斋微微颔首，悟醒尘递给他一张名片，伸着手，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轻轻说：“您好，您好。”
　　如意斋和他握了握手，悟醒尘松了口气，笑着道：“总还以为您是特效，是圆满老板打造出来的虚拟影像。”
　　悟醒尘忍不住说：“您太好看了，不像真人，真人也都很好看，但是没有您这样的。”
　　如意斋单手揽着阮琴，撑着下巴，没说话。倒是圆满听了悟醒尘的话，笑得很开心，笑完，他拍拍如意斋，又拍拍悟醒尘，说了声：“专业的事情二位聊吧。”便走开了。
　　后台还是很吵，既有舞台方向传来的乐声，又混杂着女孩儿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悟醒尘拉了张椅子，坐在如意斋边上，道：“刚才的演出真是精彩的演出。”
　　如意斋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他手里还在拨琴弦，有一下没一下地，可悟醒尘却听不到一点琴声，还是周围太吵了，他不得不伸长了脖子，又靠近了如意斋一些。这下，他和如意斋又离得太近了，他一双眼睛只好打量，端详他。
　　如意斋的皮肤光洁，鼻子上长了些雀斑，很浅，很小，很少那么几颗，并不碍眼，反而显得他的五官更精美。
　　悟醒尘说：“晓月馆长说您对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很有研究。”
　　如意斋的眼睛里兜满了黑亮的光，看人的眼神显得很敏锐，还很沉。黑色真是沉重的颜色。
　　如意斋说：“晓月过奖了，她才是专家，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
　　如意斋有双不近人情的眼睛。
　　悟醒尘道：“两天前，博物馆接收了一批捐赠，在鉴定其中一幅油画的时候遇到了些困难，晓月馆长说或许您能帮上博物馆的忙。”
　　如意斋道：“现金结算，订金500，事成后再收500。”
　　“现在就要？”悟醒尘不无意外。
　　如意斋狐疑道：“你真的是晓月介绍过来的吗？”
　　悟醒尘一时激动：“当然了，不然谁会知道在这样一个地下剧场里藏着一个油画鉴定专家？”
　　如意斋说：“是鉴赏。”
　　悟醒尘声音低了些，点着头道：“鉴赏专家。”
　　如意斋说：“不是专家，是顾问，晓月没和你说吗，你买到的只是顾问意见，不会买到你们这样的鉴定专家的印章，报告文件。换句话说，你得到的不是权威意见，不具有任何通用的鉴定效力。”
　　悟醒尘眨了眨眼睛，顿了会儿，说：“明白。”他问如意斋，“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您的专业顾问意见吗？”
　　如意斋伸出手。悟醒尘颇为难：“现金支付需要经过层层审核，现在联盟执政的撒旦复兴党是个人信用制派，对现金流通把控得十分严格。”
　　如意斋的手还伸着，悟醒尘道：“实话告诉您吧，因为这幅油画的内容，文艺部的代表昨天在馆内为一周后撒旦复兴党的轮换纪念展挑选展品时，一眼相中了它，希望我们能尽快给出鉴定结果，好在展览上展出这幅作品。”
　　如意斋耸了耸肩：“所以？”
　　悟醒尘道：“或许您能通融一下，现金报酬的审核需要一至两周，但是博物馆绝对会支付给您！”
　　如意斋冲悟醒尘的左手努了努下巴：“这个戒指值不少钱吧？”
　　悟醒尘的手往边上一缩，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蹭着裤腿，他看看如意斋。如意斋又陷进了扶手椅上，拨阮琴，悠然自得。
　　一刻不停聊着天的女孩儿们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舞台方向的音乐声越来越大，悟醒尘又提高了些音量，问道：“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如意斋笑了笑，耳朵上的耳饰摇了摇。
　　悟醒尘脱下了戒指，递给他。如意斋拿过戒指，试了试，戴在了自己右手食指上。他放下了阮琴，拿起化妆台上的烟和火柴，点了根烟。悟醒尘看到火柴擦亮，不禁道：“现在还有哪里能买到这样的火柴，这样的烟？”他摸了摸那化妆台，又感慨：“总以为只有博物馆里才能见到这样的东西。”
　　如意斋笑笑，抽烟。悟醒尘把右手伸到了他面前，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手腕上环绕着一只和他的皮肤融为了一体的金色手环。如意斋没动，也不说话，悟醒尘挤着眼睛看了看他，如意斋伸出手，披着的白褂子掉在了椅子上。他伸出了两只手，两只手的手腕上白白净净的。
　　悟醒尘一时惊讶，道：“您没有加入智能终端的服务，那现在……”他兀自道，“确实听说过这样的人，不过这下……”
　　他嘟囔着环视四周，四周围还有好多光溜溜的女孩儿，这会儿，大家正响应一个女孩儿的号召，不紧不慢地在三面穿衣镜前排起了队，有序地走进穿衣镜，等到女孩儿们陆续从镜子里再走出来时，一个个都已经换上了贴身的塑形衣，化上了艳丽的彩妆，一个个迈着猫步从后台的小门走了出去。有个还在排队的女孩儿发现了悟醒尘的目光，抛了个媚眼过来，悟醒尘转了回去，小声和如意斋道：“因为还没有做好展出的准备，博物馆禁止在公共场合展示这幅作品。”
　　不知哪个女孩儿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悟醒尘身后爆发出一声夸张的哄笑，悟醒尘回头看了看，还在后台的女孩儿已经很少了，就剩三个，三个女孩正聚在一起互相摆弄发型，嘴皮子动得很快，没有人在笑。很快，她们三个也走了出去。
　　“这就是31世纪！”
　　悟醒尘听到了大合唱的前奏。
　　如意斋说：“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为工作上的事寻求帮助，那么现在应该算是办公的私人场合。”
　　悟醒尘想了想，在右手的金环上点了两下。一幅画投影在了化妆镜上。
　　悟醒尘调整了下画作的比例，说：“画作长230厘米，宽180厘米，油画，暂命名为X12。”
　　镜子上的画整体呈暗色，只在上方呈现一小片虚白，在那暗与白中间，一个头戴金冠的天使作仰头状，神情肃穆。天使左手持宝剑，剑尖指向天空，他的右脚踩着一只双角红眼的恶魔，右手手抓着一条全身油黑，嘴里喷火的长蛇，天使那一对洁白的羽翼一只被一群甲虫牢牢抓住，另一只唯余骨架，那骨架上长出了许多小蛇，还长出了许多爬藤植物和银莲花，蜥蜴状的动物啃噬着天使的双脚，画面下方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魔物。一群米粒似的胜利天使在白茫茫的高处吹着金色的号角。魔物中挤满了盛开的花朵。
　　如意斋用手指戳了戳天使的金冠，悟醒尘放大了天使的金冠，道：“抱歉，终端只有该终端的持有者才能进行操作。“
　　他道：“这位天使应该是天使长米迦勒，而被他踩住的这个恶魔应该是妄图挑战神，却被贬至炼狱，变成了魔鬼的路西法，那条蛇应该也是路西法的化身之一。”
　　“《启示录》中提到：在天上有了争战，米迦勒同他的使者与龙争战，龙也同他的使者去争战。天上再没有他们的地方。龙就是那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旦，是迷惑普天下的。他被摔在地上，他的使者也一同被摔下去。”
　　悟醒尘指着那些几乎充斥整幅画作的魔物们，说：“这些应该就是撒旦的随从。”
　　如意斋抽着烟，并没说话。悟醒尘继续道：“年份鉴定的结果显示，X12创作于1620年，画框制作于2008年，拆除画框后在油画背面的右下角发现了著名佛兰德斯画家鲁本斯的签名。”
　　他做了个翻转的动作，镜子里的油画转了过来，露出米黄色的背面。悟醒尘指着右下角一团深色的签名说：“就是这个。”
　　如意斋打了个哈欠，把烟夹在手里。悟醒尘又说：“画框是由一位名叫罗萨·佛罗伦的意大利工匠制作的，根据罗萨保存的交易纪录，罗萨于2008年6月12日自一位叫做迈克的顾客那里接到一份订单，订单上并未显示迈克的姓氏，2008年10月20日，罗萨完成订单，另有一项备注：0920巴黎。”
　　“综合创作年代，笔触这些元素，初步判断这是鲁本斯的作品，现代关于鲁本斯的作品年表可以说是非常齐全的了，但是在查阅了有关画册目录后，并没有在任何版本的目录中发现与X12有关的信息，也没有在现存的任何画家本人的日记，与他人来往信件和来自画廊、印刷社的客户预约中发现有类似X12画作的相关描述。“
　　悟醒尘道：“现在博物馆已经委托警务处信息登记科根据已有信息追查21世纪一位名叫迈克，或者曾使用过迈克这个名字的艺术品收藏家，艺术品中间商，包括合法的，非法的，试图还原X12的出生，在得到任何结果之前，博物馆鉴定科也会尽自己所能给出更详细的分析。”
　　如意斋问道：“捐赠人怎么说？”
　　悟醒尘道：“捐赠人透露他是在地球祖宅的储藏室里找到的这幅画，他也说不清楚它的来历。”
　　如意斋道：“他的祖斋在巴黎？”
　　悟醒尘道：“不，在香港。”
　　悟醒尘又在空中甩出一幅画作。这画作整体也是暗色的，唯有一道从右上方斜射下来的微光带来些许明亮。
　　”最接近X12的应该就是鲁本斯于1620年创作的这幅《逆天使的堕落》，现藏于K星古欧洲美术馆七楼第三号展厅，准确地说，这幅油画也创作于1620年。”
　　如意斋托着下巴看着镜子里的X12，说道：“《逆天使的堕落》由鲁本斯工坊的一个学徒绘制了草稿，再由他本人进行上色绘制，上色与他的其他作品比较，可以说非常潦草，可能因为1620年时，鲁本斯正忙于完成一项关于教堂内部装饰的委托，并没有时间太过精雕细琢地来完成这样一幅作品。”
　　“这就是31世纪……”
　　清唱的歌声传到了后台。如意斋指着X12下半幅里一朵盛开在一群人首蝙蝠里的向日葵，说道：“鲁本斯和杨·勃鲁盖尔曾经合作过多次，在当时的欧洲，杨在绘制花朵，尤其是鲜花上小有名气。”
　　悟醒尘点了点头，放大了那朵向日葵，从镜子上摘下来，递到如意斋面前，他旋转着这朵黄色大花，说道：“将这朵向日葵和现存资料中勃鲁盖尔所绘制的向日葵进行过比对后发现，从笔法上来说，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基本可以判定为杨·勃鲁盖尔的手笔。“
　　“那还有什么问题？”如意斋揉了揉太阳穴，说：“《伊沙贝拉造访艺术工坊》？”
　　悟醒尘应了声，摘下向日葵的一片花瓣，捏在手里，道：“但是勃鲁盖尔绘制向日葵时，用的都是一种产自意大利南部的颜料，制作颜料的工匠称它为‘第三道日光’。第三道日光于1610年投入市场，而从X12的向日葵上提取下来的颜料，与第三道日光的成分进行比对，结果让人意外。”
　　听到这儿，如意斋笑出声音，瞄了眼镜子，又开始抽烟，道：“原来这是一部主角会一直以说书人的口吻说话的小说。”
　　悟醒尘问道：“您说什么？”
　　“追溯！！寻找！！”
　　“31世纪！！哈！”
　　舞台演出重新热闹了起来，一时间，悟醒尘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清了，他又提议：“方便换个地方说话吗？”
　　如意斋抽着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悟醒尘只好在喧闹的合唱背景下继续说话：“而X12中的向日葵所使用的黄色都是由一支黄色006号颜料完成的，黄色006号由荷兰一位热衷颜料制作的神父约翰制作，工艺复杂，只有顾客预约，神父才会开始制作，要不是因为2289年考古复原的一本彼得·勃鲁盖尔的手札，没人知道这种颜料还有这来头，也是在彼得·勃鲁盖尔的手札上记载了1566年时的一场教堂火灾，当时因为荷兰一系列宗教运动，约翰神父所在的教堂神像被砸，教堂被烧，所有颜料，包括成品和半成品都被付之一炬，神父本人也在火灾中丧生了。”
　　如意斋打了个哈欠，说：“那或许是彼得·勃鲁盖尔的存货。”他又道：“比起鲁本斯的逆天使，X12更接近勃鲁盖尔的逆天使，儿子发现了父亲没用完的颜料，自己拿来用，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悟醒尘道：“这个研究方向早在X12被送进鉴定科时就有人提出来了，但是，彼得·勃鲁盖尔在手札中提及，在得知教堂被毁，神父过世后，他非常难过，因为他的006号颜料已经用完。”
　　悟醒尘又说：“当然这确实这不能说明什么，毕竟颜料的售卖纪录已经无法考证，或许有人购买了颜料后一直没有用完，几经辗转到了创作者的手上。”
　　悟醒尘放下了花瓣，接着道：“在对X12进行了各绘图层的分离后发现，草稿和成图相差甚远，不知道为什么，创作者却仍执意在草稿上进行绘制。”
　　如意斋问道：“草稿长什么样？”
　　悟醒尘道：“实在抱歉，出于保密需求，草稿不能在博物馆以外的任何地方进行展示。”
　　悟醒尘问道：“能麻烦您现在跑一趟博物馆吗？开车的话，最快四十五分钟就能到了，车就停在附近的停车场，走过去一分钟的功夫。”
     “现在？”
　　“如果您是担心演出……”
　　如意斋笑了声，站了起来，穿上那件白缎的长褂子，看了眼悟醒尘，忽而奇怪道：“你不是很着急吗？还愣着干什么？”
　　悟醒尘也站了起来，问道：“不用和圆满老板打一声招呼吗？”
　　如意斋摇摇头，大步往门口走，说：“走吧，去博物馆之前还得先去一个地方，不要浪费时间了。”
　　“还得先去一个地方？”
　　“对啊，去花店。”
　　“花店？去花店干什么？”悟醒尘实在疑惑。
　　如意斋也很疑惑：“去花店当然是去买花。”


第3章1.1.2
　　据如意斋说，剧场附近就有一间花店，两人出了剧场，如意斋带路，走了近一分半钟，悟醒尘左右不见花店的影子，便说了声：“或许应该开车……”
　　如意斋说：“就快到了。”
　　他往前一指，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边上的巷子里窜出两道人影，是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叽里咕噜说着话，这对男女四步就走到了他们前头去，但离他们很近。悟醒尘停下了脚步，一看如意斋，他还以先前的步速往前走着，因此依然和那对男女保持着很近的，仅仅两步的距离。悟醒尘喊了如意斋一声，如意斋扭头看了看他，悟醒尘指指地上，地上每隔一米来远就划着一道细线，反射着不容忽视的银灰色光芒，如意斋不明所以，悟醒尘又在空中比划了番，指指马路上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人，指指人们和人们之间保持着的一定的距离，比着嘴形，无声地说着：你，他们……中间，中间……
　　如意斋转回头去，没有理他。好在走在他前面的那对男女加快了脚步，跳上一辆开进站的电车，不见了踪影。悟醒尘追上如意斋，问了声：“您是在地球上出生长大的吗？”
　　如意斋点了点头，悟醒尘又问：“您接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吧？在学校学的也是鉴赏吗？”
　　如意斋摇了摇头，悟醒尘还问：“去剧场演出是业余爱好？”
　　如意斋把两边的头发束到耳后，摸出烟盒，倒了两根烟出来，悟醒尘连连摆手：“尼古丁对人一无是处。”
　　如意斋看也没看他，左手一根烟，右手一根烟，两边耳朵一边一根，用烟堵住了耳朵。
　　悟醒尘哑口无言，双手查进口袋，默默地走在如意斋边上。
　　电车开远了，电车下，平滑的悬浮轨道上闪现的白光跟着向远方滑去，木头车身在行驶中发出的特有的格格响声却仍然很近。街边的酒吧，餐馆和商店各自播着各自的宣传歌，歌词不尽相同，曲调却很接近，交错响起时，仿佛很多人在大合唱，倒真的有一个穿晚礼服的丰满女人在马路上高歌。女人的神情陶醉，戴着红丝绒手套的双手高高扬起，听歌声，她是个专业的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女歌唱家的手臂穿过了一盏路灯，那路灯闪了下，周遭一些店家的霓虹灯招牌也跟着闪了下。
　　悟醒尘抬头看了眼，“九龙城”三个大字就飘浮在女歌唱家的上方，在整片街区投下一片粉光。
　　悟醒尘摸摸手腕，小声嘀咕：“汇报九龙城区域管理局，定点所在位置电压不稳，请注意检修。”
　　街上的粉光也闪了闪，悟醒尘再一看，女歌唱家已经乘上了一朵莲花，她依然陶醉地闭紧双眼，双手依然高高举着，她的高音在盘旋，上升，莲花也在盘旋，上升，莲花旋转着飞向高空，飘进“九龙城”的“龙”字里，女歌唱家双手托起了“城”字。“九龙城”又开始闪烁，电压太不稳定了，附近，明明酒吧招牌上的“明明”二字化身成两个长腿女郎沿着酒吧小楼一角一帘瀑布似挂在外墙上的爬藤植物滑到了地上，溜走了；快捷餐馆灯箱上的杂色花栗鼠瞪着一只红眼睛瞅着那女歌唱家，嘴里冒出一丝丝蓝烟；没有墙的便民餐馆楼上，一个光头趴在一棵榕树上，探着脑袋看外头，那榕树边上还有一棵榕树，这两棵榕树中间是便民餐馆的木门。
　　两栋相对的五层居民小楼里，很多人都从窗户格里探出身子往外张望，有的窗户格里一时有灯，一时无光，明明暗暗，好像两栋楼在打什么暗号似的，没有更高的楼了，只有更高的树，长在被拦腰截断的楼房里，那些楼里都看不到光。沿街的净是些破损的矮楼和平房，没有一间是完整的，人们或是从茂密的树冠里探出身子，或是靠着树枝好奇地指指点点，植物填补着建筑遗失的部分，爬藤属随处可见，它们依附在砖木结构的表面，镶嵌在每一道缝隙里，在忽闪忽闪的粉光里徐徐翕动。
　　花腔女高音一曲演罢，在空中鞠躬谢幕，消失不见。街上亮了些，人们从窗口缩回了屋里，所有窗户格都亮了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鼓掌，大呼感动，树叶哗哗作响，浪潮声在九龙城里散漫地推涨开来。
　　一束雏菊掉在了电车轨道上，电车驶过去，雏菊花在风中舒缓地摇动，没有受到一丁点伤害。
　　悟醒尘擦了擦眼角，一瞥如意斋，他的耳朵里还插着香烟呢，香烟上上下下摇晃，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悟醒尘问了声：“您不觉得很感人吗？”
　　如意斋没说话，横穿了马路，钻进了街对面的香香花店。
　　香香两个字在夜幕下长得像两朵依偎在一起的郁金香。一双手不断抚摸着这两朵鲜红的郁金香。
　　悟醒尘走进花店时，如意斋已经挑好了花，杵在收银台前冲悟醒尘使眼色。悟醒尘看看他，又看看他挑的花：一束紫郁金香，一束白色银莲花，一束向日葵，一束黄玫瑰。
　　收银机电子屏幕上显示：
　　总额：120。
　　如意斋拿开了耳朵里的香烟，说：“工作需要，一定可以报销。”
　　悟醒尘过去刷了下手环，电子显示屏上立马露出一个笑脸：感谢惠顾，回执已发送，香香花店，您的至美选择。
　　如意斋抱起那束黄玫瑰，走了出去，悟醒尘赶紧抱上其他花跟出去。他问如意斋：“方便透露一下这些花要用来作什么吗？”
　　如意斋没吭声，悟醒尘一看，如意斋又把香烟插回了耳朵里了。悟醒尘说：“您能听见。”
　　如意斋不声不响，悟醒尘又说：“你能听见！”
　　如意斋还是没理他，往马路中间瞟了眼，悟醒尘跟着望出去，只见一对年轻男女站在路中间朝四面八方挥手。他们呼喊起来：“地球的朋友，你们好！”
　　有人回应：“你们好！”
　　一辆电车开过来了，铁轨上的白光越来越亮。车站上没有人。电车穿过了这对男女的身体，远去了。男人和女人在轨道上跳来跳去，难掩兴奋。
　　悟醒尘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好！你们在哪儿啊？”
　　女的高声回：“K星！这是人生第一次虚拟地球旅行！呜呼！”
　　悟醒尘又挥手：”欢迎你们！”
　　他不由感叹道：“真怀念人生的第一次虚拟地球旅行，那时候……”他一边说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如意斋，越打量越奇怪，终于是转过头去认认真真地盯着如意斋了。
　　他看着如意斋摘下一片玫瑰花瓣，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悟醒尘揉揉眼睛，如意斋又吃了片花瓣，悟醒尘便问他：“需要吃点什么吗？”
　　如意斋没有回答。
　　悟醒尘道：“地外生命？”
　　哔！
　　一辆汽车按着喇叭飞驰而过。
　　“人工智能？”
　　哔！哔！
　　那车还在按喇叭。
　　“神仙？”
　　叮咚。
　　边上的便利店走出来一个年轻人，咬着吸管喝啤酒，吊着眼梢看如意斋。
　　“天使？”
　　如意斋翻了个白眼。
　　“唔……妖怪？”
　　叮咚！叮咚！
　　豪情酒吧那两扇关不严实的破木门里传来一阵欢呼。
　　“他答对了！500万奖金！任何形式，信用等级，现金，极佳币！任何形式都能兑换！500万！”
　　一群中年男人冲出酒吧在街头拥抱，痛哭。
　　悟醒尘拉了下如意斋，把他从这堆抱头痛哭的男人身边拉开，如意斋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吃花。进了停车场，悟醒尘的手环亮了下，一辆小车出现在他的手腕上，前后滑动着。悟醒尘捏起车子，在掌心里放大，一手抱着花，一手托着车子，走过一辆小车时，汽车嘀嘀响了两声，悟醒尘在车门上扫了下手环，一串文字在车门上滚动播放：匹配完成，欢迎使用最新款黑喵车务！黑喵车务，常用常新，喵！
　　悟醒尘开了车门，先把花放下，一找如意斋，他已经从另一侧车门上了车。悟醒尘也上了车。他和如意斋并排坐着。
　　“目的地，地球博物馆。”悟醒尘说。
　　一张地图在车前玻璃上展开，仪表盘显示，汽车已经开始启动，准备离开停车场，正在申请跨区域高速通道。同时，仪表盘上一个名为“新功能“的按键一直在闪红光，一会儿它显示为”新功能”，一会儿它显示为“点击确认详情”。
　　悟醒尘伸手点了下。一只黑猫跳了出来，一边舔爪子一边播报：
　　“欢迎使用黑喵车务最新功能！黑喵竭诚为您服务！”
　　”喵呜！地球博物馆，耶路撒冷，路线申请通过，已选择最优路线！黑喵，出发！喵！“
　　黑猫在空中打了个滚，扬起下巴，眯了眯眼睛又说：“预计车程45分钟！车窗已调整至静修模式，夜间赶路，请注意休息哦主人！”
　　说完，黑猫扒拉扒拉耳朵，冲悟醒尘摇起了尾巴，悟醒尘挠了挠它的下巴，黑猫得意地叫唤了声，跳到了悟醒尘身上，它东闻闻，西嗅嗅，一跃，跃过银莲花和向日葵，跳到了如意斋身上。如意斋打了个哈欠，摘下两片玫瑰花瓣贴在眼皮上，向后一仰，一弹手指，把黑猫弹到了地上。
　　“喵呜。”黑猫哀哀低鸣了声，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去蹭如意斋的裤腿。如意斋踢了踢脚，悟醒尘一把捞起黑猫，道：“它只是只虚拟猫，没有必要这样对待它！”
　　如意斋幽幽说：“对啊，那你着什么急？”
　　如意斋又说：“还有，不要一直带着感叹号和说话，很吵。”
　　悟醒尘确定在“和”之后，如意斋还说了个字，或者是一个词，但是他听不懂，他从没听过，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理解如意斋的意思，悟醒尘皱了皱眉，摸摸猫咪的脖子，揉揉它的脑袋，好好安慰了它一番，把它放在了自己腿上，圈着它，不再看如意斋了。
　　五秒后，他又偷偷瞧了眼过去，如意斋靠在郁金香里，手搭在膝盖上，似乎是睡着了，他眼皮上贴着的一片玫瑰花瓣掉在了地上。悟醒尘伸手要去捡那片花瓣，他腿上的黑猫忽而跳到了地上，歪着脑袋磨蹭他的手背，提醒他：“有重要新消息，喵！黑喵车务，常用常新！喵！有重要新消息，喵！黑喵车务，常用常新！”
　　悟醒尘的手环也在亮，他点了两下，一张纸片飞出来，竖在了他面前，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这是一则联盟执政党换届竞选通知。

第4章 联盟执政党换届竞选通知
      一年一度的联盟换届马上就要到来啦！这次轮到我们印第安永不坠落的太阳那齐日党（点击查看详情）照耀世界啦！！请各位投下您手中神圣的一票吧！万福太阳神！克里噜吐奇（点击查看详情）！
　　联盟执政党主要意见人参选者如下：
　　一号选举人都若威（点击查看详情）
　　二号选举人肯（点击查看详情）
　　三号选举人丹尼华（点击查看详情）
　　现在加入印第安那齐日党，自K星时间3050年2月14日零时零点至3051年2月14日零时零点（点击查看详情），可在那齐日当执政期间每月获得300津贴（点击查看详情）哦。
　　本次主要意见人竞选唯一指定字体：黑体10号字；唯一指定文字长度：268字（包括标点符号）；唯一指定宣传，投票平台：人智科技智能终端；唯一指定辩论平台：新闻二台K星时间每周二晚八点半至十点半（点击查看各星际时区详情）《讲述》；唯一指定服装款式：大荣服饰45XR款，男女合款。唯一指定对外造型：政客。
　　如若发现违规竞选手段，请致电反不正当选举委员会办公室（电话：1-800-674453），一经核实，举报有功者将会获得精美礼物（点击查看详情）一份哦。
　　本次选举最终解释权归正当选举委员会所有。
　　现在就加入那齐日党，成为下一个太阳吧！（点击加入）

第5章1.1.3
      不等悟醒尘一一点击查看完即将开始执政的那齐日党的所有详情，四十五分钟的车程已经平稳地结束了，悟醒尘抱着鲜花下了车，耶路撒冷的天上不见星月，只有好些近地卫星闪烁着红光点缀着这漆黑的夜。风中吹来阵阵寒意，悟醒尘竖起衣领，搓了搓胳膊，如意斋伸着懒腰也下了车，一身长衣，衣摆在风里打着卷，双手空空。悟醒尘钻回车里，抄起座位上躺着的一束黄玫瑰，对如意斋道：“您的花。”
　　如意斋置若罔闻，往博物馆大敞的石门走去，瞅着东墙，问了句：“在维修？”
　　悟醒尘只得将那束黄玫瑰也揽进怀里，走在如意斋身后，回道：“是的，文化部最新通知，据最新考古发现，耶路撒冷圣殿的墙壁因常年受海风侵蚀，应具备如下特征：多孔，表面不均匀裂缝，缝隙中嵌有沙石。”
　　悟醒尘不由也望了眼东墙，两台可升降操作车停在墙边，两个操作员在透明车厢里各自操作着四双机械手臂静悄悄地上下打磨着十米来高的墙壁，一盏夜间施工专用照明圆灯悬在操作车上方，散发出柔和的日光似的光芒。
　　高墙后，隐约能望见至圣所那装饰着一棵棵雪松形石雕的屋顶。
　　如意斋和悟醒尘进了博物馆，悟醒尘小声道：“或许您可以带回家明天再食用。”
　　说完，悟醒尘感觉怀里一松，他紧了紧手臂，一看，如意斋将一束黄玫瑰**了附近展台上的一只铜花瓶里，大摇大摆地走开了。悟醒尘想喊他，瞥见展厅里的其他人，没能喊出来。悟醒尘小心地把玫瑰花从花瓶里抽了出来，加快步伐，到了如意斋身后，小声道：“就这么扔了也太可惜了。”
　　他还问：“那这些到底是工作需要还是……”
　　如意斋说：“饿着肚子没法工作，买了菜之后发现不合胃口，你留着吧。”他一指一只元青花瓷瓶，“插这儿吧。”
　　悟醒尘说：“这是展品！”
　　如意斋指指天花板，悟醒尘抬头看了看，如意斋拿过他手里的所有花，问道：“看到了吗？”
　　悟醒尘又仰起头，痴痴望着天花板，问：“什么？”
　　如意斋道：“一个感叹号砸下来，砸死了一票读者。”
　　悟醒尘一皱眉，又看如意斋，眼前哪里还有如意斋，只有一个牵着个男孩儿的女人，一个独自个儿在垂泪玛丽亚木雕头像前驻足的年轻男人，一只元青花瓷瓶里插满了郁金香，银莲花和向日葵。
　　悟醒尘小心翼翼抽出所有花束，捧着，找来找去，终于在一尊张牙舞爪的熊猫标本边上找到了如意斋，他过去，道：“这边走，去鉴定科。”
　　如意斋双手背在身后，从“猛兽，肉食动物，熊猫”的标示牌前走开，说道：“花瓶不拿来插花，它会哭的。”
　　他又道：“你们不是很讲究完成天生的使命，物尽其用吗？”
　　声音冷冷冰冰。
　　悟醒尘道：“这不一样。”他道：“这怎么一样呢？花瓶不会哭，人才会哭。”
　　如意斋看了他一眼，悟醒尘补充说：“神经系统高度仿人的人工智能也会。”
　　如意斋没有说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悟醒尘从没见过的眼神，他完全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定位它，来明确它，它很轻，却不轻柔，有些像风，轻轻的风吹拂过，吹得人的脸一下就红了，吹得人有些害臊了，甚至都不敢去对视、去碰这样的一抹眼神了。
　　悟醒尘把花往如意斋面前送了送，低了低头，说：“说不定明天就合你的胃口了。”
　　两人正路过埃及展厅，如意斋拿过花，随手把花扔进了个儿童木乃伊的棺材里。悟醒尘哭笑不得：“这总不是花瓶了吧？”
　　如意斋耸了耸肩，转进下一个展厅，悟醒尘忙联系内务科，麻烦他们派人来埃及展厅清理。他在下一个展厅波斯展厅截住了如意斋，领着他去搭电梯。进了电梯，悟醒尘转过身，在面前的金属墙上扫了下手环，说道：“携带访客一名。”
　　一把温柔的女声回道：“晚上好，鉴定科悟醒尘专员，请登记访客身份，终端服务请扫手环，人工智能请进入条形码扫描模式，未植入终端者请进入全身扫描模式。”
　　如意斋在金属墙上按了个手印，墙上立即亮起了“登记中”三个字。
　　三秒后，女声说：“访客身份0000已核实。”
　　悟醒尘又想到了一种可能，便问：“生物实验室模型？”
　　如意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没有要回话的意思，电梯到了三楼，金属墙往上卷起。
　　“三楼，到了。”女声说。
　　这话音才落下，悟醒尘和如意斋才走出去，走道上就响起了“叮咚”一声，接着，和电梯里那把女声一模一样的声音开始讲话：“这里是馆内广播室，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09日晚6时23分，本馆安全科巡逻员林正在夜间巡逻时发现鉴定科三号科室被盗。”
　　悟醒尘看了下时间，现在是中区时间02月09日晚6时53分，盗窃就发生在不久前。
　　女声继续说着：“现公布遗失品明细：未鉴定画作一幅，代号X12。”
　　悟醒尘和如意斋面面相觑。
　　“本次盗窃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请博物馆内诸位工作人员少安毋躁。再度播报，无人员伤亡。鉴定科三号科室现已封锁，本馆安全科现已将详情通报，并将相关信息上传至中区警务处，中区警务处自地球时间3035年04月16日下午1时33分成立以来，破案率保持在百分之百，破案均时6小时，请馆内各位工作人员少安毋躁，再度播报，无人员伤亡。”
　　这时，悟醒尘也收到了博物馆安全科发来的内部短信。确认被盗的确实是由他负责鉴定的X12。悟醒尘叹了声气，回进电梯，示意如意斋也进来。他道：“科室被封锁的话，里头的档案文件也就全部封锁了，不等结案是没法进科室，也没法查阅那些文件的，失窃的又是X12，实在抱歉，麻烦您白跑一趟了。”
　　如意斋还站在走廊上，半仰着头听着广播。
　　“现通报中区警务处最新消息，据警务处最新分析结果，初步判断盗窃发生于中区时间3050年02月09日晚6时00分，嫌疑人以建筑工人罗信身份进入馆内，实施盗窃，嫌疑人形象现已发送至各馆员终端及各区警务平台，望知情者尽速与安全科联系提供有关信息，谢谢合作。”
　　如意斋听到这里，回进了电梯，问悟醒尘：“既然它是X12，那么X1到X11分别是什么？”
　　悟醒尘道：“抱歉，这些信息不方便透露，想委托您提供顾问意见的只有X12。”
　　如意斋摸了摸手背，又问：“你办公室里还有别的看上去很值钱的东西吗？”
　　悟醒尘道：“有一幅已经贴好标签，确认是真品的名家画作。”他道，“抱歉，只能透露这么多了。”
　　如意斋没再问下去，悟醒尘也没什么疑问，没什么想说的了，两人默默回到一楼，出了电梯，还是没有话。到了博物馆门口，悟醒尘道：“送您回去吧，您住在九龙城？”
　　如意斋摇了摇头，人站在门外，忽然变戏法似的从白长褂的宽袖里摸出个放大镜，扔给悟醒尘，扬长而去。悟醒尘一看那放大镜，攥在手里，又惊又奇：“这不是波斯展厅的东西吗？什么时候……”悟醒尘跑出去，对着如意斋的背影喊道：“那东西找回来，现场接触封锁了之后怎么联系您？”
　　如意斋已经走远，转眼成为了耶路撒冷寸草不生的平原上一个淡淡的白色圆点。
　　可升降操作车开去了西墙，只剩下一辆了，四只机械手臂无声地打磨着墙壁，一些粉尘飞到了悟醒尘眼前，他挥挥手，扫开这些尘埃，不一会儿，这辆操作车也停下了工作，高悬的照明灯从空中飞了下来，落到地上，暗去了。
　　悟醒尘揣着那放大镜回到了波斯展厅，找到了它的展位，一看，原先架着放大镜的地方，架了朵玫瑰，只是这玫瑰像被火烧过，烧得焦黑。一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正在观赏它，男孩儿啧啧称奇：“波斯人的放大镜长得可真美观！”
　　悟醒尘在一旁徘徊了会儿，看了好一会儿编织地毯，等到波斯展厅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把那朵焦黑的玫瑰换了下来。玫瑰一到他手里，灰飞烟灭。
　　内务科来消息了，埃及展厅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毕，待检查收验。悟醒尘再三确认放大镜展台周围没有弄脏后才去了埃及展厅，两个清洁员向他展示了从儿童木乃伊棺材里清理出来的花束，那些花全都枯萎了，有一些甚至一碰就散了开来，化成了尘埃。
　　悟醒尘没再博物馆多留，打道回府。
　　回家的车上，他在虚拟信件平台挑了张宣纸，选好笔墨，以楷体写了封短笺，发给晓月。
　　晓月馆长亲启，
　　已委托如意斋先生调查X12之真伪，如您所言，先生确实稍有古怪，但尚在接受，处理范围之内。X12失窃一事想必您已有耳闻，仰赖中区警务处奔波，失物明日定能送还。有关如意斋先生报酬一事，因盗窃案，故作延后处理。风过无声，忽觉一片凉意，想来这便是古语所说的，心静自然凉吧。
　　悟醒尘，自归家途中。
　　短笺发出去三十秒后，悟醒尘就收到了回复，也是一封短笺，悟醒尘展开这封虚拟信笺，晓月选用的也是宣纸，毛笔和楷体。
　　悟醒尘亲启，
　　已敦促警务处尽快追拿窃贼归案。待物品追还后，再商议如意斋报酬一事较妥。
　　晓月，于21世纪互联网传播影像研究会休息中途。
　　这封才读完，第二封来自晓月的信笺就到了，羊皮纸，钢笔，手写体。
　　儿，醒尘。
　　夜已深，切勿太过操劳。如意斋处事虽有古怪，知识渊博，无所不晓，与他学习一二，于你多多有益。
　　代问一璃好。
　　母，晓月，与会途中，已饮下第十杯苦茶提神醒脑。

第6章 1.1.4
      车又开了五分二十三秒，虚拟黑猫从仪表盘里钻了出来，跳到悟醒尘肩上，喵喵叫了两声，车停下，黑猫轻悄悄地说话：“主人已经到家了喵！黑猫车务，常用常新！”
　　悟醒尘往外看了眼，车外就是高耸的多尔玛巴赫切钟楼，这幢被精美的石雕隔成四层的灰色大理石建筑的顶层长满了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夜风经过，树林间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悟醒尘下了车，黑猫还坐在他肩上，舔舔猫爪，摇摇尾巴，直到悟醒尘走进钟楼，它才跳到地上，翘着尾巴走开。悟醒尘搭电梯去了顶层，四楼。电梯门一开，冷风直往他脸上拍，悟醒尘裹紧外套，喊了一声：“一璃？”
　　没有回应。他又钻进果林里找了找，除了他，外墙残缺，果香浓烈的钟楼顶层没有第二个人了。悟醒尘摘下两颗熟透了的无花果，去了三楼。
　　他在300室门口扫描手环，解了门锁，进了屋。屋里没开灯，却很亮，这亮光来自不远处的横跨亚欧大陆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分为上中下三层的大桥和钟楼等高，三层打造得一模一样的桥身上亮着白色的装饰灯。德彪西的《前奏曲》在室内缓缓流淌。
　　靠窗的大床上躺着一个人。
　　悟醒尘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轻触了两下墙壁，落地窗立即蒙上了一层暗影，钢琴曲轻了些。床上的人撑起了身子，往他这儿张望。悟醒尘喊了声：“一璃？”
　　床上的人应了声，又躺下了。悟醒尘把无花果放在餐桌上，说：“刚才在楼下，看到顶楼好像有个人，以为是你在上面。”
　　一璃说：“你看错了吧。”
　　悟醒尘往床边走，回道：“可能是风吹着树，把树吹得像人。”
　　一璃笑着问：“树会像人吗？”
　　悟醒尘走到了床边，坐下了，说：“树还会像鸟，像大象，像伞，像手杖。”
　　一璃笑出了声音：“真难得，一次听你打这么多比方，你也可以当作家了，你有这方面的才能。”
　　悟醒尘笑笑：“别开玩笑了。”他摸到一璃的手，说：“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一璃侧过身子，脑袋枕着胳膊看着悟醒尘，拍拍身边的位置，道：“没事，反正还没睡着。”他说，“在看灯。”
　　悟醒尘靠在床头，问道：“好看吗？”
　　“好像挂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脖子上的三串钻石项链。”一璃说着，也摸悟醒尘的手。
　　悟醒尘道：“母亲问你好。”
　　一璃说：“也问她好，她什么时候从K星回来？”
　　悟醒尘说：“2月15日。”
　　一璃说：“那正好能赶上纪念展。”他摸到了悟醒尘的左手无名指，悟醒尘道：“真不好意思，戒指今天拿去抵押给一个鉴定顾问了，他索要现金报酬，要得很急，现金审批流程缓慢，无奈之下，只好把戒指给了他，只要现金报酬一到他手里，他就会归还戒指的。”
　　一璃说：“新闻说博物馆失窃了。”
　　悟醒尘点了点头，道：“恰好是X12，就是为了要给它写鉴定报告才找上了那位鉴定顾问。”
　　一璃问：“你回去学校了？”
　　悟醒尘摇摇头：“本来是想回学校找各位老师请教一番，不过晓月馆长推荐了这位……”悟醒尘顿了三秒，接着说道：“他叫如意斋，在剧场当演员，应该不是他的职业。他演一个很小的角色。”
　　“可有可无的角色？”
　　“不能说是可有可无，不过也说不出来有什么重要的，演出里没有他好像也不会怎么样，多了个他，观赏效果好了两成。”悟醒尘挠挠鼻梁，“他长得很好看。”
　　一璃说：“大家都很好看。”
　　悟醒尘说：“很难说清楚，或许你们作家更擅长表达，你们拥有更多的词汇量，感性认知也更全面。”悟醒尘顿了三秒，接着说，“他有一种眼神，很难说清楚的眼神。你应该见见他，见过他之后，你描述一番，一定能把他描述清楚。”
　　悟醒尘说：“他吃花。”
　　他说：“百分之八十是个妖怪。”
　　一璃哈哈大笑，在床上蜷起了身子：“树妖？狐妖？辟邪？旱魃？”
　　他亲了亲悟醒尘的左手无名指：“听上去是个很迷人的人。”
　　悟醒尘道：“可以把人字去掉。“
　　一璃轻轻念：“迷……”
　　悟醒尘说：“你知道吗？他用火柴，抽香烟，那种会让人体吸入除了尼古丁之外的其他有毒副产物的烟草。”
　　一璃说：“迷。”
　　他扭头看窗外，问道：“你记得最近一次做过的梦吗？“
　　悟醒尘摇头，道：“不记得了，大脑里的记忆空间应该用来储存比梦更有用的东西。”
　　一璃笑了笑，不说话了。悟醒尘亲了亲他的额头，道：“睡吧。”
　　他起身去洗澡，洗完后回到床上，发现一璃还醒着，睁着眼睛，手搭在小腹上，看着天花板。一璃问他：“小偷就偷了这么一幅身份还不确定的画，你不觉得奇怪吗？”
　　悟醒尘道：“追查罪犯是警察的事，“他还道，“放心，中区警务处六小时内就能结案了。”
　　一璃坐了起来，问他：“你不关心这件事？”
　　“追踪罪犯，警察是专业的。”悟醒尘摸摸他的头发，关切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一璃盘起腿坐着，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想不起来了，但是梦得很真，好像梦里的事情真的发生过。”一璃一抬头，冲悟醒尘露出个微笑，“还是说说那个顾问吧，他吃什么花？怎么吃的？他只吃某种特定的花吗？他的火柴，他的烟从哪里来的呢？烟可以自己种，但是火柴，还有谁会做火柴呢？学校里哪有这样一门课？或许应该有，做火柴也是一种才能，在人类学会钻木取火之后，在打火机被发明出来之前，做火柴可太重要了。”
　　悟醒尘也笑：“你在他身上找灵感？”
　　一璃突然说：“想起来了！”他捂住嘴，又说了遍：“想起来了。”
　　这一遍声音轻很多，口吻轻很多。
　　“那个梦？”悟醒尘问。
　　一璃点了点头，躺在了悟醒尘身边：“你知道吗，梦是通道。”
　　“通往哪里？”
　　“前世。”
　　“前世？”
　　“你不相信吗，人是有前世的，就写在基因密码里，烙印在那里，不会消失，只是藏起来，无论人类经过多少次变异，多少次改造，人总能追溯回前世，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他转过身，看着悟醒尘，轻声细语，“梦就是渠道之一。”
　　“但是为什么要追溯前世？”悟醒尘不解。
　　一璃说：“不为什么，它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发生了，或许是一种变异，一种返古的征兆。”
　　悟醒尘说：“你最近写太多关于古人的故事了，从钻木取火到打火机，所以你在写一个跨度在三万年以内的故事？”
　　一璃笑了，不说话。悟醒尘伸手敲了敲墙壁，音乐停下了，他亲了亲一璃的额头，说：“睡吧，好好休息吧。”
　　一璃看着悟醒尘，捧住了他的脸，还是不说话，安静、出神地望着他，悟醒尘又亲他的额头，还亲他的脸颊，抱住他，一璃仍然沉默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一璃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呃”的一声，他似乎想要说出什么，嘴巴张开着，张了又张，喉结上下滑动，他有些紧张，还有些着急，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悟醒尘说：“明天去看一看医生吧。”
　　一璃闭上了眼睛，头抵着悟醒尘的胸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呼吸的频率渐渐缓和了。悟醒尘睡着了。
　　夜里，悟醒尘醒了一次，十一点十分，一璃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窗玻璃上映出灯火辉煌的三层跨海大桥。
　　悟醒尘又听到了那“呃”的一声，拖得比先前长，一直拖着，拖出了声嘶力竭的感觉，一直拖着，试图拖出一个结果，拖出一个能说出口的字。
　　“怎么了？”悟醒尘轻轻抚一璃的背，“要去挂急诊吗？”
　　一璃的肩膀塌了下来，摇着头，躬起身子，说：“在……”他停住，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梦里，一本书上说，‘一’这个姓在日语里读起来是这样的。”
　　他说了一串什么。悟醒尘试着学了学，学得不太像，他问他：“‘一’在日语里这么长的吗？”
　　一璃说：“不是的，书上说，作为姓氏的时候，一的读法是‘二之前’，就是二前面一个数字的意思。”
　　“原来如此。”
　　“或许梦真的是通道。”一璃说道，他摸着脖子，转过头，望向悟醒尘。他的眼神突然也变得无法定义。悟醒尘揉了揉眼睛，去倒了杯水，拿到床边时，一璃已经躺下了。
　　十一点十五分。悟醒尘喝了口水，他的手环震了震，博物馆安全科转发了《中区警务处XR1897627369号通知函：关于地球博物馆3050年2月09日晚6时23分鉴定科三号科室被盗一案》。
　　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最新通报，于中区时间3050年2月09日晚6时23分发生于地球博物馆鉴定科三号科室的窃案现已告破，嫌疑人滕誉已因心肌梗塞身亡，被盗画作代号X12业已追回，预计明日上午8时00分由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科员徐可儿归还至鉴定科三号科室。本次抓捕活动并未有警务人员伤亡。具体追捕过程如下：
　　中区时间（下同）3050年2月09日晚6时23分，中区警务处接地球博物馆安全科报案，该馆馆内三号科室被盗，遗失画作代号X12。警务处盗窃科一组立即组织警力对博物馆内各监控录像，各出入纪录进行分析比对，锁定嫌疑人罗烈。
　　3050年2月09日晚6时40分，中区警务处将罗烈带回审问，经查，获悉其身份信息被盗用。
　　3050年2月09日晚8时50分，经过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与信息追查科的合作分析，锁定联盟公民滕誉为该起窃案第一且唯一嫌疑人，并锁定其位置。
　　3050年2月09日晚8时51分，逮捕令获批，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三名组员徐可儿，督灵灵，安麦·穆罕默德前往滕誉位于九龙城的住宅内，实施抓捕。
　　3050年2月09日晚10时10分，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三名组员徐可儿，督灵灵，安麦·穆罕默德抵达九龙城滕誉宅邸。因亚欧高速路B6段突发堵车，故比预计抵达时间推迟了4分34秒（点击查看详情）。
　　3050年2月09日晚10时30分，抓捕完成，嫌疑人滕誉对其罪名供认不讳（点击查看认罪视频详情），随后疑因情绪激动，昏迷不醒，徐可儿致电九龙城民用医疗救援热线。
　　3050年2月09日晚10时32分，圣玛丽医院救护车一车接收滕誉。
　　3050年2月09日晚10时33分，滕誉抵达圣玛丽医院急诊科，心跳已停止，圣玛丽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亚历山大·白对其展开急救。
　　3050年2月09日晚11时01分，圣玛丽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亚历山大·白宣布滕誉死于急性心肌梗塞（如何预防急性心肌梗塞，点击查看详情）。
　　3050年2月09日晚11时03分，督灵灵于滕誉家中查获X12，移交证物科。
　　此次结案耗时4小时40分，低于中区警务处平均结案时间，未有警务人员伤亡，盗窃财物未有遗失，损坏。
　　悟醒尘看完通知函就睡下了。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他和一璃洗漱过后，坐在餐桌边吃早饭，一璃看着玻璃桌面上显示的早间新闻，道：“你的画找到了。”
　　悟醒尘扫了眼周围，有些疑惑：“什么？”
　　四周围除了玻璃窗便是白墙。
　　一璃笑笑，说：“博物馆的画找到了。”
　　悟醒尘点头道：“是的。”他拿起桌上的一颗无花果，玻璃桌上立即跳出一行“温馨提示”：
　　无花果营养丰富（点击查看详情），菜谱（点击查看详情），这颗无花果的卡路里含量45卡。
　　悟醒尘也看到了报纸上的新闻，标题写的是：地球博物馆盗窃案于五小时内破获。

第7章 地球博物馆盗窃案于五小时内破获
      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最新通报，于中区时间3050年2月09日晚6时23分发生于地球博物馆鉴定科三号科室的窃案现已告破，嫌疑人滕誉已因心肌梗塞身亡，被盗画作代号X12业已追回，预计明日上午8时00分由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科员徐可儿归还至鉴定科三号科室。本次抓捕活动并未有警务人员伤亡。具体追捕过程如下：
　　中区时间（下同）3050年2月09日晚6时23分，中区警务处接地球博物馆安全科报案，该馆馆内三号科室被盗，遗失画作代号X12。警务处盗窃科一组立即组织警力对博物馆内各监控录像，各出入纪录进行分析比对，锁定嫌疑人罗烈。
　　3050年2月09日晚6时40分，中区警务处将罗烈带回审问，经查，获悉其身份信息被盗用。
　　3050年2月09日晚8时50分，经过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与信息追查科的合作分析，锁定联盟公民滕誉为该起窃案第一且唯一嫌疑人，并锁定其位置。
　　3050年2月09日晚8时51分，逮捕令获批，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三名组员徐可儿，督灵灵，安麦·穆罕默德前往滕誉位于九龙城的住宅内，实施抓捕。
　　3050年2月09日晚10时10分，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三名组员徐可儿，督灵灵，安麦·穆罕默德抵达九龙城滕誉宅邸。因亚欧高速路B6段突发堵车，故比预计抵达时间推迟了4分34秒（点击查看详情）。
　　3050年2月09日晚10时30分，抓捕完成，嫌疑人滕誉对其罪名供认不讳（点击查看认罪视频详情），随后疑因情绪激动，昏迷不醒，徐可儿致电九龙城民用医疗救援热线。
　　3050年2月09日晚10时32分，圣玛丽医院救护车一车接收滕誉。
　　3050年2月09日晚10时33分，滕誉抵达圣玛丽医院急诊科，心跳已停止，圣玛丽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亚历山大·白对其展开急救。
　　3050年2月09日晚11时01分，圣玛丽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亚历山大·白宣布滕誉死于急性心肌梗塞（如何预防急性心肌梗塞，点击查看详情）。
　　3050年2月09日晚11时03分，督灵灵于滕誉家中查获X12，移交证物科。
　　此次结案耗时4小时40分，低于中区警务处平均结案时间，未有警务人员伤亡，盗窃财物未有遗失，损坏。

第8章1.1.5
      悟醒尘在餐巾上擦了擦手，倒了杯牛奶，牛奶瓶空了，一放到桌上，玻璃桌上又是条温馨提示：需要购入（点击购入）新的牛奶吗？多喝牛奶有助健康哦。菜谱（点击查看详情），营养成分（点击查看详情），这杯牛奶卡路里含量为110卡。
　　悟醒尘点了下“购入”，往后翻了一页报纸，后头一页是讣告页。


第9章讣告
      讣告（点击查看投递方式）：
　　赤雄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出自宋代李清照《夏日绝句》，点击查看详情）
　　赤雄少将，一路珍重！
　　地球战争前线一号营众兄弟敬上。
　　沉痛悼念。
　　何塞·卡尔门多斯·费尔南迪斯·露西安·何塞因
　　联盟公民，天赋的建筑师，你是修复古建筑的一把好手，你也是勇于突破的创新人才，你的作品遍布地球和K星，甚至在遥远的智人星都能找到你那风格突出的外墙涂层——在永恒的光辉中闪耀黑色的光芒吧！你谦逊，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何塞·何塞因只是一个斗胆在知识和学院面前班门弄斧的泥瓦匠罢了。”
　　你视联盟建筑学院教师胡慈安、安东尼·托洛曼、具音音为榜样，感谢老师们的悉心教导！老师们对每一个学生都是那么无微不至！
　　你时刻不忘建筑学院的院训教诲：以优化生活为本，关注细节点滴。感谢学院的倾力栽培！学院对每一个学生都制订了切合学生的学习计划！
　　胡安·卡尔门多斯·何塞因与露西安·弗·瓜拉瓦拉·何塞因·费尔南迪斯之次子啊，你是那么的多才多艺，已经拥有并掌握了建筑的才能，竟然对钢琴演奏也是信手拈来，素描写手也是你的拿手好戏（永远珍藏你为父母绘制的肖像佳作），你的歌喉又是如此婉转，定是上帝无意将加百列的灵魂投入了你的身躯。如今，他要收回你去了。听，孩子，“从天上有声音说，这是神的爱子，神所喜悦的。”（摘自《马太福音》3049年版），孩子，回到神的身边去吧，三十三年的陪伴对凡人来说已是奢侈！
　　生命如同流星，你来到，闪耀人世间，注定陨落；生命如同黑洞，你出现，连光都被你吸引，就让这黑洞将眼泪和沉重的悼念也一同吸收去吧！这定也是你的所愿！
　　再见，孩子，吻你千万次，怀念你至生命终结。
　　沉痛悼念。
　　凯文·巴特勒
　　一个诚实的联盟公民，一个有口皆碑的花农，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总是带来笑声的大高个儿离开了。
　　你可曾知道你的笑声有春风化雨般的力量？
　　葬礼将于K星时间3050年3月13日上午7时00分即地球时间3050年2月13日晚7时00分于K星湿地公园殡仪馆一号馆馆内举行。丧主恳请：勿携带薰衣草属相关物品（点击查看详情）。
　　沉痛悼念。
　　滕誉
　　梦想家，尚未习得如何运用绘画才能的联盟公民，胞弟，抑或挚友，抑或漫长旅途中唯一的伙伴，该如何称呼你呢？太难抉择了，过多的身份记忆纠缠在一起，太难理清了。
　　遥想十年前，在克维里阿号上，一对年幼的双胞胎兄弟围聚在一个善良却短命的女人床前，女人床头的八音盒里传来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女人抚摸着兄长的手，轻声叮嘱，兄长应多担当，多关心，多保护，凡事多为弟弟考量，这是为人兄长的责任。
　　滕誉，是为兄长的没有保护好你，辜负了母亲的嘱托，有愧父亲的教导，自你过世，愚兄时时刻刻向以去往上界的父母祷告，寻求救赎。再此也恳求你的宽恕。
　　滕誉，请大家记住他，一位梦想的帆船尚未启程远航便已沉落的忠实的联盟公民。滕誉的告别仪式将于地球东区时间3050年02月10日晚8时00分举行。丧主恳请：观礼者务必穿白衣（点击查看详情）。
　　愿你如今所在的地方有画，有梦。
　　愚兄滕荣敬上。
　　沉痛悼念。
　　中岛娟子
　　画一颗心，
　　飞去远方，
　　飞向你，带它走吧。
　　沉痛悼念。
　　亚当
　　联盟公民，爵士鼓表演家亚当于地球西区时间3050年01月19日晚11点53分因药物使用不当离开了人世。亚当的遗体现存于地球西区慕尼黑殡仪馆三馆地下停尸间67号停尸柜，望有关人士凭相关身份证明于地球西区时间3050年02月19日晚11点53分前前来领取。亚当体貌特征如下：高加索裔。发色：黑色。左臂纹身：10厘米x01厘米，锯齿锯片。
　　沉痛悼念。
　　阿里·哈桑
　　联盟公民，快乐弥赛亚党注册党员阿里·哈桑于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09日晚09时15分因车祸离开了人世。黑喵专车在此向由阿里·哈桑所乘坐的专车引发的车祸及车祸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向公众致以最诚挚的歉意。黑喵专车将全额支付亚欧高速1至5段的维修费用，补偿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09日晚09时00分至15分任何人因亚欧高速通路1至5段不畅而造成的各项损失（点击此处申请赔偿资格），并设立阿里·哈桑基金，与阿里·哈桑的家人共度今后的风风雨雨！
　　黑喵车务，常用常新！
　　沉痛悼念。
　　阿里·哈桑
　　联盟公民，快乐弥赛亚党注册党员阿里·哈桑于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09日晚09时15分因车祸离开了人世，享年67岁。
　　阿里，一路走好。
　　沉痛悼念。
　　卡尔
　　你是温暖，你是心之所向，你是彼岸，你是光芒，你是火焰。失去你，便失去了冬日的庇护，便失去了秋日的色彩，失去了夏日的躁动，失去了春天里的好心情。
　　卡尔，要知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摘自《金刚经》2030版）
　　卡尔的告别仪式将于K星时间3050年03月13日上午12时00分于湿地公园殡仪馆前湿地公园公共活动处举行，丧主恳请：大家带着自己的围巾一块儿来吧！！啤酒畅饮！
　　沉痛悼念。
　　朴友善
　　友善啊，该说些什么呢？还记得学校里那棵樱花树吗？时间胶囊再也没法一起读了呢，你埋藏了什么回忆，什么秘密在那里呢？你知道吗，昨晚，珍秀也来到了你的病床边。你最爱挂在嘴边的珍秀啊，你却没法睁开眼睛看一看她了。疾病啊，何时才会放过人类呢？想到这里，忽然就失去了痛苦的勇气，人们就是这么躲避着不知何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灾难而苟延残喘着活到了现在的吧。当然啦，美好永存，那美好的回忆永存。
　　沉痛悼念。
　　卡洛琳·卡洛琳
　　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年轻的登山家在此折翼，愿她的灵魂攀过被岩浆覆盖的高地，回归安第斯皑皑雪脉，获得永恒的平静。
　　潘帕斯雄鹰终有一日将再次展翼。
　　沉痛悼念。
　　布特ORI79-7653810uI
　　亲爱的布特ORI79-7653810uI，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带给了一个独居的人什么。他总是和你说爱你，亲爱的布特ORI79-7653810uI，你知道这份爱有多重吗？就连这个人也是到今天才意识到它有多重。它几乎要将一个健康的人类压垮。天堂不会登记你的条形码，所幸你也不会下地狱去。你消失了，一颗心就此跟着落地，落到很低很低的地上，陷进一个坑里，那坑是一个墓穴的深度；你消失了，一双脚再也无法迈出一步，再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你消失了，一双手再也无法动弹一下，不知道要伸向谁，能伸向谁。布特ORI79-7653810uI，你知道吗？
　　沉痛悼念。厄尔地球仪67653号
　　西区，中区，东区都还好好的，点哪儿都有反应，怎么就连接轴突然不好使了呢？可花了老价钱了，这可是安杰丽卡·潘语音版！有人要接手吗？好价（点击查看详情）。
　　沉痛悼念。

第10章 1.1.6
      悟醒尘读完讣告，暂时把视线从桌面上移开了，专心吃面前餐碟里的半块杂粮糕点和一小碗混合坚果，他吃完了，碗碟才空，碗底就钻出了一只黄斑纹的猫咪，跳到餐碟上，在食物碎屑里打了两个滚，一抬头，一舔猫爪，猫脸边出现一行小字：今天还需要摄入3600卡路里的热量哦！
　　悟醒尘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一璃，他还低着头看着桌子，桌上那大大小小紧凑地排在一起的文字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悟醒尘说：“晚上要一起吃个饭吗？”
　　一璃抬头看他，笑着点了点头。他没吃完他的早点，剩了一整块杂粮糕，拿起餐碟起身时，玻璃桌面亮起了红光，一璃用手环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悟醒尘瞥了眼，一个门诊预约建议取代了满桌的新闻。一璃预约了个医生，下午三点去看诊。
　　两人一块儿收拾了餐具，穿好外套，换了鞋，就出门了。
　　临下楼，悟醒尘的手环震了下，他一看，手环上停了辆白色小车，出了大门，他就看到这辆等比例放大停在大门前的白车了，他和一璃在车边拥抱道别，他吻他的头发，说：“爱你。”
　　一璃拍拍他的后背，也说：“爱你。”
　　他们分开后，一璃低着头走去了街对面的电车站，悟醒尘上了车。
　　这回，车子的新功能是一只会拉小提琴的黑猫，问候的时候，汇报路线的时候，它都能自己给自己伴奏，每说十个字换一曲，三十六秒内从《圣母颂》拉到了《梁祝》。
　　“路程预计耗时十分钟，喵！黑喵车务，常用常新！”
　　又从《梁祝》拉到了门德尔松E小调。
　　悟醒尘道：“连线人智终端，通讯录，致电圆满剧场圆满。”
　　“现在就连线！拨号开始，喵！”猫咪闭上眼睛，陶醉地摇晃脑袋，回到舒伯特了，《幻想曲》。黑猫边演奏边问：“视讯选项可选，是否优先进行视讯通话？”
　　悟醒尘道：“以对方选择为优先项。”
　　黑猫停止了演奏，抓着小提琴和琴弓，一鞠躬：“视讯通话开始。”
　　黑猫隐进了一帘红色的幕布后。悟醒尘在车里见到了圆满。
　　圆满所在的地方光线不怎么好，似乎是一个没开灯的房间。圆满坐着，坐在难以判断是沙发还是床的地方，身后是一团厚重的黑影。圆满单穿了件睡衣，手里拿着一根烟。
　　“悟先生好啊。”圆满笑着和悟醒尘挥了挥手。
　　悟醒尘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圆满笑着摇摇头，他身后的黑影忽而晃动了下，黑黢黢的暗处伸出来两只脚，脚踝细瘦，脚背挨着脚底，靠在了圆满身边。
　　悟醒尘说：“冒昧打听，如意斋在您那里吗？”
　　“剧场？“
　　悟醒尘点了点头，圆满笑着抽了口烟，手放到了那两只脚上，轻轻摸着，轻轻往上摸索。那两只脚很白，往上去，逐渐显露出来的小腿也很白。
　　圆满说：“他不在剧场，昨天和你走后就没见到了，博物馆在耶路撒冷吧？你们在博物馆谈完事情，他自己就走了？”
　　悟醒尘又点头。圆满说：“那他可能还在博物馆附近，他不喜欢倒时差，也不喜欢坐专车，电车可能对他来说好受些，不过最大的可能是，他在博物馆周边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落脚的地方？”悟醒尘挠挠脸颊，“听上去是个有些拗口的地方。”
　　圆满笑着抚摸着那两截白皙的小腿，他身后的黑影又动了动——这黑影想必是这小腿的主人，这黑影的轮廓逐渐显露了出来，似乎是个头发很黑很长的人。圆满说道：“在他的概念里是没有‘家‘，没有‘度假酒店’，没有‘商务旅舍’这些东西的，”他看着悟醒尘，“就像你的概念里没有……”
    “没有”的后头他说了一长串，悟醒尘倒真的对这串东西一点概念都没有。
　　黑猫从幕布后探出个脑袋，眨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悟醒尘，幕布上显示一行小字：即时听译功能障碍，点击此处寻求帮助。
　　悟醒尘把幕布拉了起来，继续和圆满说话，问道：“那么这个落脚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呢？”
　　“你要找他？”
　　“合作事务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悟醒尘说。
　　圆满说：“博物馆周围有山洞吗？”
　　悟醒尘对“落脚的地方”有概念了，对如意斋也更有概念了。他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原始人。”
　　圆满朗声笑，长发人的身影晃动了下，圆满站了起来，走到了视讯镜头前，整个画面里只有他了，他道：“等他来找你吧。”他问了句：“你给他钱了吧？”
　　悟醒尘说：“算是吧，算是给了一部分。”
　　圆满抽烟，说：“那放心吧，他会出现的，他这个人就喜欢钱，你欠着他钱，他一定会来找你。”
　　这句话说完，画面就黑了，黑猫又从幕布后探出个脑袋，怯生生地说：“通话结束，喵。”
　　黑猫又说：“目的地已到达，喵。”
　　悟醒尘挠挠它的下巴，黑猫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平躺下来，四肢朝天，叫唤着：“黑喵车务，常用常新！”
　　悟醒尘下了车。

第11章 1.2.1
      进了博物馆，悟醒尘一路往电梯搭乘处走去，途经波斯展厅时，他的目光一下就被一个展台吸引住了。展台上放着一支玫瑰花。悟醒尘大步过去，这玫瑰花颜色焦黑，似曾相识，展台周围好些参观展览的人走来走去，男男女女都对这支玫瑰花放大镜和波斯人的奇思妙想赞不绝口。悟醒尘按了按太阳穴，走开了，边走边给内务科和安全科发信息，告知他们他以个人名义，出于工作需要借走了展品9827827号：公元前560，阿契美尼德王朝黄金手柄镶红宝石水晶放大镜。
　　信息写完，发送出去，他人已经到了三楼，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望到了站在鉴定科三号科室门口一身白衣服，一头黑长发的如意斋。如意斋手里正拿着个放大镜对着三号科室的大门照来照去，看上看下。
　　悟醒尘快步过去，打了声招呼：“如意斋先生。”
　　如意斋瞥了眼他，没声响。悟醒尘在科室的金属门上扫了下手环，门开了，如意斋要进去，悟醒尘把他挡在了身后，冲他笑笑，道：“麻烦稍等。”
　　说罢，他闪进门里，把科室里的好些瓶瓶罐罐，挂在墙上的油画，水墨画全放进了柜子里，这才打开门，请如意斋进去。他问了声：“冒昧问一句，不知道是哪位工作人员登记您为访客的？”
　　如意斋举着放大镜进了屋，还照来照去呢，看到了悟醒尘这儿，他那一只眼珠黑圆的眼睛在模糊的镜面上被放得好大，鱼眼似的瞪着人。
　　悟醒尘问道：“是鉴定科的哪位科员吗？”
　　如意斋还是不回答，瞄着一排靠墙的柜子，努努下巴：“X1-X11都在那里面？”他朝着那排柜子走过去，悟醒尘跟着，道：“正好想联系您，一会儿警务处就会把X12送回来了，您来得真是巧了。”
　　如意斋放下了放大镜，看着悟醒尘：”这么快就找到了？”
　　悟醒尘道：“您没看新闻吗？”
　　如意斋又把放大镜举了起来，放在眼前，说：“没有兴趣。”他的眼珠乱转，问道，“新闻说什么了？”
　　悟醒尘打了个手势：“稍等。”
　　他轻触手环，手腕上立即浮现出一行小字：与地球博物馆终端系统连线中。
　　一秒后，摆在房间中央的一张玻璃桌的桌面亮了起来，上头显示着：欢迎使用人智终端连线系统，请下拉菜单选择功能。
　　悟醒尘调出了“新闻搜索”功能，在随后出现的搜索栏里输入“X12”，搜索结果只有两条：“地球博物馆被盗”和“地球博物馆盗窃案于五小时内破获”。悟醒尘选取“地球博物馆盗窃案于五小时内破获”，并打开了“语音模式。”
　　温柔的女声在科室里播报新闻：“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最新通报，于中区时3050年2月09日晚6时23分发生于地球博物馆鉴定科三号科室的窃案现已告破，嫌疑人滕誉已因心肌梗塞身亡，被盗画作代号X12业已追回，预计于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上午8时00分由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科员徐可儿归还至……”
　　如意斋打断了女声，问道：“现在几点了？”
　　悟醒尘指了指玻璃桌右上角的时间，此时是地球中区时间上午07时59分。
　　笃笃，有人敲门。
　　如意斋离门近，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个女警察，右手拿着个长长的卷筒。如意斋伸出手就对那女警察道：“你来还画的？”
　　女警察伸出手腕，露出右手的金手环：“你是悟醒尘科员？”
　　悟醒尘上前道：“您好，地球博物馆鉴定科三号科室科员悟醒尘。”他递上名片，女警察也递了张名片给他，“你好，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组员徐可儿。”
　　两人交换了名片，又都伸出手，手环碰了碰，悟醒尘的手腕上显示：身份认证，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组员徐可儿。
　　悟醒尘介绍道：“这是本馆聘请的鉴定顾问如意斋先生。”
　　徐可儿看看如意斋：“您好。”
　　如意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盒香烟，一盒火柴，点上烟，看着徐可儿：“小偷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徐可儿对悟醒尘道：“证物科稍微做了下检查，没有破损，您再看看。”她把卷筒递给了悟醒尘。
　　悟醒尘接过卷筒，把徐可儿迎进了办公室，戴上手套，从卷筒里抽出画，小心地摊开在玻璃桌上。玻璃桌一角竖起四个字：扫描开始。
　　徐可儿这时道：“案件详情已经通过终端的新闻平台公布了。”
　　如意斋抽烟，又问：“为了钱？他怎么知道这画值不值钱？画还没展出，说不定一文不值呢？他专门来偷这幅画的？”
　　没人回答他，悟醒尘和徐可儿都盯着玻璃桌一角那竖着字的地方。
　　字有变化了。
　　“扫描完成。”
　　“代号X12，尚在鉴定报告书写阶段，是否进入鉴定报告书写模式？上一次存档时间：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09日下午04时10分，存档地点：地球博物馆三号鉴定科室，存档人：地球博物馆鉴定科员悟醒尘。”
　　悟醒尘和徐可儿握了握手：“确实是X12，身份确认无误。“
　　徐可儿从手环里拉出一张纸片：“那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名。”
　　悟醒尘从手环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签了名，两人又握手，徐可儿微笑道：“期待在2月15日的展出中看到这幅作品，确实是一幅佳作，应该是鲁本斯的作品吧？”
　　悟醒尘笑笑：“还不能确定，不过应该有鲁本斯的参与。”
　　徐可儿笑着点头，她冲如意斋也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悟醒尘点开上一次的鉴定报告存档，油画上方立即显示出三张长230厘米，宽180厘米的画作，一张上全是颜色鲜亮的鲜花，造型诡异的魔物，一张只有手持宝剑，近乎面无表情的米迦勒，另一张是单色的草图。如意斋走到桌边，仰起头，抽着烟看那草图。草图上的米迦勒垂着脑袋，眼神向下，大天使的一只手抓着一把宝剑，高高扬起，那手臂是机械的，手肘连接处的螺丝描画得十分细致。他的翅膀是蝙蝠的翅膀。悟醒尘调取了米迦勒的手臂部分，放大后说道：“这是十分罕见的，在草图的创作年份，大部分可以确定在1510至1520年之间，机械手臂这个概念……“
　　“大部分？”如意斋叼着烟，打断了他。
　　悟醒尘分别调取了草图上一只拥有鳌虾脑袋，灰蛾翅膀的怪物，三条群聚在一起嗅着颗烂苹果的短尾鳄鱼，以及被米迦勒踩在脚底，胸腔打开的魔鬼，说道：“只有这些创作于1561年－1563年。”
　　如意斋没有说话，伸出手，手指停在米迦勒的另外一只手上，奋战的天使紧紧抓着脚底那魔鬼的长发，魔鬼拥有着人的脸孔，人的身体，全身发黑，头上的两只角断了一只。那魔鬼的表情是扭曲的。魔鬼打开的胸腔里长着一颗苹果。
　　悟醒尘把这颗苹果也调取了出来，放大。
　　悟醒尘道：“进入语音模式。”
　　房间里的女声回道：“进入语音模式。”
　　悟醒尘道：“彼得·勃鲁盖尔手札，关键词搜索，米迦勒，苹果。”
　　一秒后，女声回道：“未找到。”
　　如意斋拿放大镜敲着下巴，说：“关键词搜索，博斯。”
　　悟醒尘便说：“关键词搜索，博斯。”
　　两秒后，女声回道：“未找到。”
　　悟醒尘问如意斋：“博斯是什么？是米迦勒的另外一种说法吗，还是苹果？是古荷兰语？”
      如意斋低头看桌上的油画，道：“1620年，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潮还在欧洲流行，你不觉得这幅画里的人物肢体很反风潮吗？太过纤细，和当时绘制人体时追求真实感的鲁本斯的表现风格大相径庭，至于杨·博鲁盖尔，他所流传下来的人物作品也都并非此种风格。“
　　悟醒尘道：“比对分析显示成品画作里，只有米迦勒的服饰与鲁本斯的手法和上色方式高度接近，您提出的这种人物肢体风格与杨的父亲彼得·勃鲁盖尔的风格十分接近，X12可能是杨和鲁本斯合作的作品里杨参与度最高的。至于画作背后的签名，鲁本斯在当时名气较大，应该是出于贩卖的考量。”
　　如意斋还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X12，说道：“博斯是一个画家，耶罗尼米斯·博斯，尼德兰人，1516年时过世了。”
　　悟醒尘感慨道：“想必他的画作在人类撤离地球时全部遗失了，装载所有人类文明遗产的十艘方舟中有一艘至今音讯全无。”
　　说到这儿，悟醒尘动容地抹了抹眼角。如意斋轻笑了声，道：“传闻，彼得·勃鲁盖尔的《逆天使的堕落》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博斯的启发。”
　　他抬起头，手持放大镜，绕着玻璃桌漫步，目光逐渐升高了，落在了那悬在空中的草图上，道：“博斯的三联画《人世花园》里描绘了伊甸园，人间和地狱，里头就充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动物。”
　　悟醒尘道：“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大陆后，欧洲各地都出现了供人们观赏或者购买来自新大陆的奇花异草，以及新奇动物的怪奇屋，不少画家都在那里得到了灵感，奇形怪状的动物不能作为判断它出自这个博斯之手的标准。“
　　如意斋抬起头，手里的放大镜对准了草图右下角的一个签名：“不过博斯从不在自己的任何作品上签名。”
　　悟醒尘放大了那个签名，说道：“这是彼得·博鲁盖尔的签名，经过数据库资料比对，可以确定这是1559年之后他自己简化过并一直沿用在之后作品上的签名。”
　　如意斋停下了脚步，双手背到了身后去，仰着脖子看着那草图说：“草图的大部分绘制于1510至1520年之间，那时候彼得还没出生。”
　　他继续道：“彼得无意中得到了博斯的这张草稿，进行了添补，但是迫于当时的宗教势力，没有完成这副极具宗教颠覆意味的作品就过世了，之后，杨发现了这张草稿，开始创作，但是他修改了草稿，他让米迦勒昂首挺胸，战胜魔鬼，还是他自己想战胜什么……”
　　悟醒尘说：“杨经常临摹自己父亲的作品，或许是出于没能在父亲手下学习绘画的遗憾，况且根据《启示录》记载，确实是米迦勒赢得了这场战役，反而是草图里的米迦勒不太符合描述，他看上去像打了败仗，像是对胜利毫无期待。”
　　如意斋道：“路西法自以为能与神抗衡，使神震怒，路西法变成魔鬼，这是……”
　　如意斋没说下去，透过放大镜看那草图，点评起了草图上的其他部分：“机械手臂的米迦勒，人脸的路西法，魔鬼，这里的这些线条是什么……”他的放大镜靠近草图中部的几条密集的曲线，低着声音，近乎喃喃自语，“是暗流吗？再远一点，是火山？”
　　悟醒尘凑过去，将如意斋盯着的角落放得很大，那些曲线确实像是从一处喷发的火山里流淌出来的。
　　如意斋道：“是岩浆？”他的放大镜慢慢向下移，像边角移动，“这些树，倒在一边的样子，成堆的腐烂的马的尸体里长出了苹果树，这些鳄鱼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画面太拥挤了，这个虾头的魔物也是，重复了，和这只飞蛾重复了，博斯不会重复自己，起码会以不同的尺寸……还有魔鬼胸腔里的苹果……明明已经有苹果树了，已经有在腐烂的地方长出来的新树了，需要吗？”
      他说着：“草图和成品完全是两幅画，绘制成品的人无法理解草稿的意图，无论这个人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或他们都看不到绘制草图的人所能看到的景象，所以他无法根据草图来绘制。”
　　“而画下草图的人看到的是……”
　　如意斋顿住，放下放大镜，紧靠着桌子，斜着身子，脸完全融进了那虚幻地投射在空中的草图上了，他的脸上映出了米迦勒张开的蝙蝠翅膀。他的眼睛发亮，说着：“火山爆发过后，洪水肆虐过的土地上，动物的尸体孕育出了新的生命，没有人，天使和魔鬼似乎都没有取得胜利，而树木和鲜花将重新拥有地球。”
　　“这是关于未来，关于现在的画。”如意斋说。
　　悟醒尘道：“这是您的顾问意见吗？那么您觉得草图是由那位叫做博斯的画家创作的吗？”
　　如意斋站直了，耸了耸肩，眼里的光芒黯了些，说道：”谁知道呢？“
　　他问：“画是谁画的真有那么重要吗？”
　　他问悟醒尘：“你喜欢这幅画吗？”
　　悟醒尘点了点头：“颜色使用恰当，画面布局合理，人物细节完善，完成度极高，总体来说，制作精良。”
　　如意斋说：“那不就得了。”
　　悟醒尘道：“但是画作背后的故事也很重要啊，它的创作目的，它的绘制过程，都能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它，理解那个时代。”
　　如意斋的眼神又轻了，掠过悟醒尘，在房间里乱飘，说话的声音倒还稳稳当当的：“画是给人看的，‘告诉’是文字的工作，‘画’不需要干这些。你可以对它毫无感触，你可以从它身上学不到一点知识，一点‘时代’，你甚至可以觉得它……“
　　房间里的女声打断了如意斋。
　　”您有一条访客请求，访客，联盟公民滕荣请求会面。”

第12章1.2.2
      悟醒尘通过了访客请求，往门口走，门开了，进来一个一身黑衣服，衣服前襟别了朵白玫瑰的男青年。悟醒尘脱下手套，朝青年伸出手，沉痛悼念：“滕荣先生，节哀顺便。”
　　滕荣也伸出手，两只手腕上都绑着绷带，他和悟醒尘握了握手，神色哀痛，声音苦涩：“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再次和您会面。”
　　悟醒尘小幅度地动了动下巴，眉心紧锁起来，沉下了声音，道：“原本以为会在展览上碰头，您先前也说了，将携滕誉一块儿来看展览，他很钟情那幅画。”
　　滕荣的眉头也紧锁了起来，稍别过了脸，也沉着声音说话：“惭愧，惭愧，捐赠前滕誉只是抱怨过几次没和他商量一声就把这些东西全给捐了，当时安慰了几句他便也不生气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来偷画。”他叹息：“他是太爱这画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悟醒尘身后，叠声道：“爱过头了，爱过头了。”
　　悟醒尘道：“滕先生不要太为难自己，你也不想的。”
　　滕荣又叹息，悟醒尘陪着叹息，两人的头都低得低低的，谁也不看谁，哀伤的情绪在两人之间互相传递，正是伤感的情绪最浓重的时刻，冷不丁地，如意斋的声音冒了出来。
　　他问道：“偷画的人你认识？兄弟？你爸？你叔叔？你儿子？他人呢？”
　　他问得轻巧，声音和口吻都很轻，滕荣稍抬起眼睛看了看，悟醒尘道：“还没和您介绍。”
　　如意斋又问：“他反对这次的所有捐赠还是只是反对捐赠这幅画？这是遗产？“
　　滕荣看着悟醒尘，悟醒尘介绍道：”这位是特意聘来核实X12身份的鉴定顾问，如意斋先生。“
　　悟醒尘回身和如意斋介绍：“这是X12的捐赠人滕荣先生，滕誉是他的弟弟，因盗窃X12被捕时突发心肌梗塞，过世了。”
　　滕荣作势要去和如意斋握手，如意斋没动，端详着他，问道：“他心脏不好？”
　　滕荣道：“来地球之前并未进行任何适应性改造，医生早前就给他下过诊断，他感染了还乡症。”
　　悟醒尘道：“二位都是去年才从漂流飞船来到地球的吧？”
　　滕荣道：“是的，当时通过飞船的急救舱一起来到地球的不少人都感染上了反乡症，身体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他道，”事发紧急，也是无奈之举。”
　　如意斋道：“你不是看上去挺健康的吗？”
　　滕荣笑着道：“幸运。”
　　如意斋眯起眼睛：“你的手怎么了？”
　　滕荣道：“昨晚收拾滕誉的卧室时割伤了。”
　　悟醒尘道：“太空婴儿归根结底还是人类，地球归根结底还是人类曾经栖息的地方，确实有不少太空婴儿不需要进行任何适应性改造就能在地球正常生活的。”
　　如意斋说：“你弟弟偷画想干吗？卖钱？他觉得这幅画很值钱？”
　　悟醒尘道：“X12一旦捐赠给博物馆，进入博物馆藏品名录里，就算鉴定报告还未提交，也会被列入禁止交易名单。”
　　如意斋翻了翻眼珠，没说什么。滕荣道：“滕誉自幼痴迷绘画，颇有才能，可惜的是漂流飞船上没有学校也没有老师来指导他应该如何运用自己的绘画才能，父母过世后，滕誉便将自己关在隔间里，整日只是画画。”他望向玻璃桌上的X12，说道：“其中很大一部分和X12颇为相似。“
　　如意斋有些意外：“他在飞船上见过这幅画？这画不是在地球上被发现的吗？你们不是去年才回到地球吗？”
　　滕荣看了眼玻璃桌，摇了摇头，露出个苦笑：“照理说是不可能的，X12是去年回到地球后，与他一道整理祖宅储藏室时发现的，看到它的时候，滕誉也吃了一惊，之后吃惊转变成了一种痴迷，他整日茶饭不思，只是坐在在这幅画前。带他去看病，医生也只是开些镇定药剂，诊断报告上只是写因常年在漂流飞船上生活，来到地球之前未经过任何适应性改造，属太空人类返乡症，配合药物，假以时日便会恢复。”
　　如意斋道：“既然他这么喜欢这幅画，你捐了它干吗？留在家里让他盯着不好吗？“
　　悟醒尘清了清嗓子，和滕荣说：“这是博物馆外聘的顾问。”
　　滕荣道：“恰恰是因为他对这画太过迷恋，着了魔一般禁锢了自己，捐赠的本意在于让他走出禁锢，没想到……”
　　悟醒尘道：“节哀顺便。”
　　滕荣低下了头：“太疏忽了，考虑得太不周全，有愧父母嘱托。”滕荣接着道：“昨晚滕誉过世后，辗转难眠，不禁自问，假如这幅画一直留在祖宅，滕誉此时是否尚在人间？“
　　悟醒尘道：”您想收回捐赠？”
　　滕荣颔首，道：“仅这幅画。”
　　悟醒尘道：“可是文化部的代表已经将它列入了展览名单，您稍等，这需要联系馆长去沟通。”
　　如意斋道：“说捐就捐，说拿回去就拿回去？拿回去之后挂在家里？”
　　悟醒尘着手联系晓月，说道：“情有可原，相信文化部也能体谅。”
　　滕荣道：“打算在告别仪式之后将这幅画和滕誉一起火化，陪着他去他的轮回。”
　　悟醒尘道：“告别仪式是东区时间晚上八点开始，是吧？”他盘算着，“在这之前文化部应该能给出一个答复。”
　　如意斋道：“今晚就火化？这么着急？”
　　悟醒尘和晓月联系上了，晓月选择了视讯模式，信号一通，她在镜头那一端便说：“事情滕荣先生已经报备过了，文化部的代表已经上线，麻烦滕先生去边上的会议室进行视讯会议。“她看了眼悟醒尘，”把通讯信号通过馆内的终端转接给滕先生吧。”
　　悟醒尘做了个请的手势，滕荣道：“感谢理解。”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悟醒尘在隔壁会议室设置好视讯会议的通话信号后，又回进了三号科室。如意斋还在，双手抱在身前，抽着烟，这根是新点上的，还很长，他盯着桌上的X12，问道：“你怎么不去开什么视频会？”
　　悟醒尘说：“滕先生没有佩戴手环，需要用科员的终端和馆长，和文化部通过博物馆的信号进行连线。”
　　如意斋一扭头，冲悟醒尘直眨眼睛：“那你能看到他们开会吗？”
　　悟醒尘摇头：“只是个转接点。”
　　如意斋略显失望，靠着桌子，吐出个烟圈，眼神又落在了X12上，他道：“被捕的时候突然心肌梗塞，那现在岂不是死无对证，怎么确定画是他偷的？”
　　悟醒尘道：“被捕时滕誉认罪了，有视频文件。“
　　”你有？“
　　”您现在要看？”
　　如意斋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
　　悟醒尘揭下悬挂在空中的草图，铺在原画上，神色难以捉摸的米迦勒消失了，人脸的魔鬼不见了，胸腔里的苹果被黑色的油墨掩盖了。洁白的天使平静地注视着脚下黑漆漆的魔鬼。悟醒尘把其余两张分离出来的图层也都揭了下来。
　　悟醒尘说：“调取地球博物馆盗窃案于五小时内破获新闻中视频文件。”
　　那原先挂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方框。悟醒尘道：“开始播放。”
　　方框亮了起来。方框里是一间房间，光线充足，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方框的正中央，男人和滕荣长得很像，穿棉麻质地的白色衣服裤子，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地上都是画纸，画笔，还有好些画具，颜料满地都是，靠着墙的还有不少油漆桶。
　　如意斋小声说：“双胞胎？”
　　悟醒尘应声：“是的，滕荣早出生一分钟。“
　　如意斋笑笑：“原来是这样的小说。”
　　男人身后的墙上贴满了画，有上了色的，也有铅笔草稿，方框里还能看到两男一女三个警察，他们靠在一起站在方框的右侧，那男警察说道：“中区警务处盗窃科一组诚意恳请您起身往前走三步，进行身份验证。“
　　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举高双手，右手手腕上闪过一抹金光，他道：“联盟公民滕誉。”
　　他的声音平稳，神色也很镇定，看了看三个警察，道：”你们是来找画的吧？“
　　他露出笑容，朝着警察走去，嘴里说着：“找回它之后就把它藏在了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那男警察道：”既然您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麻烦您前往中区警务处进行犯罪事实登记。“
　　男人还在往前走，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他问着：“你见过它吗？见过它几次？是不是日日夜夜见到它？好像它就在你的记忆里，好像它就在你的血管里……“他举高的双手忽然抓住了自己的脖子，抓得很紧，以至于他的脸因为呼吸不顺畅而涨红了，房间里回响着他急促的呼吸声。他瞪大了眼睛。
　　警察们接连说：“请冷静，先生，请配合进行身份验证，请保持冷静，不要伤害自己！”
　　警察们往后退着，镜头追随着警察，始终将他们和男人锁定在同一个框架中。男人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哑，眼睛越瞪越大，脸涨得通红，好像快要呼吸不过来了，男人大喊了声，开始抓自己的手，仰起脸疾呼：“好像它是你的，它……是你画的，是你一笔一划画出来的！“他猛一个转身，扑到了墙上，撕扯着墙上的画，画框碎开了，颜料打翻了，画纸漫天乱飞，三个警察围成了一圈，将男人围在中间，还在劝说着：”请冷静点，先生，不要弄伤自己！”
　　男人又是一声大喊，撞开了警察的包围圈，冲到了画面外，警察们马上去追，镜头跟着追出去，追到了一条走廊上，只见男人窜进一间房间，镜头追得比警察更快，跟着进去，那房间里没有灯，过了会儿才有光，很明亮的白光，瞬间就将整间房间都照亮了，房间里空空荡荡，镜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转了一圈，天花板是平整的，地板上躺着个人，这人手里抱着一卷画，四面墙壁光秃秃的，房门敞开着，门外站着一个人，紧贴着门框。
　　镜头固定在了躺在地上的男人身上。警察们跑了进来，男警察翻过那躺在地上的男人，道：“时间，东区时间3050年2月10日凌晨04时30分，抓捕完成。”
　　一个女警察靠近男人，俯身摸了摸他的脖子：“还有脉搏，现在就送医。”
　　男人的身边掉着一个手环，女警察捡起手环，道：“身份认证完成，手环属于联盟公民滕誉。”
　　画面外，一把男声幽幽地呼唤：“弟弟……”
　　视频到此为止。
　　如意斋抓起悟醒尘的手，抠了抠他手腕上的手环。悟醒尘忧虑地说：”他满手都是抓伤，应该用了很大的力气，看上去很难受，精神压力应该很大。”
　　如意斋用了更大的力气抠他的手环，悟醒尘抽出手，道：“看来这次委托到此为止了。”
　　如意斋一指玻璃桌：“这种分离图层的机器，人人都有？“
　　”当然不是，只有博物馆和美术馆才有配额。“悟醒尘说道。
　　这时，滕荣回进来了，又来和悟醒尘握手，晓月的视讯信号也跟着回来了，她看着悟醒尘道：“文化部已经通过收回捐赠X12的审批。”她又看如意斋：“会支付您百分之十的报酬，现金，明日您来博物馆取吧。”
　　如意斋没出声，低头看画。悟醒尘从边上的柜子里翻出个白布包裹，放到了桌上，滕荣摆了摆手，道：“画框就留作纪念吧。”
      悟醒尘看看晓月，晓月点了点头：“就这样吧，你们交接吧。”
　　通话就此结束。悟醒尘戴好手套，将油画从桌上取下，装入卷筒，递给滕荣，滕荣朝他微微鞠了鞠躬，再三感谢博物馆的理解，便拿着画走了。
　　科室里剩下悟醒尘和如意斋，悟醒尘道：“那送您回去吧。”
　　如意斋一言不发，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一股大风灌了进来，吹迷了悟醒尘的眼睛，待他定睛再看出去时，只见如意斋翻上窗口，一个纵身，跳了出去。悟醒尘走过去，往外一张望，如意斋落在了马路上，追着一辆黑车跑了几步，三两下爬上了路边的一棵榕树。
　　悟醒尘眨眨眼睛，忽而冲着那榕树喊道：“戒指。”他又喊道，“还有放大镜。”
　　他喊了第二遍：“博物馆的放大镜！”
　　树冠摇摇摆摆，如意斋不见了踪影，悟醒尘站在窗边，说道：“联系人晓月馆长，发信格式，通知，羊皮纸3号，0.7毫米笔芯黑色水笔，宋体，通知内容如下，早前因X12鉴定需要，以科员悟醒尘个人身份借出馆藏9827827号，此处嵌入展品详情，供鉴定顾问如意斋使用，不想如意斋携展品不知去向，故此，欲报中区警务处。又因如意斋随身携带131467型对戒，括号，早前作为顾问费预付给如意斋，括号，附带精确定位功能，按以往新闻经验，交警务处处理一小时内必定能追回。发送。”
　　女声道：“通知已发送。”
　　悟醒尘关上窗，走去桌边，打开那白布包裹，取出四截画框，说道：“联系人一璃，发信各式，信笺，芳香形花草纸1号，0.5毫米笔芯黑色水笔，手写体，信笺内容，早前作为订金抵押给鉴定顾问的对戒下落不明，打算报警处理，不要担心，一定很快就会……”
　　信笺还没写完，那女声叉入道：“您有两条新消息，第一条，发信人，晓月馆长，回复通知，内容如下：如意斋并非小偷小摸，占人便宜之徒，另，公共资源宝贵，切莫随意消耗警力。第二条，发信人，母亲晓月，短信息，内容如下：醒尘，现在联系警务处，造成博物馆两日内接连遭窃之事实，馆长责无旁贷，望三思。另，既有定位设备可定位如意斋所在，不妨亲自去如意斋处取回如何？又另，只是一个建议。“
　　悟醒尘停下了手上的拼装工作，道：“联系人，博物馆各科，发信格式，通知，羊皮纸1号，0.7毫米笔芯黑色水笔，宋体，通知内容如下，致各科科员，鉴定科三号科室科员悟醒尘执行外勤，归时未定，有事终端信件联系。发送。关闭语音模式，断开与地球博物馆终端连接，呼叫黑喵车务。”
　　玻璃桌面上竖起一排字：语音模式已关闭，专车已至。
　　一只黑猫钻出玻璃桌面，跳起来抓了抓空气，猫身边是一行小字：黑喵车务，常用常新！
　　黑猫坐得端端正正地盯着悟醒尘。
　　悟醒尘下楼，上车，跟着对戒的定位信号而去。

第13章1.2.3
      悟醒尘在车上小作休息，睡了四十一分钟，醒来时发现对戒的定位信号已经停在东区九龙城九龙一大道23号里有九分钟了。车到23号，他把追踪地图投影到了左手手心里，下了车。
　　车子停在一条两车道的盘山坡道上，随着道路向上延伸的势头，坡道逐渐变窄，靠外侧的车道坍塌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而完好无损的内车道环绕着的地方能看到一些小楼和民房，许多都被合（一棵树的名字都要屏蔽，服了）欢树占据了，有的被树枝顶开了屋顶，有的和树融为了一体，合（就是个树名！）欢树开出粉色的绒毛球状的花，撑（微笑，微笑）满了窗格，野草长到了齐窗高的位置，有风吹拂过时，那野草后头忽而闪现出一抹惨白的配色。那是堆砌出楼房的砖墙。
　　周遭不见人迹，太阳高悬，悟醒尘摊开手看了看，那位于坡道的尽头，公路坍塌的起点，围着一圈高大木篱笆的地方就是23号了。
　　对戒的信号还在23号里。悟醒车爬坡上去，看到木篱笆里头矗立着一幢维多利亚式的小楼房，楼房的红砖屋顶上三个黑点不时左右移动。屋顶上有一个半圆的窟窿。
　　23号的门藏在篱笆墙里，虚掩着，悟醒尘敲了两下，没人应门，他抬头找了找，朝空中挥了挥手。门还是虚掩着。吹来一阵风，门完全打开了。
　　悟醒尘探进半个身子，篱笆墙后到处都是人。
　　一群人随意地坐在青草地上，各色皮肤，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都穿着白衣服，一些女人们的衣服上能看到鲜艳的黄色花朵；一群人在一片树林前用木柴和树枝搭建着什么，树林里的两棵树中间拉着一道横幅：永远铭记！再边上还有一道横幅：温故而知新小剧场。
　　小剧场前又是一群人，这群人都是少年，有个看上去年长些的女人揽着一个少年人的肩，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女人头戴花冠，十来个白衣少年在台上传递面具，竹编的手杖、王冠、宝剑还有星星。剧场前走过一匹白马，牵着马的人微笑着和少年人们打招呼，女人站起来，把花冠戴到了马的脑袋上，她抚摸白马的鬃毛，牵马的人抬起头往悟醒尘这里看了眼，笑着和他点头致意。
　　悟醒尘摸出一张名片，那牵马的人转过头，不看他了，牵着马走进了树林。又有人冲悟醒尘笑，还和他打招呼：“你好啊！”
　　这是两个互相挽着胳膊的女孩儿，一个金色头发，一个黑色头发，脸蛋长得一模一样，装扮也一模一样，麻花辫子，白裙子，光着脚，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悟醒尘面前的，把一束野花叉进他胸前的口袋里，不等他送上名片，就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她们跑进了一群围坐在一块儿的年轻人里。年轻人们有的弹吉他，有的抱着塔尔，还有揽着杜读管和达夫手鼓，金发女孩儿和黑发女孩儿在年轻人围成的圈子中间跳舞，手鼓给她们打节拍。咚咚咚，咚咚咚。吉他手唱起了歌，杜读管吹响了。
　　女孩儿们舞出了人群，绕着一口大锅奔跑，一个包着头巾，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用一根长木棍在大锅里搅拌着什么，哗啦，哗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蜜桃的甜香。
　　搅拌的声音好大。
　　还有种地的人，劈柴的人，耙子犁过地面，斧头劈开木柴。
　　洗衣服的人，晾衣服的人。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阳光下泛出近乎刺眼的光芒。
　　泥土的气味，皂角的气味，松香的味道，火药的味道。
　　人和人都靠得很近，味道和味道叠加、混合，打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难以形容的身份，声音和声音紧密地串联在一起，肆意流淌在杏树做的号角吹响的背景音里。歌声，当然有歌声，歌词隐隐约约，悟醒尘完全听不懂，歌声听上去是那么轻快，像笑声。
　　还有打招呼的声音。
　　你好啊。你好啊。
　　没人给悟醒尘递名片介绍自己的机会，人们说上一声，笑上一下就走开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连着两下，很轻，还是那两个女孩儿，她们手拉着手，欢笑着跑过他身前，蹦蹦跳跳地进了红砖屋顶的房子里。
　　红砖屋顶上的黑点是在修补屋顶的人，他们腰间绑着绳子，绳子的一端有系在烟囱上的，有系在屋边的香樟树上的，还有没系绳子的，光着脚在屋顶走来走去的。这光脚的人吆喝了一声，放下一个竹篮子，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女孩儿拉过篮子，往里头放上些砖块，一些面包，一瓶水，吹了声唿哨，光脚的人把竹篮往上提。女孩儿看到悟醒尘，笑着挥手：“你好啊！”
　　对戒的信号就在这幢房子里头。
　　悟醒尘走了进去。距离对戒还有100米。屋子的结构完全暴露在外，地板踩上去吱嘎吱嘎作响，裸露的砖墙上挂着一些干花，木结构的房梁上裹着厚实的毛毯，从一楼的一扇小窗望出去，一群人围在一起织毛线，这里的人似乎都以这种围聚的方式交际着，移动着。织毛线的人群边上是编织花篮的人，其中有人看到了悟醒尘，笑着和他挥手。
　　悟醒尘隐进阴影里，往楼上去。
　　距离对戒还有20米。
　　二楼全是关着门的房间，不同的房门上挂着不同的干花，这儿能看到些墙纸，但是一些画功笨拙的飞船和星星掩盖了墙纸本来的花纹。
　　距离对戒还有5米。
　　奔跑的脚步声从他头顶飞过。
　　悟醒尘停在一间挂着束干薰衣草的房门前，他推了推门，门没锁，门后的房间敞亮。悟醒尘一眼就看到如意斋踮着脚，手在一只木头柜子上摸索。如意斋回过头，看到悟醒尘，说：“关门。”
　　悟醒尘看着他道：“戒指和放大镜还在您那里。”
　　如意斋跑去关上了房门，换了只柜子，还是在它顶上摸来摸去。
　　“你找那里。”他往身后一指，悟醒尘一看，他指的是隔着三张单人床，房间另一头的三只柜子。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就只有三张床和六只木头柜子。
　　悟醒尘走过去，打开其中一只柜子，只听身后嘎嘎响了两声，他回头一看，如意斋踩着床过来了，跳到他边上，就在他打开的柜子里翻来翻去。如意斋催促着：“你还愣着干什么？找啊。”
　　悟醒尘点了点头，往柜子里看了看，柜子里挂了三件白上衣，三条白裤子，衣架上方有个隔断，那上面放着三叠白布，还有三只铁皮盒子，他伸手要去拿其中一只盒子，如意斋道：“你傻啊？那么大一张画能放进这个里头？找找有没有暗门，暗格。”
　　“画？”悟醒尘不解，“不是在找放大镜吗？”
　　如意斋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放大镜，塞给悟醒尘，关上了这只柜子，打开边上的柜子，问道：“你不好奇？”
　　悟醒尘检查着放大镜，宝石还在，手柄上的黄金也没有被蹭刮，融烧过的迹象。他把放大镜放进裤子口袋，轻声提醒：“还有戒指。”
　　从两扇敞开的窗户里投进来的阳光几乎洒遍屋里每一个角落。如意斋的右手食指一闪一闪的，悟醒尘的眼神追随着这闪光，忽而闪光消失了，悟醒尘眼前是如意斋的一双黑眼睛，也很亮，也有闪光。悟醒尘说：“好奇什么？”
　　如意斋盯着他，笑了出来：“当然是那幅画的历史，那幅画的时代。”
　　他说起“时代”两个字时用了重音，因而他的说话声一时刺耳，悟醒尘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道：“捐赠已经撤回了，关于它的鉴定工作已经结束了，到此为止了。”
　　如意斋还看着他：“你会怎么命名它？就叫《逆天使的堕落》？”他仰起头，若有所思，“为什么这么多画都叫一个名字呢？《逆天使的最后一次堕落》你觉得怎么样？”
　　悟醒尘说：“博物馆委派下来的鉴定工作已经终止了，画已经归还给滕荣了。”他还道，“至于命名还是不命名，怎么命名，是滕荣的事情了。”
　　如意斋挪向第三只木柜，打开了，继续翻箱倒柜，说着：“那个什么视频里贴了满墙的画，里面有一张底稿，那幅画的底稿，你没发现吗？按照你的说法，分离图层的机器只有博物馆和美术馆才有配额，那么滕誉不可能知道那草图长什么样子。“他瞥了眼悟醒尘：“还是你给滕誉看过底稿草图？”
　　悟醒尘道：“当然没有！！”
　　如意斋的眼珠往上翻了翻，好似眼前出现了个异物，无法忽视。他在空中挥舞着手，说道：“那他可能在别的地方见过……”他嘀咕起了悟醒尘听不懂的话，悟醒尘勉强捕捉到“市”，“交易”，“收藏”，“博斯”这几个字眼。悟醒尘又说：“虽然这次支付的报酬并非全额，但也一定对得起您付出的时间和心血。”
　　如意斋皱起眉，抬起下巴，眉毛一挑，那跟着飞高的眼神才降在悟醒尘身上，如意斋一眨眼睛，竖起手指压住嘴唇，拉过悟醒尘，躲进了身后的柜子里。柜门没关好，露着一条缝。一道光嵌在如意斋身上。悟醒尘问道：“为什么要躲起来？”
　　这当口，外头响起了阵脚步声，如意斋挤着眼睛从门缝往外看：“擅闯民宅听说过吗？”
　　悟醒尘挨近了如意斋，跟着看出去，如意斋嗅了嗅鼻子，扭头上下打量悟醒尘一番，视线锁定在了他胸口的那一小束野花上，凑近了去闻，使劲闻，往上闻，闻到了悟醒尘的肩上，继续闻，闻着悟醒尘的脖子。如意斋的脸靠在了悟醒尘的脸边，他又叮嘱悟醒尘：“别动啊。”
　　悟醒尘说：“有些痒。”
　　如意斋的头发不时擦过他的鼻子。
　　如意斋闻言，把头发全撩到右肩搁着，伸出右手绕过悟醒尘的肩膀，勾在他的脖子上。开门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是一串脚步声。悟醒尘试着往外看，可他的视野被如意斋的手臂挡得严严实实的。如意斋在他身后摸索着。悟醒尘轻轻说：“你在找什么？”
　　如意斋捂住了他的嘴，悟醒尘说不出话来了，呼吸间净是甜味，他的嘴里也好甜，像吃了颗花香味的糖。如意斋的手很冷。
　　那脚步声离柜子很近了，如意斋缩回了手，他的手里多了个小纸包，他看了看，就把它塞进了口袋。悟醒尘这下能从门缝里看见外头了，一个男孩儿正把抱着的一叠白衣服放在靠近他们藏身的这只柜子前的一张单人床上。男孩儿放下衣服后就出去了。悟醒尘要从柜子里出去，如意斋拽住他，悟醒尘仔细听了听，又是一串脚步声，比先前那孩子的脚步声重很多。悟醒尘说：“大门是开着的，不算擅闯。”
　　如意斋说：“主人同意你进来了吗？“
　　“主人没有锁门！”
　　如意斋说：“警务处也不锁门，你怎么不去警务处随便乱逛？”
　　悟醒尘极力压低声音：“这是偷换概念，这怎么一样？”
　　如意斋看了看他，道：“你的问号原来和感叹号一样讨人厌。”
　　悟醒尘想争辩，如意斋又捂住了他的嘴，有人进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次真的很近，一道黑影扑到了柜子上，那沉重的脚步声停下了。如意斋脸上的光不见了。悟醒尘只能勉强看到他的轮廓，他的黑头发在黑暗中像一方黑色的纱巾，盖在他身上。悟醒尘忽然想起博物馆里的一尊吉祥天石像。那石像就头顶着一方黑纱，石像的样貌看不清了，身上的服饰也被腐蚀了，层层色彩几乎都剥落了——唯有那黑色的头纱和一截白色的脚踝幸存了下来。石像盘着一条腿坐着。根据鉴定结果，石像的另外一条腿是在轻点莲花池。
　　如意斋轻轻问悟醒尘：“戒指是你的传家宝？”
　　悟醒尘摇了摇头。
　　如意斋又问：“定情信物？”
　　悟醒尘点头。
　　“你爱他？”
　　尽管嘴巴被捂住，可悟醒尘还是毫不迟疑地回答了：“是的，当然。”
　　悟醒尘听到了更重的脚步声。踏踏，踏踏，门外的黑影没有动。踏踏，踏踏。脚步声还在响。悟醒尘这才发现，他听到的不是脚步声，是心跳。很沉。竟然又沉又快。
　　如意斋的嘴唇凑到了他嘴边。
　　悟醒尘一把推开了如意斋，身体因而失衡，跌出柜子，摔在了床上，摔得不轻，等他坐起来，平复了心跳和呼吸一看，滕荣正站在柜子前看他，如意斋施施然从柜子里走了出来。
　　悟醒尘忙道：“一场误会。”
　　如意斋垂下眼睛，垂下头，幽声说：“是啊，一场误会。”
　　他叹息着往门口走去，拖着他的影子，他的影子瘦瘦长长一道，在地板上游动。滕荣点了点头，也说：“嗯，一场误会。”
　　悟醒尘解释说：“他拿了博物馆里的放大镜，博物馆的展品恕不外借。”
　　如意斋抬起手在眼睛边上放了放，取下右手的戒指，扔到悟醒尘坐着的床上，转过身去，说：“要取回的是这个对戒吧，原来是别人的东西，早知道就不要了。”
　　悟醒尘头痛得厉害，如意斋已经走到门口了，轻轻问道：“请问告别仪式怎么去呢？”
　　他说“请”，悟醒尘有种反胃的感觉，手脚发僵，浑身不舒服。他想他也得预约个医生，得看看刚才那一摔是不是把身体哪个脆弱的部分摔坏了，以至于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说不出的难受。
　　滕荣回道：“就在院子里的花房。”
　　如意斋的影子跟着他游出了房间。
　　滕荣问悟醒尘：“你们是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么？有心了。”
　　悟醒尘说：“您误会了，真的是来取回失物的。”他伸进裤子口袋摸了摸，空的，他摸遍身上所有口袋，都是空的。
　　放大镜又不见了！
　　悟醒尘抬起手搓了搓眉心，滕荣又拍了拍他的肩，悟醒尘更不舒服了，除了反胃，呼吸还很不顺畅，满脑子只想赶紧从滕荣眼前消失，可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告辞脱身。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接着，一个女孩儿轻悄悄地问：“听说这儿有帮手能去隔壁帮忙打扫？”
　　滕荣说：“去楼下问问吧。”
　　悟醒尘看了眼，一个系着白围裙，包着白头巾的女孩儿站在门边，女孩儿的脸很白，脸上长满红色的斑斑点点。悟醒尘脱下了外套，卷起衣袖，说：“缺帮手吗？”
　　女孩儿看看滕荣，滕荣点了点头，女孩儿说：“那请这边走。”
　　隔壁房间确实很需要打扫，地上，墙上都是颜料，两扇窗户下面堆着些木板。女孩儿递给悟醒尘一块抹布，悟醒尘递了张名片，说：“悟醒尘，地球博物馆鉴定科科员。”
　　女孩儿看看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名片，和他握了握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这里的大家都没有名片。”
　　悟醒尘道：“那怎么称呼？”
　　女孩儿说：“很多人都没有名字，”她微笑，“你知道吗，人类一开始的时候都是没有名字的。”
　　悟醒尘说：“这里确实保持着比较传统的生活方式。”
　　女孩儿看着悟醒尘的名片，说：“你是滕誉在地球上认识的朋友吗？”
　　悟醒尘说：“听滕荣先生提起过他，”他补充，“好几次。”
　　女孩儿问道：“第一次来这里？”
　　悟醒尘点了点头。
　　“觉得怎么样？”
　　悟醒尘笑了笑：“比较陌生的生活方式。”
　　女孩儿笑着说：“在上界通灵的漂流飞船里没有百分之百实现的生活方式在这里实现了。”
　　女孩儿跪在地上，看着悟醒尘：“你相信转世轮回吗？”

第14章1.2.4
      悟醒尘说：“有一些宗教确实有这样的信仰。”
　　女孩儿说：“并非只有宗教成员才有这样的信仰，“她收起了名片，拿起地上的一块抹布，在一只装水装了半满的铁皮桶里浸湿了，捞起来，在地板上一块儿沾染了红色颜料的地方来回擦洗，一绺头发从她的头巾里掉了出来，挂在前额，女孩儿又说，“并非只有宗教成员才能有信仰，没有宗教的人也可以有信仰，人们可以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而信仰着一些东西。”
　　悟醒尘听着她说话，学着她，浸湿抹布，对付起了地板上另一处遭了红色颜料殃的地方。那水桶里的水冰凉，颜料顽固，悟醒尘擦了没几下，一双手就通红了。
　　女孩儿的手也很红，擦洗地板的动作始终维持在一个频率，效率很高，一分钟后，她抹布下的那块颜料颜色就淡了许多。悟醒尘瞥了眼，女孩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说：“你会怎么形容这块颜料现在的颜色？”
　　悟醒尘说：“淡了的红色。”
　　女孩儿笑了，笑容和善，说：“对于你们新人类，一些概念完全是不可想象和不可思议的，比如没有宗教的人也可以有信仰，比如这样的颜色可以称为……”
　　悟醒尘看着女孩儿，她和如意斋一样，嘴里也会吐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来。女孩儿用手指蘸了点水，在地板上写字，写一个，抬眼看悟醒尘一下。她看一眼，悟醒尘点一下头。
　　朱。这个字悟醒尘认识。
　　红。这个字他也认识。
　　女孩儿说：“朱红，这是一个词，一个形容词，形容这种颜色。”
　　这两个字原来还可以拼接组合成这样一个形容词。悟醒尘第一次知道。
　　“它介于两种纯正的颜色之间，因此它是模糊的，任何模糊的形容词都不在你们新人类的认知范畴中。”
　　悟醒尘默默念着：朱红。他说：“任何人都有学习的能力。”
　　他看着那淡淡的红色。
　　门外进来一群人，男女都有，面貌年轻，都提着水桶，女的穿裙子，系围裙，包头巾，男的穿很短的裤子，不穿鞋。这群人笑着进来，和女孩儿挥手打招呼，也和悟醒尘打招呼，之后便各自找了个位置，用抹布擦起了地板。
　　女孩儿继续和悟醒尘说话：“是的，没错。就像大家在上界通灵里学到的东西，很多在地球上都不适用了，大家都在学习，都在学着适应，滕誉也在学，他学得很认真，可以说是这一批脱离了上界通灵，来到地球的人里学得最认真的。他甚至注册了联盟公民的身份，加入了终端智能系统。”
　　悟醒尘瞅着女孩儿的手腕，她没有手环。后来进来的人们手上也都没有手环。悟醒尘说：“你们都没有加入终端。”
　　女孩儿说：“滕誉相信他的前世是一个画家，他知道终端庞大的知识系统囊括了人类历史的方方面面，他想要通过系统找到那个画家。”
　　悟醒尘问道：“他找到了吗？”
　　屋子里的人们也在说话，闲聊。他们对话的内容零星琐碎，悟醒尘听得很清楚。
　　有人说：“他的画可真不错。”
　　有人说：“申请公民得一年吧。”
　　有人说：“殡仪馆碳元素分离机器能提取所有碳元素，它能把一个人做成一颗钻石，真的。”
　　有人说：“在这儿可没人稀罕钻石了。”
　　女孩儿说：“他没有找到。”她继续擦地板，“他说他梦到自己去湖边写生，他梦到一间教堂大火，他在梦里直掉眼泪，哭着醒过来，醒来后他就画，他太想画了，他不得不画出来，他说，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和他说话，那个声音要他画下来。”
　　悟醒尘问道：“他画了很多画？”
　　女孩儿说：“很多，但是都是一幅画，在克维里阿号上的时候，他就一直画，来到地球后，他还在画，始终都是那幅画。他还是做梦，他梦到他在写日记，他梦到别人喊他的名字，他在终端上找不到叫那个名字的画家。”
　　有人说：“他会来的，他们在克维里阿号上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只是后来罗烈被分配去管理巴特雷斯号，半年前他也脱离通灵会后就到这儿来了。”
　　有人说：“他也一直在申请成为联盟公民，等申请下来，就来接他的狗走。”
　　有人问：“滕誉的申请好像半个月就下来了。”
　　有人说：“怎么说都得一年吧？”
　　悟醒尘说：“只要这个画家有作品流传下来，终端庞大的数据库不可能遗漏他。”
　　女孩儿说：“那要是没有作品流传下来的画家，终端就不收录了吗？他就在人类艺术史上缺席了吗？”
　　悟醒尘说：“并不是这样的，就算没有作品流传下来的画家，艺术家，只要曾被其他人提及，被足够多数量的文字记录下来，他会拥有他的席位的，最微不足道的画家都会拥有他的条目。”
　　悟醒尘又说：“作为博物馆的鉴定科员也并非对人类艺术史了如指掌，艺术的历史太漫长了，资料数据非常庞大，从而导致知识的庞大，人脑的承载能力有限，将太过庞大的知识注入进去，人的大脑是承受不了的，所以科员们也需要借助终端进行搜索，术业有专攻，必要时还会寻找精通不同艺术类别的专家的帮助。”
　　女孩儿说：“但是滕誉并没有在终端上找到那个画家。”
　　有人说：“那晚的聆听聚会到凌晨一点多结束。”
　　有人说：“是的，大家都醒了，只是都待在房间里。”
　　有人说：“这是规矩，这能保持灵魂的清洁，夜晚会带来很多污浊。”
　　有人说：“他们兄弟俩的性格南辕北辙。”
　　悟醒尘说：“那可能真的是他的梦而已。”
　　女孩儿说：“在上界通灵里，灵主有一本》，书里说，一个人的灵力足够强大，那么他的梦能解析前世，能预言未来，能告生死。“
　　悟醒尘说：“这里的人不都是脱离了上界通灵的吗？新闻上说过，由八艘漂流飞船组成的上界通灵会在灵主死后，因为教会内部人事变动，发生了成员大规模脱离教会的事件。”
　　女孩儿笑了两声，声音清脆，道：“这里的成员大多来自克维里阿号，多数都是一年前来到地球的，当时行动匆忙，来到地球后，大家各奔东西，可是不少人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还有的因为无法适应地球生活得上了返乡症，是滕荣收留了大家，这一年来，还有不少从其他飞船上脱离教会来到地球的人，都找来了这里。
　　女孩儿望了眼窗外：“所有人都是在漂流飞船上通过自然生产的方式出生，通过触类旁通的教育长大的，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一种有别于新人类的生活方式的生活，因而一来到这里，重新过上这种生活，就再也离不开了。
　　“况且人们脱离教会并非因为灵主推崇的自给自足，应时制产，自然结合，自由交往，摒弃任何定义的教条，并非因为不再相信转世轮回，前世今生，而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女孩儿说：“很多人认为上界通灵追求随心所欲的生活，事实上，上界通灵追求的是与自然的浑然一体，最终，所有事物都会回归自然，所以成员们脱离教会时选择了地球，并非k星。”
　　悟醒尘听着，一看水桶，说：“快没水了，打水的地方在哪里？”
　　女孩儿说：“楼下院子里有个水井。”
　　悟醒尘提着水桶下楼去了。他在屋子后头找到了那个水井，正准备打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见到如意斋站在自己身后，他直接便问：“放大镜呢？”
      如意斋问他：“你打听出来什么线索没有？”
　　悟醒尘抓着打水的木桶，说：“什么线索？”他强调，“放大镜是博物馆的东西，一旦确认遗失，博物馆会报警。”
　　如意斋笑笑，抓起他的手看了看，悟醒尘抽出手，还强调：“别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了！”
　　如意斋左右看看，四下没有别人，他的手指间忽而多出了个纸包，他捏着纸包在悟醒尘面前晃了晃，说：“这纸包里的粉末在上界通灵里很流行，稍微一点就能让人产生很严重的幻觉，睡不着觉，剂量多一点，就会让人精神错乱，再多一点，能诱发急性心脏病，它还有成瘾性，他们的灵主就是靠这个控制了一批成员。”如意斋指着身后，“那边的树林里有一片花田，种的就是研制这种粉末的大黑凤，它的原型是一度在南美洲流行过的凤尾大。麻。”
　　如意斋一通说完，悟醒尘拧了拧眉心，用气声道：“放大镜……”
　　如意斋笑出声音，手指一并拢，那纸包不见了，他问悟醒尘：“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脚僵硬，恶心反胃，想吐，嘴里泛酸味，看人的时候眼睛很痛，好像有人在扯你的头皮，拉你的头发，头还有些晕？”
　　悟醒尘挑起一边眉毛，他确实又开始头晕恶心，晕晕乎乎的：“你是医生？”
　　如意斋掏出放大镜，自己举着，继续问：“现在呢，是不是还开始有些呼吸不顺畅？”
　　悟醒尘点头，如意斋又收起了放大镜，瞅着悟醒尘：“是不是还有些发抖？”
　　悟醒尘又点头。如意斋拍拍他，说：“你把手伸出来。“
　　悟醒尘看他，疑惑道：“你是中医？”
　　他摊开手心，如意斋在他手心里写字：“教你个词吧。”
　　他写：厌。
　　他又写：恶。
　　他一抬头，看着悟醒尘，黑眼睛里亮晶晶的：“这种病叫厌恶，记得这个发音啊，这是多音字，这是一种情绪上的疾病。”
　　悟醒尘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情绪病。”
　　如意斋又在他手心里写字，一点一竖，慢慢写着，说道：“厌恶这种毛病呢，进一步发展下去就是……”
　　他收住了比划，写完了，指示悟醒尘：“你哼一声。”
　　悟醒尘哼了声，如意斋说：“你哼轻一点。”
　　悟醒尘没哼出来，如意斋说：“这个字叫恨。”
　　悟醒尘在心里默默哼了声，很轻。楼上有人喊他：“悟先生。”
　　他抬头一看，是刚才和他一块儿擦地板的女孩儿，女孩儿从二楼一扇打开的窗户里探出身子朝他挥手。悟醒尘赶忙打了桶水，提着水桶要走。
　　如意斋道：“你还真当上免费清洁工了？”
　　悟醒尘看他：“是你叫她去找人帮忙的？”
　　如意斋笑笑，双手抱在胸前，悟醒尘又和他提放大镜，说：“被警务查逮捕可不是什么笑得出来的事。”
　　如意斋冲他的裤子努努下巴，悟醒尘摸了摸口袋，放大镜回来了！如意斋说：“东西还你了，你还不走？”
　　悟醒尘道：“房间还没擦干净。”
　　如意斋翻个白眼，这时，远处传来声犬吠，两人齐齐望出去，一条杜宾由远及近，直冲着如意斋就来了，眼看那狗就要扑上来，如意斋抓过悟醒尘挡在了身前，狗扑在了悟醒尘身上，呜呜喊了两声，用后足站立，扒拉着悟醒尘的衣服，伸长了脖子还要往如意斋身上贴。如意斋拍了下悟醒尘，悟醒尘拦住那狗，搂着它的脑袋揉它颈上的毛发。杜宾摇着尾巴坐下了，张着嘴直哈气。
　　一个短发的男孩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在地上找到一头扣在杜宾项圈上的牵引绳，抓住了拽了拽，对着悟醒尘和如意斋连声说抱歉：“吓着了么？真不好意思，正牵着它遛，它忽然就跑了。”
　　楼上的女孩儿又说话了：“这是罗烈的狗吧？他还没来吗？”
　　男孩儿仰头道：“还没有，刚才滕荣打电话去他家了，家里没人，转去了管理处，管理员说他昨晚十点出门后就没回去。”
　　女孩儿说：“他会来的，昨天滕荣还说他打电话来，说公民申请的事儿马上能办妥了，能申请可带宠物的公寓了，马上就能来领它去新家了。”
　　杜宾又往如意斋站的地方伸脖子，悟醒尘转头看如意斋，说：“它喜欢你。”
　　如意斋皱鼻子皱脸的：“不用它喜欢。”
　　悟醒尘揉了揉杜宾竖起的耳朵，说：“这是智能犬，没有咬人的设定。”
　　男孩儿和女孩儿说话，听不清楚在讲什么，悟醒尘只听到如意斋说：“看不出来哪里智能了。”
　　如意斋还问那男孩儿：“这个罗烈以前住这里？二楼挂薰衣草干花的房间？”
　　男孩儿说：“这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以前在边上的工房里烧砖块，修屋顶，干活儿很细致，前阵子接了个建筑方面的活儿，搬走了。“
　　悟醒尘说：“最近是在忙博物馆外墙修复的事情吧？”
　　男孩儿问女孩儿：“罗烈最近在忙博物馆外墙修复的事情吗？”
　　女孩儿说：“是啊。”
　　女孩儿又说：“悟先生，这边收拾干净了，今天的剧场表演要开始了，留下来看演出吧！”
　　她指着草地上“温故而知新小剧场”的方向，那拉着横幅，没有舞台，没有座位的剧场前，已经坐着不少人了。
　　如意斋问悟醒尘：“这个罗烈你认识？”
　　悟醒尘说：“他是帮忙维修博物馆的建筑工人，滕誉就是盗取了他的身份信息登记的访客，偷的画。”他和女孩儿挥了下手，“那水桶放哪里？”
　　“放水井边上就好了。”
　　悟醒尘放下水桶，杜宾叫了声，他一看，杜宾跑开了，那男孩儿又没能牵住它，只好跟在它身后跑，杜宾跑到了花房边上，绕着一片新翻的花田转了好几圈，等那男孩儿追过去，杜宾刨起了花田。
　　如意斋不见了。
　　悟醒尘左看右看，往水井里找了找，仰头在边上的香樟树上找了找，进屋望了望，就是不见如意斋，那擦地的女孩儿从楼上下来了，看到悟醒尘，拉着他笑嘻嘻地就往剧场的方向走去。悟醒尘不好拒绝，跟着她走了。
　　更多的人往剧场去。先前围成一个又一个圈子的人们不断地聚拢，连那遛狗的男孩儿都过来了。那杜宾自个儿在花田里刨土，不亦乐乎。
　　悟醒尘站在人群里，人很多，人群很安静，大家全都望着那剧场横幅。一道光滑过横幅上的“知”字，一个少年人走到了横幅前，面无表情地报幕：“温故而知新，今日演出剧目，《夏天的索斯鲁科》，请观赏。”

第15章夏天的索斯鲁科
      报幕员：冬天的索斯鲁科。
　　一块黑板被退到报幕员身后，报幕员垂手站立。三只布谷鸟上台，并排站在一侧。头戴王冠的少年出场，坐在黑板前。
　　王冠少年，声音没有起伏：今天要说的是。
　　报幕员转身在黑板上写字并展示：傲。慢。
　　王冠少年：新人类的傲慢始于哪里呢？必然要追溯到他们生命的源头。这些体外子宫的产物，这些实验室杂交出来的流水线产品，孕育他们的羊水是冷的，哺育他们的并非母亲温暖的乳汁，而是人工合成的知识，知识，他们当然拥有博学的脑袋，智慧的青睐！但是智慧并非智力，博学并非万能，因为全知全能，他们懈怠了学习，懈怠于感受。他们描述感觉的能力相当于牙牙学语的孩童；他们用冗长的语言格式掩饰自己苍白的表达能力，毫无波动的情感，空虚的内核；他们用繁琐的礼仪躲避真心的交往，他们摒弃了。
　　报幕员在黑板上写字：阶。级。
　　王冠少年：阶级的概念。
　　报幕员在黑板上写字：平。等。
　　王冠少年：平等的概念。因而人人是平等的。因而没有人是。
　　报幕员在黑板上写字：富。有。
　　王冠少年：没有人是。
　　报幕员在黑板上写字：贫。穷。
　　王冠少年：那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面对他们灵魂上的富有和贫穷！看看他们，一条狗死去了，为它发布讣告，一件衣服丢失了，为它发布寻人启事，一朵花枯萎了，为它租下三页报纸进行悼念，不，他们称之为新闻，报纸，杂志，小说，诗歌通通死去了，只有新闻存活了下来。因为新闻是标准的，只有标准的，他们才能理解。那新闻里还有为一个女人逝去的歌声举行告别仪式的，可那讣告发出去后，那寻人启事刊登了之后，那花尸骨无存之后，那女人的歌声再没人听过之后，他们就将它们遗忘了，一瞬就抛到脑后去了。不，他们没有瞬间的概念，你们要记得，他们对时间的概念精确到秒，因而他们不会迷失在时间里，逃脱了时间掌控的人是最可怕，是最冷漠的，可他们却将这冷漠粉饰成理智。记住，这些面对丧事时的新人类，永远只是在扮演他们的知识告知他们的沉痛悼念的角色。他们沉溺于虚拟的宠物，追寻一无是处的‘可爱’，那是因为他们需要爱吗？那是因为他们要活得像人！而人是需要爱的！他们不过是像机械的人！他们不会留恋，他们不会将自己有限的脑容量献给他们口口声声宣称爱的物件。他们不拥有回忆，因为回忆是模棱两可的，他们拥有的只有明确的概念，而概念是什么？概念就是不疑问，不追问，概念就是麻木不仁，概念就是死亡的发端！因此，新人类必将走向灭亡，因此，《通灵全书》上说，必要反对那概念。
　　布谷鸟：布谷布谷。
　　王冠少年：必要反对那主义。必要反对那文字。文字构筑陷阱，文字制造禁语，文字限制想象，文字剥夺自由。
　　布谷鸟：布谷布谷。
　　王冠少年：而这里是自由的。这里是温暖的。在这里，人们从母亲温暖的子宫中出生，人人都是孩子的父亲，人人都是孩子的母亲，人人都是孩子的兄弟姐妹，人与人之间是有温度的，是密切的，人们迷失在时间的迷宫里，温柔的回忆时时涌上，人们发自真心的为一朵花开而欢欣，一个生命逝去了，人们或许沉默，但他们真心哀悼。真心的哀悼有时是不需要语言的！有时沉默才能最大程度寄托哀思！在这里，人们种下种子，等待它发芽，等待它开花，等待它结果，等待它死去，埋葬它，那种子也回馈人们的等待，它将再度发芽，再度开花结果，种子经由土壤完成了它的轮回。人也是有轮回的，母亲的子宫便是这轮回的土壤，只有经过轮回的灵魂才会生生不息，只有经过轮回的灵魂才堪称生命的奇迹，你们感受到了吗？那来自远古的人类祖先的能量，此时正在你们的血脉里奔涌，你们是人类最后的后裔，你们继承了那茹毛饮血的冲动，那群居的渴求，那暴力的倾向，那奔驰，那欢歌的欲。望，你们拥有真正自由的灵魂。
　　布谷鸟：布谷布谷。
　　王冠少年站起来，扬起一条手臂：为了叫这自由延续，因此，《通灵全书》上说，必要等待，必要告慰辛劳的子宫，必要尊敬前世的先祖；为了维护这自由的培养地，必要禁止一切与新人类的接触，必要禁止一切制式，必要禁止一切标准，用砖头去盖屋顶，用瓦片去砌墙，为何不可？用果酱取代水泥，有何不可？用手去践踏，用脚去揉搓，有何不可？双生的婴儿享有迥异的灵魂，有何不可？还要禁止。
　　报幕员在黑板上写字：个。人。
　　王冠少年：禁止一切个人崇拜。
　　布谷鸟：布谷布谷布谷。
　　王冠少年：还要禁止。
　　报幕员在黑板上写字：私。有。
　　王冠少年：禁止一切私有财产。禁止部落制的，禁止奴隶制的，禁止封建制的，禁止集团的，禁止一切制度！禁止禁止欲望。禁止禁止！最重要的是禁止去命名，名字只会让灵魂染上语言的污秽！
　　布谷鸟：布谷布谷布谷。
　　王冠少年左右摇晃，看向天空，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啊，是碎石带。一场撞击不可避免。兄弟姐妹们，祈祷吧，做梦吧，在梦里联通前世，在梦里迎接后世。
　　王冠少年摔倒在地，王冠掉落。手持宝剑的少年入场，身后跟着两个少女，两个少年，他们摇摇晃晃，宝剑少年捡起了王冠。
　　报幕员：夏天的索斯鲁科。
　　王冠少年被抬下场，一个灰衣服的少年登场，绕着五个少年转圈，灰衣少年碰了碰一个少年，少年摔倒在地，声音毫无起伏：精神压抑。
　　灰衣少年碰到另一个少年，少年摔倒在地，声音毫无起伏：药物控制。
　　灰衣少年碰到一个少女，少女摔倒在地，声音毫无起伏：个人崇拜。
　　灰衣少年碰到另一个少女，少女摔倒在地，声音毫无起伏：集体音乱。
　　灰衣少年下场，摔倒在地的少年和少女在地上打滚，发出单调的“啊”声，宝剑少年用宝剑碰触倒地的少年人，少年人站起来了，声音毫无起伏：新的生活属于谁？
　　宝剑少年回答，声音毫无起伏：你们。
　　台下齐呼：你们！
　　宝剑少年用宝剑碰触倒地的另一个少年人，另一个少年人站起来了，声音毫无起伏：自由的灵魂属于谁？
　　宝剑少年回答，声音毫无起伏：你们。
　　台下齐呼：你们！
　　宝剑少年用宝剑碰触倒地的两个少女，两个少女站起来了，声音毫无起伏：地球的未来属于谁？
　　宝剑少年回答，声音毫无起伏：你们。
　　台下齐呼：你们！
　　报幕员：夏天的索斯鲁科拥有三倍的力量。
　　众人谢幕，退场。

第16章1.2.5
      天色暗了下来，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流动，那是花房的方向。悟醒尘跟随着人流。擦地女孩儿还在悟醒尘边上，她对他说道：“滕荣和滕誉都是在克维里阿号上出生的，他们的母亲总是和他们提起地球上的家，那是她从她的母亲那里听来的。能想象吗，滕家一家在离开地球之前，在这个地方住了三百多年了，比得上克维里阿漂流的时间啦，一度，这幢老宅里五世同堂，那该是多热闹的景象啊！“
　　悟醒尘附和：“真是个大家族。”
　　女孩儿点着头，有些激动地抬起双手，紧靠在胸前，十指紧扣，继续道：“你不觉得很神奇吗？人的前世今生。这里超过一半的人都看过滕誉在克维里阿号上反复画的天使与恶魔的缠斗，他们也见证了从滕家老房子的储藏室里找到了那幅蒙尘的画作，那和滕誉从孩童时代就开始描绘的画作一模一样的画啊，天使和恶魔，多么古老，多么经典的主题，但又是多么新颖，多么独一无二的笔触和表现力。也有从别的漂流飞船上来的人知道了这个故事后怀疑滕誉是不是从长辈那里听说过这样一幅画，是不是有人曾向他展示过什么小样，但是只要他见过滕誉的画和那后来发现的画作，他就会收回前言了，’听说‘，‘模仿’绝不可能造就那样的巧合。
　　“悟先生，前世是存在的。”
　　女孩儿打了个哆嗦，闭上眼睛，声音颤抖了起来：“总有一天人们会梦见自己的前世，远古的灵魂会在新时代的肉体里苏醒过来的。”
　　悟醒尘发现周围的人都摆出和擦地女孩儿一样的手势，人们都穿着白色的上装，下装，悟醒尘看看自己的白衣服黑裤子，说：“这身衣服好像不太合体。”
　　女孩儿看看他，笑了，说：“不要紧，在这儿，一切制式才是不合体的。”
　　悟醒尘又看了看周围穿着相似的白衣装的人们，他们光着的脚丫子踏过了青草地，走过黑土泥泞的花田，越来越靠近花房。所有人都静默，女孩儿也沉默了。当人流来到花房前时，大家有序地放缓了脚步，有序地后退，有序地排成一列。擦地女孩儿排去了悟醒尘身前，又开腔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将会再次发生，所有体验过的经历将会再次体验，生命是不息的，生命是不止的，生命也是循环往复的。”
　　滕荣就站在花房门口，每个走进花房的人都要在那门口停上三四秒，有的人会拍一拍滕荣，有的人和他握一握手。没有人说话。到了悟醒尘走到滕荣跟前了，他和滕荣握手，抱歉道：“真的很遗憾，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他低头在自己身上一比划，“不好意思，这身衣服……”
　　他笑了笑，滕荣也笑，客气地说道：“不要紧的，在这儿，一切制式才是不合体的。”
　　两人松开了手，悟醒尘前脚进了花房，如意斋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他硬邦邦，冷冰冰地问道：“X12在里面吗？”
　　悟醒尘赶忙把手伸进裤子口袋，牢牢握住裤兜里的放大镜，手心里涔涔出汗，那种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继续往前走，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人们走到花房中间一片郁金香花田里摆放着的一具棺木附近时都会默契地低下头，都会看一眼那棺木，有的抹抹眼角，有的掉下眼泪，有的伸出手往棺木里放上三秒，接着人们就会站到花房一角，低下头，双手十指依旧紧扣，依旧默默无言。花房里真安静。悟醒尘能清楚地听到滕荣和如意斋的对话。
　　滕荣说：“是的，就在滕誉身边陪着他。”
　　如意斋问：“这里挂的这些画都是滕誉来到地球后画的？”
　　滕荣说：“一些是在飞船上画的，一些是来到地球后画的。”
　　悟醒尘环视四周，花房里确实挂了不少画，有六幅从内容到尺寸都和X12一模一样；有一幅画着一个躺在桌上的婴儿，一头牛靠在那桌边；有一幅画着一个残破的盘旋向上的高塔；有一幅画着一个骑在木桶上的教士，教士举着长长的号角，教士附近有一顶帐篷，那里头另一个教士和一个修女在饮酒；有一幅画上分别绘有五个圆盘，画面正中央一个，四角各一个，正中央的圆盘最大，里头分隔出了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涂上了棕色，那四角的圆盘里涂满了白色；有一幅画着一个男人扭曲的脸，鼻子是歪的，眼睛只有一只，粉色的嘴巴在融化；有一幅画里一个女人左右两边脸颊错了；有一幅全是竹子的水墨画；还有一幅主题也是米迦勒和魔鬼战斗的铅笔稿，那里面的米迦勒有一对蝙蝠翅膀和一只机械的手臂，米迦勒的脑袋重重地低垂着。
　　如意斋问：“你也认为他的前世是一个画家吗？那这个画家的风格也未免太多变了吧？”
　　他又问：“滕誉从哪里临摹的这些画？”
　　滕荣说：“这里的所有画都不是临摹的，这里的很多人都能证明，滕誉常常提笔就画。”
　　如意斋问道：“你听说过博斯这个名字吗？”
　　滕荣说：“滕誉常常提起这个名字，他认为他的灵魂曾经叫这个名字，可是……”滕荣顿了下，又问，“这个叫博斯的画家真的存在吗？您知道他吗？”
　　如意斋说：“X12完成于1620年，但是博斯早在1516年就过世了，先不说X12和博斯在风格上的差距，假设滕誉是博斯投胎，他怎么可能画出博斯死后才出现的画？”
　　如意斋又说：“博斯还会画抽象画，水墨画？”
　　滕荣说：“肉体不过是容器，在未遇到灵魂之前，这容器是永暗的，是暗夜，而灵魂就像萤火虫，它会飞进任何暗夜里。一个夜晚，你会看到许许多多的萤火虫。”
　　如意斋哈哈大笑，两人再没说话，悟醒尘已经靠近那郁金香花田里的棺木了，他稍一抬头，便看到了里头躺着的滕誉。滕誉一席棉布白装，神色平静，皮肤发青，双手搭在小腹上，右手手腕上扣着的手环发黑，一卷油画挨着他的臂膀。那棺木和滕誉身体的空隙里还摆了些画笔，油画颜料。悟醒尘走到了棺木边，正低头悼念，如意斋的声音幽幽然飘了过来，就落在他身边，如意斋问道：“你的身体里究竟住着几只萤火虫？博斯？彼得？毕加索？你真的是滕誉吗？”
　　他问道：“警务处靠什么核实这个死者的身份？”
　　悟醒尘小声说：“新闻里都说了。”
　　悟醒尘还说：“视频里也拍摄到了，手环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但是当时手环已经是从他身上脱落的状态，”如意斋抓起悟醒尘的手，摸着他的手环，挑着眉毛对他道，“假如在一间房间里，地上躺着一个死人，你的手环掉在这个死人身边，而你不在那房间里，警务处发现了死者后会怎么核实他的身份？他会成为谁？”
　　悟醒尘说：“这些都是警务处信息采集科的工作。”他道，“新闻里已经说明了案件的经过，办案的经过，案件的最终结果。”
　　如意斋轻笑：“对，还有破案时间，你们的新闻不都是这一套吗？”
　　悟醒尘抽出手，握紧裤子里的放大镜。如意斋还笑着，道：“别紧张，是你的就是你的。”
　　悟醒尘说：“是博物馆的。”
　　如意斋眼珠一转，瞥向花房门口：“你觉不觉得他们两兄弟长得很像？”
　　悟醒尘说：“因为他们是双胞胎！”
　　如意斋抬起手在眼前挥了挥，皱着眉头，声音却很轻快：“真的是这样的小说，”他低头瞅着滕誉，“推理故事里一旦出现双胞胎甲和乙，甲要是死了，那么有一种最老套的路线，”他竖起一根手指，看着悟醒尘身后，“死的其实是乙，甲杀的，甲利用了双胞胎长得很像这个特点伪造了不在场证明，并且以乙的身份活了下来，”如意斋停下了脚边，趴在棺木边，还看着悟醒尘身后，“要是出现三胞胎或者四胞胎来解释不在场证明，那就是作弊。”
　　说完，他转过头，眨了下右眼：“这只是个老套的，毫无新意的推理故事，但是绝不作弊。”
　　说完，他俯身一把抱住了滕誉的尸体，嚎啕大哭。悟醒尘被他的哭声震动，眼眶湿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孰料，如意斋的肩膀忽地一耸，直起了身子，手上多了幅油画，他把油画哗一声在空中甩开，立即有人冲了过来将他摁倒在地，要抢他手上的画，悟醒尘被撞到了一边，更多的人围上去，试图抢下那油画，悟醒尘被越挤越远，透过人群，他看到那展开的油画背面一片空白，他听到如意斋的笑声。没有人说话，花房里只有争夺扑打的声音和如意斋的笑声。
　　就在这时，花房外传来一声尖叫。
　　“是罗烈。”
　　“是罗烈。”
　　接着，这句话从一个人嘴里传到了另一个人嘴里，传到了悟醒尘耳边，传遍了整间花房。那些扑在如意斋身上的人全起来了，他们站成一个圈，如意斋坐在这圆圈中间，周围是好些被压弯了的黄色郁金香，白衣服上全是泥巴，脖子上也有泥，他扭头往外看。
　　花房外，那条翻捣花田的杜宾绕着个半截埋在黑土地里的男人转着圈子。杜宾不时嗅一下男人的头发和脸，男人的脸上落着些黑土，男人的嘴巴微微张开，额头上一片乌黑。
　　花房里的人全看向滕荣，滕荣往外走去，悟醒尘感觉有人在看他了，他看到有人在盯着如意斋。人们站成了一个很大的圈子。他和如意斋被围在这个圈子里。他们周围没有其他人。
　　滕荣半蹲在了那男人身边，抚摸着杜宾的后颈，轻声叹息，说：“报警吧。”
　　杜宾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第17章1.2.6
      有人跑进大屋，提着个复古的电话座机出来了，电话座机连着根长长的电话线，电话拿到滕荣手边，他拨号报警，对电话那头说：“警务处吗？于东区九龙城九龙一大道23号发现一具尸体。”
　　电话挂断，滕荣低下头，十指紧扣，放在胸前，说：“为罗烈祈祷吧，愿他的灵魂不息，奔赴下一具肉身。”
　　花房外的人也站成一个圈了，因为人不多，圈子围得很紧凑，很小，悟醒尘只能勉强看到在那圈子的中心，滕荣用衣袖轻轻擦拭着罗烈的脸颊。如意斋说了声：“警察没和你说，他们到之前谁也不能乱动吗？”他伸长了脖子往滕荣和罗烈那儿张张望望，还道：“也不能乱碰尸体。”
　　围住滕荣的人散开了，滕荣回到了花房门边，那门正处于一个中间地带，使得滕荣与半截人埋在地里的罗烈，与坐在地上的如意斋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有人随着他的移动从花房外走进了花房里。滕荣诚恳地说道：“希望大家都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作出任何可疑的举动，大家放心，警察会查明一切的，东区警务处的破案时间稳定维持在六小时以内。”
　　闻言，众人都站在了原地，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有的只是低着头，扣住手指。悟醒尘不好意思乱走动，连眼神都不好意思乱晃，如意斋却大喇喇地活动了起来，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画，抖去画上的土，把画放回了棺木里。他靠着那棺木，理了理头发，点了根烟。
　　五分钟后，一只白鸽飞进了花房，绕场盘飞了一圈后，停在了花房中央横梁上，那白鸽的红爪子上一道白光一闪，花房里顿时亮了许多。三个警察——两男一女，从外面走进来了，其中一个男的举起右手，亮出手环，说：“东区警务处凶杀罪案科一组组员赤英，谁报的警？”
　　另一个男的说：“东区警务处凶杀罪案科一组组员常梦。”
　　那女的挎着个背包，说：“东区警务处凶杀罪案科一组组员徐雾。”
　　滕荣迎上前，道：“滕荣，前上界通灵会克维里阿号漂流飞船上成员。”
　　他递上临时身份证件，赤英用手环扫描了下那证件，又去扫描滕荣的指纹，眼膜。扫描结束，他点了点头，道：“身份确认。”
　　悟醒尘听到如意斋嘴里发出啧的一声，那声音很响。看来他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滕荣示意那三个警察去看罗烈，说道：“花房外新翻的花田里翻出了一具尸体，此人是前上界通灵会卡玛里号漂流飞船上的成员罗烈，找到他的是他的爱犬。”
　　那杜宾还坐在罗烈边上，赤英朝徐雾使了个眼色，徐雾走过去，从背包里取出个折叠帐篷，示意众人保持距离，大家都退开，只有那杜宾还坐在原地，徐雾看着它道：“现在开始检验尸体，核对死者身份，闲杂人等建议离开。”
　　杜宾抬起头，眨眨眼睛，依旧没有动，黑色的帐篷支了起来，把它也包了进去。
　　赤英朝滕誉的棺木努了努下巴：“是今天凌晨中区警务处在这里逮捕的地球博物馆盗窃案的关联人员吗？“
　　滕荣点头，道：“正在举行该起案件关联人滕誉的告别仪式。”
　　这时候，他看了眼众人，神色沉痛，声音低沉了下来，道：“既然警务处已经来了人，有些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和大家坦白的地步了，就在东区警务处的见证下作出说明吧。”
　　赤英问道：“是认罪说明吗？”
　　滕荣点头。
　　“不！”有人喊了一声，随之而来响起了重物摔倒的声音，在这串声响的带动下，接二连三有人呼喊，摔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滕荣道：“请大家少安毋躁。”
　　骚动停下了，赤英颔首，道：“那么您请说。”
　　滕荣垂下手，低着头，说道：“弟弟滕誉因为反对向地球博物馆捐赠家中油画古董等物，三天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昨晚，东区时间凌晨一点四五十左右吧，结束了每日最后的一场聆听聚会后，大家就都回房休息了，没想到一进屋就看到了滕誉，他回来了，并且坦白告知，他把一幅捐赠给地球博物馆的油画拿了回来，”滕荣一抬头，对着赤英道：“之所以他会说‘拿’，完全是因为滕誉对该幅画作十分痴迷，在场的人都可以证明，他对它简直是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油画在家中保管时也是一直由他收藏于他的绘画创作室里，旁人连多看一眼都不行。可想而知，他的生活质量和精神状况都因为这幅画受到了多大的影响！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在和大家一道整理捐赠明细时才决定将这幅画也一并捐赠了，“滕荣愈发愧疚，“其实原本也产生过撕毁画作的念头，但是，这样一幅画，这样的一幅杰作……”
　　滕荣指着滕誉的棺材，赤英拿起了棺材里的那幅油画，滕荣轻轻点头，重重叹息：“要是被毁了，未免太过可惜，这个念头就此搁置了……”
　　滕荣继而道：“滕誉还坦白了他拿回画作的整个过程，首先，他联系上了通灵会里的旧友罗烈，罗烈正以建筑工人的身份进行地球博物馆的外墙修复工作，以工作证可以自由出入博物馆各楼层，于是滕誉便以想要参观博物馆工作楼层为借口，希望罗烈借给他相关证件，好让他可以自由出入博物馆，罗烈和滕誉关系甚笃，这里很多人也都能作证，罗烈不但向滕誉借出了工作证件，还提供了可能需要用到的指纹信息，之后，滕誉乔装打扮，利用罗烈的指纹信息和工作证，成功进入了博物馆工作人员楼层，并且没有引起任何安保方面的注意，之后，他以暴力手段破坏了鉴定科三号科室大门，取走了油画。
　　“接着，他继续坦白，就在刚才，罗烈找来这里，两人因为身份出借的事情发生争执，罗烈质问滕誉用自己的身份做了些什么，滕誉想要辩解，罗烈硬是要拉他去和警察坦白，滕誉听到警察两个字，脑袋发晕，错手杀人，他茫然了，糊涂了，他知道他做了多数人不会做的事，他也真心忏悔了，他在房中一直祈祷，一直边祈祷边等待，等到聆听聚会结束……”
　　滕荣充满悔恨和内疚，掉下了眼泪：“他说他十分后悔，他恳求着，祈求着，痛哭流涕，一个哥哥听到弟弟这么说，看到弟弟如此真心悔过，即便原本极力劝说他投案自首，内心怎么可能不动摇呢？出于袒护弟弟的心情，出于对在世的唯一亲人的关爱，兄长掩护了弟弟，兄长被弟弟说服了，趁着夜深人静，这对在人生道路上迷失了的兄弟在花田里埋下了罗烈的尸体。”
　　人群中有人也低声啜泣了起来。
　　滕荣稍微调整了下情绪，擦拭了眼泪，接着说：“那时候滕誉还不知道罗烈已经接受了中区警务处的问询，警务处已经得知他就是地球博物馆大盗，滕誉还想着，自己以罗烈的身份进入的博物馆，盗取了画作，罗烈死了，那盗贼就死了，没有人会再追查那幅画了，他就能完全拥有它了，匆匆掩埋完尸体后，”他哽咽着红了脸，“当时的心情实在是太过震动，连仔细掩埋尸体都做不到，只想快些了结，倘若真是有心遗弃尸体，又怎么会随便挖出个浅坑，草草埋在此处呢？
　　“掩埋完尸体，回到大屋后，滕誉为了平复，镇定心情，使用了通灵会里流行的一种镇定药剂，这是一种他从小就被逼迫使用，并且已经产生依赖性的药物，使用这种药物后，必须在一个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待上半天，心境的平静能使药物在身体里发挥恰当的镇定作用，但是中区警务处的突然出现，使得滕誉情绪激动，药物反应猛烈，导致了他的死亡。”
　　滕荣伸出双手：“这双手的手腕就是在试图劝说滕誉投案自首时被他抓伤的。”
　　他道：“滕荣自愿听从正义处的处置建议。”
　　赤英道：“请解释聆听聚会。”
　　滕荣说：“每天这里都会举行三场聆听聚会，聆听自己的心声，聆听别人的心声，以便寻找和从前的自己合解的方法，清洁肉体上的污浊，召回迷失的前世灵魂。”
　　徐雾从黑帐篷里钻了出来，走到赤英身边，宣布：“该男性死者为前上界通灵会卡玛里号成员，罗烈，于3049年8月12日东区时间凌晨3时08分搭乘急救客舱落地东区九龙城外皇后大道迫降，现正在申请联盟公民，死亡时间为东区时间3050年02月10日凌晨1点30分，指甲中发现皮肤组织残留，经核对，该残留属于联盟公民滕誉。死者并无家属，如关联人员想要补偿死者，建议进行公益捐赠，以死者的名义设立专项基金，帮助药物使用不当人群。”
　　赤英道：“化验一下他手上的伤口。”
　　赤英问滕荣：”你反抗了吗当时？“
　　滕荣点头。
　　赤英要求徐雾：“再检查一下他的指甲里是否有皮肤组织残留。”
　　徐雾带着滕荣进了那黑帐篷。赤英从手环里调出了虚拟纸笔，在花房里一边写报告一边踱着步子，两分钟后，徐雾和滕荣出来了，徐雾汇报道：“在滕荣的右手食指指甲中发现了属于联盟公民滕誉的皮肤组织，滕荣手腕上的伤口属于人手抓伤。”
　　赤英说道：“滕荣，你虽然并非联盟公民，但无论是否是联盟的一员，多数人类不会去做你做的事情。”他又说，“人死不能复生，最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如何面对自己的罪行，如何忏悔，如何度过自己的难关。”
　　赤英看着滕誉的棺木，说：“确实是幅杰作，是鲁本斯的作品吧？”
　　滕荣点头，道：“中区警务处追回画作，归还给了博物馆，今天早些时候向博物馆申请撤销了捐赠，现在，只愿这画陪着弟弟，能让他的灵魂获得些许的平静。”
　　滕荣说完，低下了头，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他手腕上绑着的绷带有些松了。
　　赤英道：“案件经过已经了解，接下来会进行听取证词，案发现场考察，还原案件过程，并将您移交给正义处。”
　　常梦环视一圈，道：“东区警务处凶案科争取于一小时内对这起杀人抛尸案进行报告详解，请参加了昨晚聆听聚会的人士留下，无关人士可以离开了。”
　　一些人往常梦那儿走去，在他面前排成两列，还有一些人径直出了花房，悟醒尘也走出了花房。花房外的花田里，徐雾正在收帐篷，杜宾趴在了地上，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瞅着树林地方向。突然，一种奇异的冲动袭击了悟醒尘，他拉住身边一个人就问：“你看到刚才在花房里抢画的那个人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倒是另一个路过的男人说了：“那个长头发的漂亮男人？他骑着马走了。”
　　“骑马？”
　　男人点了点头，又说：“他还说了句话。”
　　“说了什么？”
　　“他说，好戏还在后头。”
　　悟醒尘笑了出来，他笑着想道，那匹马肯定是真的马，至于如意斋骑马去了哪儿，后头还有什么好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九龙一大道23号，坐上专车，往博物馆去。车上，他给一璃发短信息，写道：回中区途中，预估一小时十五分后可到家。晚餐想吃什么？
　　一璃没有回信。
　　悟醒尘先回博物馆把兜里的放大镜归置原位，接着便回家。一璃还是没回信。到了家，悟醒尘打开冰箱，早上空了的牛奶瓶子装满了，他倒了半杯牛奶拿去餐桌，放下杯子时，桌面亮了起来，显示：多喝牛奶有助健康哦。菜谱（点击查看详情），营养成分（点击查看详情），这杯牛奶卡路里含量为130卡。
　　一只黄斑纹的猫咪挂在牛奶杯上摇晃了**体，落在了桌上，猫咪舔起了爪子，它的尾巴上显示：今天还需要摄入3470卡路里哦。
　　“卡路里”这三个亮着蓝光的字边上是一枚戒指。悟醒尘拿起戒指看了看，挑了波浪底纹的卡纸，以手写体发信笺给一璃，写道：
　　一璃亲启，
　　戒指已收到，往日种种浮上心头，感谢这三个月来的相伴，此时此刻，感恩多过感伤，感恩你的每一次问候，每一次关怀。常言道，离别有时，相聚亦有时。望保重身体。
　　悟醒尘，诚意告别。
　　信笺发送出去，悟醒尘脱下了手上的戒指，把它和桌上的戒指叠在了一起，那黄斑纹的猫咪跳到了戒指上，喵喵叫了两声，爪子轻叩桌面，只见桌上出现一道提问：
　　是否解除伴侣关系？
　　悟醒尘轻点“是”字。
　　是否进行匹配搜索呢？
　　否。
　　是否出现头晕眼花，心绞痛等（点击查看详情）身体不适的情况呢？
　　否。
　　是否匹配一门新的兴趣爱好呢？
　　否。
　　今天还需要摄入3470卡路里哦。
　　悟醒尘打了个呵欠，他很累了，眼皮打架，强撑着去厨房找到了两块合计能提供3400卡路里的能量饼干，就着牛奶吃饼干。他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眼角的余光瞥过玻璃桌，不知什么时候桌面上跳出了终端搜索界面。悟醒尘盯着那界面看了会儿，什么也没有搜，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摸去床上，倒头就睡。他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现在只想睡觉。
　　悟醒尘做了个梦。他梦到一条黑色的，判断不出，说不清是什么品种的狗，站在一个黑乎乎的山洞前看着他。那山洞黑得像人的眼睛。


第18章2.1.1
　　现在开始播放乐曲《月河》。
　　现在，女医生开始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提问。
　　“您支持因为近期解除了伴侣关系而影响了您的睡眠质量这一说法吗？”
　　那么，悟醒尘就要开始回答问题了。
　　他答道：“不支持。”
　　女医生继续提问：“您能提供这段伴侣关系开始的契机吗？”
　　悟醒尘继续回答：“可以。他的长相，谈吐，职业，饮食习惯，兴趣爱好都很合适。”
　　女医生问：“您能提供这段伴侣关系结束的契机吗？？”
　　悟醒尘答道：“可以。他留下了对戒，之后发来短信息，说他走了，就此别过。”
　　女医生问：“短信息，是吗？”
　　悟醒尘答：“是的。”
　　“您支持他应该发信笺或者通知这一建议吗？”
　　悟醒尘说：“不支持。他是个作家，在他看来，不同的文本格式只会影响可选择纸张、字体、字体大小的范围，对内容不会产生根本的影响。”
　　“您支持这一说法吗？”
　　“不支持。”
　　“您认为他混淆了职业和生活的标准吗？”
　　“是的。”
　　女医生问道：“您说您最近经常做梦，梦境与他有关吗？”
　　悟醒尘答：“是的。与他无关。“
　　女医生问：“梦境与您今天选择的海底世界诊疗主题有关吗？”
　　悟醒尘答：“这是今天的推荐主题。”
　　女医生问：“您支持使用推荐主题这一做法吗？”
　　悟醒尘答：“支持。”
　　他看着头顶蓝色的海水，一群拖着蓝尾巴的孔雀鱼游过。女医生继续提问：“那么您的梦境都关于什么呢？”
　　悟醒尘说：“它们很难记住。”
　　“它们？”
　　“是的，很多梦，内容不太一样。”
　　“你记得它们吗？”
　　“不记得。”
　　“但是您知道自己做了梦？做了不一样的梦。”
　　“是的。一种毫无意义的感觉在清晨醒来时会占据大脑两分钟或者三分钟，仔细感受的话，有时那种感觉会让人心跳加速，有时它引起耳鸣，不一样的东西引起不一样的感触，因此可以确定应该是梦见了不一样的情境，场景，或者人物。”悟醒尘看了眼女医生，她坐在一片珊瑚礁的环绕中，两只海马在她的长头发里任意穿梭，一只小丑鱼从她的左耳里游了出来。女医生的嘴角弧度配合她柔和的眉眼勾勒出一副和善可亲的面貌。
　　女医生问道：“您支持梦境侵占脑容量的说法吗？”
　　悟醒尘答：“支持。不仅会侵占脑容量，还会降低脑细胞的活力，从而影响工作效率，影响职业发挥。”
　　女医生问道：“最近您的工作是否有什么变动？”
　　悟醒尘答：“一如既往。“
　　他说：“不过前阵子听到了一些，也看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字的组合。”
　　“是无法明白其含意的组合吗？”
　　“是的。是从没接触过的字的组合，或许可以称它们为词汇。”
　　“你还记得它们吗？”
　　“不记得了。它们与职业，与生活都无关。”
　　女医生点了点头，又问：“最近您的人际交往方面是否有什么变动？”
　　悟醒尘说：“因为工作的关系遇见了一个……”
　　一只在海底的白沙地上摊开身体的海星缓缓抬起了一支柔软的触角。两只绿蠵龟扑打着桡足从远处游了过来。悟醒尘把手放到了身上，左手搭在右手上。女医生问道：“一个？”
　　海龟游近了，又游向悟醒尘看不到的远方去了。他问道：“医生，您有见过比其他人更美的人吗？”
　　女医生说：“请写下这句话。”
　　悟醒尘在水里写字，女医生看后，说：“鉴于您的工作特性，请问您是在考据古籍中看到的‘更’和‘美’这个组合吗？”
　　悟醒尘答：“是的。”
　　女医生问道：“最近您的工作是否有什么变动？”
　　悟醒尘答：“一如既往。“
　　女医生说：“脱水，多梦和少眠影响了您的基本判断能力，您应该多喝些水，最好是温水。”
　　女医生递给悟醒尘一个保温杯，并叮嘱：“还要多休息，专心工作，认真寻找匹配对象，随时准备拓展新的兴趣爱好，努力实现职业价值。”
　　悟醒尘点了点头。一队双带乌尾鮗靠近过来，身上反射出白色的光芒。
　　现在，结束《月河》的播放。
　　现在女医生站了起来，说：“您的健康状况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悟醒尘也要站起来了，海底世界消失了，他的一个会诊结束了，他拿着保温杯，走出了雪白的会诊室。门外，一辆黄色小车等着他。悟醒尘坐车回了地球博物馆。
　　下了车，悟醒尘和晓月打了个照面，晓月冲他一挥手，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笑着道：“中午和医生的会面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悟醒尘摇了摇手里的保温杯，说：“多喝温水。”
　　晓月拍拍他：“天涯何处无芳草。”
　　悟醒尘说：“是的。但是这和一璃没有关系。”他问晓月，“你最近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
　　晓月说：“不记得了。”她看着悟醒尘，“有必要去记吗？”
　　两人一块儿摇了摇头，晓月又说：“新闻上说滕荣因为损害死者遗体，得去殡仪馆服务三个月。”
　　悟醒尘叹息，不无感慨，道：“希望他能在那儿找到内心的平静，得到宽恕，能度过弟弟死去的难关。”
　　进了博物馆，晓月松开了悟醒尘，两人间拉开了半米的距离，晓月问道：“悟醒尘科员，西蒙·罗德诞辰三百周年展上需要用到的生平考据报告做得怎么样了？”
　　悟醒尘说：“根据时间线索，已经进行到西蒙·罗德和最后一任妻子朱南希婚礼的部分了。”
　　晓月颔首，道：“刚才正好收到消息，在巴黎的一家古董店发现了一本朱南希的私人日记，博物馆已经和古董店老板谈妥，购入了这本私人日记。”
　　悟醒尘问道：“那太好了，今天就能送到？收到日记后马上安排进行真伪考证，要是真的，那里面的内容对于补充西蒙·罗德的生平肯定很有价值。”
　　悟醒尘摩拳擦掌：“还是第一次听说朱南希留下了一本私人日记。”
　　晓月说：“你得跑一趟外勤，已经和古董店里的人说过了，他们知道你会去取书。”
　　悟醒尘问道：“这不是内务科的采购科员的工作吗？”
　　晓月说：“光是布置展厅就够内务忙的了，实在抽调不出人手，况且这本私人日记显然会对你的考据有所帮助，属于你的工作范畴之内，难道不是吗？”
　　悟醒尘低了低头：“确实如此。”
　　“书店在巴黎十四区拉斯帕伊大道261号，二十四小时营业，事不宜迟。”
　　悟醒尘道：“那这就出发了。”
　　晓月和他握了握手，两人互相点头致意，悟醒尘转身出了博物馆，坐上专车，出发去巴黎。
　　黑猫专车这天的新功能是一只会满车跑的黑猫，外加椰子味的最新量子波车窗清洁液。悟醒尘坐在车里，试了试清洁液，只看到开启了静修模式而呈现出黑色的四面车窗玻璃上下起了雨，闻不到什么气味，清洁液洗完车玻璃，黑猫不跑了，从身后摸出一只椰子，一劈为二，坐下了吃椰子。椰香四溢。十分钟后就到了晓月给的地址了。悟醒尘下了车一看，拉斯帕伊大道两侧一片荒芜，焦黑的土地上，发蓝光的古巴黎建筑电子投影在阳光下抖动着，一些电子影像已经残缺，平整的南北向的马路上自北朝南铺着一行蓝字：重建战后巴黎，众志成城！！
　　261号并非电子投影，确有一栋建筑，只是已是废墟，它身上看不到电子投影的痕迹，只有和欧洲七叶树交织在一起的钢筋，261号前的地上落满了七夜树籽。悟醒尘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下头看到了一面玻璃橱窗，那橱窗里头陈列着一本红封皮的纸本子，边上是一摞西蒙·罗德所著，硬皮封面，纸质的《深渊里的回忆》，还有三本李明洗的《众说纷纭》，也是硬壳封面，纸质。
　　悟醒尘在树叶下又找了找，找到个电铃，他按下去，过了半分钟，一个男孩儿从电铃上的枝桠间探出个脑袋。男孩儿问他：“您好，请问先生订了什么物品呢？”
　　悟醒尘递上名片，说：“地球博物馆鉴定科科员悟醒尘，受馆长委托来取朱南希的私人日记的。”
　　男孩儿接过名片看了看，说：“请稍等。”
　　他隐去了树后，三秒后，男孩儿又出现了，递给悟醒尘一个纸包，当着他的面打开给他看，纸包里是一本红封皮的本子，第一页写着：所有者：朱南希。悟醒尘瞄了眼橱窗里那红封皮的书，男孩儿重新包起书，笑眯眯地和悟醒尘说：“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需要橱窗里这本朱南希私人日记手抄版吗？由老板亲自抄写，只此一本哦，另外店里还有朱南希私人日记印刷版，十六开，正文以宋体十一号字体印刷，是最适合阅读的规格。”
　　悟醒尘摇了摇头，他又一看男孩儿。男孩儿说：“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悟醒尘又摇头，什么也没说，这时，一个穿了件黑斗篷，并且用斗篷帽子兜住脑袋的人走到了橱窗前。这个人站住不动了。男孩儿遂询问道：“您好，请问您订了什么物品呢？”
　　那黑斗篷的人一言不发，从斗篷里伸出手，朝着玻璃橱窗扔出个燃烧弹，调头就跑。玻璃应声碎裂，急促的笛声嘀嘀嘀嘀响个不停，十分刺耳，那火油味又十分刺鼻，悟醒尘一时被吵得、熏得晕头转向，勉强辨认出橱窗的方向，折下一支叶片茂盛的树枝，一手护住纸包，一手用树枝扑火，嘴里问着：“你没事吧？没事吧？”
　　男孩儿也正忙着救火，脱下了外套不停扑打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好不容易，火扑灭了，橱窗里已是一片狼藉，红封皮的本子烧成了灰，《深渊里的回忆》，《众说纷纭》也都烧得面目全非。
　　悟醒尘提议：“报警吧。”
　　男孩儿咳嗽着摇头，他摸到墙上的一个按钮，按下去，那刺耳的声音终于停下了，男孩儿说：“老板不喜欢警察，平时有人偷东西，抢东西，都是自行解决的。”
　　“那通知你们老板吧。”悟醒尘打开纸包检查了番，这本书没事，只是熏到了火油味，闻上去怪呛人的。
　　男孩儿擦着脸说：“要通知老板的话……反正没法儿靠现在的通讯手段联系上，最快的方法就是现在去找他，可是店里不能没人看着，要是那个人再回来烧店可不好办了。您看能麻烦您跑一趟去通知老板吗？”男孩儿原先一张白脸蛋，被他擦成了个大花脸，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眼里湿漉漉的，说，“您毕竟是外人，留您看店不放心，要是再出什么事，老板不知道会怎么训话呢……”
　　悟醒尘不好拒绝，便问：“那去哪儿能找到他？”
　　“丹佛广场您知道吧？就那儿有个剧场，您到了广场那儿就能看到招牌了，老板就在那里头，他今天在剧场里表演。”
　　悟醒尘记下了，坐车去了丹佛广场，广场离古董店确实很近，他才上车就下了车，一看，没见到什么剧场招牌，倒是在一尊巴尔扎克青铜像的脖子上见到个木头箭头，箭头指向一排落叶松，到了落叶松前，树上又有个箭头，指向一条林荫道，沿着林荫道走了五分钟，还是箭头指路，指向一扇青铜铁门。悟醒尘推开门，门里一片红光，门里只有一道向下的阶梯。他往下走。走到尽头了，见到一扇门，门上两行潦草的手写字：
　　今日演出：《美姬传》
　　主演：如意斋。
　　悟醒尘要推门进去，手却被人握住了，他这才发现门前还站着个侍应生。侍应生笑眯眯看着悟醒尘。悟醒尘说：“受人所托找一位古董店老板，他是剧场的演员，您知道这么个人吗？”
　　侍应生笑眯眯地打开门，做出个“请”的手势：“请进，先观赏后打赏。请进，请观赏。”


第19章 如意斋主演《美姬传》，请观赏：
      柝柝柝。响木打响。黑暗中亮起一团光，一盏白灯笼先亮了相。太鼓，笛子，三味线一股脑儿奏响了。白灯笼照出一身女人的白衣裳。舞台上就只有这么一身裙尾拖得长长的白衣，衣服的宽袖子悬在半空。袖子提着灯笼。舞台背景、舞台地面都是黑的。这身白衣裳由舞台东向西缓步行了起来。黑背景上随着白衣裳行进的步调频率，亦由东往西以竖排，以一支看不到的白色笔写出一行草书：
　　京城中有一美姬。
　　啪嗒啪嗒，响板加入了伴奏中。
　　那白衣裳继续行进，那草书继续：
　　美姬肤白如雪，乌发如瀑，姿容妍丽，所见者无不为之倾倒。
　　哒哒哒。
　　舞台西边走上来一个武士，也提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柳生”二字。
　　黑背景上，由西向东，竖排，那看不到的笔又写下一行草书：
　　是夜，柳生屋三郎返家途中。
　　柳生屋三郎疾步快走，与那白衣裳即将交错，柳生屋三郎转而面向观众，双目圆睁，眼珠几乎弹出。
　　咚隆，咚隆，沙，沙，沙。太鼓配合三味线。柳生屋三郎见得亮相。
　　白衣裳依旧提着灯笼缓缓行步，观众依旧只能看到一件衣裳提着盏灯笼。柳生屋三郎的步伐依旧很急，与那白衣裳擦肩而过后，走了两步，一回头，手中灯笼乱摇，又一个见得，塔郎，塔郎，小鼓连敲，再走两步，二度回头，手中灯笼上下左右转了一圈，又一个见得，三味线杂拨，柳生屋三郎面向观众，转动眼珠，嘴唇蠕动，皱紧眉头，隐进了黑暗中。
　　那白衣裳还未消失，步伐不变，慢慢，缓缓，徐徐。
　　“且慢！”
　　舞台东边传来一声呼喊。
　　柳生屋三郎二度入场，直跑向那白衣裳。踏踏踏踏，啪嗒啪嗒啪嗒，急急的脚步声伴着大鼓，小鼓，太鼓敲打边鼓的声音。
　　白衣裳停下了脚步，柳生屋三郎亦急停下，站在白衣裳身前，手中的灯笼在空中划出道曲线，摇摇晃晃，柳生屋三郎脸上闪过一道白光，脸孔上满是惊讶，满是诧异。柳生屋三郎看观众，更是惊讶，更是诧异。灯笼稳住了，光线固定了，柳生屋三郎的身形稳定了，他的身体挡住了那白衣裳，观众只能看到白衣裳的裙尾。
　　柳生屋三郎道：“夜路危险，一人如何行得？”
　　叮铃，叮铃。
　　柳生屋三郎一手搭武士刀，一手叉腰作护卫开路状，与那白衣裳紧贴着行走。柳生屋三郎每一步，脚抬得都很高，脚落了地，步子迈得很小。他走两步，看一眼那白衣裳。观众仍然只能看到白衣裳的裙尾。行到灯笼光中出现一道小门，柳生屋三郎驻足，看那白衣裳，白衣裳提起白灯笼，白光中，黑乎乎的门上，落下一只雪白的手。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那玉手轻叩木门。笃笃。
　　柳生屋三郎站在门侧，瞥一眼白衣裳，瞥一眼观众，两脚不时抬起落下，显得忐忑，慌张。
　　只有三味线在演奏了。
　　木门开了。门里站着一个白面孔的仕女，手里托着个烛台，烛台光靠近了那白衣裳，照出白衣裳的身形，照出这穿白衣裳的人一头乌发长至腰间。白衣裳立在门口，柳生屋三郎东张西望，摇头晃脑，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摇来摆去。三味线的伴奏带上了点荒腔走板的意味。柳生屋三郎面向观众，道：”那便告辞了。“
　　说完，他一瞄那白衣裳，人站住了。那木门里多了个仕女，多了个烛台照着那白衣裳，照出那穿白衣裳的人的侧脸轮廓来了，白衣裳回过头来，冲柳生屋三郎微微一笑，进了木门。木门阖上，柳生屋三郎摇头晃脑，往东奔了两步，停下，往西奔了三步，停下，调头往东去，提着灯笼往高远处眺望一番，下了场。
　　舞台全黑。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舞台亮了，光照如白昼，柳生屋三郎在居室背景的舞台中央奋笔疾书，太夫在三味线的伴奏下，道：“柳生屋三郎夜遇美姬，日思夜想，白天为那美姬送去各式折花信笺，夜里，为那美姬寝食难安，只愿再睹美姬真容。“
　　舞台旋转，同样是居室背景，美姬卧在百花屏风前，长发披散，紧裹着一身白衣裳，裙裾下露出半双白袜，一白面仕女为美姬梳理头发，另一白面仕女为美姬整理信笺。美姬不看观众，只看自己的双手，只看自己的乌发，美姬不起身，只躺着，最多稍坐起身，取一支掉落在地上的梅花，拆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咀嚼。美姬的小腿露了出来，嚼着花瓣捡起脚边的一封信笺，看了两眼，笑了笑，挥一挥手，那为她整理信笺的仕女便拿来笔墨。美姬提笔写信。
　　舞台旋转，柳生屋三郎在居室中看信，频频仰头，频频大笑。太夫在三味线的伴奏下，道：“柳生屋三郎收到美姬回信，欣喜若狂。”
　　柳生屋三郎提笔写信。
　　舞台旋转，背景全黑，柳生屋三郎与美姬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放了顶香炉，青烟袅袅。两人对看一眼，美姬先起身，一束白光跟随美姬，美姬步向花道，柳生屋三郎也起身，一束白光追着柳生，柳生步向另一条花道。观众被夹在两条花道中间。
　　柳生与美姬频频对望。美姬但笑不语，柳生面带羞涩。行至花道尽头，两人折返，又是番对望，美姬依旧不语，柳生逐渐大胆，行回舞台上，径直奔向美姬。舞台旋转，柳生拥美姬入怀；舞台旋转，美姬伏在柳生肩头；舞台旋转，柳生与美姬相拥躺在地上；舞台旋转，美姬裸身，背朝观众，长发挽在右肩一侧，坐在那层层叠叠的白衣裳里，肌肤莹莹发光，柳生一手搭在美姬腰上，武士刀悬在百花屏风一侧；舞台旋转，灯光暗去，一时舞台上只有两张人脸，柳生的欢喜脸，美姬的笑脸；舞台旋转，柳生的悲哭脸，美姬的笑脸；舞台旋转，柳生的欢喜脸，美姬的笑脸；舞台旋转，柳生于宴会厅内，灯光只照着他一人，柳生举杯，作应酬状。
　　黑色背景上，一段草书：是夜，柳生屋三郎与众好友相聚，众人都道，多日不见柳生，众人又道，今日有贵宾远道而来，乃是藤原家的十兵卫。柳生举杯，藤原十兵卫自舞台西面出场，行至柳生身后，在其身边坐下，两束光照着他们两人。
　　五六把三味线弹得好不热闹，笛声断断续续。
　　黑色背景上，草书继续：觥筹交错，胡话漫天。有人道，十兵卫，你有所不知，眼下这京城中最富盛名的恐怕要属那美姬了，听闻美姬肤白如雪，通体异香，倘若有幸一亲芳泽，死而无憾呐！
　　柳生饮酒，面向观众，窃窃欢喜。
　　黑色背景上，草书继续：有人道，这有何难，这美姬美则美矣，只是心中无半点贞操道德，你要一亲美姬芳泽，与她多写两封信，多送两枝花，她便从了你了。有人道，那美姬不仅皮肤雪白，摸上去更是光滑无比，好比上等绸缎，那美姬的体香，闻上一闻，便是极乐至上。
　　藤原十兵卫喝得眼睛发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挥了挥，笑道：“原来是这等货色，这约不赴也罢！”
　　舞台旋转，美姬一身白衣坐在黑色背景前，靠着软垫，坐姿散漫，仿佛浑身无骨，一双脚并在白裙里，裙角微微掀开，露出白袜尖角。
　　柳生屋三郎奔上舞台，疾步到了美姬跟前，侧身朝着观众。伴奏渐响。柳生扔下信笺，美姬无言，抬眼看他，柳生屋三郎原地踏步，转了三圈，脸色涨红，拔出武士刀挥向美姬。美姬慌忙起身，退上花道，以倾城六方步法在花道上奔走，柳生脸涨得更红，一刀一刀劈砍向美姬，美姬终是躲避不过，伏倒在地，柳生的武士刀近在美姬眼前了，两名黑衣后见托住了美姬，表演人形振，美姬如同玩偶被他们操控着躲避柳生屋三郎的劈砍。一刀，美姬倒下，一刀，美姬直直立起，一刀，美姬再瘫倒。咚咚咚咚咚咚，鼓声震天，柳生立在花道上，见那倒地的美姬，掩面弃刀。咚，咚，咚，只有小鼓在敲了，柳生跪倒在美姬身旁，揽住美姬，这时，那两名黑衣后见扒去了美姬身上白衣，露出其一身黑衣，灯光刹那变红，照出层层累累的骷髅白骨舞台背景。
　　柳生惊骇，黑衣后见扶起美姬，黑衣美姬立在红光中，立在骷髅前看着柳生，嘴边带笑。柳生面向观众，作惊惶错乱状，摸索到武士刀，又挥刀砍向美姬，这一刀劈开一道黑影。灯光全暗。
　　伴奏只余细棹三味线。
　　红光亮起，黑衣美姬立在舞台中央，柳生也去到舞台中央，又一刀，劈开又一道黑影，灯光全暗。
　　红光亮起，黑衣美姬仍在舞台中央。柳生哭号，双手握刀，冲向黑衣美姬，扬起手臂，灯光全暗。
　　黑暗中，太夫道：“柳生屋三郎与那美姬缠斗，刀刀不见血。”
　　红光间或亮起，柳生喊杀声不断，在舞台上奔走的身影时隐时现。柳生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砍杀黑衣美姬。柳生杀至衣衫不整，神情涣散，一片红光照着他，柳生跪倒在地，抖动肩膀，掩面沉痛。那黑衣美姬还立在舞台中央，就立在柳生身后。
　　叮铃。
　　柳生放下了手，面向观众，脑袋左摇右晃，眼睛瞥向地上的白衣裳，扑过去抓起那衣裳裹住了身后的黑衣美姬，两名立在美姬身后的黑衣后见替美姬脱下白衣，柳生再穿，后见再脱，美姬被这两股力量争来夺去，咚咚咚咚，太鼓急促，美姬双手一挥，后见与柳生皆被震开，美姬一身黑衣升向高空，消失不见。
　　太夫道：“美姬凭空消失，柳生屋三郎茫然四顾。”
　　舞台上，柳生膝行向那堆在地上的花团似的白衣裳，将那衣裳披在了一名黑衣后见身上，塑起一个人形来，仰头望着，喜不胜收。
　　数把中棹三味线与其余鸣物一道响起。
　　背景全黑。
　　伴奏继续。乐声中，黑暗中，一身白衣裳提着一盏白灯笼自舞台东面行出。舞台上飘起雪花，那白衣裳缓缓走着，白衣裳转过来，朝着观众，观众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手里抱着柳生屋三郎的头颅。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白衣裳转过去，继续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一双漂亮的手里抱着个骷髅头。
　　观众群中的挂声喊道：“好！”
　　白衣裳转过去，又走了两步，舞台背景上出现一圆明月，柔柔的，清洁的白光笼罩着白衣裳，清晰地反映出白衣裳的身形轮廓，白衣裳转过来，冲观众微微一笑。
　　背景全黑。
　　黑暗中，那看不见的白色的笔又开始写草书：
　　京城中再没人见过柳生屋三郎，但许多人都在某个雪夜见过美姬。美姬一身白衣。待那雪停了，雪化了，人们才看清，那美姬自始至终穿得都是一身黑衣裳。
　　叮铃，叮铃。
　　柝！

第20章2.1.2
      悟醒尘在剧场后台的主演休息室见到了如意斋，休息室呈圆形，墙壁一圈全是人的头骨，每只头骨的两个眼窝里都放着一截蜡烛，因而室内很明亮，还很暖和。一根嵌满了腿骨的粗壮圆柱立在房间正中央。如意斋微低着头站在那立柱一侧，先前在《美姬传》里演美姬仕女的两个女孩儿正给他脱衣服，一个女孩儿半跪着解他结系在身前的卦下带，另一个女孩儿解他结系在身后的那根卦下带。悟醒尘这时才发现，美姬的那身黑衣服一层叠着一层，连腰带都是黑的，可休息室里的光线再亮，悟醒尘也数不清如意斋身上到底披了多少层黑衣。那两根卦下带解下来了，女孩儿们将它们挂到了如意斋身后的衣架上，那儿已经挂着一件全黑的打卦了。如意斋按着黑色的腰封，看了眼悟醒尘：“你哑巴了？又不是第一回见面，就不用介绍了身份再开口了吧，有什么事？”
　　那跪在如意斋身前的女孩儿扭头瞄了瞄悟醒尘，冲他挤挤眼睛，笑出了声音。悟醒尘道：“您不会碰巧有家古董店吧？”
　　女孩儿还在笑，如意斋拍了下那女孩儿的肩膀，女孩儿托住了他的腰封，那腰封下的振袖衣襟敞开了，露出里头黑色的长襦袢。如意斋道：“晓月安排你来拿日记？不去店里拿，找来这里干吗？”
　　悟醒尘忙解释：“去过店里，也取了日记了，发生了个小插曲，因而受人托付，不得不特意来和您交待一句。”
　　如意斋不看悟醒尘了，只道：“有话快说。”
　　那跪在如意斋身前的女孩儿闻言，又扭过头对着悟醒尘笑，她身上还穿着戏服，脸上的妆还没卸，一笑，鼻尖和嘴角往下掉白。粉末。如意斋拍拍女孩儿，女孩儿仰头看他，他冲女孩儿努努嘴，女孩儿从腰封里摸出根细长的烟嘴，点上，呼了一口，递给如意斋。如意斋没有上妆，他就是很白，白珍珠似的白，白到在舞台上会发光。不知哪儿吹来了一阵风，烛火摇动，一些蜡烛熄灭了，烛光黯淡了，如意斋那没有表情的脸上被抹上了一层柔柔的黄光。他接过了那长烟斗，深吸一口，吐出一道青雾，从雾后头看悟醒尘。
　　悟醒尘道：“古董店的橱窗被人砸了，有人扔了个燃烧弹，里面陈列的书都烧了，看店的男孩儿不愿意报警，他说老板讨厌警察。”他看着如意斋，道：“这种事情还是报警比较稳妥。”
　　如意斋依旧面无表情：“砸橱窗，烧书？没进店里？”
　　悟醒尘点了点头。如意斋咬住长烟斗，伸开了双手，女孩儿们褪下他身上的黑振袖，那黑色的长襦袢完全露出来了，襦袢的下摆收得很紧，包住他的双腿。如意斋左手拿着烟斗，右手垫在左手手肘下头，眼睛低垂着，问道：“你看到那个扔燃烧弹的人了？”
　　“那人穿黑斗篷，看不到脸，一米八五的个头，应该是名男性。”悟醒尘说。
　　“他砸了店之后往哪里跑了？”
　　悟醒尘不太好意思了，抓耳挠腮：“那时候光顾着救火了，再加上店里很吵，什么东西嘀嘀嘀嘀地乱响，吵得头晕，一时没能观察到。”
　　如意斋问他：“你去取的那本日记没事吧？”
　　悟醒尘道：“博物馆的这本吗？没事。”
　　他道：“既然已经通知到您了，那就先告辞了。”
　　如意斋自己脱下了黑襦袢，他贴身还穿了身黑色的长内衬，从那团在地上的黑衣服里走了出来，女孩儿们忙着捡衣服，挂衣服，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抽烟。休息室里只有这么一张椅子，鲜红，摆在衣架前。如意斋在那黑色的打褂前抽了几口烟，一看悟醒尘：“还有事？”
　　两个女孩儿都笑了，靠在衣架前起叽叽喳喳说话。悟醒尘慌忙道：“没有了，这就走，这就走。”
　　出了休息室，走到通往剧场的门前时，悟醒尘被守在那儿的一个侍应生给拦住了。那侍生笑眯眯地说：“客人既然已经从剧场出来了，就不能再返回去了，麻烦跟着指示牌去往出口。”
　　悟醒尘一看，边上墙上确实贴有指示牌，上书：单行道，此路出。一个箭头指向他身后。
　　悟醒尘只好转过身，跟着箭头走。如意斋恰好从休息室出来了，换上他常穿的白衣服了，脚踩舞鞋样式的黑皮鞋，手里换上香烟了。他也往“此路出”去，跟着箭头走。悟醒尘边与他一后一前地在阴凉的窄道上走着。悟醒尘道：“从剧场出来了就不能回去了吗？”
　　如意斋道：“一个梦做两遍就没有意思了。”
　　悟醒尘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个岔路口了，两条岔路，一条灯火通明，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箭头指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条路。悟醒尘问了声：“不知道出口是在哪条街上？”
　　如意斋说：“勒内·科蒂大街。”
　　他抬脚埋进那黑幽幽的岔路。
　　悟醒尘跟着，道：“原来从前的巴黎的地下墓穴被改造成了剧场。”
　　如意斋说：“剧场只是一小部分。”
　　他边说话边抽烟，火星在他脸边一闪闪的。那火星飞到墙上的骷髅眼窝里，便也消失了。走道的两边全是人骨。肋骨，股骨，头骨，手骨。头骨最多，各个顶着深陷的眼窝瞪着黑暗。
　　悟醒尘问道：“那很大一部分是？”
　　“特殊服务性。工作者服务区。”如意斋指指墙壁。悟醒尘清了清喉咙，说：“刚才的表演很精彩。”
　　如意斋瞥了眼他：“你怕骷髅？”
　　悟醒尘摇头，如意斋道：“那你干吗没事找话聊？”
　　他道，“你们新人类不是最讲究人与人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的吗？”
　　悟醒尘说：“与陌生人确实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不然会冒犯到别人。”
　　如意斋又一看他，眼神落在了他的左手上：“你失恋了？”
　　悟醒尘道：“暂时没有另觅伴侣的打算！”
　　如意斋不说话了。悟醒尘便又说了遍：“暂时没有另觅伴侣的打算。”声音轻了些许。
　　他接着说：“和您不算陌生人吧？”
　　如意斋道：“说过几句话就不算陌生人了吗？”
　　悟醒尘问道：“柳生屋三郎是怎么死的呢？”
　　如意斋道：“戏剧不适合你，新闻适合你。”
　　悟醒尘问道：“这是最近才复原的古剧目吗？从前从没听说过这个故事。”
　　如意斋不说话了。悟醒尘道：“还是很有警示意味的，在爱和伴侣关系方面，理智太重要了，不然就会酿成柳生毁灭美姬，最终也走向毁灭这样的惨剧。这是个发人深思的寓言故事。”
　　如意斋抽烟，问道：“你觉得柳生为什么要杀美姬？”
　　悟醒尘说：“他被美姬欺骗了，所以选择毁灭她。”
　　如意斋说：“发现自己被欺骗到决定毁灭欺骗他的人，这中间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一环。”
　　“什么？”
　　如意斋举着烟在空中写字，一些火星松松散散地飞舞着，组成一个字。
　　愤。
　　又一个。
　　怒。
　　“愤，怒？“悟醒尘读了出来。
　　如意斋道：“一个人如果被欺骗了，就去毁灭欺骗他的人，可他的心中却不带半点愤怒的话，他要么是精神有很严重的疾病，要么就是一个机器人，在他的逻辑设定里，欺骗直接导向毁灭欺骗者。”
　　“愤怒……”悟醒尘轻声念着。这又是他没见过的组合。愤怒。这个词一定相当古老，一定对人类毫无裨益。
　　如意斋还在说话：“而且美姬并没有欺骗柳生，美姬没有在自己脖子上挂上忠贞烈女的牌子，美姬没有说过对柳生矢志不渝，柳生无法接受美姬并不全心全意对待他，他无法接受预期和现实的落差，不是美姬欺骗了他，是他欺骗了自己，又无法容忍这样的欺骗。”
　　悟醒尘说：“伴侣和爱并非独一无二，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和一个人在一起，为了爱一个人而选择毁灭。”
　　“柳生并不爱美姬。”
　　悟醒尘仔细回忆：“你刚才说的是柳生太爱自己爱上的美姬了。”
　　如意斋说：“他不能接受他看到的洁白衣服并不是美姬的贴身衣装。”
　　悟醒尘搞不懂了：“为什么他不能接受？既然他不能接受，那他离开就是了，眼不见为净，退一步海阔天空，难道不是吗？”
　　如意斋说：“你倒会说很多古话嘛。”
　　悟醒尘说：“能一直流传到现代的话总有它的道理。”
　　“一个词，一个字，能流传下来也有它的道理，是吗？”
　　“当然了。”
　　如意斋抽烟，吐烟：“你会说这个字，你会写这个字，你会解释这个字，判断一个字的对错……解释，判断，真是对字最大的污辱。”
　　悟醒尘说：“如果一个字无法被解释，那它所代表的含意就是说不清的，说不清的东西要怎么流传下去呢？”
　　如意斋笑了：“看来繁衍的本能将永远扎根在人类基因深处，无法被改造，被剔除。”他伸出手摸着墙壁走着。幽黑的小路更阴冷了，一股湿气侵袭了地面，地上变得湿滑，隐约还能听到水滴滴落的声音。
　　如意斋说：“你解释一下‘好’。”
　　“单独用的时候是一个语气助词，近义词有bra。。vo。”
　　“有什么问题吗？“
　　如意斋道：“你可能需要一本古汉语字典来帮助你阅读朱南希的私人日记，”他看了看悟醒尘，“巧了，店里正好有还有最后一本，1000卖给你，要吗？”
　　悟醒尘的音量高了：“你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原来是为了推销货品？”
　　如意斋道：“不然呢？难道就因为在巴黎，就得和你讨论爱，戏剧和毁灭？”
　　他们走到一道盘旋楼梯前了，如意斋往上走，悟醒尘跟着，他看不到一点光，如意斋的烟抽完了，散漫飘飞的火星也许久没见到了。
　　悟醒尘问道：”在巴黎就得讨论爱，戏剧和毁灭吗？”
　　如意斋说：“你还可以选择讨论消失的女人，毕竟在这儿，这个巴黎十四区是根据莫迪亚诺的小说复原的。”
　　悟醒尘仰头看如意斋，问道：“你把那匹马也带到巴黎来了吗？”
　　如意斋说：“什么马？“
　　”你骑走的那匹马。”悟醒尘道，“它是真的吧？”
　　如意斋没有回答，楼梯还在盘旋，无尽地向上。
　　悟醒尘又问：“你讨厌人工智能？讨厌机器？”
　　如意斋说了一个他听不清的字，接着说：“喜欢人类。”
　　“你喜欢人类？”悟醒尘急急往上跑了两步，有光靠近了，他没听到如意斋的回答，毫无预兆出现的白色的光芒迅猛地将如意斋吞没了，悟醒尘赶紧跟上。他们走到街上了，站在拉斯帕伊大道的路牌前，悟醒尘奇道：“不是应该从勒内·科蒂大街出来的吗？不是说出口在那儿吗？”
　　如意斋说：“书店就在前头，走吧。”
　　悟醒尘没动，如意斋看了看他，笑笑，说道：“你看到那个扔燃烧弹的人了吧？回到案发现场，说不定你就能想起来他往哪儿跑了，你们不是有过目难忘的记忆力吗？”如意斋还笑眯眯地说：“助人为乐难道不是新时代的最高美德之一吗？”
　　悟醒尘道：“真的不报警？六小时之内肯定能抓到犯人了。”
　　如意斋还笑眯眯的，悟醒尘和他沿着拉斯帕伊大道，往古董店的方向走去了。
　　还是白天，尚在冬季，巴黎的街上吹起冷风，拉斯帕伊大道两边的虚拟建筑在风中瑟瑟发抖。无遮无挡往人身上扑来的冷风还带来了一阵梅花的香味。悟醒尘看了看走在前头的如意斋。他耳边的头发被吹开来几根，他的耳朵露了出来。悟醒尘把朱南希的私人日记压在胸口，裹紧了外套。
　　到了261号前，如意斋站在破碎的橱窗外往里看了眼，那看店的男孩儿跑了过来，站在店里看看悟醒尘，看看如意斋，笑着问：“老板今天的演出成功吗？”
　　如意斋问他：“看到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男孩儿摇了摇头。如意斋一指橱窗里的书本残骸：“就烧了这些书？”
　　男孩儿道：“就烧了这些，也是巧了，刚才还有人打电话来问店里还有没有朱南希私人日记。”
　　“你怎么说的？”
　　男孩儿双手背到了身后去，摇头晃脑地说：“小店今日遇人闹事，橱窗陈列的朱南希日记已被烧毁。”
　　如意斋点了点头，吩咐道：“剩下的书就留在店里，等会儿到了下班时间，拉了铁门，你就先回去。”他冲悟醒尘使个眼色：“想起什么了吗？”
　　悟醒尘站在街上仔细回想，脑中不停闪现那穿黑斗篷的纵火犯的一举一动，他出现，停在橱窗前，扔下燃烧弹他就跑了，他往……
　　悟醒尘往前一指：“应该是往那儿跑了……”
　　“走。”如意斋示意他领他过去。
　　两人又沿着拉斯帕伊大道继续走，走到一片断墙前，悟醒尘说：“应该是跑进这里面了。”
　　如意斋拉着悟醒尘翻过了那断墙，墙后是一片墓园，有的墓碑四分五裂，有的墓碑倒在地上，接近查尔斯·皮让的家族墓地时，悟醒尘看到一个穿黑斗篷的人紧靠在查尔斯·皮让的青铜像边，一双惨白的手伸在斗篷外。如意斋快步靠近过去，悟醒尘还是提议：“让警务处来处理吧？”
　　如意斋已经走到那穿黑斗篷的人身前了，穿黑斗篷的人一动不动。如意斋弯腰掀开了这人的斗篷帽兜，帽兜下赫然是一个开了花的脑袋，脸根本看不清了。这人的脑袋里几根电子线路嘶嘶作响。
　　悟醒尘道：“是机器人，大脑里的芯片烧了，可能执行了自毁程序。”
　　他看向如意斋，如意斋揽住这个脑袋开花的机器人的肩膀，试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试了两下，没能成功，他抬头看悟醒尘：“能把他抬去附近的天文台吗？”他对悟醒尘笑了笑：“助人为乐胜造七级浮屠。能一直流传到现代的话总有它的道理，对吧？”

第21章2.1.3
　　悟醒尘叫了车，和如意斋扶着机器人上了车。他问如意斋：“去天文台干什么？”
　　如意斋没回答，自顾自解开了机器人身上的斗篷，那机器人除了那身斗篷，什么都没穿，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如意斋抓起机器人的脚瞅着他的脚底，悟醒尘也跟着去看，机器人的脚底乌漆抹黑，脚型普普通通。专车上的黑猫跳到了悟醒尘的膝盖上，猫爪敲敲他的手背，猫爪按出一行字：此机械体已发生不可逆转之损坏，是否更改目的地为机械体回收站？愿他的灵魂回归琉星，安息！黑猫车务，常用常新！喵！
　　如意斋推开那黑猫，去看机器人的另外一只脚，悟醒尘点了“否”，捞起猫抱在怀里，问如意斋：“天文台里有人能帮你核实他的身份，还原他的数据？”
　　如意斋放开那机器人的脚了，在衣服上擦手，瞥了悟醒尘一眼：“你不傻嘛。”
　　悟醒尘递给如意斋一块手帕，说：“是为了推测他的动机吗？”
　　“一个机器人能有什么动机？一定是有人给了他指示。”如意斋坐回了座位上，用手帕擦着手说道。
　　悟醒尘也坐了回去，道：“机器人是有独立思考的能力的，他们早就不再是人类设定好的程序了，所有机器人都应该被当作人来看待，机器人这个俗称流传得很广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构成是机器的，是机械的，其实用机械体来称呼他们才更准确，机械体和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种智能生命体。”
　　如意斋指着机器人的脑袋：“他可以自己把自己脑袋炸了，你说的‘人’可做不到。”
　　悟醒尘说：“可能出于一种愧疚？他知道做了错事，选择以这种方式赎罪？机器人的社会结构和人类不一样，他们是没有正义处来提供宽恕他们的建议的。”
　　如意斋用手指画了很大一个圈，问悟醒尘：“你看到了吗？”
　　“什么？”
　　“你一说‘愧疚’，一说‘赎罪’，这辆车都被这两个词挤满了。”
　　悟醒尘捏了捏眉心：“即便是祖先诞生在地球的人类，经过长期的地外生活，再回到地球后也可能遭遇返乡症，即便是经过了适应性改造的新人类来到地球之后有的也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才能适应地球……”
　　悟醒尘说到这儿，如意斋道：“你快停车，开门。”
　　他说得急，悟醒尘忙叫停专车，解锁车门，如意斋跳下车，在车外瞅着车里的悟醒尘，道：“‘灵魂’两个字冒出来，你瞧瞧，直接把车门给挤开了。“
　　悟醒尘问他：“你还上来吗？”
　　如意斋往身后一指：“到了。”
　　说着，他拉起机器人的一条手臂，作势把他往外拽，他似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脸都憋红了，可那机器人纹丝不动，还是悟醒尘把机器人抱下了车。
　　悟醒尘一抬头，一个圆形的观测室映入眼帘，支撑着观测室的是一棵巨大的榆树，足足有三十五米高，榆树狭长的叶片稀疏地挂在树枝上，叶片的缝隙间挤满了一串又一串白花。榆树周围散落着些覆盖着铁锈和青苔的碎砖块，还有两堵黑石头垒成的半米高的，间隔也是半米的平行的矮墙，再边上就都是些颤抖的电子投影了。马路对面投影出了一整片公园。树木郁郁葱葱，两只蓝鸟扇动虚拟的翅膀飞向云端。
　　太阳就快落山了。
　　悟醒尘和如意斋一人一边架住那机器人走到了榆树下，如意斋敲了敲树干，树干向两边打开了，露出里头一架闸门电梯，如意斋拉开铁闸，进了电梯，树门关上，闸门拉好，电梯向上爬去。全封闭的电梯里，顶部是暗的，悟醒尘既没找到显示楼层的数字也没看到灯，他的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绿光。他感觉一只绿色的手将他们往上推去。直要推到无穷高处。电梯停下了。如意斋拉开闸门，树干门也跟着打开，门外头是一片黑夜星空。星星密密麻麻，闪闪烁烁。一个年轻男人盘腿坐在星空中，星光下，仰头看着什么。
　　如意斋在漆黑的夜里摸了摸，那星空消失了，悟醒尘发现原来他们正站在一间墙壁上挂满了二十寸屏幕的房间里。屏幕都暗着，映照出很多个如意斋。坐在地上的年轻男人回过了头，看看如意斋，看看悟醒尘。如意斋招呼也不打，指着机器人就问：“炸成这样了，能查出型号吗？能查出所有人吗？”
　　年轻男人挑起眉毛，目光落在了悟醒尘身上，眼睛挤成了一大一小：“新人类？”
　　他一笑，从地上抓起个不求人，那不求人的手上抓着一个图案，年轻男人用那图案指着自己，朝着悟醒尘走过来了。悟醒尘朝他陪了个笑，看如意斋，如意斋只是说：“能还是不能？”
　　悟醒尘正尴尬紧张，那年轻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对他道：“你好你好，这是个字，你还不认识它，它也还不认识你，现在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有条有理地教导：“你说‘哦’的时候，就是应声的时候发出的那个音，你试着发第三声。”
　　“哦？”悟醒尘试着发出一个三声的“哦”音。
　　年轻男人拍拍手，如意斋催促道：“这是急事。”
　　年轻男人没理他，还看着悟醒尘，道：“你看它和‘哦’是不是长得也很像。”
　　悟醒尘点头。他看到的图案和“哦”确实很像，是一个削掉了一个“口”的哦，长成这样：我。
　　年轻男人继续道：“它就是我，我是克拉拉，你好。”
　　“悟醒尘。”悟醒尘一手扶着机器人，一手伸进口袋摸名片。克拉拉笑着道：“你先是它，再是悟醒尘。”
　　悟醒尘摸出了名片，递给克拉拉，道：“博物馆还有事，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那这个机械体先放在……“他看了一圈，没看到一张椅子一张桌子，地上铺着瓷砖，一切都显得很光滑，地上还铺满了黑色的线，一切都显得很凌乱。悟醒尘不知如何是好了。
　　克拉拉抓住那机器人的手摸了摸，翻起他的脚底看了看，又踮起脚在机器人的脑袋里翻来翻去，他用不求人拨了拨机器人烧毁的芯片，说道：“都炸成这样了，查芯片编号是没戏了，数据恢复也够呛，”他一看悟醒尘，“你知道吗？机器人为什么有自毁程序？你不觉得很不合理吗？自毁程序是第一次机器人革命中发起革命的人类害怕自己的盟友，也就是自己的机器伙伴背叛他们，而在他们身体里安装的程序，到了第二次机器革命的时候，机器人早就挣脱了人类设定这一桎梏，琉星琉矿石这一新能量源的发现更是帮助他们将自己打造成了有别于人的另一种智能生命体，他们会成长，会老去，像所有生命一样，他们不再受限于人类那贫瘠的想象力，他们发展成了人类无法理解的新的生命形式，在拥有生命之后，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形态，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形态是否是‘人’。其实管他们叫机械体是对的，毕竟人不能想象自己不是人吧？人总是以人的形态自豪吧？新人类，这么强壮，这么聪明，这么理智，也无法超脱出‘人’这一外形的限制吧？机器人做到了，机器人身上早就不存在一点人为的痕迹了，但是这样的他们却保留了自毁程序，他们随时都能毁灭自己。你觉得是为什么？”
　　悟醒尘说：“为了铭记在第一次机器革命中因为自毁程序而死去的同胞，至少他们没有遗忘，这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一项保留。”
　　克拉拉哈哈大笑，如意斋催促道：“废话说完了吗？到底能不能查？”
　　克拉拉用不求人抓着后背，摸了摸那机器人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脖子，道：“基于琉星生活的机器人总共分就分两种，一型和二型，一型占比百分之七十，二型主要用于护卫，较一型更重一些，一般配备在宇宙飞船上。
　　“机械体的使命就是漂流，就是探索，探索充满未知，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护卫型机器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个嘛，基本可以判断是台二型机器人，二型统一由琉星二厂制造，看来是有人把他交易到了地球上，不少人都挺爱买二型机器人的。”克拉拉掰开机器人的嘴巴，眯起眼睛看进去，道，“这一台进行过改造，脸型，脚型都做过调整，手术部位没有留下任何手术记号，看来在医疗系统里是查不到了。”
　　克拉拉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纽扣，递给如意斋：“不过嘛，只要你能去二厂，把这个安在他们的生产线上，就能进入他们的内部系统，查看生产记录。
　　他指着机器人的脑袋：“机器人的大脑芯片就像人的身份证件，而他们的琉矿骨架就像人的基因图谱，只要把机器人解剖，根据他体内琉矿框架的活性匹配生产记录，也可以确定他的身份，追查到他出厂后的去向。”
　　悟醒尘清了清喉咙：“不好意思，博物馆那边真的……”
　　克拉拉问如意斋：“现在就给你订去琉星的票？”
　　如意斋说：“订两张。”
　　“两张？"克拉拉望向悟醒尘。悟醒尘一看如意斋，头皮发麻，连连摇头：“这不算在助人为乐的范畴里了吧？机器人已经帮你带过来了，博物馆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必须得走了。”
　　如意斋突然愁眉苦脸：“你有所不知，一见到机器整个人就发晕，就会起红疹，想吐。”他撇开了那机器人，走到一边不停抓胳膊。克拉拉打了个嗝。悟醒尘说：“那报警，交给警务处处理。”
　　如意斋低下头，说：“一见到警察也头晕，想吐，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你们馆长，你的同僚都能理解的。”
　　如意斋猛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悟醒尘，声音温和：“一定是有人指示这个机器人去放的火，目标一定是朱南希的私人日记，橱窗里其他两本书世面上早就有了，从没听过有什么针对**件发生，就只有这本，最近才到手，今天才上架，要是让这个幕后黑手知道你手上还有一本，你的这本也危险了。万一你把书带回了博物馆，锁在科室里，科室被人一把火烧了，你看都还没看完，这份珍贵的研究资料就没有了，那对博物馆，对整个人类社会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日记现在在你身上？”
　　悟醒尘说：“在车上，专车防盗防火。”
　　他又说：“那更应该快些回博物馆了，根据博物馆规定，这本日记一带回去就会先进行扫描，在博物馆的终端保存，就算火烧整个博物馆，它也会被终端保留下来。”
　　如意斋拉长了脸：“那你放下这个机器人赶紧走吧。”
　　不等悟醒尘走，他先去搭电梯，先消失了。克拉拉捧腹大笑，悟醒尘说：“他这就走了？”
　　克拉拉和他招招手，悟醒尘扶着机器人过去，克拉拉勾着悟醒尘的肩膀，悟醒尘揽着机器人，克拉拉点了下眼前的一块屏幕，屏幕消失了，悟醒尘看到如意斋站在榆树下点烟，抽烟。
　　克拉拉说：“悟醒尘科员，如意斋这个人呢，无父无母，有个哥哥，可惜啊，他不要他，不管他，热饭热菜都不给他剩一口，学校不给他上，后来这个哥哥还不见了。”
　　悟醒尘奇道：“还有这样的家庭？还有这样的事？”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这么凄惨？”
　　“就是这么凄惨，童年经历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损伤，以至于他独来独往惯了，脾气更是阴晴不定，对人际交往缺乏信心，遇到难办的事，也不会去求什么人帮忙，不会说什么求人的话，唉，他现在的处境可谓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啊，你看看他，孤伶伶地抽烟，你知道人什么抽烟吗？香烟对人的身体百害无一利，对吧？他抽的都是他悲惨的过去啊。”
　　“这么可怜？”
　　“就是这么可怜。”克拉拉叹息，点头：“他这个人呢除了看看古书，平时也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书烧了，他心里其实很难过的，但是他不会轻易表达出来，而且他怕机器人，他没告诉过你吧？”
　　悟醒尘说：“看得出来。”悟醒尘问道，“那他的职业到底是经营业主还是演员？”
　　“演员主要是为了补贴生活，他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古董店上，但凡听说世面上有什么珍奇异宝他一定花大价钱买下来，为此还吃过不少亏，上过不少当，夜里常常以泪洗面，他不想招惹警察也是因为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店里那些受人讹诈入手的货物曝光，而害得别人背上诈骗的罪名，那些人怎么可能是故意骗他的呢？他们一定也有自己的难处，苦处，你说是不是？”
　　悟醒尘想到克拉拉刚才说的话：“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克拉拉接着说：“诈骗可是大事，你知道的吧，诈骗到了正义处那儿是建议诈骗的人请愿自裁的。如意斋不报警，那是为了他人着想啊。”
　　“原来如此。”
　　克拉拉说：“你就陪他一块儿去吧。”他和悟醒尘分析道：“况且你这个时间回博物馆，博物馆也下班了吧？再说了明天又是周末，不用上班，看你也是孑然一身，没有伴侣关系需要维系呵护，正好这时节去琉星旅游特别特别合适，现在穿梭飞船往返特别方便，睡一觉就到了。你去过琉星吗？”
　　悟醒尘摇头。克拉拉说：“告诉你吧，这可是如意斋头一次带新人类来这儿，看得出你和他交谊匪浅，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一方有难，人人支援，还有啊，还有句古话啊，助人为乐胜造七级浮屠。”
　　克拉拉叹了声，用那个“我”拍着胸瀑道：“要不是要留在这里解剖这个机器人，那我绝对立刻，马上，现在就出发和他一块儿去琉星，不然……”克拉拉打量悟醒尘，“你会解剖机器人吗？你留下？”
　　悟醒尘听得很是动容，摇着头道：“解剖这方面实在帮不上忙了，”他也叹了声气，说：“你这么为他着想，这么关心他，他也不算孤伶伶一个人了。”
　　克拉拉眼眶湿润，鼻尖发红，抽着鼻子，手指点了点那榆树下抽着烟的如意斋，那屏幕又出现了，反射出他满脸关切的神情，他道：“那现在给你们订两张票。”他拽过悟醒尘揽着的机器人，推着他往电梯去，“到了车站凭身份认证去取票窗口取票付钱吧，路上小心。”
　　悟醒尘到了楼下，室外，如意斋还在抽烟，看到悟醒尘，看看他，没说话。悟醒尘说：“现在回去博物馆，也是下班时间了，明天正好周末，没什么别的事，现在去车站吧。”他仰头望着树上的观测室感慨道：“克拉拉真是个善良的人，为他人考虑了很多。”
　　这时，悟醒尘先前在古董店见过的男孩儿从街的一头走了过来，到了如意斋和悟醒尘跟前，男孩儿笑着和他们点头致意，接着便在一堵黑色的石头墙前坐下了。男孩儿闭上了眼睛。他薄薄的眼皮底下浮现出蓝色的光芒。
　　悟醒尘不无意外：“他原来是机器人？”他疑惑了：“你不是对机器人过敏吗？”
　　如意斋说：“他不是机器人。他的脑袋里是一颗人脑，但是他的骨骼是合成金属的，那是很久之前人类用来制造机器人时使用的素材。”
　　如意斋继续说：“有一天，一颗人脑问克拉拉，能不能给他一具身体，克拉拉就给了这个脑袋一具身体，一个不会再长大的孩子的身体。”
　　“从此他只能获得人们对孩子会给出的情感表达。”
　　悟醒尘又看了眼。一只虚拟白鸽停在那个男孩儿的肩上，风一吹，白鸽的羽毛颤动了下，飞走了。天边一圈绿光。


第22章2.1.4
　　悟醒尘在去车站的路上写信，收件人为馆长晓月，信笺格式，他写道：已于今日下午1时32分时从古董店处取得朱南希日记，孰料古董店遭人突袭，店内橱窗所陈列之书籍均遭燃烧弹焚烧，本着一人有难，人人支援助之美德，遂帮助店员灭火，又因店主不在店中，随身并未携带任何通讯设备，且店员需留店照看生意，故代为跑腿通知店主。下午3时40分，与古董店主如意斋回到古董店，本着助人为乐之根本，助其寻找纵火者，下午3时45分，于查尔斯·皮让家族墓地中发现疑似纵火者一机械体，与店主一道将其带去……
　　写到这儿，悟醒尘问如意斋：“克拉拉的职业是机械体专家，还是解剖医生？”
　　如意斋歪在车座上闭目养神，不吭声。悟醒尘又说：“还是观星师？”
　　如意斋还是没出声，悟醒尘说：“这很重要，涉及到这次去琉星能不能成行。”
　　如意斋睁开眼，眼睛眨了眨，对着悟醒尘对他笑了笑，凑过去看着他那封飘浮在空中的信笺，说道：“整容医生。”
　　“整容医生？”
　　“对啊，给机器人整，给人整。”如意斋在脸上比划，笑着说话，“是不是很厉害？你还想知道他什么？他怎么当成整容医生的？他的医生执照编号？”
　　悟醒尘握着虚拟笔，继续写信：带去整容医生克拉拉处安置纵火机械体……
　　他嘴里犯起了嘀咕：“人……需要整容？”他一边思索，一边把想法和盘托出，“机器人能自由变化形态，人啊，动物啊，甚至是物件，但不能变更具体细节，比如具体到什么形状的眼睛，什么样的脸型，加上机器人完全是按照机器人的标准生产出来的，人得到机器人之后不喜欢他的外形，找整容医生更改外形的事确实会发生，但是人为什么也需要？”
　　如意斋反问他：“不行吗？”
　　悟醒尘道：“因为别人对他的外貌有意见？”
　　“也有可能想换个身份生活，理由多了去了。”
　　悟醒尘写着信，压着声音嘟嘟囔囔的：“这真是闻所未闻，”他一手环抱住车上的黑猫，挠着它的脖子，黑猫眯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咕噜声，悟醒尘又说，“一个人的外貌既不会影响别人对他的看法，也不会影响他的生活，从外貌判断，评价一个人是可笑的，是文明的倒退。”
　　如意斋缩起了肩膀，仿佛周围的空间被什么东西占满了，但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带着笑意：“一个人照镜子的时候，突然想要一双更大的眼睛，不行吗？”
　　悟醒尘一看他：“他是战争营地里的侦察兵，想看得更远？”
　　如意斋保持微笑，一双黑眼睛暗淡无光，他耸了耸肩，靠了回去，又打起了盹。悟醒尘继续写信，如意斋冷不丁来了句：“什么得到，是买卖。”
　　悟醒尘揉着太阳穴，写道：故在前往巴黎穿梭站的路上，心下有疑，是否需要由投递员将朱南希日记送回博物馆？
　　他说道：“那就成了奴隶交易了，琉星每年只向人类开放一百个机械体输出名额，这一百个机器体完全是自愿和人类产生接触的，有的出于科研需要，有的出于兴趣爱好，有的进入联盟机械体与人类交流委员会工作，他们有以狗，猫，各种动物，也就是智能动物的形态进入人的生活的，也有以人的形态介入的，这一百个名额每年向联盟机械体与人类交流委员会成员轮流发放，每年轮到的每名成员会获得十个名额，这其中不涉及任何金钱或者信用交易，这和奴隶交易完全是两码事。”
　　如意斋说：“那么要怎么成为联盟机械体与人类交流委员会的成员？”
　　悟醒尘说：“必须身为社会工作者职业，提交报告，由委员会审核，考察，新闻上报道过相关流程。”
      “不需要缴纳年费？”
　　“不需要。”
　　“是不需要还是新闻里没有写？”
　　悟醒尘发送了信笺，突然意识到还未落款，赶紧调出信笺，加了个落款重新发送。他开始写第二封信，短信息，收信人：母亲晓月。
　　他写着：没想到古董店主竟然是如意斋，更没想到他的身世如此悲惨，听后颇受触动，能帮人时便帮一帮吧，所以决定和他一块儿去琉星看看能不能找到和那个机械体有关的线索。您放心吧，要是遇到有违伦理道德的事情一定第一时间报告警务处，并拒绝。
　　他和如意斋说：“如果需要，新闻里会写。”
　　晓月回信了，信笺，她写道：
　　科员悟醒尘亲启，
　　朱南希私人日记可寄回，收件人填写为：地球博物馆，晓月馆长。
　　杰克·蒙哥马利对你提交的目前写作的西蒙·罗德的生平赞赏有嘉，遂提议展览揭幕仪式上他的演讲致词环节需要用到的演讲稿，待他完成后由你来进行修改增色，你意下如何？
　　馆长晓月。
　　晓月的第二封信来了，短信息，写道：路上小心，相信你的判断能力。
　　悟醒尘正要回复信笺和短信息，他们到了位于凯旋门的巴黎穿梭车站，悟醒尘下了车，边往自动取票机去，边回信。他不时找一找如意斋，如意斋走得很慢，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用手擦擦脸，抓抓头发，悟醒尘接受了杰克·蒙哥马利的提议，取了车票，取票机显示他还有一名同乘人员，需要进行指纹和脸部扫描才能取票。悟醒尘一回头，把如意斋拉到了机器前，扫描完成，一张纸质车票从出票口打印出来了。如意斋拿了车票，和悟醒尘一道过了边上的智能检票口，进了候车室。
　　这是悟醒尘第一次走进巴黎穿梭车站，长条状的候车室占用了整条香榭丽舍大道，从凯旋门一直延伸到协和广场，以广场上的方尖碑为尽头，大道中央摆放着两排背靠背的椅座，北面是绕地球观光舱的登机口，南面是穿梭车站登机口，此刻，全透明的穹顶上方呈现出巴黎多彩的夜空：红色的”重振巴黎！”，绿色的“巴黎，爱你！”和黄色的“在巴黎，拥抱，接吻！”字样巡回着。
　　悟醒尘在33号登机口边看到了一个自动投递窗口，和如意斋道：“馆长交待先把私人日记寄回，你先去36号吧。”
　　如意斋走开了，悟醒尘把朱南希私人日记放进了投递口，输入地址和收件人，扫描手环付费，到最后一步了，一只小猫跳出来问他：是否为寄送物品投保？
　　是。
　　保险金额：
　　0
　　无可估量
　　自填。
　　悟醒尘选了“无可估量”。
　　投递口降下一块透明玻璃，窗口关闭，朱南希私人日记被一只机械手托起，升去了悟醒尘看不到的地方了。悟醒尘的终端震了下，新信息，来自“巴黎穿梭站33号自动投递机（内含投递单号，保单等信息，点击查看详情）”，他把信息直接转发给晓月，就往36号登机口回去了。
　　周五晚上的候车室热闹非凡，孩子们趴在玻璃上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外头的绕地球观光舱，它们是一颗颗圆形的小白球，陈列在一道道白色跑道上，跑道的终点是十根竖立在黑土地上，矗立在黑夜中，直通向云霄，望不到头的白色管道。观光舱33号闸门完成登记了，十颗白色小球瞬间飞向轨道，被吸入管道中，消失不见。孩子们惊呼连连，一个男孩儿用虚拟纸笔记录此时此刻的心情，一个女孩儿开启了手环的摄像模式，歪着脖子，脸贴着玻璃，人都快趴到地上了，把手举得高高的往高出拍摄，还有三个孩子从手环里揪出三只兔子，玩起了赛跑，一时间，候车室北面这一侧充斥着各色动物，猫啊，狗啊，海豚啊，鸭嘴兽啊，满世界乱跑。南面少了这样的热闹，候车的人不是坐在椅子上吃点心，就是看新闻，看广告。每个登机口下方都显示着不同的广告。
　　33号登机口：
　　滴滴灵眼药水，滴一下就灵！防止穿梭旅行眼睛干涩的必备品！终端搜索率常年居高不下！地球年销量突破一亿瓶！人人都在用，人人都说好！还等什么？这就来一瓶！（点击购入）
　　34号登机口：
　　您是否因为返乡症引起的胸闷，心悸，反胃，头晕而感到困扰？赶快加入返乡症互助小组吧，分享你的困扰，寻找到最初的，原始的平静。无须药物辅助，还您一片清清心境。（点击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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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醒尘左右不见如意斋，倒是在一张座椅上找到了张车票，他拿起来看。

第23章 车票
      编号：5679201810089
　　搭乘人：游客0000号
　　出发站：地球巴黎穿梭车站
　　目的地：琉星穿梭站
　　登机口：南36号
　　登机时间：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17日晚6时00分
　　抵达时间：琉星时间263年12月17日晚6时00分
　　预计飞行时长：4小时30分（环地球观光：1一小时，太阳系观光：1小时，穿梭：30分钟，厄里尼厄斯星系观光：1小时，环琉星观光：1小时）
　　感谢选择地球巴黎穿梭车站，欢迎您再次选择地球巴黎穿梭车站。重建战后巴黎，众志成城！人人有责！

第24章 2.1.5
　　悟醒尘把这张车票放回原位，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手环提醒他，有新通知，发件人馆长晓月，通知写道：
　　博物馆已与文化部代表敲定，将于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20日早上10点00分，于博物馆一号会议厅召开西蒙·罗德诞辰300周年纪念展动员会，与会成员包括：文化部代表，文化出版社代表，西蒙·罗德生前的编辑兼好友李明洗后人编辑李澄澄及新闻记者周君宝贤伉俪，作家杰克·蒙哥马利，编辑弗朗西斯·杜鲁门，编辑阿特利·华托，作家朴性敏，以及收到此条通知的博物馆诸位工作人员。届时将针对目前会场布置进度，展览流程进行一系列讨论商议。
　　悟醒尘撑着下巴把虚拟信纸摊在腿上回复，信笺格式：
　　各位同僚亲启，
　　馆长通知已收到，热切期待此次动员会！各位周一见！
　　落了款，发送回复后，悟醒尘一看时间，5点58分了，一双穿黑色舞鞋的脚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头，如意斋就站在他面前。悟醒尘往他身后看了看，又东张西望了番，实在搞不清楚如意斋从哪儿冒出来的。悟醒尘迟疑着问了声：“你刚才是去……”
　　如意斋笑笑，并没打算透露，一声不吭地拿起那张搭乘人为游客0000号的车票，冲悟醒尘指了指登机口。这时，悟醒尘的终端也提醒他，南36号登机口开始登机了。
　　搭乘此次穿梭航班的乘客在登机口前排起了队，人们互相微笑，互相保持着半米的间距，队伍缓缓行进，轮到悟醒尘和如意斋了，两人走进登机口，站在了一条传送带上，传送带将他们送进了一条黑色的隧道。悟醒尘问道：“需要预定二厂附近的酒店吗？”
　　如意斋道：“事情应该很快就能办完。”
　　悟醒尘点了点头。
　　隧道里亮起了白光，周围的一切都发白，传送带还在运行，悟醒尘又说：“过会儿是在舱室里吃还是去用餐室？”
　　如意斋看看他，笑了笑，没说话。传送带停下了，他们右侧的一扇白色舱门打开了。两人进去，悟醒尘在门后刷了下手环，一只白猫从手环里钻出来，边上显示一行字：正在与穿梭舱内终端进行连线。
　　如意斋则径直走到才舱室里的一张单人床上坐了下来。他坐下后，上下颠了颠，拍拍床垫，伸手摸到床头墙上的一个凸起的按钮，白色房间变成了蓝色房间，两只海豚在墙上游弋，一群仙后水母聚在一起，在空中飘浮。圆形的舷窗外是一排整齐排列着的穿梭机。
　　白猫从悟醒尘的手腕上跳到了房间中央，挠了挠一只仙后水母，喵喵叫了两声，显示：与穿梭舱内终端连线完成！要现在开启娱乐模式吗？电影分类有根据最新考古发掘的库布里克滤镜可选哦。太空旅行还是要看《2000太空漫游》哦，喵！
　　如意斋挥挥手，撇开白猫，又按了下那凸起的按钮，蓝色房间变成了绿色房间，四周围一派鸟语花香，蕨类植物充斥着每个角落，高大的杉树遮天蔽日，空气变得潮湿，一只金刚鹦鹉落在舷窗上，用喙轻敲舷窗，一群尖翅蓝闪蝶在屋内盘飞了一圈，落在了如意斋的黑头发上。如意斋赶走它们，撇了撇嘴，又连着按了好几下按钮，房间变成了全黑的，房间变回全白的了。房间里是两张白色单人床，白色吧台，白色餐桌，靠近门的地方还有一张白沙发。
　　他们正在逐渐远离那些整齐划一的穿梭机。
　　悟醒尘正要说话，如意斋在床上躺下了，还闭起了眼睛，悟醒尘只得闭上嘴巴，坐去了如意斋对面的床上。他靠在床边用终端搜索“杰克·蒙哥马利”，选择“推荐书本”。这是一本叫做《斯坦福大桥在北部陷落》的书。悟醒尘双手捧书，翻开来看。

第25章《斯坦福大桥在北部陷落》
      献给母亲。
　　（所有母亲。）
　　也献给父亲。
　　（所有父亲。）
　　还献给妻子。
　　（所有妻子。）
　　当然要献给孩子。
　　（所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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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斯坦福大桥在北部陷落》
      献给西蒙·罗德。
　　唯一的西蒙·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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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斯坦福大桥在北部陷落》
      出版序言
　　杰克·蒙哥马利何许人也？
　　此人什么也不是。读者可能要提意见了，杰克·蒙哥马利是作家！诚然，作家他的职业，但作家是个虚无的职业，作家的工作就是创造虚无，虚无就是“没有”，就是空空如也，因而杰克·蒙哥马利的头衔应该是“没有”的，是空置出来的。大家用终端搜索他的时候可以在前头打上空格，大家在讨论他的时候也可以在前头加上一个短暂的沉默。
　　就像这样： 杰克·蒙哥马利。
　　就像这样：嘴巴抿起来。注意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好了，现在就继续讨论杰克·蒙哥马利吧。他的虚无创作始于他的青少年时期。他诞生时随机分配给他的才能是新闻记者，众所周知，新闻记者与作家并无本质上的差别，只是一个为新闻部门打卡，一个得去作家协会上班，新闻记者实行严格的三班倒制度，而作家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下午四点，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差别了。在学院的新闻记者学习生活中，杰克·蒙哥马利与其他新闻记者同学们一起严格遵守三班倒学习制度安排学习和生活，以便将来能更好地适应新闻记者的工作，遗憾的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一场急性肠胃炎夺走了他超强的适应性，准确的生物钟，倒头就睡的能力。三班轮换，日夜颠倒使得他头晕恶心，心悸，身体经常进入脱水的状态，他随时都得带着一个保温杯在身边，随时都得注意补充水分，这对新闻记者来说是很不便的，过多饮水会造成他们频繁造访厕所，耽搁撰写新闻的黄金时间。新闻记者必须拥有坚强的膀胱，顽强的尿。道，以及对时间最不敏感的特质。总之，杰克·蒙哥马利因为这场肠胃炎被转调去了作家班。
　　在作家班的学习生活中，他结识了西蒙·罗德。这位诞生于2750年，第二次机器革命时期的作家，他短暂的五十年的生命中，有三十八年在战争中度过。他的小说因而充满了杰克·蒙哥马利从未经历过的战争的色彩。西蒙·罗德也并非科班出身，他出生于一个天主教家庭，是一个修理机械体的专家。这种非职业作家的特性，难免使得杰克与他产生一种共鸣。西蒙·罗德的小说通常都是关于一个修理机械体的专家，他创造了一种真实的虚无。用真实书写虚无，用虚无营造真实。这是杰克·蒙哥马利望尘莫及的。
　　又因为西蒙·罗德在战争中的所见所闻，他对人类，对机械体的纷争产生了许多独到的见解。在西蒙看来，人类天真懵懂，因为体能有限，智慧有限，进化时间分配缺乏足够的理性支持，总体来说，人类的进化在第二次机器革。命时期是停滞不前的，而机械体早就进化进入了另外一种层次，因而他们产生了种种分歧和矛盾，这矛盾和分歧并非不可调和，不可解决，人类要做的是规范自己的意识形态，达成一种共通的意识，将体能和智慧无限扩大，持续，有效地进化，尝试了解机械体的所思所想，尝试理解矛盾和分歧。
　　读者看到这里也许要疑惑了，这到底是关于西蒙·罗德的故事，还是关于杰克·蒙哥马利？朋友们，可以说，没有西蒙·罗德就没有今天的杰克·蒙哥马利。
　　他是他的良师，明灯，精神港湾！
　　一个虔诚的西蒙·罗德的追随者（尽管西蒙从不知晓）：杰克·蒙哥马利。
　　感谢母亲，父亲，妻子，孩子，编辑弗朗西斯·杜鲁门，文化出版社，文化部。
　　一个忠实的联盟公民：杰克·蒙哥马利。



第28章2.1.6
　　看到这儿，悟醒尘感觉单人床上下震动了下，舷窗变成漆黑的了，看不到外头的夜景了。舷窗上显示两行白字：
　　再见，巴黎！
　　再会，巴黎！
　　舱室内响起女声广播，语调温柔：“各位乘客晚上好，由地球巴黎穿梭站出发，飞往琉星的穿梭机将在三十秒后进入加速阶段。”
　　广播播到这儿，如意斋坐了起来，摸出烟盒，打开来看了看。广播还在播：“由于巴黎上空云层影响，本次加速将持续五分钟三十秒。”
　　如意斋还摸出了火柴盒，倒出一根火柴，擦出火苗，正要点烟，房间里的白猫窜到悟醒尘面前，抓了抓他的衣服，从身后摸出个灭火器，冲着如意斋的方向直喷干冰。白猫身边一行字：检测到异常烟雾效应，是否立即联系灭火队？
　　悟醒尘合上书本，对如意斋道：“这里的房间全部禁烟。”
　　如意斋笑了笑，吹灭了火柴，站起身，遇上穿梭机开始加速，他没能站稳，伸手扶住了墙壁，皱起了眉头。那广播说着：“……进入近地轨道后再进行相关观光或社交活动。感谢您的配合。您的配合将有效地促进太空飞行文明氛围……”
　　悟醒尘说：“穿梭机现在进入加速阶段了，最好还是待在房间里。”
　　如意斋靠墙站着，瞅瞅烟盒，撇了撇嘴，用头发盖住两边耳朵。悟醒尘问道：“你计划去哪儿啊？”
　　他又问：“到了琉星直接就去二厂吗？”
　　他还问：“要吃点什么吗？”
　　如意斋仍是笑着看他，他坐到了悟醒尘身边，悟醒尘也看着他了，他问：“要一起看菜单吗？”
　　如意斋轻轻摇头，微笑着扫过他的左手，道：“你失恋了？”
　　悟醒尘搓搓手指：“前阵子结束了一段伴侣关系。”他点开穿梭机终端的饮食目录，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如意斋，清了清喉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如意斋道：“哦，没什么，看得出来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和恋爱对象分开，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悟醒尘道：“缘分到头了就没必要太执着了。”
　　如意斋道：“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你看你现在……”如意斋一把抓住悟醒尘的手摸了又摸，还伸手摸他的脸颊，说道，“手心冒汗，双颊发热，”他关切地紧盯着他，“你是不是还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很快？”
　　悟醒尘点了点头，压着声音道：“你觉得是因为结束了伴侣关系导致的？可那都是七天前的事情了，这七天都好好的，也不至于现在才发作啊……”
　　如意斋道：“这属于结束伴侣关系后会产生的一种应激性综合症，间歇性发作，极度罕见。”
　　悟醒尘懵懵懂懂：“你不是医生吧？这么了解疑难杂症？”
　　如意斋又靠近了悟醒尘一些，他的头发拂过悟醒尘的腿，他的头发好像不知不觉长得更长了，他的脸不知不觉就近在悟醒尘眼前了，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如意斋道：“现在你需要的是一些独处的时间，这事儿在剧场里发生太多了，一场舞台剧里，男女演员相爱，全身心地爱，专业点说就是要入戏，一场戏结束，他们就不爱了，分开了，专业点说就是要回归生活了。剧场里很多男女演员都像你一样，在戏剧谢幕，回归生活后，手心冒汗，双颊发热，嘴上说恋爱聚散是常有的事，不必执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是人嘛……”如意斋一叹气，“难免有口是心非的时候。”
　　如意斋对着悟醒尘，擦了擦眼角，转过头说：“唉，不说了，越说越觉得你可怜了，真同情你，唉，根据剧场的经验，你得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千万别乱走动，记得多喝水，要吃什么自己点来吃，要喝什么尽管喝，千万不要出房间，知道了吗？”
　　广播说道：“有助于培养有爱，活泼，安全的宇宙旅行文化。”
　　“本次广播后，您可通过连线本架穿梭机终端或通过设置舱室内触控面板关闭语音广播模式。对为您造成的困扰感到十万分歉意，祝您接下来的旅程顺利，愉快。”
　　如意斋走了出去。
　　白色的舱室里只剩下悟醒尘一个人了，他的心跳逐渐恢复，手心里的汗也消了，脸上的热度也慢慢降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再过三小时五十分钟，他就会和如意斋降落琉星，前往二型机器人的制造工厂，如意斋会在他们的生产线上放下一个纽扣似的玩意儿，用它读取工厂的生产信息。这是盗取他人隐私。盗取他人隐私是不受人支持的，不应该发生的，任何人无论出于什么动机都不能干这档子事。就算到时候如意斋只身前往二厂，也无法改变他悟醒尘已经是知情者的事实了。知情即帮凶。
　　悟醒尘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了半杯，他推测，一定是因为没有随身携带保温杯，温水摄入量不足，以至于他的身体已经处于脱水的边缘，进而造成他的大脑懈怠于思考，只顾着跟着如意斋跑，一心想着助人为乐，却把同样重要的“尊重他人隐私”的道德正义给抛到了脑后，他喝下剩下的半杯水，总结经验教训，在天文台下车时他就该把保温杯拿着，不然这么明显不合情义，与联盟公民道德规范格格不入的事情他怎么会在克拉拉提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他得阻止如意斋，不然他就得报警。不过，琉星的道德规范是否和人类的有所不同？想到这儿，悟醒尘打开终端，在搜索界面输入：琉星道德规范条……
　　他删了这行字，先和穿梭机终端切断了联系，接着重新进入搜索界面，输入：琉星道德规范条例。
　　这行字才打完，悟醒尘敲了敲下巴，关闭了终端，也出了舱室。外头雪白宽敞的过道上每三步都张贴着海报广告。
　　一旦发现有人盗取他人隐私，请立即报告警务处。
　　保护隐私安全是联盟公民的基本道德。
　　在琉星可是要遵守别人家的道德规范条例哦。
　　一只猫在海报上打滚。
　　正义处隐私侵权案例（点击查看详情）。
　　琉星引渡条例（点击查看详情）。
　　悟醒尘在用餐室里找到了如意斋。他一眼就看到他，坐在吧台前，手里夹着烟，手边一杯酒，边上坐着个年轻男人，悟醒尘走到他身后，问了声：“能借一步说话吗？”
　　年轻男人看了眼悟醒尘，和如意斋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开了。如意斋过了会儿才转过身，看到悟醒尘，一脸诧异，满是担忧：“你不好好在房间里静修，随便乱走动可对身体不好啊。”
　　他拍拍悟醒尘的手臂，笑着说：“回去休息吧。”
　　悟醒尘压低声音：“是关于那个机器人的。”
　　如意斋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拿起酒杯，指着用餐室角落的一张桌子，和悟醒尘去了那里，面对面坐下了说话。悟醒尘道：“这算盗取他人隐私信息吧？”
　　如意斋惊讶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看上去是那么吃惊，那么讶异，悟醒尘一时怀疑起了自己的怀疑，自言自语道：“难道不是？”
　　如意斋抽了口烟，坐到了悟醒尘身边。他笑着拍了拍悟醒尘的手背：“悟先生，你要这么，长远地考虑，这怎么能说是盗取他人隐私呢？这是在帮助机器人寻找他们工厂的系统漏洞，帮助他们完善系统，这是善举，按道理说，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悟醒尘说：“但是这是两码事吧？你说的这是可能带来的结果。”
　　“结果具有超凡的意义，又何必在意起因是否值得商榷呢？”如意斋竖起肩膀说着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侧挤着他，他不得不和悟醒尘靠得很近。他的胳膊紧紧贴着悟醒尘的胳膊，他呼出来的烟飞到悟醒尘眼前，悟醒尘呛着咳嗽了两声。
　　这时，整间用餐室暗了下来。墙壁，天花板，地板，桌子，椅子，壁灯，吊灯，都从人们眼前消失了，形形色色的虚拟动物在空中翻滚，跳跃，用文字提醒人们：现在进入近地观光阶段了哦。悟醒尘的手环里的也跳出了只黑猫，黑猫伸手去抓天上的一颗星星。人和动物在浩瀚的宇宙中漂流。
　　到处都是星星，发出微弱蓝光的地球近在咫尺，战争前线月亮分部的旗帜在他们脚下静止不动。
　　太阳在悟醒尘背后发出灼热的光芒。
　　如意斋用手指蘸了点酒，在他的手背上写字，发音：
　　“我，们。”
　　他说：“不是我们，那也会是别人，系统的漏洞一直存在，那就会有别人乘虚而入，别人会干出什么毁灭性的事来就不得而知了，而我们就只是寻找一个机器人的生产信息罢了，”如意斋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睛看着悟醒尘，“况且是那个机器人先烧了我们古董店，虽然可以通过警务处的流程获取他的信息，但是警务处每天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这件事要是我们能自己办成，何必劳驾他们，浪费警力资源呢？”
　　悟醒尘看着手背上的图案，字：我，们。
　　两个分开的字能这么连起来读出来，应该称之为一个词。
　　那个“我”显得十分眼熟。悟醒尘想起来了，说：“我……我是克拉拉。”
　　如意斋坐回了悟醒尘对面，指着他说：“我代表你自身，悟醒尘自身。”
　　悟醒尘皱起眉头：“这个字不需要说出来吧，在思考的过程中就是用自身，用悟醒尘在思考了，在对话中完全可以省略。”
　　如意斋说：“用悟醒尘思考是用悟醒尘这个身份思考，用你博物馆鉴定科科员的职业，用你晓月儿子的亲缘关系，用你联盟公民的社会身份去思考，和用‘我’思考是不一样的。”
　　悟醒尘听得糊里糊涂。如意斋问道：“除了科员，儿子，公民之外，你是谁？”他看着悟醒尘：“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不出来吗？不知道吗？”
　　如意斋笑起来：“连作家也不知道，你刚才在看的那本书是杰克·蒙哥马利的自传吧？你们的作家用第三人称书写自传，讲述自身。”
　　悟醒尘能插上话了：“这样作家才能跳出局限啊，他才能更客观地看待，分析从人身体里产生的情绪。”
　　悟醒尘又说：“你说‘你们’，那你又属于哪一种生命形式？”
　　如意斋吐出一口烟，冲悟醒尘勾勾手指，悟醒尘靠近了，如意斋在他耳边耳语：“告诉你吧，我是天地间的一团浊气，一千年醒来一次，我困了，很困了，就睡觉，一睡就又是一个一千年。”
　　悟醒尘看他，如意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夹着烟，手臂靠在脸侧，继续说：“分析情绪是研究心理的医生的工作，作家的工作是让文字流淌，传递第一手的情绪，当一个人跳出‘我’思考时，他的客观完全地依赖于提供客观的外部世界，他成了一个采用统一标准的群体中的一员，他即整个群体，群体即他，那么这样的思考谁不能去完成？作家的工作谁不能取而代之？”
　　悟醒尘说：“作家拥有庞大的词汇量，这是他们的天赋。”
　　“拥有使用更多的过滤过的文字的能力。”如意斋说，“他们传播各种二手情绪，他们使用已经过滤过的文字，被文字绑架。
　　“歌舞伎成为深受大众欢迎的表演后，总是由男人扮演女人，因为观众去剧场是去寻找幻梦，是为了远离现实，他们是去追寻他们理想中的女人，这个女人必须和现实中的女人扯不上一点关系。第三人称的自传和抛弃了‘我’，或许就是你们这个时代需要的幻梦。”
　　如意斋在酒杯里抖了抖烟灰，那第一片灰屑落到杯子里最冒尖的那块冰块上时，穿梭机再次加速，地球远去了，那些在亿万光年之外闪烁的星星在悟醒尘身边拖拽出长长的，发白的，或粗或细的线条。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像在做梦。他好像看到美姬怀抱柳生屋三郎的骷髅站在黑漆漆的幕布前看他。如意斋演美姬，肤白如雪，乌发如瀑，冰清玉洁，雌雄难辨，妙哉色相。他想靠近他仔细看一看。
　　这难道就是如意斋说的第一手情绪？
　　这难道就是“我”之所想，“我”之感受？
　　如意斋轻轻抚摸悟醒尘的手，说道：“到了琉星，到了二厂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做，在厂外头等我就行了，你也可以自己到处转转，我保证半个小时内我就能办好事情，我发誓获得的信息绝对不作其他用途。悟醒尘，你愿意相信我吗？”



第29章 2.2.1
　　悟醒尘完全被如意斋的话搞晕了，什么“我”，什么“第一手的情绪”，什么“这个时代的幻梦”，他试着思考这些字眼，这些句子，思考它们和他的职业，和他的生活的关联。
　　他是“我”，他会更擅长于他的工作，他的职业水准就能更精进，他关于器皿，绘画，装置艺术的知识量就会扩大了吗？
　　他拥有了“第一手的情绪”，他就能更好地维系和亲属，和伴侣的关系，他就能对保障社会生活的平稳，传播和谐友爱的氛围做出突出的贡献了吗？
　　他从“这个时代的幻梦”里苏醒过来，他就能拥有看得更清楚的眼睛，听得更清晰的耳朵，获得一具意识更清醒，更健康的身体了吗？
　　他不觉得这些词拥有这样的能量，他甚至不觉得他用的上它们。不过，他愿意相信如意斋不会利用得来的信息做出任何越矩的行为。毕竟如意斋赌咒发誓，眼神那么真诚，口吻那么坚决肯定，他要如何不去相信拥有这样一副神态的人做出的许诺呢？
　　不知不觉，穿梭机已经进入了厄里尼厄斯星系。悟醒尘看到了被人们称为“普罗米修斯之种”的三颗燃烧的火球。它们像整片星系里三颗睁得最大的眼睛。
　　琉星在它们的瞪视中闪耀着黑油油的金属光泽。
　　这是悟醒尘第一次在太空中看到琉星，他却没有太多兴奋和感动，他还在思考如意斋提出来的那些字，他回忆着如意斋写在他手背上的字。
　　我们。
　　“我”对他的工作生活似乎没有任何益处。那“我们”呢？如意斋说“我们”，一个整体化的指代，将他和悟醒尘规到了一块儿去。可他也说“你们”，他还说自己是天地间的一团浊气。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应该是有这样的异端存在的，那么他是唯一的一个吗？他们的特质是什么呢？他们和新人类有什么共通之处呢？
　　悟醒尘的脑袋里一下塞满了问题，这让他有些运转不过来了，只顾着跟着如意斋。穿梭机抵达琉星，他跟着如意斋出了车站，他们坐上了一辆自动驾驶的二人座观光导览车，把琉星二厂设置成了一个观光目的地。如意斋说：“你在这儿等我吧。”
　　悟醒尘回过神来了，他发现他和如意斋坐着的敞开式观光车已经停在了一片厂房门前。如意斋不在他边上。不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走进了那厂房。
　　空气干燥，热风徐徐，大地与天空交接的地方浮现出一道模糊的黄色曲线。那儿似乎是一片山脉。悟醒尘的目光触及到那山脉状的曲线时，观光车上响起一把温柔的女声：
　　“您现在所看到的就是3号琉矿坑穴了，琉星二厂所选用的琉矿皆来自3号坑穴，3号坑穴也是目前已知的最大琉矿出产地。
　　“看到附近那些散落着的，大小不一的长方形金属屋了吗？那是供机械体小憩的地方。琉星上的常住机械体百分之八十在矿山工作，另外百分之二十分别分布于一厂和二厂的生产车间，负责机械体的生产。而这些常住机械体只占了机械体总量的百分之二。大多数机械体都在宇宙中漂流。人类旅行家道格拉斯·林将机械体描述为“继承了人类的吉普赛血统”，这一说法是不准确的，吉普赛人并没有属于他们的星球，而机械体有属于他们的家乡可以回归。
　　“探索未知，永远充满好奇，这是机械体的使命，也是机械体的宿命。”
　　除了那些金属屋，旷野上随处可见巨大的广告牌。每个广告牌上都陈列有二十个屏幕，从上至下，排了五排。
　　此时是琉星的夜晚了，普罗米修斯的火种在高处熊熊燃烧，一片红光下，广告牌上上演着各式动态影像。
　　悟醒尘看着那离他最近的二十个屏幕，有人群在飞船驾驶舱里来回走动，有一支探险队在绿色的浓雾中穿梭。也有地球上的情景：木头电车停在月台前，一个女孩儿牵着一只红色的气球跳上了车；一只玻璃蛙半个身子浸泡在泥塘里，眼睛瞪得很大。还有k星上的情景：高耸的行政塔楼矗立在蛇形的河湾边，塔楼上挂下来两条标语，一条写着：那齐日，永远不落的太阳，现在加入，免一年年费！！另一条写着：都若威议员当选主要意见人，竭诚为您服务！期待您的监督！
　　那齐日党的党纪纲要围绕着行政楼外围转起了圈。
　　一群穿红色衣服的女孩儿在马路上走方步，地上滚动着一行文字：还等什么？现在就加入华荣衣装计划！永远最新最快！！
　　那女声又说话了。
　　“道格拉斯·林将这些信息板称之为‘广告牌’，但它们并不具备广告效应，实际上，这是机械体用来交换信息的工具，机械体称之为信息板。无论是在k星还是地球，人类的生活充斥着文字，人类以文字语言进行沟通，而机械体通过影像的交换，达到沟通的目的。信息板上的这些信息有的发送自琉星上的机械体，有的发送自散落在宇宙不同角落的机械体。”
　　悟醒尘还看着那广告牌，一个屏幕上，一朵红色的波斯菊在慢速镜头下盛开，凋零，再度盛开。
　　女声说：“您现在所关注的信息影像，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就是：
　　没有永生的灵魂，
　　只有永恒的失去。
　　这段信息发送自琉星1号琉矿坑穴采矿操作员多特。”
　　悟醒尘低下头闭起眼睛，捏了捏鼻梁，他还不太适应短时间内获取这么多影像信息，他关掉了观光车上的语音导览，闭目养神半分钟后，打开终端，从手环里抽出一卷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17日晚8时00分发行的新闻，展开来看。
      
第30章
地球中区时间3050年02月17日晚8时00分新闻推荐阅读新闻：
　　联盟执政党那齐日党就道德规范变更做出以下提案：
　　1.于街道，公园，墓地，博物馆，行政中心，集市，商场，平原，荒野，山岭，湖泊，海洋，火山等（点击了解详情）人员聚集地饮酒属于有违道德规范之行为。
　　提案议员：肯（点击了解详情）
　　提案目的：1.为有效缓解酒精饮料对联盟公民造成的健康威胁。
　　2.为有效杜绝酒精饮料进一步僵化每一位诚实，真诚，坦率的联盟公民之真实精神感受。
　　3.为有效缓和人员聚集地对周边环境之影响，创造和谐社交氛围，营造人与自然友爱共处的生态环境。
　　提案依据：1.据卫生健康处最新调查，酒精饮料使用不当将大大增加心肌梗塞的风险。（点击了解详情）
　　2.据卫生健康处最新统计数据，酒精饮料使用不当将大大增加癫狂症，癔症，地球返乡症等疾病的风险。（点击了解详情）
　　3.据警务处最新数统计数据，人员聚集地的饮酒行为对周边地区噪音影响呈上升趋势。（点击了解详情）
　　现在就加入那齐日党，提出您理想中对社会有益的提案吧！（点击加入）
　　2.应于每条新闻标题之后标示阅读该条新闻所需时间。
　　提案议员：丹尼华（点击了解详情）
　　提案目的：为有效优化时间作息安排。
　　提案依据：联盟3046－3048年，联盟执政党富兰克林保守党（点击了解详情）执政期间均实行此显示效果，数据显示，各产业产能较前一执政党有效提高1.2%，公民健康风险降低0.7%。联盟3046年－3048年，吾主吾爱党（点击了解详情）执政期间均实行此显示效果，各产业产能优于后一执政党3.2％，公民健康水准始终保持在98%，公民无脑卒中风险。
　　现在就加入那齐日党，提出有助公民的提案吧！（点击加入）
　　那齐日，永远不落的太阳！
　　是否现在就进入为提案投票的流程呢？

第31章 2.2.2
　　悟醒尘往后翻页，新闻却停在提案页面一动不动，一只白猫从他的手环里探出个脑袋，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他，耳朵中间两行字：寻找终端信号中，烦请耐心等待喵。
　　悟醒尘把手举高了些，猫咪也从手环里伸出一只爪子，举得高高的。终端的信号仍旧没有下落，两秒后，新闻界面直接关闭了，只剩下白猫绕着悟醒尘的手环迈着无声的步子。悟醒尘从观光车上下来，车下的空气辛辣刺激，他试着往前迈步子，举步维艰，他在车下待了两秒又回到了车上，脸凑在仪表盘边的排氧口，吸了一大口氧气。这时，如意斋从厂房里出来了，他上了车，冲悟醒尘一笑，按下“继续观光”的按钮。自动观光车驶离了琉星制造二厂。
　　观光车上的女声说：“下一个观光点，普罗米修斯之火观景台。”
　　如意斋连按两下“继续观光”，那女声问道：“确定现在就结束观光，回到穿梭车站吗？”
　　如意斋看看悟醒尘，轻声细语：“悟醒尘，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吧？”
　　悟醒尘确实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如意斋微笑看他，又说：“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悟醒尘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坐着观光车回到了琉星穿梭站，悟醒尘买了两张五分钟后飞往地球巴黎的穿梭航班。如意斋上了穿梭机就呼呼大睡，悟醒尘也很累了，终端提醒他，在琉星上的短暂逗留和频繁的太空穿梭对他的体力和精神力造成了一定程序的损害，他必须尽快进入睡眠状态以修补身体。
　　悟醒尘便也赶紧睡下了。
　　穿梭机在巴黎降落时，天才刚亮，悟醒尘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四个小时的睡眠反而使他的体力更加不济，精神愈发疲惫，手环一直在震动，猫咪一直在挠他的手，身体边“请继续进入睡眠状态”的动态一直在闪红光。悟醒尘捏捏鼻梁，关闭了动态提醒。他立即收到了一条短信息，来自卫生健康处，您的门诊预约已经发送，请即时就诊哦。
　　悟醒尘又捏了捏鼻梁，看了眼如意斋，他已是神采焕发，健步如飞，拉着悟醒尘下了穿梭机，叫上专车，直奔天文台。到了克拉拉那儿，进了那榆树电梯，电梯直往下坠，悟醒尘稍微清醒了过来些，他揉着眼睛问如意斋：“往下？”
　　如意斋笑着看他：“你在做梦。”
　　悟醒尘赶紧把脑袋对准了电梯门摆出了要撞门的姿势，可他迟疑了下，没撞上去。他松了口气，道：“没有，不是在做梦，是真的在往下。”
　　如意斋嗤了声，往电梯门一努下巴，电梯停下了，他打开门，一片白光涌进来，悟醒尘眯了眯眼睛，他的视野变得很窄，只能看到一条发白的小径，如意斋从他眼角的余光里走出来，走到这条小径上。他跟上他。这么走了一会儿，悟醒尘的眼睛能适应周遭的白光了，他发现他和如意斋确实走在一条白白的小径上，只是小径的两边还有些东西，它们隐藏在那让人几乎看不清周围的白光的庇护下，必须花上一些时间，才能从被白色的光芒逼至近乎盲目的视野中辨识出它们。那是些长短不一的圆柱形瓶子，里头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散发着过于强烈的白光的小径照不亮它们。
　　如意斋停下了脚步，悟醒尘撞到了他身上，他说了声抱歉，退开一步，往前一看。如意斋停在了一张四四方方的金属床前。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蒙着一层白布。悟醒尘道：“有人过世了？“
　　如意斋对着那白布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吃点东西。”
　　悟醒尘问他：“等？等什么？”
　　如意斋指指金属床，转身走开，悟醒尘小心地掀开那白布一角，看到白布下面的克拉拉，他紧闭双眼，双手放在胸前。悟醒尘扭头就喊：”克拉拉过世了？？”
　　如意斋已经不见了踪影。克拉拉说话了：“悟先生，你这么快就度完假啦？琉星好玩儿吗？看你的样子，这么憔悴，要不要坐一会儿，休息休息？”
　　他的双眼依旧紧紧闭着。悟醒尘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他身后的地上升起了一个圆柱体，正好升到他大腿的位置，他坐在了那圆柱体上，看着克拉拉：“你看得见我？”
　　克拉拉笑了。突然，悟醒尘感觉他头顶那浓郁的黑暗中有千万双红色的眼睛在瞪着他，他忙抬起头，可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黑暗像一个罩子罩住他。
　　一具机械骨架降到了他面前，悬挂在克拉拉的身体上方。
　　克拉拉还躺在金属床上。
　　那机械骨架上覆盖着一层虚拟人像，是个年轻男人的样子。
　　克拉拉说道：“这就是这台二型机器人被改造前的样子。”
　　他话音落下，那虚拟人像的外貌开始变化，他的颧骨高了，下巴短了三毫米，头发眼色变深，脚掌缩小了，手指长了五毫米。
　　年轻男人的样子变得有些眼熟。
　　克拉拉又说：“这是他经过改造后的样子。”
　　“另外，在进行外观改造时，他的内部也进行了强制性改造。”
　　“很久很久之前，机器人其实就是一道程序，他们通过人类植入的代码进行逻辑思考，一切都是被动的，经过漫长的演变进化，他们变得主动，他们的程序由他们自身掌握了，按照新人类的说法，他们早就不是程序了，他们是拥有灵魂的生命体。然而机器人的自毁设计就像程序的一个后门，虽然要从这个后门进入程序困难重重，不过也不是不能办到。”
　　“这个机器人的自毁是出于‘服从’。”
　　悟醒尘试图理解克拉拉的这席话：“你是他的自主意识被强制性地剥夺了，还有，他是被谋杀的？”
　　克拉拉笑着说：“你们新人类说话真好听。有人买了他，强行改造了他，让他为自己所用，觉得他没用了就把他炸了。”
　　悟醒尘一阵头痛，克拉拉说：“你休息会儿吧。”
　　他说：“睡一会儿吧。”
　　他沉默了下来，悟醒尘坐着的椅子往下降，他的手臂能搁在金属床上了，他也确实很困，很想睡觉，意识愈来愈模糊，昏昏沉沉之际，悟醒尘看到如意斋回来了，看到克拉拉坐了起来。他听到他们两人说话。克拉拉说的似乎是，你知道就只有那地方了。克拉拉问如意斋，那他怎么办。
　　如意斋往他这里看了一眼。
　　悟醒尘趴在金属床上，睡着了。
　　他醒过来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那机械体的框架也不知所踪，他起身沿着脚下那白色的小径往回走，走了一百二十步，他摸不着头脑了，自言自语道：“电梯应该在这里的啊。”
　　他离那张金属床已经很远了。他看看脚下，又看看两边，边上那些黑瓶子里装着的也许是黑色的墨水，因而看不见一丝异色，因而密不透光。
　　悟醒尘继续往前走，他数着步子。
　　一百五十。
　　一百六十。
　　一百九十。
　　二百一十。
　　他走到小径的尽头了，尽头是一只黑色的瓶子，很不显眼，他差点迎面撞上去。
　　那瓶身是玻璃的，摸上去冰冰冷冷。
　　“你还在啊？”克拉拉的声音从悟醒尘身后响了起来。
　　悟醒尘回头一看，不好意思了：“想找电梯，结果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克拉拉笑眯眯地朝他走过来。悟醒尘问道：“如意斋呢？”
　　“他？”克拉拉哈哈笑，眼睛弯起来，“他早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克拉拉说：“去纽约了。”“纽约？”
　　“你下次遇到他直接问他呗，”克拉拉走到了悟醒尘边上，勾住他的肩膀，竖起一根手指摇晃着说道：“不过年轻人，要记住，不要相信他的话。”
　　克拉拉说：“不要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克拉拉又说：“那么，你想到答案了吗？机器人为什么要保留自毁设定这个设计，你想啊，要是机器人没有自毁设定，发生在你们找到的那个二型机器人身上的惨剧就不会发生了，对吧？他们就是完全自由的生命体了，不可能发生什么程序被人入侵，再度沦为别人的工具，玩具，附属品，佣兵，任**纵，为所欲为……难道不是吗？”
　　悟醒尘说：“机械体专家才会拥有大量的关于机械体的知识。”
　　克拉拉咂咂嘴：“哎呀，机械体专家有大脑，你不也有大脑吗？你思考嘛！”
　　悟醒尘有理有据：“但是知识的储备不一样啊，没有相当的数据和理论知识储备的思考，那是空想，那就是完全没必要的了。”
　　克拉拉哈哈笑，拍了悟醒尘的后背两下，比了个眼色：“你想看看这里面是什么吗？”
　　他指的是那个黑瓶子。
　　瓶子其实很高，足有三米高，瓶子的直径看不清，但是能感觉得出来，它的容量很大。它像一根承重柱，支撑在道路的尽头。
　　它是什么？
　　它的里面……有什么？
　　它好像在凝视着他。
　　悟醒尘的手环震动，他抬起手一看，一条会议提醒滚动显示：距离动员大会还有半个小时哦，从您现在的位置出发往地球博物馆只需十分钟就能到达！是否现在预约黑猫专车？
　　悟醒尘出了一身汗：“怎么已经星期一了？？”
　　他现在就得去博物馆！



第32章 2.2.3
　　悟醒尘在专车上简单洗漱了番，换了身衣服，吃了点早点，一下车就赶去了博物馆的一号会议厅，9时45分，会议厅那二十人座的圆桌边只坐着一个老男人。他的座椅上方悬挂着写有“杰克·蒙哥马利”字样的名牌。悟醒尘走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名牌的座椅边站着。
　　会议厅四面墙壁上都挂上了虚拟横幅，红底黄字，从样式到内容一模一样：热烈庆祝西蒙·罗德诞辰300周年纪念展动员会顺利召开！！
　　空中充斥着各色气球和彩色纸屑，礼炮以三十秒为间隔无声地炸开，抛洒出更多彩纸。
　　两个穿内务部衣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张小桌进来了，那桌上搭着一座高高的香槟塔，他们把桌子靠墙放好，在上面投影出西蒙·罗德的人物像后就走了出去。
　　杰克·蒙哥马利看着悟醒尘，两人互相微笑，都掏名片，两人走近了，握手，互相致意。
　　“原来你就是那位正为西蒙·罗德撰写生平事迹的科员，从馆长那里看了些，挖掘得非常深入，历史节点与西蒙·罗德的创作方向的转折点捕捉得非常到位。”杰克·蒙哥马利赞许地说道。
　　悟醒尘道：“您来得真早。”他谦虚地说，“您过誉了，论对西蒙·罗德的研究，您才是大拿。”
　　他问道：“听说您马上要和文化出版社合作推出西蒙·罗德的传记了？”
　　杰克·蒙哥马利摸了摸唇上两撇花白的胡子，眼里含着笑意，道：“已经在筹备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金属烟盒，冲悟醒尘一眨眼睛，一幅老顽童的模样，“这儿能抽烟吧？”
　　悟醒尘道：“博物馆工作楼层并不禁烟，好几个科员的兴趣爱好都是花式吐烟圈，”他看着杰克·蒙哥马利从烟盒里抽出的卷烟，挠挠鼻梁，笑着说，“不过他们那都是电子玩具烟。”
　　杰克·蒙哥马利咬住香烟，又摸出个火柴盒，盒上一枚银色的锯片在悟醒尘眼前一闪，悟醒尘略显诧异：“您也用火柴……”
　　杰克·蒙哥马利点上烟，笑着问他：“你还认识别的也用火柴，抽烟草的人？”他笑了两声，接着便说：“想必他也是个作家！作家在任何时代都逃不过焦虑的爪牙啊！他们要么抽烟，要么酗酒，反正总要沉迷于什么可上瘾的玩意儿，精神依赖就是他们的安全港湾，他们就在那儿逃避截稿日！”
　　悟醒尘笑着，没接话。杰克·蒙哥马利一拍他，说：“和你透露下那部即将问世的传记的思路吧。”
　　悟醒尘受宠若惊：“这……可以吗？传记还没出版……这……”
　　“传记将以杰克·蒙哥马利与西蒙·罗德超越时空的对谈的形式来创作。”
　　悟醒尘连连点头：“真是绝妙的主意！”
　　杰克·蒙哥马利望向墙上的一条横幅，说道：“一个月前开始创作，目前已经进入到尾声部分了，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后就能完成。”
　　“那真是太期待啦！”悟醒尘说，“那说不定能赶上西蒙·罗德的诞辰展。”
　　“这是文化出版社的目标。”杰克·蒙哥马利问悟醒尘，“听说你们得到了一本朱南希的私人日记。”
　　“是的，您需要用作资料采集吗？”
　　“不，不需要，私人日记中出现的西蒙·罗德是属于朱南希的角度所看到的西蒙·罗德，杰克·蒙哥马利与西蒙·罗德的对谈是属于杰克·蒙哥马利所看到的西蒙·罗德。”
　　悟醒尘点了点头，杰克·蒙哥马利问他：“你开始看了吗？”
　　“还没有，到手之后直接寄回了博物馆，今天会议结束后会开始阅读。”
　　“听说是在一间古董店发现的？”
　　“是的。”
　　杰克·蒙哥马利道：“西蒙生前的好友李明洗的回忆录中提起过，说朱南希过世时这本私人日记也随她入了土……”
　　悟醒尘道：“听李明洗的后人李澄澄说过，西蒙·罗德与四任妻子都没有子嗣，与朱南希女士合葬的墓园一直是李家的后人在帮忙照料，第二次机器革命的最后那几年，大小战役频发，人人自危，墓园也被炸毁了，之后李家跟随地球军匆忙撤离地球，再回到地球，找到墓园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里已经是一片荒野了。”
　　杰克·蒙哥马利道：“日记能找回已是万幸。”
　　悟醒尘点头，杰克·蒙哥马利又说：“为革命中牺牲的地球人，机械体默哀吧。”
　　两人低下头，默哀持续了半分钟，会议厅的门打开了，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悟醒尘和杰克·蒙哥马利握了握手，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9时56分，与会人员全部到齐。大家盯着手上的手环，时间一分一秒继续前进，没有人说话。
　　10时00分，晓月带头鼓掌，大家纷纷鼓掌，晓月道：“欢迎各位参加今天的西蒙·罗德诞辰三百周年专题展览动员大会，那么现在让我们先欢迎文化部的代表。”
　　一个坐在”文化部代表“名牌下的年轻男人朝众人挥手致意。男人说道：“感谢地球博物馆的诚意邀请，感谢博物馆上下为这次大会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文化部将是你们的坚实后盾，让文化部携手地球博物馆共同打造一场具有跨时代意义的，非同凡响的展览吧！”
　　晓月鼓掌，说：“感谢文化部的鼎立支持！“
　　众人跟着鼓掌。
　　晓月接着介绍：“让我们欢迎文化出版社的代表。”
　　一个年轻女人挥手致意。女人说道：“感谢地球博物馆的诚意邀请，感谢文化部的亲切指导，正是有了文化部的这次牵线搭桥，这次大展才做到了真正将人文关怀落实到实处，博物馆并非只是一个展览古代文明实物的场所，博物馆是文化的延续，是文明的摇篮，是满载人类思想的宝船，文化出版社将不遗余力为此次展会提供任何需要的帮助，全权开放西蒙·罗德专属人像，专属字体，专属格言录的使用权，助力展会！”
　　晓月鼓掌，说：“感谢文化出版社的全力支持！”
　　众人跟着鼓掌。晓月介绍道：“让我们欢迎作家杰克·蒙哥马利。”
　　杰克·蒙哥马利挥手致意。他说道：“感谢地球博物馆，文化部以及文化出版社提携，文化出版社自杰克·蒙哥马利的第一本小说付梓，便对其照顾有佳，可以说没有文化出版社诸位的倾力相助，就没有杰克·蒙哥马利作为作家声名显赫的今天，作为此次展会的致词嘉宾和即将面世的西蒙·罗德传记小说的作者，感谢出版社一直以来的信任和无微不至的关怀。”
　　晓月鼓掌，说：“感谢作家杰克·蒙哥马利百忙之中仍抽出时间，不遗余力地配合博物馆工作！”
　　众人鼓掌。晓月介绍道：“让我们欢迎作家朴性敏。”
　　朴性敏挥手致意。他说道：“感谢地球博物馆，文化部，文化出版社提携，感谢杰克·蒙哥马利的推荐。能参与此次大会的策展工作，实乃三生有幸。感谢杰克孜孜不倦的创作，感谢他的八十岁，八十岁正是创作的巅峰，这八十年来的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回忆都将成为灵感的来源，任何创作，任何写作的本质难道不都是在追溯回忆吗？”
　　众人鼓掌。悟醒尘也正鼓掌，他的手环震了下，他瞥了眼，一条新闻简讯围绕着他的手腕滚动播放：废除人员聚集地饮酒的提案正式通过，即时生效。
　　两个内务部的工作人员进来，撤走了香槟塔。西蒙·罗德的人像飞到了一条横幅下，穿着空军服的西蒙·罗德昂首望着远方，目光里饱含悲悯与怆痛。
　　文化部代表手边的水杯倒在了桌上，众人纷纷去帮忙收拾，用袖子擦桌子的擦桌子，脱下外套擦拭地面的擦拭地面，很快，桌面和地面就清理干净了。会议继续进行。悟醒尘回到了座位上。
　　晓月介绍到编辑弗朗西斯·杜鲁门了。悟醒尘专心致志地坐着，听着人们的感谢词，感谢的对象，鼓着掌。等到所有展会嘉宾一一介绍完已经到了十一点半了。
　　晓月向众人展示一本红封皮的纸质书：“本次布展新增的展会布置之一就是这本遗失已久的朱南希私人日记，熟悉西蒙·罗德的人都知道，他的第四任妻子在得知自己患上肺癌后就开始记日记，日记一直跟随她进入了她的永眠之处，遗憾的是因为第二次机器革命，朱南希的归处被毁，日记遗失。这本日记乃是博物馆通过正当渠道获得，相信它的面世将会吸引不少外界的眼光。
　　“另外一项新增的布置是一比一还原的西蒙·罗德旧居车库，战时他常在车库中进行创作，车库将在博物馆的一号院中展出，届时游客将可以与虚拟成像技术还原的西蒙·罗德面对面，近距离观赏大师风采。”
　　“展会目前的进度已经发送到各位的终端上了。那么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面带微笑，没有人提出任何问题。
　　晓月也微笑：“那么今天的动员会到此结束。”
　　众人起身，互相握手，寒暄，杰克·蒙哥马利遥遥地和悟醒尘打了个招呼，和朴性敏说着话走出了会议厅。悟醒尘也往外走，到了会议厅外，晓月喊住了他，把日记本交到了他手上，两人往三号科室走去，晓月道：“周五收到的时候已经下班了，就一直放在馆长办公室里，还没扫描入库。”
　　到了三号科室前，晓月问了声：“烧古董店的人找到了吗？”
　　悟醒尘一叹：“说来话长，下班之后再聊吧。”
　　晓月拍拍他：“悟醒尘科员，工作之余也要注意休息。”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悟醒尘进了科室，从柜子里找出一面铜镜照了照，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手环震动，白猫跳出来提醒他：中午就诊不要忘记哦，注意身体健康，多喝胡萝卜汁保护眼睛！喵！
　　悟醒尘连接上博物馆的终端，开启语音模式，把日记本放到了科室中央的玻璃桌上，桌下亮起白光，他道：“进行全本扫描，文件名，朱南希私人日记，持有人朱南希，作家西蒙·罗德第四任妻子，职业，作家夫人。”
　　科室里响起的女声问道：“朱南希私人日记第一次入库，是否进行笔迹鉴定？”
　　“进行笔迹鉴定，同时进行全本扫描。”
　　一片白光从桌面上方压下来，压在了那日记本上。
　　一分钟后，笔迹鉴定的结果显示在了半空中，女声同时汇报：“笔迹鉴定结果，与终端档案中的朱南希笔迹相似度低于34%，与终端档案中任意笔迹都无法完成匹配。是否继续进行扫描？文件是否依旧保存为‘朱南希私人日记’？”
　　悟醒尘看着从私人日记中调取出来的笔迹和终端中的朱南希的笔迹对比，抿起了嘴唇。他道：“收件人馆长晓月，编辑短信息，终端笔迹鉴定结果，日记并非朱南希写下，收到日记之后做过鉴定吗？”
　　等了三秒，晓月没有回复，悟醒尘又道：“收件人，地球博物馆全员，通知，鉴定科三号科员悟醒尘有事出外勤。”
　　他拿上日记，不等晓月回复，断开了和博物馆的终端的链接，驱车赶往拉斯帕伊大道261号。
　　古董店的玻璃橱窗还未进行修补，从街上就能望进店里去，但是又看不清店里头的布置摆设，只觉得昏昏暗暗，一片混沌。
　　悟醒尘找到门铃，按了两下，没人应门。他扒着橱窗往里喊了声：“如意斋？”
　　没人答应。悟醒尘嘟囔着：“难道还在纽约？纽约哪里？得去问问克拉拉。”他转身要走，突然领子被人提起，转瞬他已经窝在一个和书的缝隙里望着一条大街了。
　　萧条的拉斯帕伊大道上一阵风吹过，一片枯叶徐徐飘落。
　　如意斋挨在他身边，悟醒尘看他，问道：“你……在干吗？”
　　如意斋冷冰冰地说：“差点被你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
　　如意斋道：“一个纽约的中间商一个月前购入了一批二型机器人，这一个月里机器人陆陆续续出了手，其中有一个客户，要求他改造机器人外形，并且改造内部程序。”
　　“这个客户就是你要找的幕后黑手？是谁？”
　　如意斋翻个白眼：“你们这么讲究信任，信誉的新人类觉得中间商应该出于对古董店损失的同情出卖他的客人资料？”
　　悟醒尘摸摸喉咙，又望向外头：“那……这和你躲在书架后头，假装店里没有人有什么关系？”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朱南希的私人日记还有许多印刷版在拉斯帕伊大道261号古董店里。”如意斋目不转睛，紧盯着拉斯帕伊大道，“后门也有人守着，总之，这个人的目标如果是毁了这本日记，那他一定会出现，这叫守株待兔。”如意斋说完，打量悟醒尘：“你来干什么？”他一笑，靠近了悟醒尘，“是不是日记看不明白，打算买字典？”
　　悟醒尘拿出日记，道：“刚才在把日记扫描入库，同时做笔迹鉴定，这日记不是朱南希写的。”
　　如意斋的眼睛大了一圈：“不可能，给博物馆的这本是原版。”他一把夺过日记，翻看起来，看了两页，他哈哈大笑，把日记扔给悟醒尘，又从身后的书堆里抓出一本书塞给他：“都翻到第二页，你对比一下。”
　　悟醒尘把两本书都翻到了第二页，如意斋又变出个油灯，用火柴点上，悟醒尘一看他的火柴盒：“这火柴盒你哪儿来的？”
　　“怎么了？”
　　“这个银色锯片有什么特殊含意吗？”
　　如意斋指着两本书，道：“先不讨论这个，你看二和第三行，这是朱南希日记的印刷版，这是你说做了笔迹鉴定，不是朱南希写的那本。”
　　悟醒尘来回看，惊呼：“怎么内容不一样？？”
　　印刷版里的第二行，第三行写着：西蒙不相信机械体和人类沟通的可能，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书写一本又一本关于沟通带来和平的书本。西蒙和我都不相信和平时代的到来，我们相信在人类的第一场战争开始的那一刻，战争就不可能停下来了，和平是绝不可能到来的。战争的基因刻印在每个人的基因中，但是“相信和平”能带给我们财富和名誉。另外，西蒙今天的状况又有些反复，医生来过了，给他注射了点镇静剂，毒素已经入侵他的大脑了。他的创作激情与日俱增。
　　但是悟醒尘带来的那本日记里并没有这一段。
　　悟醒尘喃喃：“西蒙·罗德不相信和平，他还……他得了什么病？”
　　悟醒尘想往下翻看，如意斋拦住他，问道：“日记寄去博物馆后都有谁经手？”
　　“馆长说一直在她的办公室，然后，今天早上开动员会的时候日记被拿到了会议室。”
　　如意斋问：“参加会议的都有谁？”他摸着下巴嘟囔起来，“出版商？编辑？为了隐藏这段过往？亲人？为了维护西蒙的名誉？”
　　悟醒尘说：“有文化部的代表，文化出版社的代表……”
　　如意斋不耐烦地说：“说人名。”
　　悟醒尘报出一串人名：“杰克·蒙哥马利，朴性敏，李澄澄，周君宝，弗朗西斯·杜鲁门，阿特利·华托，还有晓月……”
　　如意斋示意他停下，他的眉毛一动，嘟囔着：“看来是他。”
　　如意斋笑着绕到了架外是一张玻璃柜台，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球仪，如意斋从那些地球仪中间抓出个烟斗咬着，又从墙上的衣架上扯下一件风衣，从身后的柜子里抓出一顶扁帽戴上，一打响指，大步往外走，说道：“走吧，华生。”
　　“华生？谁是华生？”悟醒尘追了出去。



第33章 2.2.4
　　悟醒尘这一追才追了两步就在拉斯帕伊大道上和如意斋撞了个满怀。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悟醒尘才预约了专车。他和如意斋站在路边等车。
　　悟醒尘问道：“要去哪里？”
　　如意斋说：“纽约百老汇大道25号。”
　　车到了，他们上车，设定好目的地，黑猫开始表演拉拉队舞，两只前爪各抓着一颗彩球甩来甩去，不时朝他们抛个媚眼。
　　悟醒尘又问：“你推测你要找的幕后黑手就在参加会议的人里面？”
　　如意斋说：“八。。九不离十。”
　　说完，他把左手伸进右手的宽袖子里挖了一通，挖出那本红封皮的日记本，把它打开了摊在腿上。他摸着那封皮和内页，说道：“这本赝品倒是做得很用心嘛，纸和封皮……”说到这儿，如意斋眼珠一转，哗啦啦翻日记，迅速浏览起了内页，看了好一会儿，他合上日记，大笑：“没错，肯定是他。”
　　“他？”
　　“刚才还不是很肯定，现在嘛，看了这本你拿来的赝品，可以肯定了。”
　　悟醒尘瞅着那赝品日记：“这里面有什么线索？”
　　如意斋冲他一挤眼睛，一手拿烟斗，道：“问你一个问题，抛开你的鉴定科员身份，在你们新人类的常识里，任何东西拿到博物馆，收编入档案库，或者要作为参考资料之前是不是一定会辨别其真伪，博物馆里绝容不下赝品。”
　　悟醒尘点头道：“当然，博物馆里的藏品也好，参考资料也好都必须确保百分之一百的真实性。”
　　如意斋说：“那下一个问题来了，你认为为什么有人想要毁了朱南希的私人日记，为什么要调包真的日记？”
　　“你怎么能确定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干的？”悟醒尘说。
　　“这两件事导致的结果是一样的，难道不是吗？砸橱窗，烧日记，那就没人会知道日记里的内容，调包日记，日记被鉴定为赝品，也就不会面世，里头的内容就不会被大众所知道。”
　　悟醒尘盯着那日记的内页，问道：“这个赝品是不是和原版相比，删了很多内容？”
　　“不止删除，还有增改。”
　　悟醒尘道：“那这个人真的干了多余的事。”
　　“怎么说？”如意斋咬住烟斗。
　　悟醒尘道：“这个幕后黑手只需要将日记的内容原样抄写一遍不就行了，只要笔迹和朱南希不一致，日记就不会成为参考资料，也就不会面世，删除内容或许是为了节约伪造日记的时间，但是为什么要增改？”
　　如意斋微笑，说：“所以，可以确定幕后黑手就是那个人了。”
　　“哪个人？”
　　如意斋又从袖子里挖出另一本红封皮的日记，翻开了，说：“原版里，朱南希写到有一天，她和西蒙·罗德去海边散步，他们看到一只被海浪冲刷上岸的水母。她写道，”
　　如意斋看着那日记，读道：“西蒙跑到了我前面去，他看着那摊开在海滩上水母，它果冻状的身体碎裂开来了，西蒙的双手背在身后，一下子，他显得很悲伤，甚至掉下了眼泪，这是他近来少有的流露出悲伤这种情绪的时刻。每天在前线战报里死去的士兵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冰冷的数字，他可以一边听着前线战报一边和我开玩笑，甚至左爱，那信爱是温柔的，不带一点发泄的情绪在里头。而现在，面对眼前这只冰冷的水母，他‘悲伤’了起来。他还掉下了眼泪。西蒙并非一个自然主义者，他认为人类是至高灵，人类是自然进化的最高级结果，人类能用自身的力量让自然臣服。此时，他为一只水母忧伤，面色忧郁，我想，或许因为那水母是透明的。
　　“但是很快，这种忧伤就离开了他，我们继续沿着海岸线散步，西蒙侃侃而谈，关于人类的灭亡，关于落在巴黎的核弹，关于切尔诺贝利的小教堂，关于那里的‘神圣玛丽’，他说，自然无法战胜人类，只能在微小处对抗人类，因而产生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神谕’或者‘奇迹’，这就是宗教的起源。他还谈起了摩西分红海的故事。接着，他变得更亢奋，借着这股亢奋的劲道，他爬上了海边的一座灯塔，灯塔早就废弃了，他在灯塔上站了很久，眺望着远方。我在下面看着他，我问他，你在看什么，他告诉我他看到了人类的覆灭。他大笑起来，给我一种感觉，似乎是他一手缔造了人类的覆灭。
　　“或许确实如此。他通过他的文字将和平，互相理解，沟通的概念植入人们的脑海，让人们相信这个世界是有未来可言的。”
　　如意斋看着那赝品日记，说：“而到了这里，这一段是这样的。
　　悟醒尘也看着那赝品，如意斋读着：“西蒙跑到了前面去，他看着那摊开在海滩上水母，它果冻状的身体碎裂开来了，西蒙的双手背在身后，他显得很悲伤，甚至掉下了眼泪，近来他频繁地流露出悲伤这种情绪。在早上听取前线战报时，总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悲伤，那些死去的士兵成了官方报道中的数字，也成了人们眼里的泪水。西蒙并非一个自然主义者，也并非一个人类至上的信徒，常年以来，他都在自然，人类，机械体，在各种各样的生命形式中寻找着平衡点，这很困难，万事万物并非都能和平共处，这也让他痛苦，太多东西让他痛苦了，路边的一只野猫，一只机械的断臂，一双孩子天真的眼睛……或许因为他的灵魂是透明的，太容易染上别的灵魂的色彩。
　　“继续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西蒙爬上了海边的一座灯塔，那灯塔早就已经荒废了，他试图重新让它运作起来，没能成功，他说是电路板的问题，他打算明天带上工具来修理。他开始回忆他在自己父亲手下当学徒时的事情。他和姐姐刚认识的时候，姐姐在家总是说起这对提着工具箱一前一后走在街上，闷声不吭的修理工父子。他们穿街过巷，儿子跟在父亲身后，沉默寡言，修理任何需要修理的机械，就没有他们不会修的东西。智能宠物犬，智能女佣，工厂里的操作机械，采摘葡萄，压榨葡萄的机器帮工。这些机械有的伤痕累累，有的已经到了必须退休的年纪了，但是他们的主人要么是不愿意花钱更新换代，要么和它们产生了密切的情感联系，不愿意放手。他们就找西蒙和他的父亲。
　　“他的痛苦可能源于他还是学徒的青少年时代。
　　“他看到了人类和机器之间的绝对暴力，也看到了人类和机器之间的绝对的爱。绝对的暴力和绝对的爱在两个物种之间频繁地交换，这让暴力和爱的界限变得那么的模糊，模糊带来困惑，困惑引起彷徨，彷徨使人忧郁，而忧郁敲响悲伤的钟鼓。
　　“西蒙，西蒙，你的脑海里，你的胸腔里是否充斥着这样沉沉的，永不止息的响声？”
　　如意斋停下了。悟醒尘静静看着他。如意斋垂着眼睛，说：“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要让博物馆否定这本日记作为参考资料的价值，毕竟鉴定为赝品后，里头的内容再没必要去关心了，那这个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写这么多？”
　　悟醒尘还看着如意斋，说：“是啊，为什么呢？”
　　如意斋看了悟醒尘一眼，他的眼睛忽而亮起来，压在了悟醒尘身上，拍打着车窗说：“停车，停车。”
　　悟醒尘停下车，如意斋从他身上翻过去，开了车门跑下了车。
　　悟醒尘跟着下去。
　　他们在哪儿呢？
　　不知道。欧罗巴大陆的某片黑色的荒漠上吧。
　　如意斋看到了什么？
　　一只白色的长颈鹿走在这片黑色的荒漠上。它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它的脚步声是沙沙的，像海涛声，每一步，它白色的长腿掀起一阵白色的雾，像森林中的晨雾。
　　如意斋跟着它，伸手抚摸它的皮毛，仰着脖子看它。他也沙沙地走着，他披着晨雾走着。悟醒尘一下有许多问题想问他，他便跑过去问他：“为什么你喜欢真的动物，不喜欢虚拟的动物？”
　　如意斋说：“为什么你要用答案问问题？”
　　如意斋站住了，目送着那长颈鹿。悟醒尘又问：“你怎么看到它的？车窗明明开着静修模式，应该完全看不到外头的。”
　　如意斋说：“我不是看到它，我是感觉到它。”
　　悟醒尘跟着重复了遍：“我不是看到它，我是感觉到它。”他看看如意斋：“你很常用这个‘我’字，必须多适应。”
　　如意斋没说话，长颈鹿走远了，他收回了视线，催促悟醒尘：“走啊，别看了，你不着急揭开幕后黑手的真面目，读者得急了，走吧。”

第34章 2.2.5
      百老汇25号被四面高三十米的电子帷幕团团包围着，帷幕上印有一幢白色的摩天大楼。百老汇这一片林立的全是些印着各色建筑或者树木图案的电子帷幕。有风拂过时，柔软的帷幕轻轻飘荡。
　　如意斋先下了车，直接从百老汇绕到了巴特利道上，电子帷幕面对着的不再是华尔街铜牛的虚拟投影了，而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一片空地，那空地上到处都是土坑，空地上方飘着一道横幅：人类第三避难所遗址，免费参观，提供游览解说，二十四小时开放！！
　　如意斋左右看看，周围没有人，纽约的早晨略显冷清，如意斋把手伸进了罩住百老汇25号的帷幕里，掀开帷幕一角，闪身进去。悟醒尘紧跟着他。帷幕里面出现了一道呈四十五度角向上的石灰岩阶梯，如意斋拾阶而上。台阶很窄，一边是墙，墙壁很高，墙壁也很厚，和台阶的材质一样，也是石灰岩的，摸上去很凉，透过电子帷幕，华尔街的街景尽收眼底。悟醒尘和如意斋往高处走，那铜牛逐渐小得像只老鼠了，那空地上的土坑逐渐变成了一个个蚂蚁洞穴一般。两人走到顶了，再没台阶了，高处吹来绿色的风，风穿过帷幕的瞬间，一些发白光的数字往下掉落。
　　如意斋翻到了墙的另一头去，悟醒尘探头往墙内一张望，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这一路是沿着一艘航船的船身在走着，那“围墙”便是船身，翻过“围墙”，他们就到了甲板上了。
　　甲板上能看到两层高的华美船舱，如意斋熟门熟路地通过一扇小门进了船舱。船舱内部的装饰也很华丽，地上铺着松木地板，顶上挂着水晶吊灯，地板油亮发光，吊灯全开着，水晶片折射出迷人的光芒，天花板上绘有精致的大航海时代蒸汽船扬帆远航的壁画，一副十八世纪的欧洲宴会舞厅的派头。
　　悟醒尘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之前来过？”
　　如意斋回头一看他，笑着说：“你就这么跟着进来了？看来你很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嘛。”
　　他笑着又说：“还是你只是想跟着我？”
　　悟醒尘左看右看：“这儿怎么都没有人？”
　　如意斋推开一扇门，进了厨房，叮嘱悟醒尘：“要跟就跟紧点。”
　　他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穿过厨房，悟醒尘紧随其后，他们接着又穿过了一间客厅，来到了一间书房。在这里有一段通往二楼的楼梯。书房里的布置比起先前的舞厅温馨了许多，能看到些织物，或铺在地上，或挂在墙上，挂在墙上的织物描绘着希腊神话故事。普罗米修斯取火种，雅典娜从宙斯脑中诞生，缪斯在林间围绕阿波罗起舞。从配色到人物都充满了古典的韵味，悟醒尘不由陶醉地说：“这屋主的挂毯收藏不亚于博物馆馆藏了，真美。”
　　书房的墙上还挂着二十幅男子单人肖像画，一幅一幅紧密地排列着，从书房的墙壁一直铺展到楼道的侧墙，实在叫人难以忽视。从画里画着的男人的眼睛，脸型和身形，悟醒尘判断这些全是同一个男人的人物像，只是每一幅画画的都是处于不同年龄阶段的他。它们并未按照年龄递进的顺序排列。常常是老年的男人挨着中年的男人，中年的男人挨着壮年的男人，壮年的男人又挨着老年的男人。在仔细观察了四幅处于中年和老年阶段的男人的画像后，悟醒尘确定这些肖像画画的是杰克·蒙哥马利。
　　悟醒尘看着走在他前面的如意斋，问道：“你怀疑杰克·蒙哥马利？这里是他家？”
　　他不解道：“那他为什么要烧了日记，为什么要阻止日记面世？他那么崇拜西蒙·罗德，难道不应该好好珍惜，保护好关于西蒙·罗德的记忆吗？”
　　如意斋说：“问题就出在崇拜上。”
　　他转身看悟醒尘，指着一幅画像，问他：“你不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吗？”
　　悟醒尘犯起了嘀咕：“就是杰克·蒙哥马利啊，当然会觉得眼熟。”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如意斋所指的画像上时，他怔了一秒，随即发出感慨：“他和克拉拉那里经过脸部复原的机械体长得一模一样！”
　　画里是年轻的杰克·蒙哥马利，那么年轻，是所有画像里最年轻的他。画像边缘写着一行小字：杰克·蒙哥马利于学院毕业典礼纪念。
　　悟醒尘更不解了：“所以他得到了那个机械体之后，把他改造成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他让年轻的他去纵火？为什么？”
　　如意斋没回答，他们走到二楼了，他摸进一间房间，悟醒尘仍跟着，小声问：“你要和他对质吗，你打算让他赔偿你的损失？”
　　这又是间书房，如意斋进来后就在一面书橱前摸来摸去，他摸到一本蓝封皮的书时，他面前的书橱向两边打开了。书橱后头还有一间房间。
　　如意斋走了进去。
　　悟醒尘现在可以确定了：“你肯定来过这里。”
　　书橱后的房间乍一眼看过去说不准是什么房间，说是书房吧，因为它配有一张杉木书桌，还摆着一台西德1956年产的高森替帕飞行员打字机，一盒铅笔。可书桌上还有两架对机械体专用的绝对反击2型战斗机模型，两盏手摇灯和两支小孩儿臂膀那么粗的白蜡烛；说是储藏间吧，因为它的东墙上挂着一杆改良式单发猎枪，靠墙堆着十个金属工具箱，西墙上挂满了相片，有西蒙·罗德的单人照，有他提着一只猎豹的脑袋的照片，有他和李明洗的合照，还有他那张最广为人知的穿空军服，望向远方的照片，但是工具箱上还放着一箱威士忌；若说是客厅——毕竟这儿有一张三人座的皮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张木靠背的椅子，一张圆凳，两张吧台高脚椅，可是圆凳上摞着两本很厚的，理应出现在书房里的书。
　　悟醒尘盘算着，眼下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房间完完全全关于西蒙·罗德。
　　他又好好把周围看了一遍，他道：“这是西蒙·罗德的车库！”
　　他忙从手环里调取了西蒙·罗德车库的复原文件，抽出图像，在半空调整比例，以一比一的形式放大，虚拟的影像在房间里铺展开来，从书桌的大小，到打字机的位置，再到猎枪的尺寸，每一张相片的悬挂的角度，相片的大小，威士忌酒瓶的数量，单人椅子磨损的边角，皮沙发上的皮纹，倒在地上的雨靴，全都分毫不差。就连那台书桌后头的转盘密码锁保险箱也对上了。
　　悟醒尘看着那打字机，比对着资料，不由发出惊呼：“这是西蒙·罗德最爱用的打字机，战争时电压很不稳定，他经常用打字机创作。”
　　如意斋正站在那保险箱前转动密码锁。悟醒尘问道：“所以……这里是西蒙·罗德爱好者聚会的地方吗？”
　　锁开了，如意斋半个身子探进了保险箱里，不停往外扔东西。书啊，匕首，野狼雕塑，雪球啊，他一样一样扔，悟醒尘一样一样捡，急着问：“你在找什么？你怎么知道密码的？别人的东西这么乱扔……”
　　“你在找什么？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悟醒尘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这不是他刚才问话而引起的回音。这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悟醒尘回头看去，杰克·蒙哥马利就站在这间身份不明的房间的入口。
　　他身后，那两扇打开的书橱慢慢合上了。
　　悟醒尘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放在了书桌上，和杰克打了个招呼，杰克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紧紧盯着保险箱前的如意斋。如意斋转过身来了，问了句：“日记呢？换了个地方藏起来了？还是……”
　　杰克上下打量着如意斋，显得有些意外，又显得有些惊喜：“原来你是真的。”他笑出来，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瞥了眼悟醒尘：“原来你们认识。”
　　悟醒尘微微颔首，道：“这位是经营古董店的……”他看看眼下的情境，突然哽住，不知道该不该介绍杰克·蒙哥马利和如意斋认识了。
　　不过不用他介绍，杰克就自如地和如意斋攀谈了起来，他说道：“那天在酒会上，你出现又消失，还以为你是梦里的人。”
　　“酒会，”悟醒尘奇怪了，“什么酒会？”他看如意斋，“你真的来过这里？这里是……”他又看杰克，揣测着问：“是您组织的西蒙·罗德爱好者俱乐部吗？”
　　杰克哈哈大笑，如意斋舒出一口气，一手搭在保险箱门上，指了指杰克，说：“这里是他家，一个星期前我从这儿的这个保险箱里偷走了朱南希的私人日记。”
　　悟醒尘连出两身冷汗，只觉后背凉透了，他道：“日记是你偷的？？从这里？？然后你现在……你回来这？你？？”他皱紧眉头，头痛欲裂，“这得报警，你得和警察坦白，你先别说下去了，什么都别说了，这里没有人是警察，没人有这个权力听你的告解。”
　　如意斋倒很轻松，说：“反正日记又回到他手上了，物归原主了，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嘛，对吧，大作家杰克·蒙哥马利？”
　　如意斋笑着看杰克。他笑着问：“日记是回到你手上了吧？”
　　杰克抿了口酒，垂下手，摇晃了下酒杯，说：“你怎么知道保险箱里有朱南希的日记？”
　　如意斋耸肩摊手：“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保险箱里有什么，你想啊，你的书房里有一间密室，哇噻，密室里还有一个保险箱，那肯定藏了不得了的东西吧，”他搓搓手，笑眯眯的，“我便略施小计，打开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呢，我最喜欢这本日记，就拿走了。”
　　悟醒尘实在头疼得厉害，扶着墙坐在了皮沙发上。如意斋冲他挥了挥手：“失主都没有要报警的意思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悟醒尘问杰克：“不报警吗？”
　　杰克问如意斋：“你喜欢它的什么？”
　　“它的封面，它的内页，它的手感。“
　　“你看了吗？”
　　“当然，当然看了，我不在乎它的内容，但是市场在乎，所以……”
　　如意斋说到这儿，杰克的脸一下涨红了，高声打断了他：“是那个女人诱惑了西蒙！都是因为她！她的日记全部是一派胡言，她勾引他，诱惑他！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名誉！为了更多的钱！她还传染了那要命的病给他！！是她害死了他！”
　　他一口气说完，神情僵**，闷了一大口酒，走到书桌边，用力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声音和情绪稳定了，温声说道：“那本日记是一派胡言。”
　　如意斋说：“哦，那你一直留着一本一派胡言的日记。”
　　杰克沉默了。这时，悟醒尘忽然想到：“西蒙·罗德和朱南希缔结了婚约，婚约是不可能建立在对利益的渴望之上的，您的控诉似乎不太合理。”
　　杰克笑了，轻轻地。他瞄着悟醒尘，说道：“年轻人……”他又给自己加了些酒，却没喝，只是手指不时抚过酒杯的边缘，说着，“在一千年前，人和人之间完全可能因为利益结合，完全可能因为利益而缔结婚约，而在三百年多前，那是战争的年代，人和人更会因为利益而结合！人们需要生存下去，人们需要整合他们手上的所有资源，从而达到繁衍族群的目的。人类需要繁衍，人类需要延续！”
　　悟醒尘说：“但是西蒙没有任何子嗣啊。西蒙和他的前三任妻子都是缔结婚约不满一年就分开了，可是他和朱南希保持了二十年的婚姻关系，他们一起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后的二十年。既然您要以三百年前的婚姻状况来讨论他们的婚姻，那您应该清楚，当时，二十年这一时长放在人类缔结的婚约的平均时长里可谓是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了，近乎奇迹。至于您说结合是出于繁衍的目的，他们没有子嗣；至于您控诉朱南希是为了钱财，可是朱南希的物质条件相当优越，她的父母，包括她的姐姐，也就是西蒙·罗德的第一任妻子留给了她相当丰厚的遗产；至于您说她是为了名誉，在当时，朱南希是一位有名的沙龙女主人，她挖掘了不少画家，作家，只是在这个时代，这个职业不存在了。您说人们的结合是为了整合资源，那么西蒙是出于对朱南希所拥有的什么资源的需求呢？”
　　如意斋吹了声唿哨。杰克轻哼了声，说道：“当然是出于情感的需求，一个作家和任何人结合只可能是出于对情感的需求！不然他们如何描述情感？”
　　“或许还有物质方面的需求？”悟醒尘说，“李明洗的回忆录中就有提及，西蒙在银行的存款，账面上的数字虽然好看，但是当时的银行为了应对战争造成的社会混乱，将这些金钱全部电子化，可是在战争年代，一些生活物资还是要靠现金来购买，他们的生活支出里百分之八十都是在靠朱南希手里的现金。”
　　杰克一板一眼地说道：“作家就应该贫穷，就应该摆脱任何物质的束缚，就应该去受寒受冻受苦。”
　　悟醒尘叹气：“这是两码事。”
　　杰克望向了如意斋，问道：“你还记得多少日记里的内容？”
　　如意斋说：“我说了我不在乎内容，我不在乎西蒙·罗德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和平大使还是欺世盗名之徒，还有，在你开始一些陈词滥调之前，事先申明，我对你的犯罪动机，犯罪独白，也不在乎，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知道原版日记是不是被你销毁了。”
　　杰克问道：“理由呢？”
　　如意斋道：“要是原版被你销毁了，我手上的印刷版就能卖出个好价钱了。”
　　悟醒尘稍有些好转的头痛又发作了，他揉着太阳穴吃力地看着如意斋，吃力地听着杰克的回复。
　　杰克说：“你是商人。”
　　杰克低声问：“这么说，古董店里真的还有印刷版？”
　　如意斋笑了笑，点着头道：“你听到风声了吧？实话告诉你吧，确实有，之前放在橱窗里的那本是我亲笔腾抄的，原版呢，给了博物馆。店里呢还有不少印刷版，哦，对了，关于你找机器人来砸古董店的事情，你放心，就不用你赔偿损失了。”
　　悟醒尘道：“是你先从杰克这里偷走了日记……”
　　如意斋正色道：“这是两码事。”
　　悟醒尘哑口无言。这倒确实是两码事。
　　如意斋又说：“反正，我只是来确认原版是不是已经被你销毁了的。”
　　“那本日记里面的内容全部都是虚构的，它没有一点价值！你要怎么卖？”杰克说道。
　　如意斋眨了眨眼睛：“那又怎么样，你说它没价值它就没价值了吗？就算它是虚构的，也多的是人好奇到底虚构了些什么，我这儿可已经收到不少订单了。”
　　杰克扭头瞪了悟醒尘一眼：“你也看过日记了？”
　　悟醒尘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刚才听他读了一些。”
　　杰克盯着他，问道：“关于什么的？不要相信，永远不要相信，都是假的，你不能写进你的报告里，那本日记已经不存在了，”杰克指着如意斋，“他说的什么印刷版是假的，都是假的，朱南希的日记已经不存在了！根本就没存在过！”
　　如意斋说：“我确实无法证实印刷版里头内容的真实性，但是有人感兴趣，想买回去看，你也阻止不了吧？”
　　“那这次就烧了你整家店！”
　　悟醒尘愣住了，看着杰克，杰克的五官好像正在被硫酸腐蚀，他的眉毛垂落着，眼角也往下垂，鼻梁骨显得有些歪，嘴角一直在抽搐。他看上去必须马上去急诊室看诊。
　　一只白猫从悟醒尘的手环里跳了出来，尾巴上一行字提醒他：还有十分钟就要错过这一次预约看诊了哦，需要重新预约吗？
　　悟醒尘把猫赶回了手环里，说道：“抱歉，这个时间原本是要去诊所看诊的时间。”
　　杰克侧过身，背对着悟醒尘了，他说：“今天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
　　他面向着那把改良式单发猎枪。
　　他说：“你们闯进杰克·蒙哥马利的家里，你们盗窃，还试图谋害杰克·蒙哥马利！”
　　悟醒尘道：“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
　　他劝说道：“一个谎言会需要千万个谎言来弥补，您考虑清楚了吗？”
　　如意斋举手插话：“大作家，我建议你先杀了他，他是个脑回路全是直角的新人类，你知道，他是不会帮你说谎的，我呢，我会帮你圆谎，我会说这个博物馆鉴定科科员眼馋您的收藏，想要占为己有，我可以为您作证，您完全是正当防卫，您很需要一个证人的吧？”
　　悟醒尘高喊：“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
　　他道：“你这不是在帮他，没有人有权力夺走任何其他生命，只有基因突变才会导致人有这种念头，这样的人得去战争营地！”
　　如意斋比了个“就此打住”的手势：“你最好现在闭嘴，你再多说几句，今天我们两个就都得死在这里了，我还不想死，而且我死了这个故事要怎么发展？别为难作者了好吗？这是《如意斋》，这又不是《三十一世纪之见闻》。”
　　悟醒尘的脑袋嗡嗡作响，如意斋一瞥杰克：“不过……反派人物总是会留给主角很多时间。”
　　他朝一面墙眨了眨眼睛：“反派人物总是会很愿意听主角说话。”
　　杰克取下了猎枪，他转过身，看着悟醒尘：“战争营地……杰克·蒙哥马利还没有写过与战争有关的小说，或许值得一试。”
　　他的手指搭着扳机。
　　悟醒尘说：“如果只是想写战争小说，您可以去博物馆体验啊，从第一场有记录的发生在河边的战争到第二次机器革命的最后战役，浸入式体验。”
　　杰克说道：“这就是你的遗言了？”
　　悟醒尘瞪大了眼睛：“遗言？？不……当然不是！”
　　如意斋又看着杰克了，他连打了两个响指，说：“大作家，我知道这个新人类很烦，很吵，不过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不是说要不要杀了我们这件事，我是说，人们会相信什么，人们愿意相信什么，而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真实和虚构边界有多模糊，你最清楚了吧？”他说，“你现在就站在它们的边界上吧？”
　　这个话题明显吸引了杰克的注意，他低声喃喃着：“真实和虚构的边界……”
　　如意眨又朝着一面墙眨了眨眼睛，随即一个箭步到了杰克面前，夺过了杰克手里的枪。杰克却只是看了眼他，没有任何表示。他又默默看了眼圆凳上的两本书，说道：“真实和虚构的边界就是这些纸，就只是这些纸。”
　　如意斋把枪扔给了悟醒尘，悟醒尘赶紧把枪藏到身后，如意斋径直往那合上的书橱门走去，他试着推了推门，没能推开，一甩手，大叹：“好，好，现在我们要进入罪犯的心理独白，倾听他的心理历程的时间了，那你说吧，你说。”
　　杰克拿起了一本书，抚摸着书的封面，说道：“烧掉这些纸，真实就不存在了，虚构也不存在了，任何文字构筑的堡垒都会土崩瓦解，任何信任，任何热爱，任何遗憾，都会随着这些纸灰飞烟灭。”
　　如意斋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门边的靠背椅上，掰着手指说着：“你的犯罪动机，犯罪独白，你的心路历程，说吧，说得越详细越好，说得越多越好，肯定有读者感兴趣，肯定有读者正等着被说服，读者需要一个解释，作者需要一个高谈阔论的机会。希望你能说到读者大呼‘这就是人性’，希望你能说到他们为你的恶意感到不耻，又惋惜你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这样一副光景。这就是虚构和真实的边界，虚构的故事带给他们最真实的触动。”
　　杰克抬头看他，说：“也有纪实的文字。”
　　“纪实的文字？不可能，文字一旦到了读者眼前，就只剩下镜子的功能了，镜子纪实吗？镜子里的投影是光透过人的眼睛落下来的扭曲的影像。”
　　杰克笑了，说：“你这个商人倒很懂得文字游戏。”
　　他的口吻很平静了，眼神也变得平静。
　　悟醒尘问道：“你打算烧了日记的时候，知道古董店里还有其他版本吗？”
　　如意斋指着悟醒尘：“忘记介绍了，这是负责拉回主线剧情的华生先生。”
　　杰克笑了，摇了摇头。悟醒尘疑惑了：“那为什么……如果你以为橱窗里那本是原版，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才烧了它，它明明之前就在你的保险箱里了啊，你随时都可以……”
　　杰克说：“因为他。”
　　“他？”
　　杰克点头：“他还很年轻，他有些冲动，他发现日记被偷之后，听说了有一家古董店在出售这本日记，这本日记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他就要去烧了它，烧了它之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就能选择毁灭了。他还那么年轻。他能死去了。”
　　杰克低下了头。
　　悟醒尘说：“你说的他是那个机械体？不，你是在说……”
　　他想起来了，那两张相似的年轻的脸庞，自毁的机械体和年轻的杰克·蒙哥马利，他看着杰克，年轻的杰克·蒙哥马利和年迈的杰克·蒙哥马利。那机械体确实不是杰克·蒙哥马利，是一个另外的“他”，一个尚年轻的，才从学院毕业的，未来的作家，西蒙·罗德的绝对崇拜者。
　　如意斋说：“是不是第三人称用多了，你必须借别人的壳才能进入‘杰克·蒙哥马利’这个角色？”
　　悟醒尘说：“今天早上在博物馆的时候不是别人了吧，是你干的吧，调包日记？”
　　杰克说：“是的，在大家忙着为文化出版社代表清理桌子的时候。”
　　悟醒尘说：“是为文化部代表清理桌子的时候。”
　　杰克说：“原谅一个八十岁老人的记忆吧，他的记忆已经不适合追溯了，只适合充当写作的灵感。”
　　如意斋唉声叹气，大翻白眼，瘫坐在沙发上，扼住自己的喉咙。杰克问他：“你干什么？”
　　“不劳驾你动手了，我自己掐死自己，我受够这本充满老套台词，老套剧情的小说了，读者一定也受够了。”
　　“读者……”杰克笑了，“人们在战争年代才阅读，传递火种，告慰精神的疾苦，遗忘伤痛，记忆伤痛，为曙光的到来做准备，那个时代才有读者，西蒙·罗德有读者。而杰克·蒙哥马利没有读者，和平的年代有的只是消费者，杰克·蒙哥马利是作家，人们需要阅读作家的作品，一来这可以打发时间，二来可以充沛他们的精神世界。所以他们阅读。”
　　他问悟醒尘：“你说呢年轻人，你阅读吗，你为什么阅读？因为杰克·蒙哥马利出现在你的阅读界面的推荐页面上？”
　　悟醒尘一时答不上来。
　　他觉得杰克说得对，但是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承认他的正确。他撇过头去，又觉得头疼，还感觉……
　　厌。恶。
　　他摸着手心。如意斋在他手心里写过的两个字，一个词。他仿佛又能看到它们了。他仿佛接近了它们一些。
　　如意斋说：“西蒙·罗德有读者，没错，但是他的读者并不是在阅读西蒙·罗德的作品，他们阅读的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文字，只要出版社愿意，只要编辑动一动手，任何其他人都可以成为西蒙·罗德。”
　　“不！”杰克的音量猛地一高，“他是独一无二的！他冷漠的父亲，早逝的母亲，他少年时的经历，他非专业的背景，他对零件的敏感，对文字的敏锐，他对世界细致地观察，精确到一颗螺丝，精确到任何一个细微的情感的变化，他能捕捉到每一个细节，他……”
　　如意斋说：“你是他的读者。”
　　“我当然是！”杰克挺起了胸膛，情绪又激动了。
　　如意斋说：“那个女人在撒谎，那个女人没有看到真正的西蒙，所以你书写属于你的‘朱南希私人日记’。”
　　“是。”杰克垂下了头，情绪又缓和了。他在激动和平静中自如地转换着，只是他的双手越握越紧，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他银白的发丝凌乱地落在了他的前额上。
　　“那本日记在撒谎！”他说。
　　“那么你又写出了多少真相？”如意斋说，“你的真相又从何而来？你没有和西蒙生活在一个时代，你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全凭你自己的心意造你自己的神。”
　　杰克咬牙切齿：“就像鉴定员在鉴定文物时所秉持的严谨作风，所遵循的严苛守则一样，杰克的所有这些书写都是建立在对史实资料的透彻研究上！”
　　“朱南希在撒谎，你书写真相，她的谎言没有丝毫价值，既然如此，那她的谎言为什么一直在你的保险箱里？”
　　杰克问如意斋：“你相信日记里面的内容吗？”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他了。
　　如意斋说：“我说了我不在乎。”
　　如意斋又说：“但是你在乎，你相信，但你又不想相信，你想毁了它，但是这是有关西蒙的宝贵的回忆，你下不了手，你可以把它锁进保险箱里，但是你无处安放你的挣扎。”
　　杰克的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他捂住了嘴，缩着肩膀窝在沙发里，他看上去更老了。衰老轻轻盖在他身上，在他的手背上留下浓重的褶痕。
　　悟醒尘看着他和如意斋，如意斋的头发似乎又长了。如意斋点了根烟，继续说：“我们在这儿讨论的什么虚构，什么真实，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任何痛苦，任何挣扎，三秒钟后，我们的读者就会忘记了。”
　　他笑着强调：“这是事实。”
　　杰克说：“那本日记几乎是一口气写完的，只花了两个晚上，你能想象吗？那是一种纯粹的快乐。”
　　杰克说：“杰克·蒙哥马利已经很老了。”他抚摸着自己的手，“晚上，他看到一个年轻的自己，站在窗边，”他看着如意斋，“就像那天看到你。”
　　如意斋也给杰克点了一根烟。他们抽着烟说话。气氛缓和了，甚至变得舒缓。杰克起身，用香烟点上书桌上的蜡烛，室内的光照一下柔和了。他说着：“在学院里，作家预备生们学习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悟醒尘看着杰克，看着如意斋。
　　杰克笑了笑：“第一条，金科玉律，文字需要让人快乐，作家要用文字取悦他人。”
　　他说：“在看朱南希的私人日记时，里头的文字完全无法达到取悦的效果，你看过了吧，你看得出来吧，那不是一个作家的文字，那不是创作……她的任何一个字，哪怕是最容易让人快乐的字眼，‘微笑’，‘幸福’，‘甜蜜’……根据前因后果，那最容易让人捧腹的事件，都无法取悦人……
　　“她写的是故事。创作用来取悦他人的，而故事只是用来讲述。”
　　杰克抱住胳膊站在书桌边，看着桌上的蜡烛。
　　杰克说：“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他……”他伸手碰触火苗，“他是作家，他应该最清楚如何描述情绪的不是吗？从他庞大的文字储备里，从他浩如烟海的词汇量里随便挖一个什么词出来，但是他找不到，他甚至无法用一个比喻句来形容那种情绪，那种感觉。他只知道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呼吸变得急促，每次看到那本日记，他只想毁了它，烧了它，撕了它，但是它是珍贵的，不是吗？它是关于西蒙·罗德的一部分，他做不到……”
　　“于是，他找到了一个躯壳来安放那难以描述的情绪。”
　　如意斋说：“那是愤怒。”
　　“愤怒？”杰克学着他的发音，“愤怒……它听上去真绝望。”
　　悟醒尘说：“就因为这个，你剥夺了那个机械体的意志？”
　　“机械体的意志？”杰克笑了，缩回手，吐出一个烟圈，“是人创造了机器，才又了机器的‘现在’，机器的所谓‘意志’，它们的意志都是生成的，是靠芯片驱动的，你懂吗？”
　　悟醒尘申辩道：“就和人的意志是靠灵魂驱动的一样啊，只是驱动的载体有别而已，形式是如出一辙的。”
　　悟醒尘还很惊讶，对杰克道：“确实是人类发明了第一台智能机械体，但是机械体也是靠着自己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啊，他们和人都是生命的一种形式，没有人有任何权力去剥夺任何一个其他生命形式的意志，从历史中学到的教训还不够吗？”
　　如意斋做了一个掐脖子晕死过去的动作，杰克笑起来，说道：“年轻人，历史从来不会教训人，历史只是在不停地重演。”
　　杰克走到了那紧闭的书橱门前，拉开了门，说：“你们走吧。”
　　如意斋高呼万岁，关照杰克：“哦，对了，麻烦您和这位新人类先生交待一声，不然他可能出了门就会报警抓我了。”
　　杰克笑着看悟醒尘，道：“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如意斋又是高呼万岁，门开了就走了。悟醒尘想了想，也走了出去。他站在书房里回头看了眼杰克。杰克坐在了沙发上，房间里很亮，他一动不动。
　　门很快关上了，他看不到他了。
　　悟醒尘和如意斋按照原路返回，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没有力气开口，他的手环又开始提醒他需要去看医生。文字在闪烁。文字突然让他十分疲惫。
　　文字在提醒，文字在叙述，文字在讲述。
　　文字可以是谎言，文字可以化身真相。
　　文字到底是什么？人们在阅读什么，人们在诉说什么？一个古怪的问题跳到了悟醒尘眼前。
　　我在看些什么？
　　悟醒尘慌忙揉了揉眼睛，他已经站在专车边上了，如意斋走到了马路对面。他想喊他。
　　如意斋！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代号吗？有人姓如吗？还是姓如意？什么样的一个姓啊，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如意斋走远了。悟醒尘上了车，黑猫需要他设置行程目的地。他坐着，想着，想了很久，他把目的地设置为中区警务处。黑猫提醒他：请问有什么事务需要警务处处理的呢？可以现在连线哦？和警务处警员一对一对接连线，更方便更快捷！
　　悟醒尘选择了这一长串文字里跳动着的“现在连线”四个字。
　　一个微笑的女警官出现在了他面前，她先和他鞠躬问好，说道：“联盟公民悟醒尘先生，请问中区警务处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呢？”
　　“汇报一起关于机械体意志被剥夺的突发事件。”
　　“好的，那么现在为您转接人类与机械体交流促进委员会，由他们的专员为您服务哦。”
　　一秒后，一个微笑的女专员出现在悟醒尘面前：“联盟公民悟醒尘先生，请问人类与机械体交流促进委员会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呢？”
　　悟醒尘说：“作家，联盟公民，杰克·蒙哥马利对一台机械体进来了二次改造，并且剥夺了他的意志。”　　
    “好的，“女专员低头记录，并问：”那么现在这台机械体在什么地方？”
　　“这台机械体已经启动了自毁程序，大脑芯片已经烧毁。”
　　“好的，”女专员又低头记录，接下去问：“也就是说没办法取证他是否出于自愿？”
　　悟醒尘想了想，说：“是的。”
　　女专员微笑着继续问：“悟先生，您愿意相信这台机械体是出于自愿出借了意志吗？您愿意相信人类和机械体是能够和平共处的吗？”
　　悟醒尘说：“愿意相信。”他又说，“但是……”
　　悟醒尘的手环又开始震动。他按住手环，没有看。女专员道：“悟先生，您似乎已经三次错过了您的门诊时间了哦，身体不适的话还是应该第一时间看医生。”
　　女专员问道：“那么还有别的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悟醒尘说：“你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女专员说：“人类与机械体交流促进委员会旨在促进人类与机械体进行友爱，和谐，有效的交流，杜绝一切有意伤害人类与机械体交流的行为，您的反馈将第一时间得到有效处理，无论是人类还是机械体，都是生命的一种形式，理应得到尊重。”
　　女专员问：“那么，还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呢？”
　　悟醒尘说：“没有了。”
　　他听到自己有气无力的声音，他在车窗上看到自己撑着额头的倒影，他关闭了车内的静修模式，车窗玻璃逐渐透明，专车还停在25号门前，那电子帷幕上的白色建筑随风轻轻晃动着。云端落下白色的数字，雨一样。那应该是云端的操盘手们在玩弄金融游戏。
　　帷幕被吹开了一道缝。缝隙后头黑乎乎的。
　　悟醒尘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被吹开了一道缝，许多风从这道缝里灌进来，他觉得很空，空荡荡的，空旷，空落落的，好像他站在自己的身体里说话会产生回音似的。
　　一个人怎么可能站在自己的身体里？悟醒尘抓了抓头发，输入目的地：地球博物馆。
　　专车启动了。路边的景物飞逝，它们变成了很粗的线条，白色的，黑色的，绿色的，红色的。他在线条的簇拥中一动不动。黑猫在他身边表演杂耍。他的终端收到了一封工作文稿，杰克发来的，文稿配有标题，写的是：西蒙·罗德诞辰三百周年，联盟公民，作家杰克·蒙哥马利演讲稿。
　　悟醒尘盯着标题看着，没有立即点开。一种苦涩从他的舌尖蔓延上来，他的嘴巴发苦，嘴唇也发苦，在这苦涩的驱使下，他不由地捏紧了拳头，那拳头里好像攥着一把火，他用力拍了下车门。他吓了自己一跳。
　　黑猫跳进了他的怀里，悟醒尘放松了些，点开了演讲稿。
　　
第35章 西蒙·罗德诞辰三百周年，联盟公民，作家杰克·蒙哥马利演讲：
      感谢地球博物馆的诚意邀请，感谢联盟文化部的倾情赞助，感谢联盟文化出版社的鼎立支持，今天，联盟公民，作家，杰克·蒙哥马利能站在西蒙·罗德诞辰三百周年纪念展开幕式的演讲台上说上几句，何其有幸。
　　距离西蒙·罗德离开这个他所热爱的，他所期待着终有一日会迎来和平与新生的世界已经过去整整二百五十年了。
　　今天，西伯利亚的荒原上再没有一缕硝烟，欧罗巴的上空再找不到一粒包裹着核辐射的尘埃，太平洋上再不见一具肿胀的饿殍，亚洲大陆上再看不到一条战壕，亚马逊雨林里的战俘营地早就开满了鲜花，成为了孩子们最向往的度假胜地——孩子们在那儿既能学到历史知识，又能观察学习整个地球上最完整的生态系统，在那儿，亚马逊的河水已经无法将人们的双手染成血色，金刚鹦鹉的羽毛不再是战争机械体脑袋上代表胜利的装饰品，那是文化部协力艺术家凤兮兮设计生产的捕梦网的素材，带一个回去，将来之不易的和平谨记心中吧。
　　今天，和平鸽飞过非洲，人们无须像土拨鼠一样在地上打洞，像蚂蚁一样聚居，以此躲避机械体日夜不休的侦察；机械体无须乔装改扮，混入人群，以人的方式生活，以人的方式思考，以人的方式死去，以此躲避被征召入伍的命运。
　　今天，人们明白理解了，人和机械体并非对立，和平的心愿是共通的。战争是不可取的。战争带来杀戮，带来毁灭，带来绝望，战争使得社会停摆，所有工作都无法按部就班地进行，所有人际交往都面临终止，所有亲缘关系都难以维持，想一想吧，画家不再有充足的颜料作画，作家不再有稳定的环境书写优美，欢乐的文字，雕塑家的作品躲不开机枪的扫射，政客无法发表演说，执政党无法提出议案，建筑工人再无用武之地，反正无论他们能多快多完美地完成一幢建筑，战争总能在一秒里就毁了它，战争破坏所有人的劳动成果，摧毁所有人的心血；还有那些水管工人，那些运输司机，那些物流配送员，想想战火在人间肆虐时的景象吧，你们在书里，在博物馆的战争年代馆藏里看得还不够，体验得还不够吗？马路上到处都是要修的水管，不计其数的物资需要通过有限的人力被运往全球各地，仅仅是因为战争，这些人就要经受这样惨无人道地折磨！
　　想一想吧，那些孩子们，惶惶不可终日，没有学校可去了，没有书可以读了，没有东西可学了，与生俱来的天赋因为无情的战火而得不到有效地利用，而不得不被浪费，被弃置。无论是画家，作家，雕塑家，政客，操盘手，水管工，电工，羊毛修剪员，大家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画笔，钢笔，锉刀，剪子，无一例外地拿起机枪，这是对社会资源的最大浪费！
　　好在这样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今天，机械体也明白了，理解了，他们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他们以与人类截然不同的逻辑生活，倘若他们以他们的逻辑演算，推导，预测人类的未来，必然在两者间引起不可化解的冲突。
　　今天，就在这里缅怀逝去的生命，珍惜那迟来了的理解吧，珍惜一种深埋在人类基因密码里的一种名叫“求同存异”的能力吧。这种本能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曾一度被遗忘了两千多年，但是现在，作为新人类的你们又重新应用起了它。感谢基因改良技术，感谢始终在追求真善美的道路上不断前进着的人类进化学家们，感谢联盟所有政党的不懈努力。新人类的人口稳步增长，人类文明在太空中不断拓展其影响力，人们已经在六大星系建立起了信号发射基地，穿梭飞船的时速相较一千年前，大大接近了光速，人类文明正在宇宙中发出难以忽视的熠熠光芒，近五十年来，人类更是与机械体协调合作，致力将地球重新打造成最符合当代人类需求的，充满活力，欣欣向荣的生态新居地。
　　毋庸置疑，这个时代是西蒙·罗德在两百七十年所憧憬的真正美丽的新时代，毋庸置疑，这个时代是属于你们的不朽的时代，这个时代是由你们打造出来的辉煌的多元文明交汇融合的旧人类所描绘的“理想时代”，人们充实地工作，充分地利用自己的天赋，这就是古话所谓“物尽其用”，每个人都有权热爱他们所热爱的，每个人都有理由去信任每一个人，人们怀揣着互相理解的祈愿，基本上做到了互相了解，完全地达成了互不干涉，“礼仪”成为了一切沟通的标准，“尊重”为稳定的亲缘关系，伴侣关系保驾护航。
　　在这里，就以西蒙的一句名言为他的前瞻性，为他的敏锐和他心中始终不灭的道义精神，对万事万物的深切关怀致敬吧，也向你们，联盟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伟大的人民们致敬。
　　“这灰暗的阴云终将散去，新时代的曙光终将照耀到每一个人身上。”
　　感谢。

第36章 2.2.6
      杰克·蒙哥马利在西蒙·罗德的特展展区所作的演讲结束后，悟醒尘匆忙从该展区离开了。他和博物馆众工作人员请了个假，赶去诊所看急诊。演讲中途他就头疼得厉害，在去诊所的路上甚至发展出了呼吸短促，胸闷，手脚冰冷且伴随有小幅度的颤抖的症状，到了诊所，在前台登记身份，选择“今日问诊主题”时，悟醒尘捂着胸口，强忍着不适，把所有主题浏览了一遍，询问前台护士：“请问，您这里的海洋主题在做更新改进吗？”
　　护士笑眯眯地着看他：“悟先生，诊所的主题全部都是为您量身打造的，旨在为您提供宾至如归的舒适问诊环境，帮助您找回身心健康的平衡状态。”
　　悟醒尘做了两个深呼吸，他气短地说不上话来了，视线也愈来愈模糊，眼前那电子显示屏上的主题选择界面里头的每一个字都像手舞足蹈的小人，越看越看不出它们的本来面貌，悟醒尘勉强在这群小人里识别出了“推”字和“题”字，连敲了它们两下，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谢谢，那，那就……今日推荐吧……”
　　那“题”字的冒号后头显示的是什么，他没看清，也不想管了，扶着额头，一遍遍揉着太阳穴跟着护士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笑容和蔼，态度可亲的男医生请他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下。悟醒尘坐下了，长长舒出一口气，又急急地吸进一口气。
　　男医生说：“悟先生，您可以躺下。”
　　悟醒尘闻言，人一歪，在沙发椅上躺平了，这下他感觉舒服了不少，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拍。他的双手搭在小腹上，有余力在吐息的间隙中说上一句连贯的话了。
　　他询问男医生：“医生，这是因为上个月连续的穿梭旅行，没有有效地调整太空时差所导致的吗？”
　　男医生道：“根据您的终端上传上来的健康记录，最近三十天内，您确实在十二个小时里进行了两次远距离穿梭旅行，这确实会引起相当程度的不适。”
　　男医生又说：“您可以解开衬衣的上面两颗纽扣，这样能让您的呼吸更为顺畅。”
　　悟醒尘照作了，确实呼吸更顺畅了。
　　男医生问道：“那么，刚才您是想选择海洋主题，是吗？今日推荐主题对您来说，有什么不选择它的理由吗？”
　　悟醒尘说：“不，没有，只是如果有海洋主题的话……上一次来这儿就是海洋主题，只是想找回当时的感觉。”
　　“能请您详细描述下‘当时的感觉’吗？”
　　“是指比现在健康许多的感觉。”悟醒尘解释道。
　　男医生笑着点了点头，说：“不介意来点音乐吧？音乐是治愈各种身体不适症状的良药。最新研究显示，贝多芬交响乐组曲针对癔症，癫狂症的治愈效果，能达到百分之八十。”
　　那么，现在开始播放乐曲《顺其自然》。
　　悟醒尘问道：“这是首什么样的曲子……”
　　男医生笑道：“哈哈，这当然不是贝多芬，您还没病重到那个程度啊，也请不要在诊所以外的空间，在没有医生和诊疗看护指导下欣赏莫扎特，帕格尼尼，瓦格纳以及格林卡，以防万一，诊所会将这条建议添加入您的终端备注里。”
　　悟醒尘点头：“明白。”
　　男医生说：“那么，对您来说，看诊的主题并非一定要是海洋主题，只是海洋主题会让您联想到健康的身体状况？”
　　“是的。”
　　“明白。根据您的情况，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测，悟先生，”男医生说：“现在，做一个深呼吸。”他指导悟醒尘，“尽量放松身体，提起一口气，从脚底提上这口气，到腹部了吗？感觉到了吗？现在，不要松懈，但是要放松，现在，这口气到喉咙了吗？现在，呼出这口气。”
　　悟醒尘吐出一口气。“感觉如何？”
　　“还不错。”悟醒尘说。他放松了身体，但是没有彻底松懈，他盯着诊所上方的蓝天，他的视力恢复了正常，他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片绿意盎然的山丘中，风吹草低见牛羊，一个牧童坐在一块石头上用青草制作蚱蜢。
　　“现在，描述一下您的症状吧。”男医生说道。
　　悟醒尘说：“头痛，呼吸短促，胸闷，并且手脚感觉冰冷，伴随小幅度的颤抖。”他看了眼男医生，道：“听说得了癔症和癫狂症的人反而感觉不到身体的这种变化了。”
　　男医生说：“是的，因为他们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任何事情，他们都是无法感知到的。”
　　男医生的神情流露出叫人动容的同情和痛苦。悟醒尘也动容地说：“真凄惨，真绝望。”
　　男医生笑了笑，说：“根据您近期的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分析，您在短时间内了大量的旧人类史稿。”
　　悟醒尘说：“是的。”
　　男医生说：“那现在可以确定了，您属于伏案工作太久，针对旧人类文字的工作量过大，导致对您自身的文字认知系统产生了过大的负荷，直接影响了身体各脏器，包括大脑的运作，总的来说，这是您身体内部因为外部刺激而产生的应激反应，从终端发来的各项指标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您体内的激素水平失去协调，身心平衡失准。”
　　悟醒尘恍然大悟：“这和返乡症的原理类似。”
　　“可以这么说，”男医生娓娓道来，“不过，返乡症是因为新人类是基于地球旧人类的物种延续，他们的基因中本就深藏着对地球的深深眷恋，回归地球，唤醒了他们的基因记忆，属于基因系统不协调症，而您的病情属于外部原因导致的不协调症，不过，两者的症状确实非常相似。”
　　悟醒尘说：“就像……”
　　“像什么？您希望打一个什么样的比方？是您从旧人类的史稿中看到过的比方吗？”
　　悟醒尘摇头，接着说：“医生，有时候您有没有一种感觉，像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外壳，所有人都套着这个外壳在生活着。”
　　他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看着男医生：“医生，这种基于平时的生活积累而得出的结论是正常，符合常理的吗？”
　　男医生笑着说：“不用担心，您的这种猜想很普遍，也很正常，毕竟以您的工作性质，您的思想需要经常在旧人类文明和新人类文明之间穿梭，就如同频繁地穿梭旅行，穿梭旅行尚且需要调整时差来让身体适应，您的灵魂也需要您调整时差啊，动不动就穿梭千年，灵魂可是很容易疲惫的。您请放心，您的这种病症在博物馆鉴定科，考古科科员中是常发生的，只要适当休息，通俗点说，把灵魂的时差调整回来，您就会恢复健康了。”
　　悟醒尘道：“原来如此。”他问道，“那么您给出的建议是？”
　　男医生说：“建议您在完全找回身心平衡的状态之前暂停手上的所有工作，加入联盟停职保障计划，您放心，您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您休假期间都会得到最全面的照料。一切都是为了您长久地身体健康。”
　　悟醒尘坐了起来，捏着眉心。男医生说：“就诊报告和加入联盟停职保障计划的申请已经向您的工作单位和联盟社会服务处发送。”
　　悟醒尘也收到了一份备份报告，报告发出去没多久，就得到了博物馆和社会服务处的回复，假期得到了批准，他已经加入了停职保障计划，博物馆的职位将为他无限期保留，在此期间的一切支出将由社会服务处承担。
　　男医生问他：“您现在的感觉如何？”
　　悟醒尘说：“头痛缓和了。”
　　那么，现在继续播放乐曲《顺其自然》。
　　男医生说：“在停职期间您可以适当地培养一门业余兴趣，比如制作木椅子，比如演奏小提琴。工作是您的职业，不应当让它影响您的生活，您支持这种说法吗？”
　　悟醒尘颔首：“支持。”
　　男医生说道：“建议您将终端的文字大小调整为十一号，并采用宋体，这会让您的眼睛舒适不少。”
　　悟醒尘说：“终端字体已经是十一号宋体了。”
　　男医生颔首，微笑：“那么请继续保持，建议您近期可适当地使用语音模式，出于对他人的影响考虑，建议您不要在有第二人的场所使用语音模式，因此，建议您多在家独身修养，建议您每三天进行一次复诊，将终端的‘发送健康报告’设置为每一小时发送一次，以便诊所随时跟踪您的状态。”
　　悟醒尘当即按照医生的建议重新设置了终端。
　　那么，现在，《顺其自然》的播放结束。
　　悟醒尘感谢了医生，离开了诊所。他的最新专车已经等在诊所门口，专车上最新功能的芳香循环系统运作了起来，他闻到阵阵梅花香。悟醒尘开启语音模式，专车上的黑猫询问他：“请问目的地设置为哪里呢？需要为您最新新闻吗？喵！”
　　悟醒尘说：“回家吧。”
　　专车开往伊斯坦布尔。
　　伊斯坦布尔在下雨，雨势不小，专车停下，车门打开，悟醒尘往外看了眼，黑猫跳到了他的膝上，拍拍他的手背，指着车座下方说：“这里有雨伞哦，喵。”
　　悟醒尘没有动，又看了两眼车外的雨，说：“更改目的地，巴黎十四区拉斯帕伊大道。”
　　车门关上，黑猫询问：“具体门牌号是多少呢？”
　　悟醒尘靠在椅座上，只是说：“先往那里去吧。”
　　“喵！这就出发！您请在车上放松休息吧！身体健康乃是头等大事，联盟关注每一位联盟公民的身心健康，每一位联盟公民也都应以完备的身心状态投入工作和生活哦！喵！”
　　悟醒尘闭上了眼睛。真奇怪，一下雨他就忽然想去巴黎了，想去拉斯帕伊大道了。他第一次去那儿的时候可没下雨，天晴得很，他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呢？
　　不知道雨中的巴黎什么模样，不知道如意斋的古董店的那扇玻璃橱窗的修理进行得怎么样了，如意斋会在店里吗？
　　车内响起了肖邦的圆舞曲。
　　悟醒尘没办法思考了，他的思绪被流转的音符团团包围住，包裹着。他睡着了。一觉醒来，专车已经到了拉斯帕伊大道，他说：“去261号。”
　　专车往前开，悟醒尘关闭了静修模式观察窗外。巴黎也在下雨，毛毛雨，到了261号门前，他没拿伞就下了车。专车开走了，261号的橱窗还是老样子，烧得发黑的四条木框围着一面没了玻璃的“橱窗”。古董店里还是那么昏暗，站在外头根本看不清里头有什么，站在外头，悟醒尘觉得整间店铺像一个没了眼珠的眼眶，又像一座黑黢黢的山洞。山洞凝视着他。
　　“有人吗？”
　　“如意斋？”
　　悟醒尘喊了两声。
　　没有人。没人应声。
　　悟醒尘想走，转念想到上次来访，也是没有人应门，店里仿佛也是没有人，可忽而他就被如意斋带进了店里，悟醒尘遂靠在那橱窗边上站着，等了等，等着。雨还在下，时不时有一两滴雨珠漏过他头顶那茂密的枝叶落到他身上，悟醒尘还等着，他打开了终端，才瞥了一眼，头就又痛了起来，悟醒尘看看周围，周围没有第二个人了。他点开终端的语音模式，把音量调到最小，听新闻。
　　新闻播报声混合着雨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富兰克林保守党议员罗伯特·福斯及其伴侣政客夫人劳拉·玛丽·冈萨雷斯于地球西区时间3050年03月03日清晨06时00分于德州公路二段乘坐烈马专车发生车祸，意外身亡……”
　　“你在干吗？”
　　新闻才听到这儿，如意斋的声音混了进来，悟醒尘一抬头，看到如意斋站在他面前，撑着一把黑雨伞，脸上湿漉漉的，头发也有些湿，像他演过的一条美人鱼。新闻还在继续：“据悉，两人此行的目的地为德州巴黎返乡症疗养院，此行的目的为探访罗伯特·福斯胞弟……”
　　如意斋挑起一边眉毛打量悟醒尘：“你特意跑来我这里一边淋雨一边听新闻？”
　　悟醒尘想说话，嘴里却先发出了一记打嗝的声音，他赶忙把新闻关了，把语音模式也关了，一通手忙脚乱，结结巴巴地说：“不是，刚才从诊所出来，医生建议停职，还有平时适当地用语音模式，还有……”
　　如意斋挥了下手：“你说重点，”他指了指古董店，“干吗，你博物馆的工作丢了，打算来我这里兼职？”
　　“工作没丢，是必须等身体康复了才可以回去上班。”悟醒尘说。
　　如意斋打量他一番：“我看你挺健康的嘛，你哪里不舒服？”
　　悟醒尘说：“体内激素不协调，严重的话会引起返乡症。”
　　如意斋翻了个白眼：“新人类到了地球，但凡有点头疼脑热就都是返乡症，新人类在k星，恶心反胃头晕发寒那就都是癔症，都是癫狂症，你知道吗，一千年前人类生病能生出多少花样？”
　　悟醒尘说：“疾病种类减少代表现代医学进步。”
　　如意斋打了个哈欠，从橱窗跨进了店里，还撑着伞。悟醒尘扒拉着木头门框往里看，看着他，说：“不知道怎么搞的，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来了……”
　　如意斋转过身，走回了他面前，他示意悟醒尘伸出手。悟醒尘没动，问他：“干什么？”
　　如意斋二话不说抓起他的右手，手心向上，摊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字。他写了个四个字，一个词，悟醒尘认得。如意斋把它们念了出来：“丧家之犬。”他抬头看悟醒尘：“这个词你知道吗？”
　　悟醒尘说：“当然知道，就是无家可归的狗的意思。”
　　如意斋笑了笑，说：“很久很久以前，它还有别的意思，它还可以指无家可归的人，没地方可去的人。”
　　悟醒尘半信半疑：“真的？”
　　如意斋摸摸他的手，拍拍他的脸：“悟醒尘，你像丧家犬的时候还蛮可爱的嘛。”
　　他又往店里走，悟醒尘摸了摸被他拍过的脸，伸长脖子看着他。如意斋说：“进来吧。”
　　悟醒尘走进古董店，他这才明白如意斋为什么在店里还要撑着伞，古董店的天花板是漏的，不停往下漏雨，柜台后面更夸张，屋顶上一个大窟窿，窟窿外支棱着几根枯树枝，四面墙壁黑乎乎的一片，一股刺鼻的焦味环绕在室内。悟醒尘咳了两声，问道：“这里发生过火灾？”
　　如意斋没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本硬皮书，拂去上头的灰尘，递给悟醒尘：“送给你了。”
　　“这是……”悟醒尘接过书，翻开一看，这是本2340年出版的《汉语词典》。
　　如意斋叹了声，说道：“那天从纽约回来，整家店都被烧了，店里也不剩什么了，你看上什么就拿走吧，这生意反正是没法做了。”
　　悟醒尘忙问：“保险公司会赔偿损失的吧？你有保险的吧？正规的经营者都……”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就没说下去了，光看着如意斋。如意斋道：“本来还指望卖几本翻版日记赚赚钱，那位大作家可真是心狠手辣啊，真的把整家店都烧了。”
　　如意斋在一堆发黑的书中间坐下了，点了根烟，唉声叹气：“你瞧瞧，屋漏还偏逢连夜雨。”
　　他垂首揉搓眼睛，可怜兮兮地说着话：“点一盏灯吧……”
　　悟醒尘找到一盏油灯，如意斋扔了盒火柴给他，悟醒尘点上了灯，放在地上。室内却显得更黯淡，更缺乏生气，油灯的黄色光芒只是让四周看上去温暖了些。
　　“那本本子，你捡起来，翻开来。”如意斋指着悟醒尘脚边的一本黑封皮的本子。那是一本羊皮纸的本子。一本实实在在的羊皮纸的本子。
　　“喏，那边还有羽毛笔可以用。”如意斋指着柜子高处一支插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那羽毛笔上沾满了灰尘，悟醒尘吹去那些灰尘，一手执笔，一手拿本子，如意斋说：“你写……”
　　悟醒尘看着如意斋，摸不清头绪：“写什么？”
　　如意斋侧着身子，抽着烟，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幽幽说着：“一八七八年我在伦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以后，就到内特黎去进修军医的必修课程……”
　　悟醒尘写完这句，抬头一看如意斋，将信将疑：“你是医学博士，一八七八年就出生了……”
　　如意斋也看他，就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眼里蒙上了些轻轻浅浅的笑意：“我的故事很长，如果从我出生开始讲起那可能要讲很多个晚上。”
　　悟醒尘道：“那在这里不方便吧？”
　　如意斋说：“那哪里方便，你家方便吗？”
　　他抽了一口烟，身子倚靠着那把黑雨伞，问悟醒尘：“你想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第37章 3.1.1
      那么，现在开始播放由约翰·柯川演奏的乐曲《最爱的事情》。
　　现在，在一片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的幻景中，笑容可掬的女医生亲切地询问悟醒尘：“也就是说，采用语音模式之后，您的症状大大缓和了，是吗？”
　　“是的。”悟醒尘说，“头痛，视野间歇性模糊的状况都得到了改善，非常感谢医生的建议。”
　　他看了眼那个女医生，问了句：“能麻烦您向上回那位医生转达谢意吗？”
　　两朵硕大的盛开的红玫瑰投影在了女医生的脸上，她笑着点头：“没问题，”她接着问，“您认为上回那位医生比较适合为您诊疗吗？需要现在申请他的独家诊疗吗？”
　　“不。”悟醒尘不太好意思了，摸摸鼻子，手从腹上移开了，比划着说，“抱歉，不是这个意思，也并没有这个意向，只是……”他顿了顿，眨眨眼睛，手重新放回去，瞅着天花板上一朵旋转着的向日葵，说，“只是突然想到他。”
　　“突然想到他？那位男医生上次穿了黄色的衣服为您看诊吗？还是你们聊起过向日葵？”女医生说，“毕竟，距离您上回看诊已经过去三天了，您还记得他实在很叫人意外。”
　　悟醒尘说：“不，和向日葵没有关系，和黄色也没有关系，”他推测道，“有没有可能因为最近无须参与工作，一下多了许多存储空间，可以用来记忆一些无用的事和毫无亲密关系的人？”
　　他看了眼那女医生，女医生颔首，说：“可能性非常高，明白了。”她低头在手上的病例卡上写字。
　　悟醒尘接着说：“这些事儿要放在从前简直无法想象，您能想象吗？现在您要是问起‘悟先生，离您家最近的花店在哪儿？该怎么走过去？’，立刻，您就能得到答案，”悟醒尘的右手在左手手背上画起了地图，“沿着多尔玛帕切道往东走，过两个街区，转进苏莱曼街，再走五分钟，看到沙发诗人公园了吗？就在那公园里面，诗人尼赞·特维克像的边上，就能看到您要找的花店了。”
　　悟醒尘笑出来：“您看，这样的事儿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女医生问道：“您出门现在都依靠步行了吗？”
　　悟醒尘说：“不，只是偶尔，如意斋不喜欢专车，可能因为他不喜欢虚拟动物，他喜欢真的动物，但是其实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从触感到落在人视网膜上的成像上，他没具体说过为什么讨厌虚拟动物，或许是因为它们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任何生命的形式都应该有权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是吗？真的猫也会叫，真的狗也会吠，真的鸟也会啼鸣啊。”
　　女医生唰唰写字，说着：“看来您和这位如意斋先生在相处时遇到了些问题。”
　　悟醒尘道：“或许不能称之为问题，他有一套有别于常人的完备的逻辑思考系统，这会带来一些分歧，但是并不会成为问题。”
　　“您能理解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吗？”
　　“有时候不能，但是会尝试去了解，去推测他之所以那么说，那么行为的原因。”悟醒尘说，“会想要去挖掘那些原因。”
　　“您想了解他。”
　　“当然。”
　　“您想和他发展成伴侣关系。”
　　悟醒尘沉默了。那女医生问他：“您认为您和这位如意斋先生正在发展伴侣关系，是吗？”
　　“是的。”悟醒尘说着：“这毋庸置疑吧？两个均没有伴侣关系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住在同一屋檐下，可以说话，说话时，一个话题至少可以聊十分钟以上，从不辩论，只是互相诉说对方的观点或者看法，当然也可以沉默，沉默时不介意眼神的碰撞，肢体将要碰触到就顺其自然地让那碰触发生了，互相抚摸过脸颊，手臂，脖子，耳朵，互不避讳对方的箩体，一起欣赏音乐，坐在一块儿吃饭，一种放松的，自在的氛围始终在身边环绕。”
　　说到这儿，悟醒尘顿住了，片刻后，他又说：“其实在不久之前，当时因为身处上一任伴侣关系，对于如意斋表现出的带有肢体接触意味的好感，并不能给出任何回应。”
　　他笑了笑：“目前的进展非常顺利。”
　　女医生说：“祝贺您，稳定的伴侣关系能帮助您早日恢复健康。”
　　悟醒尘说：“谢谢。”
　　他看了看女医生：“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请说。”
　　“在医生的常识里，鲜花和雨水属于生命形式摄取营养和水分的主要来源吗？”
　　女医生说：“对于一些动物来说，是的。”女医生看着悟醒尘，“但是您指的显然不是动物，是吗？”
　　悟醒尘说：“如意斋说，他是天地间的一团浊气，他靠食用鲜花和雨露维持生命体征，他对这些食用鲜花的标准很严苛，他说，人工养殖培育的鲜花气味过于混浊，口感不佳，他需要的是长在树上或者长在野外的鲜花，要找到这样的花可不容易啊医生，到了夜里，深夜里，凌晨三四点，他不睡觉了，他要去墓地，还好公寓对面就有一片公墓，里面长了些铃兰，他去摘铃兰，他还要拿上一个酒杯，去收集青草叶片上的露水，遇到下雨天不用跑这么远，他到塔楼楼顶去收集雨水。他不太需要睡眠，白天，他看书，他把古董店里剩下的书都搬过来了，一本接着一本看，中午，他午睡会儿，平均睡眠时间在一小时，醒过来了就开始写东西。”
　　女医生说：“他是作家吗？”
　　“准确地说，是由他口述，另有记录员记录。”
　　“那个记录员就是您，是吗？”
　　悟醒尘点了点头：“是的，记录或许该说成是近来正在培养的兴趣，毕竟不计薪酬。光是这三天就已经记录了两本了，如意斋给这两本书起好名字了，一本叫《血字的研究》，一本叫《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他声称这些全部都是他的个人经历，但是很奇怪，在书里，他自称华生，这个华生有英伦血统，但是如意斋不像有英伦血统，不过，他说过他的故事很长，他也说过，还有两本书华生的故事才会告一段落，或许等那两本书完成，到了大结局，就能知道他和这个华生的确切关系了。”
　　悟醒尘又说：“不过，他已经说了，在华生的故事之后，他还有一个叫做《天方夜谭》的故事要讲，总之，他的故事真的很长。”
　　天花板上开出一朵朵蓝色的鸢尾花，悟醒尘看着这些鸢尾，说道：“昨天晚上，在墓地里，他发现了一棵桃树，桃树开花，在这个季节可不多见。他站在桃树下面，月亮落在很低的地方，就落在桃树后头，他伸手攀了枝桃枝，摘了一朵桃花下来。他看了它很久，说，桃花在伊斯坦布尔太罕见了，不能贪心，他就尝一尝，吃一朵。
　　“然后，他身上就都是桃花的味道了，头发上，耳朵后面，从手指到脚踝。”
　　悟醒尘说：“我……闻到他。”
　　悟醒尘坐了起来，双手握在一起，思考着，说着：“或许这段关系需要更加倍的耐心，细心来维护。”
　　“那么，您有信心吗？”
　　“当然！”悟醒尘抬起头，高声回答。
　　女医生莞尔，奉上两记掌声，随即说道：“希望您早日康复，根据您的终端上传的健康报告，您的身体状况已经大大改善了，保守估计，十天后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悟醒尘说：“感谢医生的帮助。”
　　那么，《最爱的事情》的播放就到此为止了。
　　悟醒尘今天的看诊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回到家，开了门，正是中午，屋里却一片漆黑，窗帘全拉上了，也没开灯，悟醒尘摸到电源开关，屋内亮了起来，只见如意斋坐在床上，浑身上下缠满布条，眼睛睁得老大，直瞪着他身后。悟醒尘赶忙往身后看去，这一眼只看到一道绿影，悟醒尘的后脑勺一痛，顿时天旋地转，栽倒在地。模模糊糊地，他感觉双手被人扣到身后，绑了起来，接着还被人抗了起来，隐隐约约地，他听到有人说：“大王，那这个柔体凡胎也一并带回去？”
　　一人回道：“带回去！谁知道是不是这小子找来的帮手。”
　　这人大概就是“大王”了，嗓门洪亮。
　　悟醒尘还听到了如意斋的声音，他破口大骂：“罗睺，我去你妈的，上回偷了摩尼宝珠藏起来的是吉祥天，不是我，你绑我干什么？”
　　大王也骂：“我才去你妈的！你不就是吉祥天，吉祥天不就是你？？！”
　　悟醒尘勉力撑开眼皮，却只能看到几道绿色的影子，说不清是几道，说不清是不是人影，每一道都好长，好高，好大，耸立如山，几道影子连成一片，仿佛一大片绿光。悟醒尘试着活动手指。一人道：“大王……这人好像要醒了……”
　　后脑勺又是一痛，悟醒尘这下彻底懵了，朦朦胧胧的，他感觉像在做梦，梦里，他和如意斋被人五花大绑，飞上云霄，直奔六界天外。

第38章 六界天外
      话说，这六界天外是个什么地方？
　　佛家有云，众生所在统称为三界，这三界自下而上，自低慧能至高慧能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界之中，要属欲界熙熙攘攘，最为喧哗庞杂，饿鬼，畜生，魔人，凡夫俗子，修佛之人，禅定之人，头陀，力士，天人，天龙八部，诸菩萨，诸未来佛，皆居于此，此界众生欲心澎湃，为所欲为，因而此界万欲汇聚，千情万感兼而有之，其中要属那二十一世纪网络审查最不可言说之欲为最。到了那色界，四禅天上下，法乐常奏，莲花长开不败，光明长盛不衰，此界众生虽已摆脱欲界贪嗔痴恨之苦，生喜寻伺之念，脱离色相之碍，行为自然磊落，肃静平和，以洁净为食，以清白为衣，却仍为肉身所困，虽以至“无相”，未至“无色”，未见菩提，未得解脱。至于那无色界，菩提遍地，广袤浩瀚，无可估量，无可比拟，此界众生享无量法，寿命极长，寿至尽头，亦是福报享尽之时，便要堕往那色界，那欲界，再受轮回之苦，既间菩提，却未得解脱。
　　三界众生无不困于轮回，而三界之外，无众生，无天，无法。
　　再说那欲界之中有一天层，名曰六欲天，乃是天人居所，六欲天之上，便是那须弥山，须弥山上又细分为地居天，空居天。弥勒菩萨正在那空居天的兜率天内院讲法，等待成佛。
　　这未来人悟醒尘读的书虽多，知道的也不少，什么佛教，道教，伊斯兰教，东正，犹太，基督，天主，但凡提起，他都能将人家的起源历史，改革纷争，道义宗派娓娓道来，可上一章中他被那不知名的绿影自家中掳走，恍恍惚惚间，心道自己飞去了六界天外，岂知这六界天外的说法于哪个教派，哪个宗门，皆属无稽之谈，各位看官，综前文所述，佛教中唯有三界，唯有一处名为六欲天的地方，更遑论道教只有五界，天外便是天宫，天宫富丽堂皇，处处豪门大院，仙树神木，飞花落英，哪可能是他和如意斋现在待着的这黑漆漆，冷冰冰，湿乎乎的洞窟这样的地方呢？
　　各位看官……
　　“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奇怪了，你为什么要一直用说书人的口吻说话？”
　　“抢了你的台词设计标准，你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只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闭上眼睛。闭上了吗？闭紧一些。
　　“现在，你想象你正坐在一间剧院里，周围很黑，你前后左右都是观众，但是，你看不到他们，但是，你知道，他们有的是来自公元前的观众，有的来自七世纪，有的来自二十一世纪，也有像你一样的，是三十一世纪的观众。观众席正以光速行进着，因而观众们全都超脱了时间的限制，得以齐聚一堂。因而你们谁也看不到谁。剧院里仿佛只有你一个人，你看着舞台，舞台上是一座山，山上有七百三十五个石头洞窟，这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分成五个横排，一横排挤了十五个，这些洞窟全面向着你，面向你们，你们一眼看出去，能清楚地看到每个洞窟里的所有细节。你们就好像戴上了一副超级望远镜，兼具超级显微镜的功能，洞窟里的人的一根头发丝你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465号洞窟了吗？二十一世纪的观众朋友们，假如你是未成年，现在你肯定会怀疑你的超级望远镜眼睛是不是出了故障，怎么望出去是一片朦胧，好像镜片被谁给换成了两片毛玻璃，不要紧张，那是因为465号窟乃是藏传秘宗的佛窟，这佛窟中的众菩萨，众守护尊无时无刻，时时刻刻都在干些按照二十一世纪的法令未成年不宜观看的事儿，你们看不清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你们大可联系你们生活中见过的野猫捣春，犬狼厮磨的情景，或者在《动物世界》看过的春天来临时，草原上那些生机勃勃的画面尽情发挥你们无限的想象力，尽情想象这东方妙喜世界里各尊者间卿卿我我之热烈，之激情。
       “另外，二十一世纪的成年的观众们，也请不要让文字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至于我们现在在哪儿，我们正在249号窟的内室，相当于后台的地方。”
　　“后台？”
　　“对啊，观众看不到的地方，但是能听到我们的声音。等一下，有一束光来了，观众可以看到我们了。”
　　如意斋和悟醒尘背靠着背坐在地上，两人的手都被反绑在了身后，两人被绑在了一块儿。他们四面都是围墙，悟醒尘问道：“吉祥天是谁？你的另外一个人格？”悟醒尘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对人忽冷忽热，原来你有人格分裂。”
　　如意斋闻言，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去，所幸他长得好看，观众见了，不至于败坏性质，退票退款，溜之大吉。他啐了口：“我呸。”
　　诸位看官，这如意斋一听到吉祥天的名讳，恶向胆边生，怒火心上窜，可都到了这般愤怒，这般需要宣泄情绪的境地了，他的字里行间仍然不见感叹号的踪迹，实乃人物界不忘自身人物设定的一位标兵。
　　言归正传，这听了悟醒尘一席话，火冒三丈的如意斋，恶狠狠地又道：“你少和我提他。”
　　悟醒尘好声好气地说：“人格分裂不是病啊，只是一种基因突变的表现形式。”
　　三十一世纪的新人类自有一套行为准则，思维方式，他们遇到问题，从不逃避，而是努力寻求解决办法，心中若有不平的情绪，便直面那不平，这对如意斋来说，却极不受用，他对吉祥天那是恨之入骨，恨到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听到，此时此刻，只想叫悟醒尘闭嘴，他正要再警告悟醒尘，内室中的一堵石墙向边上移开，只见一个四只眼睛，四只手，赤着上半身，一身火红皮肤的人走了进来。如意斋扭头看见这人，又啐了口。
　　这红肤人后头还跟着个一身肌肉的健壮男子。石墙合上，红肤人上下打量如意斋，道：“本王秉公执法，不愿冤枉好人，你说要和这托举宝珠的力士对质，人给你带来了。”
　　如意斋瞅着那健壮男子道：“你就是昨晚在这里值班，托举摩尼宝珠的力士？”
　　力士道：“正是在下。”他也瞅着如意斋，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对那红肤人道：“罗睺大王，没错，就是这个人。”
　　如意斋高声斥道：“什么就是这个人？你亲眼看到我偷宝珠了？你们大王四只眼睛，一手太阳一手月亮都没看到，你看到了？”
　　力士道：“昨夜大王手里的日月叫毗摩质多罗阿修罗王借去了，洞窟中昏昏暗暗，我生恐宝珠被盗，便将宝珠抱在怀中，心中默念佛法，原地打坐，突然地，”那力士说到此处，鼻翼翕动，冲着罗睺，指着如意斋便说：“突然一阵桃花异香袭来！待我回过神来，宝珠就不见了！那异香和他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力士单膝跪地，又道：“小人自知保管宝珠无方，恳请大王降罪！”
　　如意斋忽然是不言语了，只露出个微笑，瞄着罗睺，罗睺一身的红皮肤看上去比方才还要更红了，脑袋上冒出一缕青烟，抬起右手，一掌朝那力士的脑袋劈去，力士当即碎成两半。悟醒尘面对此情此景，自是瞠目结舌，无法接受，一时失魂落魄，愣在原地。如意斋却笑出了声音，而那罗睺阿修罗王气不打一处来，一屁股坐在力士还冒着热气的尸身上，和如意斋拱了拱手，扭开脸去，不看他，赔了个礼，礼罢，说道：“这力士满嘴胡言乱语，不听他的证词也罢！“
　　悟醒尘稍回过神来，问道：“这……这怎么回事？这个力士，死了？就这么死了？”
　　悟醒尘不禁要落下泪来。自他从实验室诞生以来，这还是他头一遭见到有人死在他面前。他不由默默许愿，愿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可如意斋的手还挨着他的手，那手上的温度真真切切。悟醒尘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悄悄握了握如意斋的手指。
　　如意斋往后瞥了眼，道：“这色界一夜乃是人间五十年，摩尼宝珠昨夜被偷，算到今日，也就是人间二十多年之前的事吧，那时我还未醒，先前罗睺已经去人间求证过了，要说是吉祥天，那更不可能了，吉祥天浑身恶臭，满身浊味，洗也洗不干净，刷也刷不去。”
　　罗睺摸着下巴，煞为不解：“三界之内还有谁没事惦记我这儿这颗宝珠？”
　　悟醒尘这会儿想起了什么，轻声询问道：“摩尼宝珠说的是佛经里那颗能消病消灾的宝贝？”
　　罗睺颔首，如意斋一瞪他，又发起狠来：“你有四颗眼睛，四条手臂，边上还有飞天，雷公，辟电，风神，雨师，朱雀，孔雀看着，这都能让宝珠丢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到了什么？”
　　罗睺合十双手，闭目敛色，道：“一窟一世界，一念一堕落，众生心中唯有修佛得道，修无量法，脱轮回苦。”
　　如意斋道：“他们要明哲保身，可以理解，不过你这宝珠丢了，要是被内院知道了，你们这一窟珍奇异兽，天人饿鬼可都要遭罪。”
　　罗睺仍旧闭着眼睛，擦了擦脸，才要说话，耳朵一动，起身抓起地上那被分成两半的力士尸身，扔到如意斋身上，从洞穴顶上拉下来道屏风，挡住如意斋他们二人和那尸首，整理衣冠，在内室站得笔挺。如意斋瞅瞅身上那尸身，瞅瞅身上那染上了血色的白衣，气得脸色发白，一脚踹向那屏风，大喊道：“你把我松开！”
　　那罗睺探身进来，好言相劝：“宝珠丢了的事还没传开，你别乱喊乱说话，我们后面自然好商量。”
　　说着，他从两手取下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分别塞进如意斋和悟醒尘嘴里，又缩了回去，整理头冠，一瞥那地上的一滩血迹，挪远了些，脸上挂起微笑，绕着内室走了两圈，决意坐定，闭目念起了佛。
　　不一会儿，内室门开了，进来一个浑身散发着琉璃光芒，一手执锡杖，一手拿药钵的菩萨。菩萨进来后，罗睺仍旧闭目坐着，口中念念有词。
　　“罗睺阿修罗王可是在为毗摩质多罗的爱女祈福？”
　　菩萨这么一问，罗睺方缓缓睁开眼睛，眼波闪动，几欲垂泪，哀叹道：“回药师菩萨的话，正是，毗摩质多罗突遭此劫，听闻日月同辉散发出的洁白光芒能缓解他爱女的病痛，昨夜他来此地，借走我手中的日月，我思来想去，同为阿修罗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之爱女亦即吾之爱女，他之悲恸，吾也当感同身受，为他祈福，义不容辞。”
　　原来这菩萨乃是琉璃净药师菩萨，是那助人度一切疾患厄难，助众人脱离轮回之苦的菩萨。药师菩萨心境亦如其法身，通透光洁，如同明镜，看了眼罗睺，一眼便看穿他一派胡言，菩萨却没多言，转而问：“罗睺阿修罗王大可将摩尼宝珠借予他，宝珠为佛家法宝，用于度人苦难，乃是它之天命，与内院支会一声便是了。”
　　罗睺说了谎话，本就心虚，这药师菩萨又提起失窃的摩尼宝珠，罗睺心下疑虑重重，难不成这宝珠失窃的事已经传开了？药师是来兴师问罪的？不然他无端端来这249窟作什么？
　　这时，药师菩萨道：“今日路过249窟，闻见一阵人间异味，想是又有信徒升入这色界洞窟，便来探望一番，与那信徒说说法。”
　　药师菩萨和罗睺说着话，那一屏风之隔的如意斋又是一脚踹向屏风，药师菩萨感觉震动，望向那屏风，罗睺已是冷汗涔涔，勉强挤出个微笑，起身走到屏风前，对菩萨道：“菩萨有所不知，这摩尼宝珠……它……”
　　话到此处，那屏风又是好一通震，可那药师菩萨并未分神，仍注视着罗睺，等着听他诉说宝珠的故事。
　　罗睺笑了两声，对着药师菩萨深深一拜，道：“摩尼宝珠除病去苦，功效卓绝，只是菩萨想必已有耳闻，这毗摩质多罗的爱女乃是被波旬所惑，摩尼宝珠只能祛除外患，无法解其内忧，毗摩质多罗已率众阿修罗一刻不停诵念法经，只求爱女能在佛光照耀下度过此……”
　　如意斋又是一脚，屏风直倒在罗睺身上，罗睺干笑着扶住屏风，药师菩萨往屏风里瞅了眼。罗睺当即跪下，哭诉道：“菩萨见笑了，实不相瞒，摩尼宝珠昨夜失窃，原以为又是吉祥天在作怪，便去人间抓他，孰料这一轮恰是如意斋，并非那诡计多端的吉祥天！”
　　药师菩萨取出了如意斋口中的太阳，放到罗睺手上，如意斋却没出声。药师菩萨又看了眼悟醒尘，问道：“那这位是……”
　　罗睺道：“凡夫俗子，原以为是吉祥天找的帮手。”
　　药师菩萨摆摆手，罗睺会意地解开了如意斋和悟醒尘身上，手上的绳索。
　　如意斋一经松绑，起身揉着手腕便要往外走，药师菩萨喊住了他，和善地问道：“如意斋意下去往何处？”
　　如意斋一翻眼珠：“当然是回人间，珠子不是我偷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偷的，我本来在人间过得好好的，你们这七八百窟的事我可不想掺和。”他看了看悟醒尘：“你还傻愣着干吗？走啊，难不成想在这儿修佛？”
　　药师菩萨道：“宝珠被盗，兹事体大，众窟皆知，唯有你胞兄吉祥天三千年前从力士手中窃取过宝珠。罗睺阿修罗王，宝珠失窃的事情目前还有谁知道？”
　　罗睺道：“只有那托举宝珠的力士知道，那力士已经……”他望向力士的尸身，药师菩萨便自明了，颔首，对着如意斋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了，难免有人因为吉祥天与你的关系而怀疑是你如意斋所为。”
　　如意斋道：“菩萨说的即是，可惜名誉对我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
　　药师菩萨又道：“难免有人将你们兄弟二人看成一丘之貉。”
　　如意斋冷笑了两声：“难不成菩萨是想让我去追查宝珠的下落？”
　　药师菩萨道：“追查倒谈不上，搜集些信息便是了。”
　　罗睺附和道：“对对对，就去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哪个窟哪位有智者对宝珠感兴趣的，我出面实在不方便，要是有人问起宝珠怎么不在窟中，我就说，我在给宝珠做法，增强它的法力，好给毗摩质多罗的女儿驱魔治病。”
　　如意斋道：“打探消息的事我可没法干，我在三界得罪的人太多了，不合适。”
　　罗睺抚掌笑道：“那好办啊，你就说你是吉祥天嘛！他在三界广结好友，要不然三千年前我的宝珠也不会……”
　　说到此处，罗睺顿住，清清嗓子，四只眼睛都望向天上，四只手轮番交换把玩那日月。
　　如意斋霎时拉长了脸，道：“我和他天差地别，也只有罗睺阿修罗王天眼未开，心智愚钝才会将我们二人混为一谈。”
　　罗睺听了，怒火猛窜，碍于药师菩萨在场，不好发作，那药师菩萨有意圆场，便对如意斋道：“寻回宝珠，给你往上报一功德，那可是大功德，从此莲花池中便又有你的一座莲花了。”
　　“那还是免了吧，我看人间比莲花池适合我。”
　　药师菩萨又道：“听闻毗摩质多罗有一宝镜，照一人，能分出两个人形来。”
　　如意斋心念一动，表面上却仍旧生冷不近，拒菩萨于千里之外，不声不响。那药师菩萨自然看出他心旌动摇，收起药钵，一手结了个法印，道：“菩萨不打诳语。”
　　如意斋便问罗睺：“毗摩质多罗真有这么一件宝贝，怎么从没听说过？”
　　罗睺道：“你素来不屑与三界众生交际，要从何处听说？”
　　如意斋道：“你把毗摩质多罗叫来，先让我看看那宝镜，试验一下它的功效。”
　　药师菩萨心知如意斋狡猾善变，冲罗睺使了个眼色，罗睺便没说话，药师菩萨道：“好，这就去请那宝镜过来，你与这位先生在此稍作等候便是。”
　　药师菩萨唤上罗睺出了内室，此时那洞窟中清乐声声，飞天翩翩起舞，孔雀盘旋，朱雀啼鸣，众比丘，众比丘尼闭目修佛，众饿鬼饮酒买醉，众人在草野间狩猎黄牛，猎人拉弓，猪牛遍地，那长了十三个人头的开明卧在一条河边，睁一只眼睛，闭着二十五只眼睛，二十六只耳朵竖得老高。
　　药师菩萨与罗睺沿着河边小径走着，两人轻声低语，药师菩萨道：“如意斋与吉祥天这对莲池双生子生来狡猾，诡计多端，这宝镜万一被他抢了去，再被他悟出了使用之法，可谓得不偿失。”
　　罗睺亦道：“说得正是，敢问菩萨，现在可如何是好啊？”
　　药师菩萨道：“你先去毗摩质多罗处取宝镜，另找一对双生儿来，我自有办法。”
　　罗睺面露难色，药师菩萨道：“这药钵交予你，要是毗摩质多罗不肯借出宝镜，你便以这药钵换那宝镜，万般草木进了这药钵，便有清明心境，延年益寿之功效，对他女儿可谓有大益处。”
　　罗睺当下感激涕零，不知该如何感谢这药师菩萨，意欲跪拜，又碍于他人眼色，怕被这一窟众生看出异样。药师菩萨自是明白他此时心情，将药钵给了他后，就道：“你先去罢。”
　　罗睺拿了药钵，便与药师菩萨分开了，往毗摩质多罗去。药师菩萨暗暗思忖，行出了249窟，他二人这一路虽行动隐蔽，言语低声，却不知那窟中一位飞天探听到了二人的言语，品出些异样，趁人不注意，飞出了249窟，奔向那45窟，求见观音菩萨去了。
　　而249窟内室里的如意斋等了片刻，再不见有人来内室，拉起地上的力士尸身，抓了把鲜血往自己后颈抹去，问悟醒尘：“闻上去是不是有些臭？”
　　悟醒尘半掩住口鼻，老实相告：“不止有些。”
　　如意斋喜笑颜开，拉上悟醒尘，出了内室。
　　这药师菩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如意斋又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这飞天见到观音又要上陈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39章 六界天外
      书接上回，话说这罗睺阿修罗王拿了药师菩萨的药钵便下往二百三十窟去找毗摩质多罗去了。毗摩质多罗亦是位阿修罗王，生性善妒，心胸狭窄，与罗睺同在一个佛窟里吃过人，杀过鬼，屠过夜叉，堕过恶鬼道，受过火海刀山之苦，那佛涅槃日，毗摩质多罗随三界众生一道去瞧热闹，远远观望着，但见佛国众王无不涕泪横流，有的怅然若失，人魂分离，有的剜耳割鼻，以慰灵魂之苦，而那涅槃佛四周，一众乐伎奏乐起舞，那乐声却是极欢乐的，毗摩质多罗忽觉生之无常，此一时欢喜，彼一时失落，劫难环环，永无止境，唯有修至涅槃，至无色，无相，无意识，脱离这大轮回方才是大解脱，只是佛法岂是明白了就能修得了的？这万年千载过去，毗摩质多罗仍难以脱离五境之苦，常为大欢喜大悲苦所困，难以抑制往人间播撒妒恨之天性。因他常往返于人间，错过了阿修罗众与夜叉众一战，此役，阿修罗众大胜，罗睺功不可没，此役后，罗睺顿悟，竟度过好胜一劫，色身消散，自欲界升至色界，毗摩质多罗听说此事后，往人间走动得少了，常召集部下于家中修习佛法。毗摩质多罗与波旬之女特利悉育有一女，名唤伽蝉，三日前，伽蝉办过那成人礼后，突发恶疾，毗摩质多罗遍寻名医神药，但那伽蝉却是每况愈下，毗摩质多罗已是心力交瘁，组织众部下在门前院里，日夜诵经，唯愿那无量佛法能助伽蝉战胜病魔。
　　罗睺到了毗摩质多罗处，那铜门紧闭，门前跪着许多阿修罗，男的憔悴枯槁，女的也是面黄肌瘦，各个身前一个木鱼，边敲木鱼边念经，恍惚间还以为到了人间的某处斋戒寺庙里。这一众阿修罗看到罗睺，招呼也不打，注目礼也不行，自顾自念经，罗睺一时气愤，可佛经声声，佛法面前，尊卑礼仪皆要退让，罗睺亦无处撒气，暗合一声：“阿弥陀佛”，清了清嗓子，大声吆喝道：“毗摩质多罗，为兄带着药师菩萨的药钵来啦！这三界间的花花草草只要放进这药钵就能清荡魂灵，医治百病，绝对比那日月同辉有效多啦！！”
　　说完，罗睺瞥了眼身后，那阿修罗修经众仍旧一声声诵经。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毗摩质多罗亲自来迎接。罗睺见到毗摩质多罗，受宠若惊，毗摩质多罗见到罗睺，感激涕零，道：“就知道罗睺兄不会见死不救，快快请进。”
　　毗摩质多罗将罗睺引进家门，没了那两扇铜门的阻隔，走在毗摩质多罗家中，罗睺耳边净是吟词浪语，靡乱之音滚滚滔滔。这全因为伽蝉得的那怪病，时时刻刻都要与人行不端之事，身体无一刻不在躁动中，心魂无一时不沉沦在那艾欲中。
　　罗睺安慰毗摩质多罗道：“贤弟放心，为兄正为那摩尼宝珠净身施法，昨天没有将宝珠借给你，是生怕这宝珠万年没使了，无甚法力，昨天碍于你身边跟着两个跟班，要是把我怀疑宝珠法力的念头给抖搂出去了，内院怕是要不开心。”
　　说着，罗睺将药师菩萨的药钵递给毗摩质多罗，央他收下，道：“既然那日月同辉没甚用处，赶紧再试试这药钵。”
　　轮到毗摩质多罗作受宠若惊状了，瞅着那药钵，道：“药师菩萨的药钵岂是可随随便便收下的。”
　　他道：“摩尼宝珠乃是罗睺兄奉命看守的宝贝，七百三十五窟只此一颗，三千年前丢了一遭，所幸连夜寻回了，昨日是愚弟鲁莽了，现已派人禀告内院，逐请内院降恩，准我用宝珠搭救小女性命。”他汗颜道，“不然您听听，这成何体统。”
　　罗睺听着，那求换声真真切切，那“内院”二字也是真真切切，罗睺不免阵脚大乱，倘若内院来强征摩尼宝珠，可如何是好？转念一琢磨，内院又怎会为区区一个毗摩质多罗来强征宝珠？罗睺稍松了口气，附和道：“毗摩质多罗你历经数万劫，只得如此一女，说什么也得救回来。”
　　毗摩质多罗道：“那这药钵还是还予药师菩萨吧。”
　　罗睺听了，道：“这倒不必，有了这药钵制成的汤药，回头再加上那宝珠的洁净法力，伽蝉的病说什么都能治好了吧？再说了，这宝珠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你这儿，你就先用着这药钵，也好换一个耳根清净。“
　　罗睺又说：“不看修罗面也看佛面，外头那一群阿修罗都知道我捧着药师菩萨的药钵来了，你我在这儿的争论他们又听不见，回头看我拿着药钵出去，岂不是要以为是菩萨的药钵无用，被你退了货？我脸上无光倒是无甚所谓，只是何苦连累菩萨的名声？“
　　毗摩质多罗说：“我和你一道出去，当众说明我没用过就是了，广而告之。”
　　罗睺道：“菩萨的东西你不用，难不成是嫌它无用，存心不用？”
　　毗摩质多罗道：“那这就拿去小女屋里，有用无用，当下见分晓。”
　　罗睺道：“倒也不急，你想啊，这药钵万一真没什么大用场……”
　　毗摩质多罗道：“这还没用，你就质疑菩萨的东西没用场？”
　　罗睺干笑，道：“你听我说完嘛。”
　　毗摩质多罗说：“你说。”
　　“我是说万一嘛，伽蝉这病缓解没缓解，好没好，别人一耳朵就能听出来，这药钵进了你这儿，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要再放它出去，你先让它在这儿待个两天，我呢，就拿个你的什么宝贝出去，送去给菩萨，菩萨要不要暂且不说，反正得让外头的人都知道，是你拿宝贝换了菩萨的药钵来用的，这药钵有用没用就和菩萨再没关系了，就只和你心诚不诚，给的宝贝有多宝贝有关系了。”
　　毗摩质多罗寻思道：“可我哪有什么宝贝？”
　　罗睺道：“贤弟莫急，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咱们夜盗帝释天宝库，我取了一条神鞭，你取了一面宝镜，就是那一样物事，能分出两样来的宝镜，婆雅取了玉露宝瓶，前阵子我去人间，用那神鞭换了个宝葫芦，葫芦里头能载船，有趣得紧，我还没告诉过别人，现下就借给你，当成你的宝贝吧。”
　　毗摩质多罗听到此处，忽而明白了，这罗睺拐弯抹角说了半天原来是为了分形宝镜来的，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接过罗睺手上的药钵，示意他留步，道：“里头那院子便是小女的居所了，我先去试试药钵。”
　　罗睺应下，在原地等候。
　　诸看官看到此处，肯定要疑惑，这罗睺为何要费这么多口舌来讨毗摩质多罗的宝镜，按照药师菩萨的嘱托以药钵换宝镜不就行了？看官们有所不知，昨天毗摩质多罗来问罗睺求借摩尼宝珠，罗睺与毗摩质多罗同种同族，也是个心胸狭窄，妒恨双全的主，乐得看同族吃瘪，火烧眉毛，又因自己身居色界，自认比毗摩质多罗这欲界的阿修罗王高出一级，便要搭足架子，推三阻四，说什么都不肯借宝珠，眼下他自问要是直接开口索要宝镜，毗摩质多罗绝不会轻易答应，更何况毗摩质多罗要是得知他是因药师菩萨嘱托以药钵换宝镜，恐怕还要为难于他，便以此迂回话术来讨宝镜。毗摩质多罗一走，罗睺心里也是忐忑，摸不准毗摩质多罗到底会不会给出宝镜，伸长了脖子往伽蝉院里看去。
　　伽蝉门前里又是一众念经的阿修罗，门口还排着一列男女，轮番进屋，这些男女里有的面露苦涩，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红耳赤，好不害臊，有的扒了自己的衣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那毗摩质多罗进了伽蝉的屋，只见屋里红浪翻滚，春花齐放，一男一女正在行网络审查不宜之事，那女子脸上忽而快乐，忽而痛苦，快乐痛苦通通转瞬即逝，转眼就变。女子瞥见毗摩质多罗，哭喊起来：“爹爹，我好难受啊！”
　　这女子便是伽蝉了。伽蝉勉力支撑起身体，毗摩质多罗将压在她身上的男子拉起来，推出了屋。伽蝉坐起身，捂住脸孔，嚎啕大哭：“女儿好苦啊！”
　　毗摩质多罗递上药钵，高声说：“这是罗睺大王带来的药师菩萨的药钵，任何草木入了这药钵就能医治百病，为父在里头摆上了些菩提树叶了，你快试试！”
　　毗摩质多罗冲伽蝉使了个眼色，伽蝉拿手扇扇风，干喊了声：“好是清凉！”
　　毗摩质多罗干嚎：“佛法无边！”
　　外头诵经的声音更响了。
　　毗摩质多罗悄声对伽蝉道：“罗睺这老小子不知怎地，拐弯抹角地问我讨分形宝镜。”
　　他遂将与罗睺的对话全与伽蝉讲了。伽蝉听后，道：“既然他要，那就给他。”
　　“宝镜乃是大宝贝，岂能说给就给！”
　　“爹爹莫急，这是母亲给我的通天咒印，就算是菩萨也未必能看清这咒印，你把它印在那宝镜后头，我一念咒，便能看到宝镜四周的光景，这罗睺拿了宝镜要做些什么，咱们就一清二楚了！”
　　毗摩质多罗问道：“你母亲那儿还没消息？”
　　伽蝉道：“母亲只道宝珠已不在罗睺处。”
　　毗摩质多罗大喜：“那便好了！也不管它去哪儿了，罗睺小儿必定要被内院革职，那这七百三十五窟阿修罗还不唯我马首是瞻，看那波旬还敢小瞧我不！”
　　说罢，毗摩质多罗让伽蝉赶紧将那通天咒印写于他。毗摩质多罗记牢咒印，便去找罗睺。罗睺见到他，急急问道：“怎么样？听那屋里突然安静，是菩萨的药钵有用了？”
　　毗摩质多罗感激不尽：“兄长有心了，菩萨的宝物确实是宝物，只是担心女儿承受不住菩萨的法力与那生性所带魔力的内斗，唉，药钵暂且留着用吧，便按照兄长所说，兄长随我取宝镜吧。”
　　毗摩质多罗便去屋里取镜，印下通天符咒，又取了一朵莲花，一起拿去给罗睺。他将那莲花放在镜前，伸手进那镜子，取出莲花投影，那镜中空空如也，他手上是两朵一模一样的莲花。
　　罗睺大喜，拿着宝镜美滋滋地走了。
　　话分两头，窟分七百，诸看官且再看那249窟，那儿的灯还亮着呢，您们看那如意斋和悟醒尘出了内室，走到河边，如意斋潜入水下，悟醒尘有样学样，也潜进水里，舞台灯光照不透水下，却看675窟亮了起来，此窟黑云蔽日，阴风阵阵，枯树鬼爪似的长在地上，满窟皆是些蟾蜍蜘蛛，满窟皆是些魑魅魍魉，一条浊流边，一只雪白小鹿正俯首饮水。如意斋和悟醒尘一前一后从那水里探出脑袋，游上了岸。
　　悟醒尘见左右已是另一副光景，惊奇道：“这里又是哪里，这洞窟里的水流都是通的？”
　　如意斋道：“这里是魔窟。”
　　说罢，他解下腰间的一根细白腰带，绑在悟醒尘身上，牵着腰带，拉着他走，还道：“你跟紧点。”
　　悟醒尘听出了些关切的意思，周身不由一暖，紧跟着如意斋，问他：“来魔窟干什么？”
　　如意斋道：“这地方虽然是魔窟，不过这些洞窟里的佛法和水流一样，都是通的。”
　　话到此处，一阵阴风袭来，悟醒尘打了个寒战，不免和温温暖暖的如意斋贴得近了些。如意斋冲他笑笑：“你胆子这么小？”
　　悟醒尘道：“总觉得像在做梦。”
　　如意斋道：“你就当在做梦吧。”
　　他笑着说：“人要是在梦里死了，可能梦就醒了。”
　　悟醒尘往前一指：“那是什么地方？”
　　他指的是不远处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大火前排着一列魔怪，各个奇形怪状，每个魔怪手边都用绳索或铁链牵着一个人，这些人有的衣着华丽，有的衣不蔽体。那些魔怪领着这些人到了那大火前，解开束缚，那些人便都雀跃着飞奔向那大火，消失在了火中。如意斋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悟醒尘走到了这队伍的尾部，一个四眼的魔怪打量了他两眼，嗅嗅他，又嗅嗅悟醒尘，没多说什么，继续去嗅排在他们身后的人去了。
　　眨眼间，他们身后已经排了许多鬼怪和人了。悟醒尘听得那人鬼混杂的队伍里传来一声惨叫，有人呼喊道：“这真的是个人！是人！我不是来诓骗功德的！”
　　悟醒尘正要仔细看看发生了什么，如意斋一拍他，挡在他眼前，笑眯眯地对他道：“你刚才不是问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与悟醒尘耳语道：“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些人为求得道，自己修，怎么也修不得，便要入那火坑，火坑里的人多了，菩萨就要来显一显灵，救一救他们了，他们便有机会顿悟了。”
　　悟醒尘不解：“既然这行为纯熟自愿，那为什么他们还得被绑着，被牵着？”
　　如意斋继续和他咬耳朵，贴得好近：“那些绑着牵着他们的是心魔，是业障，人哪有勇气自己往火坑里跳呢，总得有个魔出来推他们一把，魔呢，抓来的人要是顿悟了，超度了，便是他们的功德。”
　　悟醒尘道：“魔也要修功德，修佛？”
　　如意斋揽着他，轻飘飘地用气声在他耳边讲话：“世间万物，哪个不想成佛？”
　　悟醒尘道：“不信佛的便不想。”
　　如意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脸，悟醒尘低头看看自己腰上的腰带，看看如意斋抓着那腰带的手，心下忽生疑问，如意斋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可不等悟醒尘开口问什么，朝他一笑，柔声道：“这里邪魔外道最多，你小心着些。”他示意悟醒尘暂且不要言语，这悟醒尘转瞬便将要问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只乖乖闭着嘴巴，跟着如意斋行动。
　　如意斋随着前行的队伍迈着步子，眼看离那大火很近了，他对前头的魔怪说道：“摩尼宝珠不见了，听说了吗？”
　　那魔怪回首瞅瞅他，嗅了嗅他，转而问前头的魔怪：“摩尼宝珠不见了，听说了吗？”
　　很快这句话便一直传到了最前头去，很快，如意斋便拉着悟醒尘站在了那大火前。悟醒尘这才看到原来大火前头还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魔怪，六条胳膊，一手执笔，一手捧着本小本子，另外四只手上分别抓着狼牙棒，宝剑，斧头和弯刀。悟醒尘和这魔怪面对着面了，如意斋冲魔怪使个眼色，魔怪哗啦啦翻动本子，在本子上写下些什么，如意斋笑笑，将悟醒尘推进火里。
　　悟醒尘扭头就要跑，可那魔怪眼疾手快，挡在他前头，一脚把他踹进了大火深处。悟醒尘一看周围，热浪滚滚，火海中央全是些闭目念经的人，火烧着他们的头发，他们的衣服，他们各个既痛苦又平和，有的甚至面露喜色。
　　一个男人挤着眼睛看了看悟醒尘，火烧到了悟醒尘的裤腿，悟醒尘赶紧拿手扑灭了，寻到一个火势还算小的角落站着，耳边忽然响起如意斋的那句话：
　　人要是在梦里死了，可能梦就醒了。
　　忽然，他的耳边又响起一把声音，有个人问他：“你怎么管吉祥天叫如意斋呢？”
　　这人还说：“吉祥天浑身恶臭，三千里外我便闻到他的臭味了！”
　　悟醒尘循声看去，这人乃是先前挤着眼睛看他的男子，男子这会儿挨近了他，和他说话：“吉祥天上哪儿抓的你这么个新鲜的人？你打现世来吧？现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说来听听。”
　　他说完这一串，嘴皮子还在动，悟醒尘琢磨出了些经文的意思，便问：“你在念什么？”
　　“往生咒啊，大家都在念啊，”男人机灵地转动眼珠，搓搓双手，对悟醒尘道：“小兄弟，你遇上那个吉祥天，算你倒霉！定是被他的甜言蜜语骗了，着了他的道了！我和那混小子认识也有好几百世啦，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啊，是被他卖来这魔窟火海，当成了他的功德啦！”
       “几百世，世世都在这魔窟？”
　　“倒也不是，也去过别的窟，你别看我现在舍身求顿悟，我以前可也是色界的一个天人！”男人摇头晃脑，拉着悟醒尘坐下，那火暂时还烧不到他们这处，他不无惋惜，叹道：“只是一念堕落，坠入恶鬼道，又入了畜生道，唉不说了，不说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高兴的日子？”
　　“你看这儿的大家高兴不？”
　　那火海里的众人，无论已被大火烧成焦黑的，无论手上，脸上全都烧着了的，确实都很高兴，都很开心。
　　悟醒尘道：“顿悟真有这么开心？这火……”他被火烤得出了好几身汗，脱下了外套，扑了扑身边的几簇火苗，想说话，发出的却净是咳嗽声。
　　那男人倒还能滔滔不绝：“马上要去下一个轮回了，能不开心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有人附和：“下一个轮回，做牛做马都比在这魔窟好！”
　　悟醒尘强咽下一口口水，声音沙哑：“万一还是回来这里了呢？”
　　男人道：“有个盼头总是开心的事嘛！再回来这里，那就到时候再说嘛！”
　　悟醒尘道：“修佛不是奔着修大解脱去的吗？”
　　“小兄弟，大解脱哪是想修就能修来的，你有这么远大的目标是好事，咱们目标必须远大，但是得分成一个一个小目标，阶段性地来实现嘛，欸，听说吉祥天又把摩尼宝珠偷了？”
　　悟醒尘问他：“你说的这个吉祥天到底什么来头？他先前偷过一次摩尼宝珠，为什么偷？总不至于是为了卖钱吧？他敢卖也没人敢买吧？”
　　男人道：“你这问题有点多啊，不过闲着也是闲着，那我和你好好说说。
　　“这吉祥天乃是天地间的一团灵气，他呢，有个双胞弟弟，唤作如意斋，乃天地间所有浊气汇聚而成，佛祖将他们这两团气招至身边，入他坐下莲池修行，万年千劫后，他二人修成了两颗宝珠，由一双佛手自池中托出，这两颗宝珠华美异常，没人见了不喜爱，没人见了不合一声佛法无边，阿弥陀佛的，众人为它们端来珍馐美撰，鲜花雨露，各类宝物，供奉着，又是万年千劫，那吉祥天宝珠本就是灵气所成，天赋异禀，先修成了人形，他醒了之后，见到面前美食美酒，吃了个痛快，到那如意斋醒来，只落得些残羹剩饭，鲜花雨露。
　　“又因为人人皆知吉祥天乃是天地间的灵气，如意斋乃是天地间的浊气，对吉祥天是愈加崇拜，对如意斋是愈加嫌恶，兄弟二人关系越来越差，佛祖知道了，便将他们二人合二为一，要他们在一具皮囊里共同修行，修平和，修平静，一昼夜，醒来的是吉祥天，再一昼夜，醒来的是如意斋，吉祥天专食人间美味，如意斋只食得鲜花雨露，吉祥天吃了太多人间美味，满身人间浊气，而那如意斋则满身异香，这吉祥天修习多日，没有习得什么好本事，竟修得了障眼法，逃过佛祖法眼，遁往下界去了，游戏于三界之间，留恋人间的花街柳巷，赌坊食肆。佛祖座下一昼夜乃为人间一千年，于是乎，总是一千年，吉祥天先醒，浪荡数载，沉沉睡去，再一千年，如意斋便醒来。
　　“再说吉祥天偷摩尼宝珠的事儿，这小子有一天和那六欲天大魔王波旬打赌，夸下海口，说他能偷来摩尼宝珠，波旬不信，便承诺，要是吉祥天真能偷来宝珠，吉祥天在各魔窟欠下的赌债便一笔勾销，没想到吉祥天真的得手，事后，吉祥天就将宝珠还予罗睺，波旬再要去偷，却屡屡失败，从此他恨吉祥天入骨，这吉祥天自知得罪了波旬，再没敢入过魔窟，如今他又在魔窟露了脸，恐怕波旬很快就要将他抓去大卸八块咯！”
　　悟醒尘听完，问那男人：“这火海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男人道：“你想出去从后门出去就是了。“
     “还有后门？？”悟醒尘指着那把守门口的青面獠牙魔怪，“没人看守？”
　　男人道：“唉，你从正门进来，又要从正门出去，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喏，后门在那儿。”
　　男人指向一扇小门，悟醒尘忙往小门走去，可走出几步，他又回来了，问那男人：“敢问吉祥天平日在哪些地方活动？”
　　男人道：“他在此窟的乾达婆城有个相好，叫做什么须灵摩的，他从前乃是佛前的飞天，能歌善舞，你稍一打听便知道了。”
　　悟醒尘寻那须灵摩去也。

第40章 六界天外
      书到此处，不得不提一提那诸位看官或已将其抛之脑后，抑或根本不关心其下落的药师菩萨的去处。话说这药师菩萨出了249窟，身随心动——此法乃诸菩萨顿悟五蕴皆空后方能参习之妙法，原是一门为回应人间那芸芸信徒之哀哀苦求，菩萨可自由于人间各处显灵现身慰民间繁多疾苦，度一切苦厄之法，此地七百三十五窟，一窟一世界，一世界诸菩萨皆而有之，因此靠此法穿梭各窟，于菩萨之交际应酬甚是便利。看官们，瞧见那亮起灯来的172窟了没有？这药师菩萨正是去了这一窟。如今啊，诸位看官眼前可见249窟，230窟，675窟，172窟，还有那或许模模糊糊，或许真真切切的465窟。这些洞窟之中，要属这172窟最为热闹，此窟乃是极乐净土之世界，亭台楼阁，雕梁画柱，歌舞升平，佛光普照，一派喜乐，一派自在。
　　药师菩萨在极乐净土中寻见菩提树下的普贤菩萨，两人对上了眼神，进了172窟的内室说话。外头的舞乐声轻了，灯光集中在了两位菩萨身上，菩萨的脸蛋本就莹白光洁，此刻在舞台灯光下更生出了珍宝似的不朽光芒来。普贤菩萨更是紫光聚顶，映在那土灰墙壁上，竟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来，药师菩萨一身琉璃净光，亦是妙不可言。药师菩萨先开了口，嘘寒问暖：“菩萨近来可好？”
　　普贤菩萨笑盈盈回礼：“菩萨近来可好？”
　　药师菩萨道：“听闻新窟开凿已有了大进展，菩萨辛劳了”
　　“助人修度乃是为菩萨的本分。”普贤菩萨道。
　　诸看官请往这七百三十五窟的高处看去，可否瞧见原先那黑蒙蒙的地方亮起了一团光？可否瞧见这光团里有五六个人正在开凿石窟？可否瞧见还有五六个人在抄写佛经？另有五六个人正在壁上绘画，画一会儿，闭目想一想，再画。可否听见那叮叮铃铃开凿墙壁的妙音？
　　再看这172窟内室，药师菩萨笑了又笑，盘坐下来念佛，普贤菩萨也坐下了诵念佛经。
　　药师菩萨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普贤菩萨念《愣严经》，药师菩萨念了两句，睁开眼睛，瞅见那普贤菩萨还闭着眼睛，药师菩萨便重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又或许是过了无尽的久，就在那如意斋将悟醒尘推进火坑，就在那罗睺伸长脖子，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着毗摩质多罗的同时，一个脑袋上戴着个矿灯的人进了172窟的内室，问那普贤菩萨：“敢问菩萨，那两尊胁侍菩萨挑哪两位菩萨合适协调些？”
　　普贤菩萨依旧闭着眼睛，闭目念着：“是故鬼神，及诸天魔，魍魉妖精，于三昧时，佥来恼汝，然彼诸魔虽有大怒，彼尘劳内，汝妙觉中。”
　　那人瞅瞅边上的药师菩萨，便也出去了。药师菩萨道：“菩萨且忙吧，我先走了。”
　　普贤菩萨撑开眼皮，温声道：“菩萨这身琉璃光，三界绝无仅有，真乃妙法天然成。”
　　药师菩萨莞尔，道一句：“佛法无边，苦修无岸，阿弥陀佛。”
　　普贤菩萨回道：“徒恃神力，但为其客。”
　　这乃是《愣严经》五十阴魔里的一句，说的是魔王不过仗着自己身怀神力要坏人的修行，可这魔王终究只是客人，做不了主。
　　药师菩萨一下便懂了这弦外之音，径自出了内室，回到那极乐净土中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
　　却说这172窟中一狮子见到药师菩萨和普贤菩萨前后脚从内室出来，寻到那头顶矿灯之人，问他道：“刚才两位菩萨在里头商议什么了？”
　　那人说：“菩萨念经礼佛呢。”
　　狮子又问：“你进去禀报什么事？”
　　“胁侍菩萨选哪两位的事儿啊。”
　　狮子闻言，放开那人，搭上一头朱雀，飞去极乐世界的高处，那文殊菩萨所在的楼阁里。文殊菩萨正抄写经卷，狮子行至他身边将方才所见所闻说与文殊菩萨，文殊菩萨听后一盘算，心中默默道，这药师菩萨还在打胁侍菩萨的主意呢！原来那药师菩萨的净琉璃光身实在罕见，此处每每雕凿新窟，供奉新佛，择选胁侍菩萨，为求两边对称，为求协调之美，既不突出哪位菩萨，又不埋没了哪位菩萨，素来没有药师菩萨的份。
　　想到此处，文殊菩萨瞅了瞅近旁小楼里的药师菩萨，又看了看菩提树下的普贤菩萨，再望了望正和飞天说着话，打着趣的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打了个寒战，挥一挥手，那通风报信的狮子走到他跟前，匍匐身子，文殊菩萨提笔在纸上写下“去人间搭救愚人去也”，翻身上了狮子，溜之大吉。
　　刹那间，五百多窟忽而齐齐闪烁，等这阵闪光过去，这方才闪着光的五百多窟齐齐亮了，诸看官可看仔细咯，这五百来窟里的文殊菩萨全都不见了踪影，可谓奇观！
　　药师菩萨仍旧闭目养神，听得身前的舞乐飞天间传起了小话，说什么文殊菩萨下界去了，说什么内院首肯了毗摩质多罗恳请降恩使一使摩尼宝珠之事，已经派使者往二百四十九窟去要宝珠去了。
　　药师菩萨打出法印，又以身随心动之法，元神出了那172窟，遍寻罗睺，在230窟中见到他，又看到他手中的宝镜，赶紧附上230窟的药师法身，将罗睺拦了下来。罗睺见了药师菩萨，喜出望外：“正要找一对双生儿，继而去找菩萨！您看，宝镜！”
　　药师菩萨左右看看，将他拉进230窟的内室，对他道：“听说内院恩准了要赐摩尼宝珠给毗摩质多罗的女儿治病。”
　　消息还没传到罗睺这一层，他听了就犯起了难，急道：“那这可如何是好！看来只有将那如意斋交出去了！”
　　药师菩萨道：“宝珠两次被盗，恐怕你也要遭殃啊。”
　　罗睺抓着宝镜道：“菩萨说得是啊！可……唉……唉……那眼下要这镜子还有什么用，我去还给毗摩质多罗去！我去和他坦白了去！就说宝珠被偷了，让他也别问内院了，看在我俩同族的份上，放我一马！“
　　药师菩萨道：“你先别着急，内院就算恩准，也不过是派使者去取宝珠给毗摩质多罗，内院并不会亲身过问。”
　　“菩萨的意思是……”罗睺吞了吞口水，没说下去。
　　药师菩萨道：“摩尼宝珠可净化一切污垢没错，不过这摩尼宝珠本意指的是能如自己之愿望，行种种功德之宝珠。”
　　罗睺了悟，嘴上说：“这不会害了毗摩质多罗吧？”
　　药师菩萨道：“毗摩质多罗吉人自有天相。”
　　罗睺寻思半晌，又说：“可现在上哪儿去找一颗……”
　　药师菩萨道：“听闻这二百三十窟内盛产摩羯鱼。”
　　罗睺又了悟了，药师菩萨看着他手中的宝镜道：“你先去忙宝珠的事吧，宝镜你带在身上也不方便，我替你去还给毗摩质多罗吧。”
　　罗睺颔首，那药师菩萨先出了内室，罗睺过了半晌才也出去，他在230窟的一条弯弯曲流里抓了几条摩羯鱼上来，看了看，挑了挑，选了那眼珠最大最亮的一条，剜下那又大又亮的鱼眼珠揣在怀里，美滋滋地想：这鱼眼睛和那宝珠瞅着一模一样，大幸，大幸！
　　殊不知，他与药师菩萨的一番算计全都被那伽蝉偷过那通天咒印看了去。
　　窟分七百，话分两头，且看那悟醒尘在乾达婆城一下就打听到了须灵摩的住所，这魔窟里总是黑夜，悟醒尘便趁夜摸进了须灵摩家，摸索半天，终于在一间窗户大敞的房间的床上看到一个躺在床上的人。悟醒尘走到床边，那床上的人猛地跃起，一把匕首逼到了悟醒尘的脖子上，匕首寒光一闪，拿匕首的人正是如意斋！
　　如意斋叹了声，放下匕首，笑着道：“我就看你福大命大，不至于一团火就把你给烧死了。”
　　言罢，他往外一瞥，拽着悟醒尘躲进了床边的衣柜里。两人从衣柜缝里往外看。悟醒尘问道：“你等什么人呢？打算杀什么人？”
　　如意斋贴着他的耳根讲话：“等要来杀我，夺宝珠的人。”
　　悟醒尘道：“你放出假消息说吉祥天偷了宝珠，又来到吉祥天众所周知的老相好这儿，这样一来，真偷了宝珠的人必定会来一探究竟。”
　　如意斋道：“你干吗？现在干起漫画旁白的活儿了？这次我们是演章回兼舞台剧。”
　　如意斋忽而疑惑了，抬起眼皮打量悟醒尘：“不对啊，你怎么进来的时候也不敲门？不像你啊。”
　　悟醒尘低头看他，道：“我想看看你和须灵摩在干什么。”
　　如意斋笑了，此时，房间里进来个男人，手里拿着个烛台，在床头放下，走去敞开的窗边看了看，忽而是气急败坏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大骂：“吉祥天你个臭不要脸的！打了一炮就跑了！”
　　悟醒尘看了看如意斋，嗅嗅鼻子，如意斋身上还是臭烘烘的，长头发全挽在一边，耳朵上多了个金耳饰，那是只波斯狮子，张开大嘴咬着如意斋的耳垂。悟醒尘弯下腰，环抱住如意斋，和他紧紧靠在了一起。如意斋没动，仍紧盯着外头。房间里那男人又骂骂咧咧了好一阵，终是吹灭了蜡烛，睡下了。
　　不一会儿，窗口跳进来个黑影，轻步到了床前，一刀砍下了床上人的脑袋，黑影手起刀落，如意斋反应迅捷，趁黑影起手的当口从衣柜里窜了出去，一掌将黑影劈倒在地。黑影与他手中提着的男人脑袋同时倒在了地上。如意斋扯下腰带，不由分说将那黑影捆成了个大粽子，悟醒尘点上蜡烛，举起烛台照过去。那黑影人已经清醒了，瞅着如意斋，龇牙咧嘴，如意斋笑容可掬，拍着此人的脸道：“波旬，没想到会落在我手上吧？你别乱动啊，我这腰带捆魔捆仙，越挣脱，捆得可越紧”
　　烛火渐渐明亮，悟醒尘看着被如意斋唤作波旬的黑影人，又惊又奇：“这是波旬？这……这就是刚才在那火海里和我聊了很久的男人啊！”
　　这波旬是否就是偷走宝珠的人，那罗睺又要如何应对内院使者，伽蝉又会如何应对药师菩萨？且听下回分解！

第41章 六界天外
     书接上回，话说波旬堂堂第六天大魔王，平日里招摇威风惯了，在这魔窟里，众恶鬼众魔怪见了他，无不顶礼膜拜；众人见了他，无不望而生畏，四下逃窜；到了那欲界，色界，众天人护法见了他，无不心惊胆战，莫敢造次；就算菩萨见了他，也要合个掌，念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敢多看他一眼，未免他引着他那三个女儿到菩萨面前，“无中生有”——于无无想中生出那乐欲，爱欲与念欲，坏了修行。可如今他坐在这幽暗小屋中，身上百来件兵器法宝全被如意斋收缴了，扔出窗外，一具恶法无边的魔身被如意斋拿捏着肆意笑话，一张老脸被他揉来搓去，波旬自是不忿，不过为魔王者，自是阴险狡诈，精通诱惑诓骗之法门，暗中挣扎几下，心知斗不过如意斋那捆仙捆魔的腰带后，便奉上一脸笑容，对如意斋好声好气道：“吉祥天，你我兄弟一场，早前也是在五十阴魔像前歃过血，磕过头的，你要是以为我是来杀你的，那可真是冤枉为兄了！我听说这不知好歹的须灵摩背着你在外头拈花惹草，又听说有一男子偷偷摸进了他家，闻讯便赶来杀这对尖夫银夫，好为你出口恶气，咱俩这交情，为兄哪可能对你动刀子！”
　　波旬说得理直气壮，悟醒尘看了看如意斋，道：“那个偷偷摸进须灵摩家的男子该不会说的就是……”
　　他指指自己，不太好意思了，遂没说下去。
　　如意斋翻出个白眼，坐在波旬面前，嗤了声，道：“得了吧，孙悟空和牛魔王也是拜把兄弟呢，你看他俩处得怎么样？”
　　波旬辩道：“那不是因为孙悟空睡了铁扇公主嘛！我老婆，我相好，你随便睡，我不在乎！行快乐事，快乐最要紧！”
　　悟醒尘也坐下了，把烛台放在三人中间，迷惑了：“孙悟空和铁扇公主没有什么私情吧？”
　　如意斋给了波旬一个毛栗子：“你少看些什么大话什么演义吧，”他冲波旬努努下巴，“我和你说正经的啊，你要想杀我，我没意见，这杀得了杀不了嘛又是另一说，我绑你起来也不是怕你什么，就是想和你好好说会儿话，我问你，你知道摩尼宝珠被偷了吧？”
　　波旬道：“不是又被你偷了嘛？”
　　如意斋道：“反正不会是你干的，你没这技术含量。”
　　波旬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哦，你这是在使激将法。”
　　如意斋道：“好吧，真不是你干的。”
　　波旬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干的？”
　　“那你说说你怎么干的？”
　　“我告诉你干吗？”
　　“那你把宝珠藏哪儿了？”
　　“那更犯不着告诉你了。”
　　“好，那我这就带你去内院认罪，也好洗刷我的罪名，可别摩尼宝珠一被偷就是我吉祥天干的。”
　　“去就去！”
　　“走！”如意斋霍然起身，抓起波旬，得意洋洋地说道：“也让内院看看，我吉祥天不光偷得摩尼宝珠，还能抓得了大魔王波旬，那佛祖都不过是降了你，我是实打实地抓了你。”
　　说罢，他仰头大笑，拽着波旬要往外走，那波旬却不干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哪儿也不肯去了，如意斋一瞅他：“你干吗？一介魔王，敢做还不敢当了？如何能服你麾下一众恶魔？”
　　波旬抬头瞪着如意斋，那屋中的烛火猛地窜高，不停摇晃，似是随时都会熄灭，悟醒尘赶紧用双手护住火苗，只听波旬低吼道：“好你个吉祥天，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如意斋施施然又走回了波旬面前，站着，但笑不语，波旬真是气煞，双目血红，黑发蓬乱，挣扎得厉害，捆着他的条白腰带几乎抠进他的肉里，他道：“我原计划偷那宝珠，只是去到罗睺那儿，他和那托举宝珠的力士已然不见了踪迹！”
　　如意斋道：“此话当真？”
　　“我骗你干什么！”波旬一扭头，瞪着悟醒尘，“小兄弟，你给我说句公道话！我都被绑成这样了，都被这吉祥天羞辱成这样了，我还有必要说谎嘛！”
　　悟醒尘道：“你被羞辱，被绑着和你说不说谎没有逻辑关系啊。”
　　如意斋听了，哈哈大笑，他摸了摸下巴，从身后抽出先前使的那把匕首递给悟醒尘，嘱咐道：“你看着他，我去解一下内急，马上回来。”
　　悟醒尘点了点头，接过了匕首。这如意斋一走，波旬就和悟醒尘道：“傻小子，他跑啦！！”
　　悟醒尘往屋外看了看，看到一团漆黑，回头对波旬道：“你是想离间我们？想让我放了你？就算我想放了你，可是这腰带我也不知道怎么解，而且他无缘无故要跑去哪里？”
　　波旬道：“那你知道他把我绑起来到底要干什么吗？”
　　“他不是说了吗，和你好好说说话。”悟醒尘往地上一指，“就冲你一进来就杀人砍头，他推测不把你绑起来没法好好说话也合情合理啊。”
　　说到此处，悟醒尘忽而哽住，陷入了沉思。
　　可叹啊！这悟醒尘好端端一个三十一世纪新人类，纵使这些日子做了如意斋的记录员，学了不少新词，习惯了自身的代称——“我”，书写了千万遍“凶手“，书写了许多“命案”，但他骨子里仍旧是个新人类，恪守人人生来平等——纵使他的字典里没有“平等”二字，任何人都没有剥夺别的生命形式的权力，每一个人都应崇敬生命，都应为每一个生命的流逝感到悲哀，为每一次的逝去哀悼，死亡是必然的，死亡又是意外的，面对死亡时，每一个人必要怀着沉重的心情，不可玩笑，不可戏谑，人们应该像每一个生命的母亲，孩子，伴侣那样为这个生命的离去而感到同等重量的悲痛。当然了，这又是属于三十一世纪的故事了，不在本章讨论范畴之内，总而言之，听到从自己嘴里轻飘飘地说出了的“杀人”二字，悟醒尘算是重新找到作为一个新人类的感觉了，他忽而闻到一股恶臭，是从那须灵摩的尸身上传来的，悟醒尘捂住口鼻，他意识到这须灵摩已经是第二个死在他面前的人了，他竟也没有为他感到一丝悲痛，他意识到，他竟说不出他进来这佛窟洞穴已经多久了。他对时间的精确把控不知不觉远离了他。
　　悟醒尘喃喃道：“或许真的是在做梦，只有在梦里，一切才会那么不受控制……”
　　波旬闻言，语气缓和了，说道：“小兄弟，谁的人生不是幻梦一场？我看你也别管那吉祥天了，他跑不跑，跑去哪里都随便他，你就留在这儿修行算了，修一个功德圆满，便脱离了这真假难辨，虚实难分的苦海了。”
　　悟醒尘的声音沉沉的：“这要是个梦，那是他的梦还是我的梦……”
　　波旬道：“你说的他是在说吉祥天吧？”
　　悟醒尘不吭声了，再次陷入沉思，波旬在旁唉声叹气，对他道：“小兄弟，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着了吉祥天的道了，被他迷得不分东南西北了吧？这个吉祥天啊，说来真是可恨！你瞧瞧他，知道宝珠不在我身上，就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就跑了！他不会回来啦，你还傻乎乎地听他的，看着我，看着我有什么用呢？反正我被这腰带捆着，什么也做不了，我劝你啊，趁他这会儿还没可能跑得太远，现在就追出去找他，不然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到他，哦，下次见到他，必定是你对他又有用之时。你和他在一块儿多久了？十年八载的有没有？我可认识他几百世了，真不骗你，别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可利用之物！你看看这个须灵摩，他就这么死在他面前，吉祥天为他掉过一滴眼泪，为他叹过一声气吗？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还有啊，你忘记他刚才推你入火坑了？不如你试试用这匕首割一割这腰带，松绑了我，咱俩找个地方，喝点好酒，吃点好菜，你说你跟着吉祥天上蹿下跳，到了不过是换一场床上的昏事，这事儿哪儿混不得？这魔窟里，只要你开口，比吉祥天美的……”
　　悟醒尘抬眼看波旬，波旬笑了笑，想了想：“我波旬不和你来虚的啊，说实话吧！比他美的是找不着，不过嘛，和他差不多美的我定能给你找出百八十个来，你一天一个，都能快活上百来天了，你说是不是？”
　　悟醒尘也笑了：“先不说这把匕首能不能割开这根腰带，我要是真想着要给你松绑，那就是真傻了。”
　　波旬忽而目露凶光：“你不傻，那你还不去追他？”
　　悟醒尘道：“我追他干什么？他就算自己跑了，或许是有他要办的事情，有我在身边不好办吧。”
　　波旬呜呼哀哉：”完了，小兄弟你完啦！”
　　悟醒尘道：“你对吉祥天了如指掌，那他的弟弟如意斋呢，你对他也知根知底？”
　　波旬咂咂嘴巴：“如意斋嘛，我好久没见过了，”他眼珠一转，问：“你打听如意斋干吗？”
　　悟醒尘道：“他太神秘了，难免好奇。”
　　波旬道：“是不是吉祥天老在你面前说如意斋坏话？”
　　悟醒尘摸摸鼻梁：“这倒没有，就是不曾提起过。”
　　说完，悟醒尘吞了口唾沫，他这是撒谎，这是骗了人，不过这非梦非实的地方，撒个谎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儿，三十一世纪那套概念准则早就变得虚幻了，虚无了，在这儿，人人似乎都在撒谎，都会撒谎，他不过是随了大流，做了多数人都会做的事。既然是多数人会做的，那便不算“错”，那便不是“不应该”。
　　悟醒尘看着波旬，那波旬说道：“这个如意斋嘛，长得与吉祥天是别无二致，可能正是如此，他二人才会看彼此不顺眼吧，也不应该这么说，该说是如意斋看吉祥天极不顺眼，他越看他不顺眼，吉祥天便越爱戏弄他，那如意斋就看他更不顺眼，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戏弄他？具体做了些什么？”
　　“那事情可多了，我和你说个十年八年都说不完，什么拔菩萨的眉毛，偷拿飞天的舞裙，去那极乐净土光散春工图，画工给胁侍菩萨画像，他往那儿一站，画工画的菩萨成了他的样子，他与那如意斋又长得一模一样，人人皆知如意斋乃世间浊气，便总将这些事怪罪到如意斋身上，如意斋每每醒来，快乐还没享受到多少呢，就要受罚遭罪，他百口莫辩，跑去和佛祖诉苦，佛祖只说，这是你的劫，你要修，如意斋就不干了，踹了佛祖一脚，离开了三界，再不回来了，总在人间混迹。”
　　“那这个如意斋在人间有什么相好没有？”
　　“他在人间的好伴侣可不少！”
　　“可有像须灵摩这样的？”
　　“哪样的？”
　　“别人一提起吉祥天的相好便想起这个须灵摩来这样的。”
　　波旬大笑：”那必定是没有，如意斋比起吉祥天来更是无情无义，那吉祥天还念念旧情，会找找旧情人，如意斋对情是毫无留恋，听吉祥天说，他这弟弟早就度过情劫，只是难逃色戒，再过千年，兴许连色也戒去了。”
　　悟醒尘沉吟道：“无无想，无无感，便无情无义了吧。“
　　波旬暗暗活动手指，做了个掂量的动作，他这番小动作，悟醒尘自是看不到的，即便他看到了也不明白这手势的意思，这手势是波旬在掂量周遭的邪念呢，波旬乃是魔王，周遭魔气越重，邪念越多，他的力量便也越强。波旬看着悟醒尘，又道：“小兄弟，我看出来了，你对这个吉祥天也是忠贞不二了，一心一意了。”
　　悟醒尘道：“这是常识吧，和一个人发展伴侣关系，自然是要对他一心一意的。”
　　“你这么想，可他却不这么想，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全心全意到了他那儿是一文不值啊，唉，真为你惋惜啊！”
　　悟醒尘道：“你不是他，又怎么知道我的全心全意到了他那儿一文不值？”
　　波旬大笑：“本王三个爱女，其中有个掌管爱欲的，本王什么样的痴缠没见过？心心相印少之又少，多的是一片真心换几丝虚情，你也不能怪吉祥天，我瞧你相貌虽是好的，可言谈举止也是平平无奇，无甚好挂念的，床上行一行乐子或许还有点意思，长久相处确实没甚趣味。”
　　悟醒尘道：“我这是在做梦，梦里听到了自己的疑问和恐惧。“
　　波旬又说：“那倒不如悬崖勒马，要是落到和这个须灵摩一样的下场，一滴眼泪都没赚到，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悟醒尘道：“第一次见到他，他是一条美人鱼，在空气里游，我想，真奇怪，鱼可以在空气里游来游去的吗？但是……我是知道的，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发生的，是可能发生的，这个概念是根深蒂固地在我脑袋里的，任何事情，我都要去接受，都应该接受，不应该觉得奇怪。”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说着话，波旬掂量掂量，手上一点重量都没有，他便重新起了个话头，道：“小兄弟，吉祥天是怎么把你带来这儿的啊？要来这佛窟，凡夫俗子怕不是要灵魂出窍，难不成你的肉身已经死了？哎呀，这个吉祥天真是残忍，荒唐！”
　　悟醒尘轻声道：“梦见佛窟或许是因为在诊所里看了太多花，诗里说‘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波旬皱起眉头，眼前这个傻小子心念不为所动，他已经说得口干舌燥，快没辙了，他想了会儿，又问悟醒尘：“吉祥天怎么知道摩尼宝珠不见了？谁给他通风报信？”
　　悟醒尘看着波旬：“看来你也不知道宝珠在谁手上。”
　　“我怎么不知道了？”
　　“你说起宝珠是说它‘不见’了，可见你不确定它是不是被偷了。”
　　波旬道：“你少来咬文嚼字，那我再问你一遍，吉祥天怎么知道摩尼宝珠被偷了？谁给他通风报信？”
　　悟醒尘说：“你是不是有同伙，想要一起偷宝珠？但是没能成功？”
　　波旬道：“胡说八道！”波旬忍不住问，“你何处此言？”
　　悟醒尘道：“你用了‘通风报信’这个词，汉语词典上说，这个词一般用在对立的两方之中，要是你潜意识里想表达的是中性些的意义，你该说，谁告诉他的，或者他从谁那里听说的，看来你怀疑你的同伙出卖了你，是不是？”
　　波旬气急：“我呸！少和本王玩文字游戏！”
　　这时，那窗外亮起一片金光，如意斋从外面回进来了，手捧一把莲花，对悟醒尘勾勾手指：“走吧。”
　　悟醒尘一看波旬，笑着道：“他回来了。”
　　如意斋没好气地说：“你对他笑个什么劲啊，走啊，我赶时间，别拖拖拉拉的了，我们来这儿都多久了，回去说不定得是五百年后了！”
　　波旬有些傻眼：“那我怎么办？？”
　　悟醒尘道：“不然放了他？”
　　如意斋听了，伸出右手，在空中轻点了点，牢牢捆住波旬的那根白色腰带径自松开，回到了他的腰上。波旬一被松开，咬牙切齿就朝如意斋扑了过来，如意斋一声唿哨，说时迟那时快，那窗外冲进来一辆金光闪闪的马车，直碾过波旬，停在如意斋和悟醒尘面前，如意斋催着悟醒尘上了车，悟醒尘坐在车上看着被压在车轮底下动弹不得的波旬，啧啧称奇：“你这马车哪里弄来的？”
　　如意斋赶车，道一声：“借来的。”
　　他一挥马鞭，四匹高头大马拉着金色马车冲破墙壁，在魔窟中一路狂奔，眼看马车路过了那火海，那火海中燃烧的众人见到马车，纷纷跑了出来，守门的青面魔怪一手一个来抓他们，还
      有好些恶鬼帮忙，也都忙不过来了，一时，魔窟中只见一群着了火的人追着一辆金马车狂奔，大呼“无量法”，“无量法”，金马车的车轮在地上扬起一片金尘，擦出两道火光，这马车在这火光中兀自腾飞而起，如意斋哈哈大笑，又是一鞭，驭马飞出了这魔窟。诸位看官可瞧好了！这金色马车飞过数过洞窟的同时，那药师菩萨在564窟内室用那分形宝镜分出了第二个净琉璃光身的菩萨，将那菩萨藏在了564窟内室之中，那230窟的伽蝉与毗摩质多罗在屋中窃窃私语，那249窟中，罗睺将那光洁明亮的摩羯鱼眼珠恭恭敬敬交给一紫衣使者，放入一宝匣之中，那465窟依旧春情荡漾，172窟的极乐世界里普贤菩萨在菩提树下与众风神，雨师说法，45窟中观音菩萨宣讲《法华经》，427窟中，千佛金身熠熠生光，三尊三世佛面对着面，掌对着掌，过去，现在，未来盘踞在这三佛之间，往高处无限延伸。
　　金色马车终是落在了230窟，毗摩质多罗的家门口，如意斋和悟醒尘从车上下来，正巧遇上罗睺和那紫衣使者端着宝匣腾云而来，而那药师菩萨也拿着宝镜现了身，一众虚弱不堪的阿修罗高声念佛，毗摩质多罗从门里出来迎接众人。
　　四方相会到底要演哪一出，下回即见分晓！

第42章 六界天外
      书接上回。却说悟醒尘和如意斋到了毗摩质多罗家门口，见到药师菩萨和罗睺，如意斋脸上堆笑，上前作揖，分别与这一菩萨一护法行礼，道：“吉祥天见过药师菩萨，见过罗睺阿修罗王了。”
　　罗睺听他自认吉祥天，一瞥身旁紫衣使者手里捧着的宝匣，暗道：先不拆穿这小子，且看他有什么把戏要耍，回头这鱼目混珠的事情要是败露了，也好有个挡祸的人。
　　罗睺笑眯眯地回了个礼：“吉祥天，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是毗摩质多罗邀你来他家做客的？”
　　毗摩质多罗看了看吉祥天，作揖行礼：“吉祥天大人，什么祥风将您给吹来了？”
　　这毗摩质多罗素闻吉祥天轻狎不羁，可却是天地间的一团灵气修成的人形，且还是佛祖跟前的大红人，一身白衣服是佛祖赏的，这身白衣服可是大宝贝，但见它薄削削一层，御寒祛暑不在话下，那宽袖里还能藏得下天地乾坤，那腰带还有捆仙捆魔的本事，再说吉祥天那一头乌发，要是能取一根用来研香，研出的线香烧上一烧，闻一闻，若是凡人，便能观见那极乐世界，若是稍有些修为的护法天人，便能由色相中脱胎，度往上一界去。
　　要说这毗摩质多罗怎地如此清楚这吉祥天的一身法宝，唉！这毗摩质多罗不是有个女儿伽蝉嘛！吉祥天放浪形骸于三界，和那伽蝉勾搭过数日，阿修罗众，素来男丑女美，这伽蝉又得了艾欲特利悉那之血统，不仅生得美艳无双，床笫之间更是狂浪豪放，不拘一格，颇合吉祥天的玩性，初时，吉祥天与她如胶似漆，可过了阵，就受不了阿修罗善妒的天性，拂袖而去，伽蝉对他由爱转恨，从吉祥天好几个相好处将他好好打探了一番，摸了个门清，本想伺机报复，赶上吉祥天在三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不过她千叮万嘱，要是有人在窟中见到吉祥天，便要赶紧向她汇报，这毗摩质多罗自然是知道女儿记恨吉祥天一事的，现下看到吉祥天，心道：好你个吉祥天，你自找上门，真是天助我也，你三千年前便盗过那摩尼宝珠，到时候，便说又是你盗了宝珠，把你和罗睺一块儿给收拾了。
　　原来伽蝉通过那通天咒印得知罗睺手里这颗宝珠乃是假珠，又得内院恩准，差使者送宝珠与他们用之后，他父女二人生出一计，打算待那内院使者从宝匣中取出宝珠与他们用时，她闭目装死，毗摩质多罗就跳出来怒斥宝珠是假的，揭发宝珠被盗一事，好让罗睺难堪，治他个看守不利的罪，最好是将他打入恶鬼道，遭个千百恶劫，到时候，这七百三十五窟阿修罗众还不都得毗摩质多罗这一家的。
　　毗摩质多罗心道：一颗宝珠，一石二鸟，岂不是美哉？
　　毗摩质多罗笑眯眯地要将吉祥天迎进门。
　　药师菩萨也对如意斋笑了笑。这药师菩萨的笑又是在心里美什么呢？药师菩萨哪管他是吉祥天还是如意斋，随他自称是谁，菩萨也不管到底谁偷了宝珠，到底是谁没尽自己的职责，菩萨自有菩萨的盘算，自有菩萨的有为法，菩萨笑的是他将宝镜还予毗摩质多罗，收拾了这出闹剧，抓了罗睺这个看守宝珠的，去内院处领个功德，顺便禀内院，自己已修得第二尊法身，到时候那新窟的胁侍菩萨位置岂不是唾手可得。
　　可叹啊！这净琉璃药师菩萨只看到罗睺与他演示那莲花如何一朵分成两朵，却未看到那两朵莲花内里的花蕊也一为二了，菩萨不知他一身分做了两形，虽是多了个与他一模一样，看着十分协调，一人一边做内院的胁侍十分美观的法身，可菩萨却不知他那观人心境的妙法也被一分为二了，再看不透人心了。菩萨此时只觉得满心的欢喜，满心的欢乐，通体舒畅，不觉有异。
　　药师菩萨对毗摩质多罗道：“我是来还宝镜的，药钵要是派得上用场，就留着用吧，这宝贝还是还给毗摩质多罗阿修罗王吧。”毗摩质多罗道：“多亏了菩萨的药钵，小女这时就靠着它续命呢。”
　　药师菩萨道：“那就快快让伽蝉使一使那宝珠吧。”
　　如意斋也催道：“对对，快快，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他冲大家又是一通作揖，道：“几位先请。”
　　众人陆续进门，如意斋与悟醒尘走在众人后头也进了毗摩质多罗家。
　　悟醒尘悄声问如意斋：“我们来这儿干吗？”
　　如意斋道：“听说内院恩准了毗摩质多罗用摩尼宝珠救女。”
　　悟醒尘道：“宝珠找回来了？”
　　如意斋道：“你也觉得奇怪？你也很好奇是不是？”
　　他往前一瞅，笑了笑，没再说话，悟醒尘也沉默了下来。这一路上，念佛声阵阵，清朗法乐自天边播撒下来，众人都觉身心愉悦，各怀着各的快乐念头，各个都是满面笑容，行到了伽蝉的屋前。
　　毗摩质多罗停了停，叩了两下门，道：“特利悉那，伽蝉，内院使者带着摩尼宝珠来啦。”
　　屋里，伽蝉本躺在母亲特利悉那怀中梳发，闻言，忙褪下衣衫，玉体扭曲，在床上不停翻腾，不停喊苦。特利悉那也赶忙吐了嘴里的话梅，那话梅核嘟噜噜落进了地上摆着的一个药钵里，她拿起药钵，跪在伽蝉床前，哭号道：“进来吧，赶紧进来吧！！”
　　药钵里涌出半碗清汤，特利悉那沾了两滴药汤点在眼下，伽蝉冲她比手画脚，她赶紧撒了些药汤在伽蝉身上。
　　毗摩质多罗领着众人进来了，一看到伽蝉，跪倒在地，哭声震天：“你们瞧瞧！伽蝉这一身灵汗，魂儿都要被折磨没啦！”
　　如意斋问了声：“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有个说法没有？“
　　特利悉那擦擦脸蛋，回头哀声道：“我与毗摩质多罗结合后，这体内的魔性便传给了伽蝉，本也好好的，谁知前阵子给她过完成年生日，她便突然瑟心大发，见人就行不端之事。”
　　如意斋不以为然：“多大事啊，她有行色之心就让她行嘛，这又不是病。”他拱了拱药师菩萨：“菩萨您说是吧？说不定待到她行够了，那色即是空的道理就懂了，就悟了，这放浪形骸便是她得道的途经嘛。”
　　药师菩萨道：“看这信女如此痛苦，还是赶紧用摩尼宝珠为她解一解难吧。”
　　罗睺亦道：“对，快使一使！”
　　毗摩质多罗斜睨了罗睺一眼，心知罗睺揣了颗假珠子还如此催促着使者使它，必定是为了反口诬陷他心不诚，德不忠，害得宝珠失了法力，毗摩质多罗也不畏惧他，毕竟他笃信这宝珠是颗假珠子，一拿出来，他就跳脚。毗摩质多罗亦道：“对对，赶紧的！”
　　罗睺瞄了眼他，又催使者，那紫衣使者瞧瞧一个赛一个着急的众人，不慌不忙地打开宝匣，一时间，净光四溢，屋内一片祥和。一时间，众人竟都无法发出声音，似是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法度，一种无量，无尽的虚无感，充实感虏获了。唯有悟醒尘行为如常，瞅着如意斋，如意斋也是平常模样，还和悟醒尘挤眉弄眼，示意好戏马上就要开演。
　　却看紫衣使者将宝珠放到了伽蝉额上，伽蝉忽而睁大眼睛，身体腾空，那本在床上翻来滚去的痛苦肉体忽而是躺平了，忽而是镇定了。伽蝉的声音也镇定了。她道一声：“原来如此。”双眼沉沉闭上了。
　　毗摩质多罗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扑到罗睺面前，扯着他的衣领吼道：“这珠子是假的！是鱼眼珠！”
　　罗睺也等到了这一刻，挣开毗摩质多罗，扑到伽蝉身上，夺过那珠子，在手里捏了个粉碎，道：“是因为你心不诚！！并非诚心诚意要伽蝉好转！摩尼宝珠定是有所感应，才无法发挥功效！”
　　众人齐齐看着罗睺，罗睺得意洋洋，还道大家都被他说服了，可一看无论是药师菩萨还是毗摩质多罗都突然跪倒在地，连那紫衣使者也跪在了他面前，特利悉那更是匍匐在地，罗睺这才察觉到异样，往地上一看，那地上一片白光，一颗宝珠缓缓升起，那宝珠飞到了伽蝉身上，落在她眉间。
　　悟醒尘看糊涂了，问道：“这算怎么回事？”
　　如意斋道：“伽蝉顿悟了，她的魂魄脱离了肉身，往别处去了。她若是有病，那宝珠是能净化一切疾病的，她若是没病，那宝珠便净化了她的魂魄，送她顿悟。”
　　如意斋道：“看来宝珠是真的宝珠，伽蝉却是假病。”
　　悟醒尘道：“顿悟不正是这佛窟里的人求的事吗，是好事啊。”
　　如意斋笑了：“好不好可不是你我和佛祖说了算的。”
　　悟醒尘又问：“那别处又是何处？”
　　如意斋没有言语，特利悉那却开口了，道：“没有魔，又怎知自己是佛，没有宝光，又怎看得清那污秽。”她抬起头，看一眼众人，道：“没有特利悉那，又怎知自己还有艾欲，要找出魔心，只要立一尊魔王便成了。阿弥陀佛。”便遁去了。
　　这时，那紫衣使者褪下了紫衣，露出了观音菩萨的模样，菩萨手执净瓶，周身瓷白，法相殊妙。药师菩萨见了观音菩萨，瞳中一震，道一声：“佛法无量。”便也遁去了。
　　观音菩萨道：“毗摩质多罗阿修罗王，你因在众部下面前受了波旬讥讽，不甘低那罗睺阿修罗王一级，便与特里悉那，伽蝉合谋，要去偷罗睺看守的摩尼宝珠，特利悉那色诱了那249窟的雨师，坏了他的法器，雨师无端端降下暴雨，迷了罗睺阿修罗王的眼，也迷了那托举宝珠的力士的眼睛，宝珠从力士手中滑落，特利悉那本躲在暗处要趁乱夺那宝珠，孰料宝珠掉进了河中，力士发觉宝珠被盗，赶紧去河中摸索，特利悉那也去摸索，皆是一无所获，那力士为瞒骗罗睺阿修罗王，便捞起一条摩羯鱼，挖了它的眼珠举着，那独眼的摩羯鱼回到河里，进食水草小鱼，因只剩独眼，所见皆不方便，无意中将那掉入河中的宝珠吞入腹中，它自觉有恙，浮游上岸，遇到一飞天，求那飞天救助，那飞天便进了它的鱼肚，取出了宝珠，摩羯鱼见了这圆模圆样的物事，便让飞天将它扣进自己眼眶，将它当作眼珠来使了。孰料，其后，它在窟中游弋，又被罗睺阿修罗王捞起，挖去了这颗眼珠，想要来一出鱼目混珠。”
　　毗摩质多罗与罗睺早已跪倒在菩萨面前，不敢言语。如意斋听到这儿，大笑不止。观音菩萨一看他，玉手轻轻一挥，屋中顿时异香扑鼻。毗摩质多罗道：“原来是如意斋。”
　　如意斋道：“行吧，这出戏我也看够了，那就不打扰各位领罪受罚了。”
　　观音菩萨道：“那先把你袖子里的宝镜拿出来吧，七百三十五窟的东西，带到现世人间去恐怕不合适吧。”
　　如意斋咂咂嘴，从袖子里摸出面镜子，往天上一抛，自道：“不稀罕。”
　　悟醒尘生怕那镜子落地碎了，赶忙伸手去抓，抓到了，想递给毗摩质多罗，毗摩质多罗已合掌念佛，不便打扰，悟醒尘遂将宝镜递给了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接过镜子，一看悟醒尘，笑了笑，道：“自有桥头再会时。”
　　悟醒尘往外一望，望到如意斋走得好快，他便告别了菩萨，急急忙忙跟了上去。他和如意斋走在廊道上，听得天外之音：“马车还予那419窟吧。”
　　诸看官，瞧那话音落下后新亮起来的一尊洞窟吧，那就是419窟了，窟中一幢大宅正在熊熊大火中燃烧，那大宅中可见五六个黄毛小儿在嬉戏玩耍，大宅外五六个大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如意斋哼了声，出了院子，看到那金光闪闪的马车，一拍车身，那四匹马径自跑了起来，托着马车飞上天空。
　　悟醒尘望着远去的马车，马车逐渐化为一抹金光，再望不见。他问道：“这梦是要醒了吗？天快亮了吗？”
　　如意斋道：“你觉得是在做梦那就当是在做梦吧。”
　　悟醒尘点了点头，驻足站着。如意斋问他：“你干吗？”
　　“等梦醒啊，梦要醒，那在梦里继续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啊。”
　　马车飞进了419窟，众孩童见了这金马车，跑出了那大宅。
　　419窟暗去了。
　　诸看官，瞧瞧那些还亮着灯的洞窟吧：564窟中一位药师菩萨对着一位药师菩萨念经，光暗去了；172窟，极乐净土依旧歌舞升平，欢乐无边，光暗去了；45窟，观音菩萨还讲着《法华经》，光暗去了；427窟，千佛金身齐齐发出光芒，光也暗去了。
　　此时只有那230窟与465窟还亮着了。
　　此时230窟内只有两束光，一束照着悟醒尘，一束照着如意斋，却看不到他们身后的亭台楼阁，却看不到他们身前的阿修罗众。
　　如意斋问悟醒尘：“你怎么这么坚持自己在做梦？”
　　悟醒尘道：“要不是做梦，你回头来找我干什么呢？因为是做梦，是我在做梦，我的潜意识是想多和你待在一起的，因此就梦到你回来找我。”
　　如意斋道：“你说得有点道理。”
　　悟醒尘分析起来：“你站在天文台楼下抽烟，克拉拉给你敲边鼓，是因为我出得起穿梭旅行的钱，你在古董店里对我示好是因为你无处可去了，要找个地方遮风挡雨，你带着我去魔窟是因为我能当你的通行证，让你混在那堆魔怪里散布消息，而不至于被他们处置了。你的话不能信，你的笑不能信。”
　　如意斋眨了眨眼睛。悟醒尘道：“我的潜意识都知道，你看，我在梦里一清二楚，可我醒过来之后我就会糊涂了，可能人格分裂的不是你，是我。”
　　“你？”
　　悟醒尘垂下眼睛：“我……可我……又到底是什么呢……”
　　如意斋沉默了，照着他的光也暗去了，只剩一束照着悟醒尘的光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
　　很久，很久。很短，很短。
　　悟醒尘抬起头，抬起眼睛，他身边的如意斋又亮了起来，两人走了起来，诸看官，您们在光速移动的观众席上坐稳着，悟醒尘和如意斋在漆黑的布景前移动着，他们走在哪儿？他们要走去哪里？这六界天外的荒唐闹剧到底是悟醒尘的梦还是确有其事？
　　悟醒尘想到了：“一定是因为你太神秘了，我忍不住幻想你的身世，你的经历，就梦到了这么一出。”
　　如意斋笑着看他：“你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时候比较可爱嘛。”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递给悟醒尘，挤挤眼睛，努努嘴，示意他也来上一口。悟醒尘没动，似乎是在坚持自己绝不吸烟的准则，心里却是在犹豫，一阵，他想：这是在做梦，不打紧；又一阵，他想的是：在梦里要是坏了规矩，离在现实中大口抽烟，任由尼古丁麻痹他的神经，任由焦油污染他的牙齿，他的肺部，任由一氧化碳加速他的衰老，败坏他的心血管机能，也就不远了。
　　如意斋又对他笑了笑。
　　悟醒尘又自言自语说起了话：“难道我潜意识里对生命就这么不尊重吗？我的梦里一下就死了两个人，我还不以为然……看来返乡症一定又加重了，那些进入深层睡眠的，无法根除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要复苏了。”
　　他接过了如意斋递到他面前的烟，抽了一口。
　　悟醒尘吐出长长的一口烟。
　　230窟中那仅剩的一束灯光追随着这股烟升高。烟雾舒展身体。背景是黑色的。烟雾像反弹琵琶的飞天，烟雾像跃出水面的摩羯鱼，烟雾像如意斋，醒来后，又睡下。烟雾散了开来。230窟也暗去了。465窟暗去了。
　　暗中仍旧有声音。叮叮铃铃——是开凿新的洞窟的声音；恩恩啊啊——是秘教尊者在开拓东方妙喜世界的声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诸比丘，比丘尼，诸天人，诸菩萨，诸佛念佛号的声音，一句叠着一句，念上百句，叠成一片莲花花瓣，再念上百句，又成就一片莲花花瓣。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如此叠了百片花瓣，成就了一朵莲花。这不可见，无法看的莲花盛开来，悟醒尘便也醒了过来。

第43章3.2
      书接上回。话说这新人类悟醒尘魂归肉身，即将展开一段新的冒险之旅……唉，等会儿，错了！诸看官……唉！错了，错了！既然悟醒尘已从那虚无缥缈，毫无存在之可能的“六界天外”回到了三十一世纪，这叙述的形式便也得回来了，再不能动辄话分几头，多线并行，人物一个眼神变化便开始分析其心理了。那么，现在开始播放乐曲《怪异的果实》。
　　悟醒尘盯着头顶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空气湿润，阳光柔淡，一株桫椤在他身边静静舒展枝桠，送来阵阵清香，颇为提神醒脑。看林间天色，悟醒尘判断这片雨林要么才迎接了清晨，要么即将步入黄昏，想到这儿，他没来由地一阵头痛，忙坐了起来，扶着额头，一手按摩着太阳穴，吃力地说着话：“医生，是我的返乡症加重了吗？”
　　那么，女医生要回答悟醒尘的问题了。
　　女医生说道：“是的，通过比对您的终端于十年前您尚且有意识时上传的最后一次身体健康报告和您目前的健康报告，发现您体内的简称为465的基因组已经产生了显著变化，这一基因组主要用于保存对新人类来说毫无存在必要的遗传自远古人类的基因记忆，因此，可以推测您的返乡症已经发展出‘返祖’这一后期病征了。”
　　悟醒尘道：“十年前我突然在公寓中昏迷也是因为这一基因组变化导致的吗？”
　　“实验室对此种推测抱有极大信心。”女医生说道。
　　悟醒尘仍旧头痛，仍旧揉着太阳穴，他问道：“如意斋还没下落吗？”
　　女医生道：“距离您上一次提起如意斋过去了两分钟十秒，他是您每隔两分钟就会想起来一次的人吗？”
　　悟醒尘说：“我们在我和您说的梦里是在一块儿的，而且在我失去意识前，也就是在我看到那抹绿光之前，我看到他被绑了起来，或许他被人绑架了，您报警了吗？”
　　悟醒尘忽而抬起头，恍然大悟似的看着女医生：“我知道了，报警！对！是我的潜意识在暗示我要我报警，不然我不会一直梦到一面宝镜！那是谐音，是文字游戏啊医生！”
　　悟醒尘站了起来，开始在雨林中踱步，叽里咕噜不停说话：“梦里面的佛窟，七百三十五个佛窟，还有新的在开凿的佛窟，那是我的潜意识在推测如意斋的下落，我做出了七百三十多种推测！我在梦里能想到那么多种可能，可是你让我现在猜一猜，我就只能推测出他是被人绑架了，不然他能去哪里……他会去哪里？十年了，竟然一下就过去了十年……”悟醒尘小跑着到了女医生面前，看着她问道：“我能拿回我的终端了吗？我需要查一查巴黎的拉斯帕大道261号现在是什么样的，以前那里有一家古董店，我不是说在战争发生前，我是说十年前，如意斋是那儿的店主，他的店烧毁了，他……”
　　女医生微笑，拍了拍悟醒尘的手，示意他坐下，说道：“您请冷静一些，悟先生，您的终端暂时还不能交还给您，您放心，您在这间德州巴黎返乡症疗养院将得到最完善的治疗和照顾，您将得到最优秀的团队提供的最顶级的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悟醒尘一愣，周身一寒，神情茫然了，倒退着，小腿撞到了一张椅子，他往下坐下，说道：“对不起，失态了……”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又开腔：“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现在有些糊涂，太失礼了刚才。”
　　女医生微笑：“明白，理解。”
　　现在，乐曲《怪异的果实》继续播放。
　　悟醒尘躺在了椅子上，双手搭在小腹上，看着一株可可树，树枝上垂下来十来颗黄澄澄的可可果，到底是十几颗呢？他数了起来。
　　一，二，三……十六，十七……还有半颗藏在一片油绿的叶片下，叶片反光，悟醒尘闭上了眼睛。
　　现在，女医生继续和悟醒尘说话。她问道：“悟先生，那么说说您昏迷时遇到的那两起谋杀事件吧。”
　　悟醒尘的心情在乐曲中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语气也镇定了不少，他说道：“第一桩是一位阿修罗王将一位力士一撕为二。“
　　“您的意思是指阿修罗王徒手撕开了力士的身体？“
　　”是的。”
　　“力士喷了很多血吗？”
　　“没有。”
　　“力士的肠子掉出来了吗？”
　　“似乎没有。”
　　“似乎？”
　　“力士的肠子没有掉出来。”
　　“那么，力士的头部也被一撕为二了吗？”
　　“力士的头部被扯了下来。”
　　女医生唰唰写字，悟醒尘睁开眼睛看了看她，说道：“那是梦吧？因为一切都不合常理，不合逻辑。”
　　女医生微笑，又问：“那么第二桩谋杀事件呢？”
　　悟醒尘说：“魔王波旬一刀砍下了须灵摩的脑袋。”
　　“波旬是指佛教典籍中的六欲天魔王，是吗？”
　　“是的。”
　　“您指出这位须灵摩是一位飞天，是吗？”
　　“是的。”
　　“但是终端的任何佛教典籍中都没有这位须灵摩的记录。”
　　悟醒尘说：“那么终端提供了须灵摩一词在古印度语里的含意吗？”
　　“这是一个不存在在终端里的词，”女医生说，“包括您说的伽蝉，那艾欲之女。”
　　悟醒尘长叹一声。一群火烈鸟在雨林中漫步，树叶悉悉索索地响，几根细长的脚杆竖在远处，几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探在密林间。火烈鸟的眼睛滚圆，眼珠是红色的。
　　女医生问道：“那么，波旬用的是什么武器呢？”
　　悟醒尘说：“一把刀。”
　　“柳叶刀，朴刀，还是武士刀？”
　　悟醒尘摇了摇头：“当时很暗，没有看清楚。”
　　女医生颔首：“明白，那么，须灵摩被砍下脑袋后流了很多血吗？”
　　“没有，”悟醒尘想了两秒后，又说，“应该有，或许是我没注意到，我没有仔细观察床单，墙壁。”
　　“您认为是因为您没有仔细观察床单，墙壁，所以没有注意到须灵摩的血迹分布是吗？”
　　“是的，我当时在注意如意斋，他一掌就把波旬打晕了，我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他连一具机械体都抬不起来。”
　　“梦是做梦者虚构出来的世界，在虚构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女医生说。
　　悟醒尘说：“明白。”
　　一只粉色的火烈鸟回头看了看他，它的周围一片绿色，它粉红色的羽毛在绿色的衬托下十分刺目。悟醒尘又闭上了眼睛，他问道：“但是做梦者的虚构世界也是架构在做梦者对世界的认知，对事物的概念，架构在做梦者认可的‘真实’上的，不是吗？”
　　女医生还在写着什么，唰唰唰唰，听到悟醒尘心痒痒的，又睁开眼睛看她。女医生笑容不改，不说话。悟醒尘心里又是一阵发痒，还毛毛的，他重新坐起来，手搁在腿上，说：“虚构的梦基于做梦者所信赖的‘真实’，那么这样的虚构还能被称为虚构吗？”
　　“那么，您认为您的梦其实是真实的，是吗？”
　　“不。”悟醒尘说，“我认为我的梦反映了真实的我，至少是一部分真实的我。”
　　女医生问道：“那么，您认为虚构有超越真实的能力吗？”
　　悟醒尘答道：“可能有，抱歉，十年的昏迷让我的逻辑现在有些混乱，一方面我认为虚构很难超越真实，但是梦就是一个反例，人在做梦的时候天马行空，但是，梦也是基于人的潜意识，也就是基于人并未完全了解到的关于自己的真相，我现在真的很混乱……”悟醒尘混乱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实并非真相，真相并非真理。或许虚构是基于一种我们尚未发觉的真理。”
　　女医生说：“尚未发觉的真理？还是您想说的是尚未发觉的原理？您知道的吧，‘真理’与’发觉‘不能组合使用。”
　　悟醒尘说：“是吗？十年前……并不是这样的。”
　　女医生微笑：“那么，您推测您在梦里对杀人这件事无动于衷也是出自您的部分的真实吗？”
　　悟醒尘有些沮丧地说：“我不知道，这很难，我到现在还能回忆起那种感觉，梦会在回忆中枢留下这么深刻的痕迹吗？梦不是稍纵即逝，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吗？它对生活，对工作都是毫无益处的，人不应该把回忆空间耗费在记忆梦，记忆梦遗留下来的感觉上，”悟醒尘捂住头，头痛地说，“但是我全记得，记得很清楚，力士被杀的时候我只是震惊，须灵摩死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到痛快……”
　　“痛快？您的意思是您目击了一个陌生人的死亡，非但没有感到惋惜，为他沉痛哀悼，您感到了一种快乐，或者说，兴奋？”
　　悟醒尘迟疑地咀嚼这女医生提供的词汇：“快乐……兴奋么……”
　　“您起了鸡皮疙瘩吗？您的心跳在那时候加快了吗？”
　　悟醒尘回忆了番，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女医生也点头：”明白。“
　　悟醒尘随即解释道：“那是因为他在言谈中透露出他和如意斋进行了醒行为。”
　　“那么，您和如意斋确认过吗？”
　　悟醒尘说：“没有。”
　　回答完这个问题，顿时，悟醒尘的耳朵根发烫，他捂住了脸，不等女医生说话，自己就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嫉妒让我的精神变得脆弱，以至于愤怒，愤怒抹杀了我的同情心，同理心，一定是这样。”
　　女医生问道：“您与如意斋发生过醒行为吗？”
　　悟醒尘摇了摇头。
　　“您想要与他发生醒行为吗？”
　　“如果伴侣没有表示出相同的意愿，另一方不应该强迫对方。”
　　女医生点头，说：“是的，按照常理，这另一方伴侣应该意识到他们在醒方面上的不同步，应该选择放弃这段关系，转而去寻找、培养一段在各方面都更合拍的伴侣关系。”
　　“理应是这样的。”悟醒尘说，“抱歉，我有些乱套了。”他随即改口，“我完全乱套了，一定是十年的昏迷生活把我的神经系统，记忆功能，情感机制全搞乱套了，内分泌数据肯定也是一团糟。”
　　悟醒尘咳了两声，他坐在这间热带雨林主题的诊室里，嗓子不舒服极了。女医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的声音是那么柔和，平静，像一条细流，缓缓流过悟醒尘的思绪，为他躁动不安的灵魂带去了点安慰的效果。她说着：“不是您的问题，是返乡症，您知道吗，这样的症状在返乡症患者中很常见，远古人类的基因记忆里一旦涉及到伴侣关系，有太多能加重返乡症的基因组了，比如您说的嫉妒，您说的愤怒，您说的真理，您说的真实以及您展现出的对生命的漠视，对死者的不尊重，以及暴力倾向。“
　　悟醒尘感觉舒服了些，问道：“有什么治疗的方法吗？”
　　“您想要得到治疗吗？”
　　“当然……”悟醒尘抿着嘴唇。
　　那么，《怪异的果实》的播放就此暂停。热带雨林里的风趋于静止，最后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悟醒尘说：“今天的诊疗结束了吗？”
　　女医生说：“您的整个疗程已经结束了，报告会发送至您的母亲晓月那里。”
　　“您要让我回家了吗？”
　　女医生微笑着说道：“建议您从诊所离开后，立即前往战争营地，您的反人类人格已经初露端倪，事不宜迟，您放心，您的母亲会从社会服务部得到相当的补助，您也可以随时通过战争营地专属终端和他进行文字书信联系。”
　　女医生又道：“当然您也可以选择回家，但是根据您的诊疗结果，您或许会伤害到您或您所爱的人，请您郑重考虑。”
　　女医生走到悟醒尘身前，悟醒尘站起来，女医生笑着领着他出了诊疗室。两个穿黑色军装的年轻男人就站在诊疗室外的走廊上，看到他，互相比了比眼色，没有说话。悟醒尘问他们：“你们是战争营地的人吗？”
　　蓝眼睛的军装男人笑着说：“不是，就是来找口咖啡喝的。”
　　黑眼睛的军装男人手里拿着台虚拟的超级八摄像机，对着悟醒尘，踹了悟醒尘一脚：“废话！看到这身军装了吗？”
　　蓝眼睛的男人哈哈大笑，黑眼睛的男人跑到了悟醒尘前头，一边用摄像机拍他一边倒着跑，蓝眼睛男人抓着悟醒尘往走廊一头走，悟醒尘问他：“要去战争营地吗？终端呢？能联系下家人吗？你们知道一个叫如意斋的人吗？”
　　黑眼睛男人打着手势，远远地说：“好！这儿就得用手持摄像来表现主人公的不安！Bra、、vo!”
　　眼看被蓝眼睛男人抓到了一扇门前，悟醒尘眨眨眼睛，侧耳一听，外头很安静。
　　走廊上也很安静。
　　摄像镜头几乎贴在了悟醒尘的脸上，虚拟的超级八嘶嘶作响，不存在的胶片飞速旋转。
　　黑眼睛的男人唾沫乱飞，兴奋异常：“对！对！好！好！仰视镜头突出人物异于常人的心理状态，特写镜头拉近主人公与观众的距离，一步步将观众带入主人公茫然，不知所措的内心世界！”
　　蓝眼睛的男人一脚踹开了门，门外阳光炫目，悟醒尘不由抬起手遮了遮，眼睛跟着眯缝了起来，他朦胧的视野里只有那个黑眼睛的男人——他跑到了门外，手里换上了一台阿莱迷你摄像机，提着摄像机上的提手仍旧后退着跑着，他还大吼大叫：“跑啊！跑起来！士兵465号！跑！！你在战场上！《光荣之路》，《拯救大兵瑞恩》，《血战钢锯岭》，《敦克尔刻》，《1917》都看过嘛！让我们在战火里，在长镜头里奔跑起来！！”
　　在黑眼睛男人的喊叫中夹杂着一声咆哮：“火箭炮！火箭炮！”
　　蓝眼睛男人连声喊：“趴下！趴下！”把悟醒尘拽到了地上。
　　砰！嘣！啪啪啪啪！哒哒哒哒！
　　烟尘四起，机枪扫射声，轰炸声不断，悟醒尘赶紧抱住了脑袋，这么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悟醒尘算是回过味来了，毫无疑问，他现在已经来到了战争营地。
　　周遭的枪炮声停下了，可轰炸掀起的烟尘还在悟醒尘眼前弥漫，他揉着眼睛，回头望了眼，灰烟之中，浮现出“德州巴黎返乡症疗养院”的字样。
　　砰！
　　又是一记爆炸声，悟醒尘双手抱头，又埋下头去。
　　“喂，照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到营地？还走不走了？”
　　听到边上的人这么说，悟醒尘往旁边看了眼，那蓝眼睛男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点上了一根烟，叼着烟打量他：“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悟醒尘说：“你是说诊疗结果吗？”
　　蓝眼睛男人点了点头，先前因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接二连三的轰炸扬起的烟尘这会儿终于散开了，悟醒尘看到不远处的战壕，看到沙包垒成的简易防护墙，看到马的尸体，人的尸体，枪的尸体，巴掌大的炮弹，被炸成两半的坦克，远处似乎有山，山上似乎有一座高塔。
　　悟醒尘问蓝眼睛男人：“那里就是营地？”
　　蓝眼睛男人跟着往远处高山的方向眺望，眼神瞬间变了，抓起悟醒尘就往近旁的战壕跑去，嘴里嚷嚷着：“朱雀！朱雀！”
　　两人齐齐摔进战壕，噼噼啪啪一阵乱响，蓝眼睛男人按着悟醒尘，等那乱响声过去，又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与此同时，战壕里下起了沙石雨，悟醒尘闭紧眼睛，屏住呼吸，等到响声和沙石雨都停下，他咳嗽着揉开了眼睛。那蓝眼睛男人已经松开了他，转过了身趴在了战壕上，悟醒尘也转身，趴在战壕上，蓝眼睛男人望着近旁一架直升机的残骸，四下看看，爬出战壕，猫着身子靠近过去。直升机的尾部冒着黑烟，蓝眼睛男人踹开机舱，拖出了已经不省人事的飞行员。男人拔出藏在军靴里的匕首，一刀抹开了飞行员的脖子。那飞行员穿的是白色的军装。
　　又是杀人！
　　这是谋杀！
　　不，不不，或许那个飞行员受了很重的内伤，男人只是在给他一个痛快……
　　不，不不不，这还是杀人！
　　悟醒尘打了个哆嗦，大气都不敢出，耳边突然听到：“哈哈哈哈，雷德利·斯科特！”
　　原来那黑眼睛的男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是那台阿莱迷你摄像机，他跑得很快，手却很稳，虚拟摄像机一直在一条直线上运动。
　　蓝眼睛的男人看到黑眼睛男人，看到他手上的摄像机，找准镜头，脚踩白军装飞行员的尸体，仰天吹了声唿哨。这时，他的眉心忽而多了一点红色，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跪倒在了地上。黑眼睛男人兴奋地原地跳了两下，对着蓝眼睛男人的尸体，蹲在了地上不停变化角度拍那合脸躺在地上的蓝眼睛男人——他应该已经死了。
　　第二个死人……第二起杀人事件，谋杀……绝对是谋杀……蓄意谋杀……
　　不，这如果是在战争营地，按照联盟的准则，在这儿可没有蓄意谋杀这回事。
　　在这儿发生的是战争。
　　黑眼睛男人兴奋地直喘气：“哈！狙击手！不不不，不要《孤独的幸存者》，不要海豹突击队，也不要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尸体……嗯……尸体，《杀手的肖像》，装置艺术，《湮灭》，”一颗子弹打在黑眼睛男人脚边，他不以为意，还在绕着蓝眼睛男人拍着，嘀咕着，“或者套用泰伦斯·马利克滤镜，哈！天才！绝妙！让人头晕目眩的死亡！给每个入场的观众发一个呕吐袋！！”
　　又一颗子弹擦过黑眼睛男人的军靴。悟醒尘吞了口唾沫，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爬出战壕，抓了那黑眼睛的男人又跑了回来，他抓着他坐在战壕里，气喘吁吁：“你会死！”
　　黑眼睛的男人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黑方士兵465，这他妈是战场！战场上是个人都他妈会死，你他妈的在瞎嚷嚷什么呢！”
　　悟醒尘到这一刻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来到了该死的战争营地！

第44章 4.1.1
      “众所周知，第一例进入无药可救状态的返乡症病例，以下简称为0号病例，于3038年出现于德州巴黎，此后两年间，自K星来到地球的新人类数量激增，而每一百个或是因为沉湎旧时代的生活方式，或是为了追寻先祖的蛛丝马迹，追本溯源而来到地球的新人类中就有一个患上了返乡症，亦称‘返祖’，这种‘返祖’的状态进入末期后便再没有药物可以提供救治帮助了，在临床病理学上被称为‘无药可救’，
　　“尽管联盟伟大的基因学家们，返乡症研究专家团队孜孜不倦，夜以继日地钻研人类的基因密码，以期为囿于辅助新人类适应地球环境的改基因技术所限而导致的这一基因突变疾病提供最有效的治疗，但是仍旧无法排除病例与病例之间的互异性，无法研发出一支有效的，完全杜绝返乡症发作的抑制性疫苗。科学家们仍在工作，政治家们也为新人类的健康积极提出各项议案，3040年，联合社会党阿道夫·科恩议员提出议案，议案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将地球美洲一片不适应人类居住，亦因为电磁量子反应过于敏感而不适应新人类科技改造的蛮荒之地打造为‘战争营地’。
　　“在解释‘战争营地’的作用之前，观众们必须了解，无药可救返乡症的症状主要表现为：对日出感到晕眩；热衷收养宠物，并且积极参与为生物实验室解剖人体和动物的志愿活动；热衷收集火焰，并且热衷在闲暇时间充当临时消防员；一时间觉得周遭光芒万丈，一时间如坠黑洞；一时间无所不能，一时间连一点小小的失败就能将他击溃；失眠，有记录的无药可救返乡症病例的最长失眠时间可达三个月之久，但是身体机能并不受缺乏修养影响，肾上腺素分泌稳定，大脑前额叶活跃。三个月都不需要休息的人类岂不是最佳的战争机器？公元3040年09月07日上午十时许，联合社会党于德州巴黎创立了第一所战争营地，统一收容无药可救返乡症病人，病人们被分成黑白两方，他们将没日没夜地战斗，没日没夜地杀人！他们不会对社会造成威胁，他们在战争营地释放他们的所有能量，俗话说的好‘只有疯子才不会发疯’，没有人不被阿道夫·科恩医院的睿智提案所倾倒。
　　“在战争营地中，可以使用的武器包括但不限于战斗机，坦克，枪支，投掷式炮弹，引爆式炸药，刀剑，折叠鱼竿，一切家庭用劳动工具，一切农务用劳动工具，一切观赏用装置，出于战争营地正常使用的考量，场地内禁止使用一切电磁量子武器，禁止使用无人操作的机械以及智能机械体，战争属于人类，使用机械乃是对战争最灭绝人性的破坏！
　　“你觉得怎么样？前面那段冗长的介绍就用旁白来介绍，套上赫尔佐格的口音滤镜，到了介绍兵器那段嘛，就用照片进行展示，《堤》看过吗？就是那种效果，像观众展示不同型号的战斗机，不同型号的手枪，家庭用劳动工具嘛就展示劈柴斧，灭火器，农务用的嘛，就展示斧头，收割机，你知道那玩意儿能把人卷进去然后连骨头都给绞得稀巴烂的吗？观赏用装置就用……嗯……足球吧！里约每户人家家里可都能找到一个足球，你是不是要问一脚足球下去能有多少劲？能把人给弄死吗？那可不是为了简单地弄死人，你瞧，先抓十一个白方的人，你知道一千多年前足球是十一个人玩儿的赌博游戏吧？反正，找十一个狗娘养的白杂种，把他们分成三个，三个，三个，两个，分别绑在四根竹竿上，你站得远一些，一脚飞出去，一球就把一个人的脑袋给踢飞了！有时候球飞出去了，一颗脑袋飞出去了，还能连带着把后头一颗脑袋也给飞了的，就和用石头在水上打水飘似的，你玩儿过吗？你想玩儿吗？那可真痛快！唉，老兄，你怎么吐了？”
　　悟醒尘捂住嘴看着说个没完的黑眼睛男人，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三个字：“不想玩……”
　　黑眼睛摸着下巴说：“哦，那你不是愉悦型，不是激情犯罪型，你是性功能障碍那一波的？红衣女人？还是细皮嫩肉的小男孩儿？”
　　悟醒尘问道：“无药可救里还分这么多类型？”
　　黑眼睛说：“那可不是！”他鬼鬼祟祟地从战壕里探出个脑袋往外看，啪，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头发射在了战壕外的沙地上。黑眼睛滑回了战壕里，哈哈大笑：“管他什么型，能没日没夜地杀人，这他妈就是无药可救的杂种们释放能量的地方！”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说法，远处的炮火声更响了，砰砰啪啪，几乎盖过了他狂放的笑声。黑眼睛再度举起了虚拟摄像机，镜头对着悟醒尘，说道：“现在镜头再度给到黑方士兵465身上，来看看他打算如何完成他进入战争营地后的第一个任务，刺杀白方总司令吧！”
　　悟醒尘傻了眼：“刺杀白方总司令？？”
　　黑眼睛说：“老兄，不然145把你往负20这儿带干吗？吃饱了撑的？”
　　“负20？”悟醒尘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黑眼睛指指外头：“就是说这条战壕离德州巴黎疗养院20米，属于白方阵地，所以对黑方来说，”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悟醒尘，“这儿就是负的。”
　　”我们现在在白方的阵地？德州巴黎疗养院是地标吗？”悟醒尘左右看看，不由缩起了肩膀，后背紧贴着战壕。空荡荡的战壕里不见一个士兵，连士兵的尸体都没见着。
　　黑眼睛说：“这儿已经一个月没人来过了，没人，没补给，白方已经把战线推到正2000了，你听听，哒哒哒哒，这他妈是不是两公里之外的声音了？“
　　悟醒尘仔细辨别了一番，确实是两公里之外传来的机枪扫射声了。
　　黑眼睛一拍他：“还是你不喜欢纪录片有旁白？好吧，那咱们的开场就上文字，你看这段怎么样：
　　“‘据官方统计，3040年09月07日至3060年09月07日，已经累计有三十二万人被送往地球以及月球上的战争营地，截止3060年09月07日，新人类总人口才迈入六千万大关，也就是说每两百个新人类中就有一个基因突变的反人类杀人狂，接下来您将看到的是战争营地黑方士兵465的故事’啊，不不，这段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那套纪录片的开场吗？677，这是抄袭！抄袭！不！电影已经死了，但是也绝不能抄袭！”黑眼睛扇起了自己耳光，大吼大叫起来，声音很大，声音太大了——又是两枚子弹打过来，这回擦着黑眼睛的肩膀射在了战壕外，悟醒尘赶紧把他往战壕里拉了拉，两人躺在地上说话。
　　”你的编号是677？“悟醒尘问道。
　　”是的，465。“677拽过衣肩上的军衔给悟醒尘看，那黑色肩带上绣着一条红杠，他朝悟醒尘行了个军礼，“职位是高级记录员。”
　　悟醒尘说说：“我以为战争营地的记录员都是文职工作。”
　　黑眼睛不屑地说：“文职工作怎么杀人，用文件杀人，还是用文字杀人？”
　　悟醒尘摸到了战壕另一侧，往黑方阵营瞅了眼，咻，一枚子弹飞过他耳边，射在地上，一缕沙尘徐徐升向空中。悟醒尘又滑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狙击手盯得太紧了，他根本没法找出他的位置。或许还有不止一个狙击手。
　　悟醒尘看着677，问道：“你们委派给新兵的任务都这么重要的吗？”
　　”重要？哈哈哈，465，这是考验！”677笑着说道，他伸长手臂，露出手腕上的金属手环，说道：“你的战争营地专用手环在145身上，戴上就能看到具体任务信息啦。”
　　悟醒尘说：“你是说在刚才脑袋中枪的那位身上？”
　　677点了点头。悟醒尘脸上一僵，轻声道：“那你不早说？”
　　他感觉到“生气”，“厌烦”，还有“愤怒”，都很轻微，都是如意斋教给他的词。悟醒尘握了握拳头，如意斋去了哪儿呢？他也在战争营地里吗？
　　677用左手拍了拍持摄像机的右手手腕：“哇哦，465，你进入状态了啊！愤怒，对，就是愤怒！再给我多一些……来来来，”677越来越兴奋，嘴边扬起一抹怪异的笑容，他又开始喋喋不休：“还有坚定，复杂的眼神，绝望中带着希望，希望中又孕育着绝望，那么现在怒火中烧，内心动荡不安的士兵465要如何行动呢？猜测吧，观众，紧张起来吧，观众！465会死吗？”677趴在了地上，摄像机的镜头又贴在了悟醒尘脸上，尽管这是台虚拟摄像机，但是那黑漆漆的镜头无形中带来一种压迫感，好像那是千万双眼睛，好像有千万个人在那镜头后盯着他。悟醒尘不适地扭过了脸，677哈哈大笑，镜头又贴过来，紧紧跟着悟醒尘：“观众们，又回到了斜视镜头，《12只猴子》，《碟中谍》，《恐惧拉斯维加斯》，啊哈！还是得是德·帕尔玛！镜头要拉长，要加强重点！”677一咕噜爬了起来，提着摄像机手舞足蹈：“《杀死比尔》，天花板的乌玛·瑟曼！”
　　悟醒尘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可是这回却没有子弹再打过来了，只有远处的爆炸声在他们耳边回荡。狙击手似乎放过了他们。
　　悟醒尘问道：“狙击手会随便移动位置吗？”
　　“老兄！他们已经在我们身上浪费了五分钟了，还有十几个子弹了，都他妈横跨两组镜头了，都他妈从纪录片演到故事片了，这时候当然是去别的地方抢人头啦，他们肯定是在去前线的路上看到了三个黑方的傻帽，没想到花了这么久，只干死了一个，那还不走啊？子弹在这儿可金贵得很，2000战区多的是轻而易举就能干掉的人，你以为你在拍《喋血双雄》，有无限子弹？”677爬起身，站在战壕里拍着衣服说道。
　　悟醒尘还躺在战壕里，问道：“你怎么知道狙击手不止一个人？”
　　677爬出了战壕，蹲在地上，把摄像机也放在了地上，瞅着悟醒尘，竖起一根手指：“子弹落地的角度。”他指向他面朝着的东南方向，“一个狙击手在那儿，应该趴在那个小坡后头。”又指向正东方：“一个在那儿，应该躲在那架炸成两半的坦克后台。”
　　没有子弹飞过来了。悟醒尘看了看还蹲在地上，完整地，带着活人气和他讲话的677，这才也爬出了战壕，677指着那坦克，说：“去那儿看看。”
　　悟醒尘往坦克走去，到了坦克后头，他看到一堆杂乱的脚印，脚印里还有几滴水滴痕迹，677问他：“你觉得这是什么？”
　　悟醒尘俯身摸了摸那水滴痕迹，677示意他舔一舔，悟醒尘舔了舔，有点咸，是人的汗水。677又指着近旁的一排轮胎印，指着他推测的另外一个狙击手先前埋伏的土丘，说：“他们开车走的。”
　　轮胎印边上还有些脚印，从那土丘到坦克附近也有一排脚印。吉普车的轮胎印驶向东方，东方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遥远的东方是一条模模糊糊的地平线。砰！又有什么地方爆炸了，一股黑烟冲向云霄。
　　677这会儿又给悟醒尘指示了，他说：“去145那儿。”
　　悟醒尘问他：“你来这儿多久了？”
　　677竖起两根手指。
　　“两年？”
　　“两个星期。”
　　“两年两个星期？”
　　“零年两个星期！”677爆发出一串大笑。爆炸引起的黑烟飞到了他们这儿，悟醒尘被呛得直咳嗽，那677已经竖起衣领，掩住了口鼻，到了145的遗体边，677拿着摄像机，说：“翻翻他的上衣右面口袋。”
　　悟醒尘把145翻过来，从的上衣右面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手环，赶紧套到了右手上，手环上读取生物信息的短刺扎入手腕，他倒抽了口凉气，有些痛，不过一种熟悉的负重感又回来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安心的感觉，悟醒尘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感觉他马上就能呼叫专车回家，马上就能给母亲晓月写信，马上就能查一查拉斯帕伊大道261号如今的面貌，马上就要去看一看家里对面的墓地里的那棵桃花树上还剩了多少桃花。
　　悟醒尘瞥见了145的死状，他的心一沉，又想吐，还想掉眼泪。
　　145死了。眉间一个红点，一股红色的细流从这红点里涌出，蜿蜒至他的鼻梁。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失焦，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着，嘴唇上贴着些沙砾。他一点不动，太阳烤着他的头发，烤着他的身体。
　　677连打了两个响指，说：“嘿，嘿，拿他的匕首，左轮枪，他裤子口袋里还有一包烟，外套里头的口袋里有一本圣经，都拿了，你用得上。”
　　悟醒尘站着，没有动，说：“他死了……”
　　677说：“没错，你就在这儿傻站着，过会儿又有狙击手过来，就是你死了，你不拿这些，你他妈就死定了。”
　　悟醒尘跪了下来说：“我不该来这儿的。”
　　他说：“我只是个博物馆鉴定科科员！我一刻都没想过要杀人！我不应该来这儿！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他捂住脸，哭了出来。一个人死了，他理应哭，理应感到悲痛，理应哀悼他的，死亡就是这么突然，死亡就是这么意外，新人类的医学技术还不能完全抹杀“意外”，因此人们才尊重生命，因此没有人有权逾越过“意外”，夺走别人的生命。
　　677踹了悟醒尘一脚，破口大骂：“他妈的，谁管‘我’是什么科员还是什么员，到了战争营地，你就是潜在杀人犯！你他妈就要成为杀人犯！你就是士兵！你得服从命令！服从你内心最深的渴望！你赶紧的！”
　　悟醒尘抽泣着弯下腰，677又是一脚飞踹，笑出了声：“你个窝囊废！他妈的，哭吧！你就哭吧！不能浪费被拍摄者的眼泪！演员的眼泪就算是虚情假意也他妈珍贵过眼药水！”
　　677把悟醒尘踹翻在地，扑上去掰开了他的手，贴着他的脸拍他的苦相。悟醒尘没有反抗，677不停骂他，还动手揍他，悟醒尘还是没有反抗，脸歪向了一边。他看到那被145抹开脖子的白方飞行员的遗体了。
　　他的军装真白。
　　如意斋的衣服更白。
　　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如意斋了？他会死在这里的……这些无药可救的人，这些杀人狂，他们把“杀人”挂在嘴边，他们怎么能说起“杀人”就像吃饭一样稀松平常？他们难道不明白吗，在战争营地，他们既是猎手，也是猎物啊，随时都会死……
　　悟醒尘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还不能死……
　　悟醒尘一把推开了677，摸到145边上，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擦了擦脸，倒出一根烟，咬住，他还不能变成145这样，僵硬，发臭，他得活下去，他得去找如意斋！
　　悟醒尘又才从145身上翻出了677说的手枪，匕首，和圣经。
　　677说：“士兵465，终于进入状态了！”
　　悟醒尘脱下了那白方飞行员的外套，钻进了朱雀的残骸里，他在那里找到了一只水壶和一把信号枪，他喝了口水，把水壶递给677。677也喝了一口水，问他：“你想到怎么去刺杀白方司令了吗？”
　　悟醒尘点开了终端，手腕上立马跳出一行字：
　　联盟战争营地士兵465，欢迎使用战争营地专属终端，点此查看详细坐标，点此查看当前任务。当前时间：3060年10月03日战争营地标准时间09点32分34秒。
　　悟醒尘点开“当前任务”，眼前出现了一封通知信：
　　告联盟战争营地士兵465，根据您现在所在的位置，您将需要穿越德州平原（点击查看详情），里约热内卢（点击查看详情），蒙特克里斯托云雾森林（点击查看详情），南极雪原（点击查看详情），塔克拉玛干沙漠（点击查看详情），最终抵达白方总司令所在处，进行刺杀白方总司令的任务，白方营地内部地图已存入终端内，出于保密需要，请在一个人时打开查看。
　　677在旁兴奋地摩拳擦掌：“老兄，平原上就拍西部片，套上莱昂内滤镜，看什么都是风卷沙石，本来吧，有个145，就是《黄金三镖客》了，现在剩两个人，没事儿，就当他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吧，《西部往事》也不错嘛！到了里约热内卢，那就像《上帝之城》致敬，还是套上小克莱伯·门多萨的滤镜？《舍间声响》还是《巴克劳》，你选一个表现形式吧！《失落之城》拍的雨林你觉得怎么样？到了雪地里，不他妈的搞一出《怪形》那还算高级记录员吗？他妈的，忘了冈萨雷斯了！《荒野猎人》！沙漠那能拍的更多了，《阿拉伯的劳伦斯》你看过吗？对啊！斯皮尔伯格滤镜，这么几个地方能凑《夺宝奇兵》五部曲啦！”
　　悟醒尘一言不发，点开了德州平原的详情，一张囊括了黑白两方阵营情况的全景地图出现在他眼前。地图下方显示，黑方阵营地图最近一次更新于3060年10月03日战争营地标准时间09点32分34秒，白方阵营最近一次更新于3060年09月03日战争营地标准时间18点02分08秒。地图上，白方阵营的负20，负200，负2000，负20000，负20000处都设立了图标，经过那负20000的图标，就进入城市了。新人类的徒步速度在每小时八公里左右，悟醒尘算了算，也就是说他只需徒步两个半小时就能离开这片很难找到遮蔽的平原，进入里约了。但是在白方阵地徒步，还要穿过地图上显示的大大小小的二十五处营地，显然十分危险，悟醒尘对自己的射击技术和近身搏斗技术完全没有把握，他看了看那把信号枪，又看了看677，问道：“一般发出求救信号后，多久会有援兵来支援？”
　　“在敌方阵地？你打算在这儿求援？”677看着悟醒尘手边的信号枪，问道。
　　悟醒尘脱下白方飞行员的外套，说：“向己方求助。”
　　677吹了声唿哨，悟醒尘又问：“救援一般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通常情况下是一名军官带着两名医疗兵，开军用吉普车从最近的营地的出发。“
　　悟醒尘看着地图上最近的白方营地，该营地距离他们目前所在位置需两分钟军用吉普车车程。
　　悟醒尘说：“可能要麻烦你暂停摄像，当两分钟演员。”
　　677说：“不，只有到你完成任务的那一刻，或者你死了的那一刻，摄像机才会停！”
　　悟醒尘一阵头疼，677说完，提着摄像机躺倒在了145边上，把虚拟摄像机摆在了肚子上。
　　悟醒尘笑了出来。他想到这就是如意斋常挂在嘴边的“幽默感”。这种感觉让他放松了些许，他换上了白方飞行员军装，抹了点飞行员脖子上的血在外套上，把飞行员的尸体拖到了外头，用几片飞机残骸盖得紧紧的。接着，他发射信号，信号升空，他握紧145的左轮手枪，趴在了沙地上。
　　他的脸贴着粗糙的地面，他听到677小声喊：“摄像机……运作起来……”
　　悟醒尘静静等待着。

第45章 4.1.2
       两分钟过去。
　　悟醒尘听到橡胶轮胎摩擦沙地的声音。一辆汽车正向他靠近。喳喳。喳喳。汽车开得不快，时速在20公里左右。沙砾经过轮胎花纹排向车后，落回地上。沙沙。沙沙。
　　车停下了。车停下后引擎才熄了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汽油味。显然这是一辆使用汽油引擎的旧式四轮汽车。
　　哒。车门打开的声音。踏。踏踏。有人下车了，只有一个人。哒。踏。踏踏。踏。踏踏。又有人下车了，这次是两个人。沙，沙，最先下车的那个人朝悟醒尘走来，他的脚步声最重，另外两个人似乎绕着一个地方打转。脚步声拖沓，粘连在一起。啪。是后备箱被打开的声音。
　　啪！
　　是一声枪响！
　　就发生在离悟醒尘只有两米来远的地方！悟醒尘浑身一震，满脑袋的疑问：谁开的枪？为什么开枪？开枪打了什么？听上去像打在一个人身上……如果是打在活人身上，应该会听到呼救声，还是那个活人背对着开枪的人，这里除了677和他之外还有第三个活人？难道打的是677？不可能，677是仰面躺着的，如果有人要朝他开枪，他会反抗的吧？他会反抗吗？或者这一枪打在了一具遗体上？谁的遗体？145的遗体距离悟醒尘两米，白方飞行员的遗体被他藏了起来，不翻开那些残骸绝对看不到。对了，145身上穿着黑方的军装，可能白方救援队为了确保这个黑方的士兵确实死了，打了他的遗体一枪。
　　沙，沙。那沉重的脚步声更近了。那沉重的脚步声又停下了。就停在离悟醒尘一米开外的地方。那是677躺着的地方。
　　“这是什么？”一个人问道。
　　“哦，虚拟摄像机。”那个人回答了问题。接着，自问自答的人安静了下来。没有脚步声，没有枪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风吹来沙石拍打汽车的声音，娑娑，娑娑。
　　那另外两个人还在一个地方打转，脚步声还是粘连在一起。他们似乎正从后备箱往外搬运什么东西。
　　会是救援设备吗？便携式输液间，便携式担架，简易无菌手术室？悟醒尘不断给出疑问，又不断给出猜测，猜测带来更多的疑问。他的头痛又回来了，头痛得快裂开来了。他攥紧拳头忍耐着，手里的枪不由握得更紧了。那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他的身体捂得发暖，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和这把枪融为了一体。
　　“是按这里播放吗？”那个人又说话了。
　　“加密了，嗯？还有一口气，是个高级记录员？老兄，可别死啊，喂，你们有办法用他的生物信息解锁他的终端吗？是个高级记录员，这样晚上就有电影可以看啦，老兄，为了咱们的娱乐消遣，你可得撑住，那这个……嗯，先搞定这个吧。“
　　说话的人一定在677边上，他要带677回去？为了……看电影？等等，如果他不是要搞定677，没有杀了677的打算，那他打算搞定什么？
　　啪。
　　一颗子弹擦过悟醒尘的手背，悟醒尘的手背一痛，他慌忙抬起头看出去，只见一个穿白军装的男人和677扭打在了一起，677抓着白军装男人的衣领，一手要去夺他手里的枪，白军装男人面目狰狞，右手握着手枪，枪眼摇摇晃晃，瞄着悟醒尘，悟醒尘抬高右手，试图止血，白军装的男人龇牙咧嘴，扣动扳机，啪，又一枚子弹，打偏了，打在悟醒尘脚边，悟醒尘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拉扯着身上的衣服冲着那白军装男人大吼道：“你看清楚了吗，这是白色！你甚至……你甚至没有过来检查一下我的身份！”
　　白军装男人不以为然，啐了一口，677一拳打在他脸上，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打起了滚，白军装男人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677的体格比白军装男人健壮，转眼就占了上风，压着白军装男人就是顿猛揍，他还有余裕冲悟醒尘喊话：“465！医疗兵！！”
　　悟醒尘一找，在一辆吉普车后头看到了两个带着医疗兵袖章的白军装男人，他们手里抬着一副担架，一个人的手正探向身后。
　　悟醒尘拔枪对准了这两个医疗兵。两个医疗兵同时举起了双手，担架掉在了地上。
　　“开枪！！”677还在揍白军装男人，白军装男人已经鼻腔脸肿，却还没放弃反抗，双手伸在空中，胡乱拍打677的胳膊，677一手按住他的脸，手指几乎插近了他的鼻孔和眼睛里，另一只手用力掐着男人的脖子，他又喊：“465！你聋了吗？？开枪！！”
　　悟醒尘没有聋，他只是不敢相信，难以相信，白军装的男人会朝白方的人开枪……疯了，这些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人，疯了……疯子，都是疯子……他想到他给如意斋当记录员时学到的一个词。
　　精神变态。
　　说的就是这样的人，连自己人都打，连自己人都打算杀！不是精神变态是什么？他们是精神变态最好的注脚！他真想马上冲回疗养院，对着医生咆哮：我和这些无药可救的人不是一伙的，我完全不理解他们的想法，没法理解！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杀自己人也能获胜么？还是他们根本不想胜利？？
　　啪，啪，啪，接连三声枪响。悟醒尘回过神来了，一看，是那个刚才手探向身后的医疗兵！这个医疗兵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枪，正瞄着悟醒尘射击！悟醒尘慌忙朝朱雀残破的机舱飞奔过去。
　　啪，啪。啪，啪。啪，啪。两声枪响连着两声枪响，悟醒尘躲在机舱里，他手背上的血止住了，他的手在发抖，风沙吹进了他的眼睛，他颤抖着揉着眼睛，不停喘气，他感觉脸上沾到了血，他擦脸，擦了自己一脸的汗。枪声没有停下。
　　677在外头嚷嚷：“465，士兵永远没法靠逃避解决问题！你个孬种，快滚出来！是士兵就他妈要死在战场上！死在枪眼下！”
　　啪！
　　677安静了，枪声停下了。悟醒尘往外一看，啪啪，啪啪，啪啪，那吉普车的方向闪了几下火光，那两个医疗兵以吉普车为掩体朝他开枪，悟醒尘又躲了回去。
　　他没看到677。
　　悟醒尘大喊：“677！！”
　　“你叫魂呢？？”677冲进了机舱，一手抓着那个白军装男人，挡在自己身前，悟醒尘赶紧给他让出一个位置，677坐了过去，从白军装男人身上搜刮出了两把手枪，就把他踹了出去。
　　“你没事吧？”悟醒尘问道。
　　677摆摆手，往外盲射了两枪，对方的枪声弱了下来。677又盲射了三枪，靠在机舱门上喘了口气，双手握枪，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在胸口划了个十字，起身，弓步蹲地，转身，开枪。
　　啪啪。
　　砰。
　　有人倒地了。
　　677躲了回来，手枪的枪口往外直冒烟。他哈哈大笑。
　　啪啪啪啪。对方的火力更猛了。悟醒尘半捂住耳朵，问道：“他们不会呼叫援兵吧？”
　　677没说话，只是举枪做着一呼一吸的动作。呼气，吸气，呼气，吸气，盲射，啪啪，对方停顿，677又以弓步瞄准外头，啪啪啪，他没能出枪，躲了回来，大声骂街。接着他又开始呼气，吸气，呼气，吸气，盲射，啪啪，对方停顿，悟醒尘趁这停顿的间隙透过玻璃舱门往外张望，他看到六层高的，雪白的德州巴黎返乡症疗养院大楼矗立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悟醒尘拉长衣袖擦了擦那沾染了污垢的玻璃门。677狠狠踹了他一脚：“那地方出来了就进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悟醒尘咬了咬牙，抱着左轮手枪，问道：“白方的人为什么对着白方的人也开枪？”
　　677挑起眉毛，朝外头盲开了两枪，从裤兜里摸出个弹匣，换了弹匣，又盲射了两枪，对悟醒尘道：“465，你得搞清楚一件事，在战争营地，你是人，人杀人，这是最基本的，也是唯一的定律。”
　　悟醒尘想不通了：“那为什么还要分黑白两方，你们随便乱杀不就行了？”
　　677道：“研究显示，战争营地里百分之八十的人杀意会消减，百分之五十的人会因为杀人产生负罪感，所以必须为他们竖立一个敌人，”677白了悟醒尘一眼，“465，你屁话可真多，你他妈到底干不干？你不会用枪？你可别忘了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真正的疯子！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677探出半个身子，才要开枪，手缩了回来，一把抓住悟醒尘的衣领，连骂带揍，给了他两个大耳光：“他妈的，你这个乌鸦嘴！465！你他妈要是想寻死就赶紧去死，反正所有战争电影的结局，主角都他妈死了！”说到这儿，他松开了悟醒尘，双手双枪，盯着军靴，摇头晃脑，絮絮叨叨说起了话：“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他妈死在教堂里，死在自己家里，死在别人的眼神里，死在排在他后头的汽车的鸣笛声里，死在产房里小孩儿的第一声啼哭里，死在从地下传来的铁蹄声里，都死了，都死了，《猎鹿人》，《人间的条件》，《细细的红线》，《现代启示录》，《广岛之恋》，《肉体之门》，《仪式》……”677用后脑勺撞着舱门，“高峰秀子哭泣，高峰秀子的眼泪为所有人而流！”677仰头狂笑，从地上弹了起来，手持双枪冲出了机舱，悟醒尘一把将他抓了回来。
　　“你疯了！”悟醒尘把677摁在地上。677屈起膝盖顶开他，对着他就是一口唾沫：“你才疯了！得趁他们的援兵还没到，先把最后那个给宰了！有一个杀一个，杀一个算一个！有一个算一个！”
　　677打了个滚，翻身起来，再次冲出了机舱。他欢呼着冲向那吉普车，双枪不断扫射，手臂因为枪支的后坐力在空中摇晃个不停，他大笑着冲到了吉普车后，停在那里，对着地上连开了五枪。
　　悟醒尘用袖子擦脸，透过玻璃舱门看着这一切。
　　677也疯了。677也是个疯子。他已经语无伦次了，又或许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战争营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踩着对方尸体和镜头挥手的145，朝己方士兵开枪的白军装男人，疯子似拿着摄像机，在摄像机后头发了疯的677。他们无法用常理推测。
　　677朝悟醒尘挥了下手。悟醒尘猫着腰往吉普车的方向跑去，他已经能看到又有两辆吉普车朝这里开过来了。
　　那停着的吉普车后躺着两个医疗兵。两个人身上的弹孔一时间数不清，面色惨白，雪白军装一片绯红。
　　血腥味混着汽油味刺激着悟醒尘的鼻腔。他捂住嘴，别过了脸。677拍了拍他，问悟醒尘：“你会开车吗？”
　　悟醒尘的眼角余光瞥见他从医疗兵身上搜出了两个弹匣，塞进口袋，他的手上全是血。悟醒尘靠在车边吐了一地酸水。
　　677笑着骂：“窝囊废！”
　　悟醒尘擦了擦嘴，看着677才要说话，677一瞄远处，扫了眼车内，抓着悟醒尘就把他扔到了驾驶座上。
　　“很简单的。”677说。他爬到后座，吹了声唿哨，悟醒尘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拿起了两把放在后座的冲锋枪，钻出了天窗。677敲了敲车顶，说：“你他妈等什么呢，还不发动汽车？汽车钥匙就插那儿呢！“
　　悟醒尘从没接触过使用汽油引擎的汽车，更别提驾驶它了，他手忙脚乱地到处找钥匙，车外后视镜里，两辆吉普飞至，左右夹击，围着他们。哒哒哒哒，吉普车上的人朝着他们就是一通扫射，677大喊：“就他妈在方向盘下面！顺时针转！”
　　车顶在震动，677也在扫射，弹壳叮铃哐郎落在车顶，悟醒尘听得头皮发麻，终于是摸到了方向盘下面的金属钥匙，顺时针转动，引擎打起来了。677又喊：“打方向盘，顺时针打！！踩油门！”
　　“油门？”
　　“你脚下面的东西，你他妈踩了车会动起来的玩意儿！”
　　悟醒尘往脚下一看，那儿有两个能踩的东西，他先踩了一个，没反应，又踩了另外一个，车往前冲了出去，他的脑袋撞在方向盘上，痛得他直打颤。677的指示又来了：“打方向！！打！不停打！”
　　悟醒尘揉着脑袋重新在驾驶座上坐好了，一看外头，车正笔直冲向朱雀的机舱，他忙转动方向盘，轮胎发出一声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急喘声，一阵烟尘，悟醒尘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头顶和车外枪声不断，677在欢呼，在呼喊：“踩另外一个，刹车！现在踩！别踩太用力，一直打方向！”
　　悟醒尘照着做了，烟尘越来越大，橡胶摩擦地面的气味窜进来，子弹打在车门上，打在后视镜上，打在车前玻璃上，悟醒尘抱着脑袋咳嗽着挤着眼睛转方向盘，他有些头晕，汽车似乎在原地打转，他往外看，除了漫天飞沙什么看不清。
　　砰！
　　突然一声巨响，悟醒尘猛一脚刹车，车停下了，那飞沙尘雾也慢慢散开，他抓着方向盘睁大了眼睛看着外头，他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看到一辆吉普车撞在了朱雀上，引擎盖冒着烟，他找了找，另外一辆吉普车侧翻在地，近旁躺着三个人。
　　砰！！
　　第二声巨响，那辆撞在朱雀上的吉普车爆炸了。
　　677拍拍车顶：“465，你可以去当运输兵了。”
　　677下了车，又举起了他的虚拟摄像机。悟醒尘也下了车，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677拍着他，说：“465，这他妈必须得是黑白片，妈的，所有伟大的战争电影都是黑白的，彩色分散观众的注意力，蚕食观众的同情心，削弱观众的感官敏锐程度，只有黑白片才能教会观众欣赏构图，感激灯光师，感激摄影师。”
　　吱嘎。
　　爆炸过的吉普车的右侧车门掉在了地上，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摔了出来。车门千疮百孔，尸体上半身是黑色的，下半身还能看到一点白。那是他的军裤。悟醒尘打了个激灵，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哆哆嗦嗦。
　　他杀了人。
　　他并非主谋，但是他是帮凶。
　　主谋依旧精力旺盛，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既不痛苦，也没有在哀悼，他在翻倒的吉普车上寻找着什么。他找到了两把铲子，一只便携式灭火器，两把狙击枪，两把半自动步枪，三把手枪，一把散弹枪，还有十盒弹药，四个急救箱，一间便携式无菌手术室，四包应急食物。他把这些东西都搬进了悟醒尘刚才开的那辆吉普车里。然后，他打开后备箱，坐在那儿，摇晃着腿，开了一罐罐头面包，抓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大吃特吃。
　　他问悟醒尘：“465，现在要去哪儿？”
　　悟醒尘眨眨干涩的眼睛：“去哪儿？”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杀人了，他能去哪儿？战争营地？他已经在战争营地了，那他还能去哪儿呢？他想为这些死去的人哭一哭，他应该为他们哭一哭的，可是他的眼睛一时半会儿再流不出眼泪了。他使劲搓眼睛，搓得眼珠又痛又痒。他捂住脸，颓然地坐在地上。他杀了人，没法从这里出去了，他为生命的逝去悲痛，但是他无法流出眼泪，没有眼泪的悲痛是真实的悲痛吗？
　　他不知道，不确定。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法再度踏入人类社会了，他也成了不能以常理推测的人了——常理是不包括“杀人”的，他只能待在战争营地了。他再也见不到如意斋了。
　　“老兄，这是你的任务，当然问你啊！”677说道。
　　悟醒尘看着后备箱里堆得高高的枪支弹药和食物。他起身，从里面翻出一把铲子，插今了地里，开始挖坑。
　　677说：“你认真的？？”
　　悟醒尘低声说：“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如意斋或许是他的一场梦，就当他是一场梦吧，梦醒了，除了继续活下去，他还能做些什么呢？除了埋葬他人的遗体，此刻还有什么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呢？
　　677哈哈笑，喝水，继续吃面包，打了个饱嗝，问道：“你有信仰吗？”
　　悟醒尘摇了摇头。
　　677说：“信上帝的人埋葬尸体为了赎罪，信佛的人埋葬尸体为的是滋养土地，积累功德，穆斯林埋葬尸体是因为人死后，只能回归真主，火是对有罪之人的刑罚，锡克教禁止墓葬崇拜，实行火葬，犹太教相信火焰破坏造物主之造物，将尸体存放在洞穴或者泥土里。”
　　悟醒尘说：“现在天快黑了，要是烧了他们的尸体，恐怕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677说：“他们营地里所有守军应该都赶来了。”他笑着道，“一锅端啦！”
　　悟醒尘没接话，他已经挖出了一个浅坑，他脱下了外套，放到车上，继续挖坑。677也没再和他搭话了，他开了雾灯，打足了光，虚拟摄像机继续运转。
　　天完全黑了，两公里外，炮火声依旧不断。
　　悟醒尘把白方飞行员和另外九个穿白军装的人抱进了土坑里，他把145的遗体也抱了进去。他挖了个很深的墓坑。填上土后，他把145的圣经放在了那个土坑上。
　　677说：“你最好还是留着这本圣经。”
　　悟醒尘抬眼看他，他想说话，但是口干舌燥，去后备箱找水喝。677又说：“把它放在胸口，它能为你挡住一发子弹。”
　　悟醒尘笑出来，收起了这本圣经。他知道为什么新人类缺乏“幽默感”，以至于这个词绝了迹，只有时时刻刻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会热衷开玩笑，热衷发挥并挖掘“幽默感”——它能让人短暂地忘记死亡的沉重，仿佛麻药，倘若一直往身体里注射“幽默感”，那么死亡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悟醒尘和677上了车，悟醒尘坐在架势座上，677又问他：“现在要去哪儿？”
　　悟醒尘摸着方向盘，他没法立即给出一个答案，他抚摸着车上的每一个按键，每一条接合缝隙，他坐过那么多次专车，去过那么多地方，所有地方都是一睁眼一闭眼就到了，现在他得自己开车，他不能阖眼，不能有一丝的懈怠，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他必须给出一个目的地，给出一个答案。
　　突然车内响起了音乐。悟醒尘看了看无意按下的按钮，再按了一下，音乐声停下了。他又按了一下，音乐声再度响了起来。是什么歌的前奏吧，他没听过，贝司和鼓有节奏地呼应着。有人的声音出现了。677说：“我们得从这个地方离开。”
　　“什么？“
　　“这首歌的名字！”
　　677说着，随着音乐摇晃起了脑袋。悟醒尘说：“也没别的主意了。”
　　他顺时针转动车钥匙，踩下油门。
　　好。现在开始播放《我们得从这地方离开》。

第46章 4.1.3
      歌还在播吗？歌早就播完啦！可悟醒尘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歌曲的旋律和歌者使用的他听不懂的语言。677也说不清那语言的意思，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管他呢”，他说道，“他唱什么，听着就是了。”
　　悟醒尘却没法任那些怪腔怪调的发音从他左耳进，再从右耳出去，他恍惚想起如意斋似乎也说过类似发音的词，是哪一门消失了的古老语言呢？是英语还是法语？如意斋告诉过他吗？悟醒尘拼命回忆，因而有些分神了，直到677问他：“465，你打算去白方23号营地？”悟醒尘才回过神来，一脚刹车，停了车。
　　他要去哪儿？他还没想到呢，23号营地？他和677两个黑方士兵，去白方营地不是自投罗网吗？悟醒尘看了看车外，周围没见到一点灯火，他松了口气，看来离白方营地还很远，他扫了眼时间，琢磨道：”根据地图，距离负20最近的白方营地23号营地，应该就在这里附近啊，怎么这里……”悟醒尘关了车灯，熄了火，打开了地图，比对着观察四周，警惕地压低了声音：“怎么一点火光都没有？战争营地的人都这么早就休息了吗？”
　　此时是晚上八点十分。
　　677怪笑起来这说：“战争营地没人他妈的休息！”
　　他的兴致高昂，好像永远都不会累，肩抗着摄像机，拍着悟醒尘，语速飞快：“接下来的剧本是要演你抓了一个黑方战俘，谎称有重要情报必须当面和总司令报告？那么问题来了，你的手环会让你暴露身份，要么你赶紧现在扔了它，不过你扔了它，你到时候完成了任务要怎么上交任务完成的报告？那把手环藏起来？藏哪儿？说不定会遇到搜身哦。”
　　悟醒尘没理他，只是愈发疑惑，索性套上那件白方军装外套，下了车，跟着地图的指示朝23号营地摸索过去。
　　677跟着他，悟醒尘示意他回去，生怕这个疯疯癫癫的高级记录员会打草惊蛇，677确实回去了，可转眼他就又跑了回来，赌咒发誓：“保证不给你添麻烦，必要的时候一定使出浑身解数保全你这个主角的性命！”
　　他身上多了两把冲锋枪，裤兜里塞得鼓囊囊的，肩上抗着的摄像机也换了，677对这台机器赞不绝口：“别看它是22世纪的老古董，超强夜间捕光，自动对焦，晚上能拍得和白天似的，主要能呈现出胶片般的颗粒感，还能自动转换成宽幅画面。”
　　677还道：“哦！你是打算帮忙更新白方营地信息，是吧？”
　　悟醒尘说：“你小心点就是了，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只是很奇怪，有很多疑问，不解答一下这些疑问，浑身不舒服。”
　　677说：“你这是古话说的瞎猫要逮死耗子，走一步算一步，这就是主角的天赋啊！电影主角都他妈这个德行。”
　　悟醒尘没接话，677也闭上了嘴，两人猫着腰走到了地图上标记的营地入门处，悟醒尘趴在地上观望了半分钟，又爬起来，往营地里摸进去。
　　开放式的营地里一星点火光都没有。三顶聚集在营地里的白帐篷反射着月亮的光芒，在黑夜中白得刺眼。
　　今天是个满月夜。
　　根据地图，23号营地理应有三十顶帐篷，可容纳两百名士兵，五十名伤员，另配有两座便携式监牢，可分开关押战俘二十人。可不知为什么如今这里只剩下那三顶挨得很近的帐篷。或许因为数据过时太久，毕竟关于白方营地的信息，最近一次更新是在一个月前了。想到这儿，悟醒尘小声询问677：“如果营地里的士兵都撤离了，或者并去下一个营地了，营地还会保留吗？”
　　677说：“当然不会保留，能拆的都拆了，能带走的物资就带走，不然留着给敌方享受？”
　　“那有没有可能所有人都出外勤任务了？”
　　“医疗兵，通讯兵，值班的，总会有人。”677眼神一凛：“看来，这里的人都死光了！”他纵声大笑：“《23号营地杀人事件》！嗒当！”
　　悟醒尘捂住他的嘴，拉过他，靠在一顶帐篷一边，静静等了三秒。没有任何动静。23号营地静得出奇。也许真的所有人都死了。
　　677拉开了悟醒尘的手，冲他挤眉弄眼：“你不喜欢这个主题？那给你来点烟雾特效，演一演《寂静岭》风格怎么样？现在是在里世界了，465，这儿一个活人都没有了，不一会儿你就会看到……”677故作神秘，压了压眉毛，压低了声音：“一个三角头的怪物！”
　　677咯咯怪笑着张开双手，跑进了身后的帐篷里。悟醒尘忙追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帐篷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血腥味更重了，悟醒尘压抑着呕吐的冲动，呼唤了声：“677？”
　　啪嗒一声响回应了他。有光了，悟醒尘还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白光，677猛地窜到了他面前，身影一摇晃，咧开嘴笑着行了个礼：“来来来，这位贵宾，请往前一步，来来来，再往前一步，《23号营地杀人事件》沉浸式体验！咔啦啦啦！注意，这里是模拟打雷的声音。”
　　悟醒尘眨了眨眼睛，往677身后一看，明亮的光照下，一个脑袋开花的男人瘫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男人身上穿着一套白军装，双手垂在椅子两侧，一把散弹枪横在男人脚边。男人身后的帐篷帆布上落着一束炸开的烟火似的喷射状血迹。
　　677看着男人的肩膀，说：“这是个少尉。”
　　悟醒尘跟着看去，男人肩上绣有两道红杠和一弯红色月牙，一团红红白白的混合物堆在那月牙边。悟醒尘移开了目光，打量起了这间帐篷。
　　这是间单人帐篷，干净，整洁，有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桌，书桌左上角放着一叠文件，书桌后挂着一张世界地图，桌边还有一个军事沙盘，里头是一些黑方士兵的微缩模型，散落在德州平原的地图上。沙盘边上就是男人坐着的尸体了。在空间有限的帐篷里，他的目光不免还是回到了男人身上。悟醒尘吞了口唾沫，慌里慌张地找到了677，目不转睛地盯着他。677换了台摄像机，半蹲着围着男人转着圈，嘴里说道：“23号营地的最高长官的尸体被发现了，是自杀还是他杀？23号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他们都去了哪里？”
　　677不小心撞到了沙盘，揉着腰继续拍那男人，悟醒尘又看了眼沙盘，打开了终端，调取黑方营地信息，和沙盘上标示的黑方营地分布进行对比，问了声：“你确定他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677说：“他住单人帐篷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不，等一下，或许他不是，他是个没有脸的死人……那么，死的人是谁？不知道啊！无法确认啊！死者的身份成迷！”
　　比对完成了，沙盘上的信息和悟醒尘终端里的黑方营地分布完全符合。悟醒尘不免失落：“他们完全掌握黑方的营地信息了，他们……白方会获胜吧？”
　　677一把拽过悟醒尘：“别管谁获胜了，快快开始你侦探的活儿！”
　　悟醒尘莫名其妙：“我不是侦探！”
　　677瞪着他：“观众都等着呢，说什么傻话，赶紧的，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能确定他身份的东西。”
　　悟醒尘说：“他已经死了，他的遗体理应得到尊重！”
　　677说：“你要是查出是谁杀了他，夺走了他高贵的，宝贵的，珍惜的生命，那就是对他最高的尊重，最高的致敬，最高的礼遇！”
　　悟醒尘一愣，想了想，无从反驳，他伸出手，尽量不去看男人脖子以上的部分，摸遍了男人身上的所有口袋，他没找到任何身份文件，只摸出一盒火柴和一张女人的画像——铅笔画的，画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纸上。
　　“这是他妈妈，他女人，还是他女儿？”677瞅着那画像问道。
　　悟醒尘摇摇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绘制画像的人的画技太差了，完全判断不出他要画的到底是年幼的，还是年轻的，或是年老的人。只能看出是个女人。
　　677这时道：“懂了！他是自杀！所有随身携带女人画像的士兵最终都会自杀！”
　　悟醒尘不无惊讶：“他自己杀死了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所有携带女人画像的士兵最终都会自杀？”
　　“太简单了，他们很容易就过不下去。”
　　“过不下去？人只要有食物，有水，有足够的氧气，不就能过下去了？”
　　“他的灵魂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氧气了。”
　　“灵魂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水，也不需要氧气。”悟醒尘叹了声气，他觉得有些胸闷，想出去透透气，转身往外走。
　　677在他身后高喊：“灵魂需要画像！”
　　悟醒尘走到了外头，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边上的帐篷里传出一声钝响，677跑了出来，撞开悟醒尘就冲进了那传出怪声的帐篷里。悟醒尘才要跟过去，却听到一声唿哨。他打了个哆嗦，又是一声唿哨，接着响起了一把人声。
　　“嘿，这儿呢。”一个男人说。
　　悟醒尘打开了终端的电筒功能，循声找过去。
　　他在帐篷后发现了一座监牢，五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飘浮在空中。
　　悟醒尘快步走到监牢前，摸着监牢上的电子锁，问里头的人：“你们是战俘？是黑方的人？”
　　一对绿眼珠眨了眨，眼珠下面露出了一张嘴，那嘴张开了，说：“你是来调查命案的军官吗？”
　　悟醒尘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脱了外套就说：“别误会，刚才因为很靠近白方营地，所以穿了这件外套，想要掩人耳目的，你们……”
　　“465，你在干吗？”
　　677的声音从悟醒尘身后传来，他忙示意他过来帮忙：“你看看这锁怎么解？这里都是黑方的战俘，得放他们出去啊。”
　　那监牢里的人说话了：“不！”
　　悟醒尘一看，一个有一对灰眼珠的人又喊了声：“别开门！”
　　他的人隐在黑暗里，说话时一些细而白的牙齿忽隐忽现，他像戴着一只黑色的面具在说话。
　　一个黑眼珠的人也说：“不要开门！”
　　他的声音沙哑，说完，扑了过来，抓着栏杆拼命摇晃：“就这样……就这样！”
　　他的双手惨白。
　　悟醒尘费解地看着他们：“你们不想出来吗？你们不是被抓的战俘吗？”
　　“白幽灵……”黑眼珠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会被白幽灵抓走！”
　　绿眼珠拉开了他，一张发灰的脸一闪而过。灰眼珠喊道：“黑暗幽魂！”
　　一个有棕色眼珠的人喊道：“神啊！！”
　　噗通，他似乎是跪在了地上。
　　677乐不可支：“老天，465，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你的剧本内容也太丰富了吧，你瞧瞧，战争片，公路慢片，就你那开车和乌龟挪似的速度，又发现了尸体，惊悚片，这会儿又有点恐怖片的意思了，马里奥·巴瓦滤镜怎么样？还是罗梅罗？哦！《活死人之夜》！有点这个意思了，这里在做邪恶的人体实验，那个军官被这些惨无人道的实验逼疯啦，就自杀啦，这些人都被注射了僵尸病毒，那你还要放他们出来吗？”
　　“僵尸病毒？”
　　“就是人会开始吃人，人会变成……”677伸长胳膊，慢吞吞地往前走，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快喘不过气似的声音。
　　悟醒尘说：“那他们应该要求被放出来，而不是被关在一起等到谁的病毒发作开始吃人……”
　　677大笑，摄像机在肩上摇晃。
　　悟醒尘看看那监牢，往后退了两步。那绿眼珠的人又说话了：“有水吗？早上拿进来的水已经喝光了，看到求救信号和呼叫援兵的信号后，人就都走光了。”
　　悟醒尘说：“你等会儿。”
　　他转身跑开了，先是跑进那单人间帐篷找了找，没找到水，又跑去另两间帐篷，一间里只有十张行军床和十只空荡荡的柜子，也没有水，还有一顶帐篷是通讯室，除了些通讯器械，也没有水。无之下奈，悟醒尘只好跑出营地去车上拿水，677一路跟着他。悟醒尘不由问他：“他们说的白幽灵是什么？”
　　“不知道，没听说过，”677道，“很多人都会做噩梦，都声称自己见过幽灵，见过鬼。”
　　悟醒尘又说：“他们宁愿被关起来……他们认为被关起来就不会被白幽灵伤害到了？”
　　677说：“那白幽灵就不是鬼，鬼会穿墙术！人躲到哪儿都逃不掉，俊雄还会钻被窝！”
　　悟醒尘打开了吉普车的后备箱，又问：“如果这里的人都那么热衷杀人，为什么还会有战俘？”
　　677说道：“这还不简单，一，军粮极度缺乏，人肉可以吃啊，二嘛，为了节约弹药啊，还能扩充新兵。”
　　“扩充新兵？”悟醒尘拿了两瓶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这些战俘会加入敌方？”
　　677点了点头。
　　“这……这不合理吧？他们是黑方的人，突然又成了白方的人，他们是敌对的双方啊，可以这样吗？战争里是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的吗？”悟醒尘的脑筋有点转不过来了。
　　677大笑：“你是想说背叛？想说忠诚？战争里哪有什么背叛，哪里有什么忠诚？军人为自己而活，为敌人而活，有时候，敌人还能让你活得更长久。”
　　悟醒尘摇着头：“可是你们都分成黑白两方了，那就一定是要么是黑方，要么是白方，难道不是吗？”
　　“老兄，这有什么难明白的，这是混合身份，你既是人，也是黑方465，你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混合体吗？”
　　“不是混合，是矛盾……这很矛盾，像一潭混浊的水，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悟醒尘说不清楚。战争营地似乎是个没有明确概念的地方，在这里，一切都是混沌的，纠缠不清的，不合理的，在这里，他的表达能力也变得混浊了。
　　悟醒尘望着23号营地的方向，又是一阵疑惑：“为什么营地里找不到食物和水？”
　　他看着堆满了物资的后备箱：“但是白天从那三辆吉普车上却找到了这么多水和食物……一般救援的人会带这么多吃的喝的吗？”
　　677笑着拍了下悟醒尘的肩：“名侦探465，你进入状态啦！”
　　“还有武器，帐篷里的柜子都是空的，难道今天白天的那些人已经准备从23号营离开了？”
　　677朝他行了个军礼：“报告465，这儿会给你用上白天的画面，进行闪回式剪辑。”
　　悟醒尘没有做声，抱着水和一些罐头食物往回去。他和677回到了营地，回到了那监牢前。只有四双眼睛在等待他，看着他。他把两瓶水递进去。那四个人分着喝了一瓶水，留下了一瓶。他们拒绝了食物。
　　“你们确定不需要出来吗？”悟醒尘说，“或许可以用枪试试能不能破坏门锁……”
　　灰眼珠笑了笑：“等你活过今晚再说吧。”
　　一双黑眼珠在低处睁开了，慢慢升高，开始唱歌。
　　“豺狼在等待。”
　　他唱着。
　　绿眼珠走到了后面去，灰眼珠和棕眼珠靠在栏杆前，跟着唱。
　　“你曾在饮谁的血，你曾割下谁的头颅。”
　　又一双棕眼珠加入了进来。
　　“露西亚，露西亚。
　　“让妈妈亲吻你的白骨，让爸爸抚摸你的黑发。
　　“忘记她，忘记她，不要回头去看。
　　“火焰里的泡沫流入大海。”
　　悟醒尘从没听过这首歌，便问677：“这是什么歌？”
　　677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战争歌舞剧，这是什么新类型？可没法套滤镜了，《芝加哥》，《舞厅》，《歌厅》，《爵士春秋》，《纽约，纽约》，嗯……得想想……得想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就只有嘴唇在动了，再后来他一看手腕上的终端，收起了虚拟摄像机，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悟醒尘问他：“你去哪儿？”
　　677没回答。他在那发现尸体的帐篷前的空地上坐下了，用终端在帐篷帆布上投影电影，看电影。电影没有声音，他也没有声音。他安静地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悟醒尘又看了眼监牢里的人们，一双双眼睛眨动着，像是在笑。悟醒尘也走开了。他钻进那有十张床铺的帐篷里，随便选了一张，和衣躺下了。他累了，困了。
　　“忘记她，忘记她，不要回头去看。
　　“火焰里的泡沫流入大海。”
　　他的耳边净是这歌声。

第47章 4.1.4
     鬼魅的歌声就这么飘扬着，全方位环绕着悟醒尘，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歌唱的间隙里有人在咕哝：“杜比音效系统，搭配循环送风装置，带给观众身临其境的体验……”
　　鬼魅的歌声继续。
　　“醒醒，465，快醒醒！”677急躁的声音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悟醒尘感觉有人抓着他的胳膊剧烈摇晃，他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677慌张不安的脸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里布满血丝，鼻翼快似翕动着，嘴唇上下翻飞，不停往外蹦出一句又一句激动的句子。
　　“有人死了！”
　　“你看！”
　　“就在你边上！”
　　“你昨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吗？？”
　　悟醒尘还没完全清醒，只觉眼前感叹号和问号乱飞，他试着坐起来，677还抓着他，摇晃他胳膊的动作更大了，悟醒尘的视线没法稳定下来，677忽远忽近，他似乎是跪在地上，跪在他床前，他身后五米外的地方架着着一台虚拟摄像机，不等悟醒尘看清楚摄像机和三脚架的型号，677一把将他拽到了一张行军床前。一张双眼紧闭，额上画着一只红色眼睛的男人的脸映入悟醒尘眼帘。
　　那红色眼睛里的眼珠像一团火焰。
　　悟醒尘往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677靠近他，继续飞快地说话：“465，这是魔鬼附身，你看清楚了吗？你看到了吗？“他戳着自己的额头，又指向那双眼紧闭，躺在悟醒尘邻床上的男人，一脸的汗，一脸的惊恐：“那是魔鬼的印迹！魔鬼会借火重生，不要焚烧尸体，记住，千万不要焚烧尸体，是黑方召唤了这个恶魔，他们为了获得战争的胜利，这个恶魔在白方的营地为所欲为，很快这个恶魔就会横扫白方营地，很快这个恶魔就会因为饥饿吞噬战场上的每一个活人，没有人能幸免！他是白幽灵……所以……他还是神！”677抓住悟醒尘的手，突然逼近，瞪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465，你必须现在就走，现在就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必须警告所有白方营地，警告所有黑方的人，你现在就打电话给穆德探员，要么联系康斯坦丁，千万别找错了，别找成救世主尼奥……”
　　悟醒尘眼角一斜，想再看看那床上的男人，677扇了他右脸一巴掌，掰过他的脸，抓住他的双肩，按住他低喝道：“465！你听清楚了吗？？你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了吗？战阵营地所有性命现在都掌握在你的手上！”
　　“那你呢？”悟醒尘看着677问道，右边脸颊火辣辣的疼，677扇得太用力了。
　　677仰天长啸，扑在地上，脑门撞在了地上，他痛苦地哀嚎着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成了个趴着的姿势，他朝着摄像机的方向挣扎着，颤抖着抬起一条胳膊，说道：“那魔鬼……那魔鬼已经侵入了我的大脑！啊！”
　　他翻了个身，悟醒尘看到677的额头上多了个红印。悟醒尘忙爬过去揽住677的肩膀说道：“677，振作一点，你……你要不要喝点水？”
　　677急促地喘息着，摇了摇头：“465，你快走吧……”他咳了声，揪着自己的衣领，虚弱地说，“趁那魔鬼还在我身体里，还没完全占有我的灵魂，趁我还有力气和他战斗，和他抗争……你快走！”
　　677推了悟醒尘一把，又说：“记住，你是战争营地所有生命的希望……”
　　677已经气若游丝，悟醒尘还想再说些什么，677从他身边挣开，在地上痉挛着，抽搐着。
　　“走！快走！”677近乎歇斯底里。
　　悟醒尘看向那帐篷门口，天亮透了，帆布透出亮而白的日光，一时竟有些晃眼，677还在痛苦地呼喊着，悟醒尘一咬牙，说道：“不！要走一起走！”
　　他爬起来才要转身去找677，后脑勺忽然一痛，天旋地转，悟醒尘昏了过去。
　　鬼魅的歌声顿了顿，像是有人在快速倒带，接着，歌声重新继续。
　　重新……继续？
　　悟醒尘昏昏沉沉地想道，难道不应该是重新开始吗？为什么是重新继续……为什么是重新？
　　“465，醒醒，快醒醒！”
　　677的声音拦住了他的思绪。
　　“有人死了！”
　　“你看！”
　　“就在你边上！”
　　“你昨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吗？？”
　　悟醒尘摇摇晃晃地坐起来，677紧张焦急的脸色，677紧张焦急的一连串问题，他好像都见过，他好像都听到过。悟醒尘往677身后看了眼，那台摄像机……那台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它也还在那里。
　　也？
　　一切都似曾相识。悟醒尘迷惑地看着677：“刚才……”
　　677往悟醒尘手里塞了一包巧克力糖，忧心忡忡地说道：“465，你听着，现在整个世界都被一种恐怖的病毒感染了，就是昨晚那些战俘说的白幽灵，说的恶魔，说的神，这个病毒已经在战争营地传染开了，死去的人的额头上都会出现一个眼睛的标志。”
　　悟醒尘吞了口唾沫，瞥见邻床上的那具男尸。他别过脸，不忍再看。
　　那具男尸……
　　难道不应该是一具？
　　那具？
　　677拍了拍悟醒尘的脸颊：“465，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这是解药，你必须把这个解药带出23号营，带出战争营地，已经没有时间了，战争营地恐怕是保不住了，但是外面的健康的人类社会，还有救！只要你带着解药出去，465，”677又拍了悟醒尘的脸一下，“你得去拯救世界，你必须和邪恶的反派战斗到最后一刻！”
　　悟醒尘摸不着头脑了：“邪恶的反派？”
　　“嘘！”677把悟醒尘从床上拽下来，两人一块儿趴在了地上，他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来了。”
　　“是发明病毒的人？”悟醒尘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677看着悟醒尘，眉心紧锁，盯着帐篷外，悟醒尘不由也紧盯着那个方向，只听677在他耳边一字一词掷地有声地说：“他们就是人类永远的敌人，科幻电影里永远的反派，外、星、人。”
　　悟醒尘跟着重复：“人类永远的敌人，科幻电影里永远的反派，外、星、人……”他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毁灭人类？”
　　回答他的是他后脑勺的一记钝痛。
　　悟醒尘失去了意识。
　　鬼魅的歌声又出现了。
　　又？
　　“465，465，醒醒，醒醒。”
　　悟醒尘睁开眼睛。又是677惊慌失措的脸。
　　又？
　　“有人死了。”
　　又是这一句。
　　悟醒尘揉着太阳穴，低着头。
　　“你看！”
　　”你看……“
　　他和677异口同声。
　　“就在你边上！”
　　“就在你边上……”
　　677顿住。悟醒尘抬起眼睛看着他，率先说出来：“你昨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吗……”
　　率先？
　　677舔了舔嘴唇，指向邻床的男人遗体，说：“他是那群被关在监牢里的人之一。”
　　悟醒尘看着男人的尸体，男人闭着眼睛，四肢摊开，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身上穿着黑色背心，黑色裤子，脚上一双黑色靴子，面容安详且平静。他的额头上有一枚瞳孔呈火焰状的眼睛。
　　五米外的地方，一台摄像机的黑色镜头静静注视着他。
　　677拍了下悟醒尘，急切地说道：“465，别走神了，嘿，来不及了。”
　　他往悟醒尘身后觑了眼，悟醒尘也想回头看看，却被677抓住胳膊摇晃起了身子，只得看着他，听他说话：“听我说，这里是我拍下来的所有证据，你必须在被他们发现之前离开这里！”
　　677往悟醒尘手里塞了包水果软糖。
　　“他们？”悟醒尘推测道，“人类永远的敌人，外、星、人？”
　　677逼近他，悟醒尘下意识往后仰去，手撑着床，瞅着神色凝重的677，不禁被他眼里的紧迫感所传染，屏住了呼吸。677道：“不，他们是高层的人，是联盟执政党的代表，所有不希望战争营地的秘密曝光的人。”
　　“战争营地的秘密？”
　　“他们审查文化，监控语言，过滤文字，把一个又一个词拉上审判庭，在乐曲，电影得到流通许可之前，他们用战争营地的人做活体实验，让他们听一些考古发掘出来的歌，看那些考古挖掘出来的电影，监控人们的身体状况报告，一旦一些音节，一些剧情让人的肾上腺素分泌过旺，让人的大脑皮层活跃过度，让人质疑概念，他们就审判这些音节，这些情节。所有文化，语言和电影都已经灭绝了，465，文化只剩下博物馆里的标签，文化只剩下通知，语言只剩下冗长，繁琐的礼仪，文字只是构成概念的图案，电影只剩下滤镜，观众再也不去电影院了，他们想看什么样的故事，自己最清楚，那就自己来编写，只要套上合适的滤镜，人人都能成为大导演。
　　“465，你必须把这件事公诸于众，尽管人们可能并不在意，尽管人们只想自己导演自己想看的剧情，尽管创作者对人们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但是你要带着这些证据出去，告诉人们……”
　　677沉默了，悟醒尘的手在发抖，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问：“告诉他们什么？”
　　677垂下头，握紧了悟醒尘的双手：“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
　　“他妈的马丁·斯科塞斯最好的作品是他妈的《雨果》！”
　　悟醒尘点了点头，记下了，突然想到：“为什么是我？那你呢？”
　　677不耐烦地把他拉了起来，骂骂咧咧地推搡着他往门口去：“你的问题真的很多！还不是因为你是这部电影的主角！”
　　眼看两人快到门口了，悟醒尘一看677，缓缓举起手里的水果软糖，说：“可是……这只是包水果软糖啊……”
　　677推了悟醒尘一把，悟醒尘往前一冲，后脑勺又一次一痛。
　　又一次？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吗？
　　别唱了，别再唱什么露西亚了……露西亚到底是谁？
　　677是不是要说话了？
　　果不其然，677的声音钻了进来：“465，醒醒！”
　　“有人死了？”悟醒尘闭着眼睛坐起身，说道。他揉着后脑勺，盘算着，后脑勺的疼痛非常真实，他很可能是被人袭击了，帐篷里除了他就只有那个男人和677，显然袭击他的人就在这两人之中。
　　悟醒尘睁开眼睛，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677，去查看邻床的男人。男人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或许是中毒死了，或许是突发急病。不过男人确实死了。
　　那么……
　　悟醒尘扭头看677，677已经从行军床边走开了，他走到了三脚架后，一手扶着摄像机，弯着腰，脸贴在取景镜头前。他说道：“465，人类已经灭亡了。”
　　悟醒尘说：“你指的是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
　　677笑出了声音，又说：“你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吗？”
　　“那你呢？”
　　“我已经去确认过啦，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你，还有这具尸体。”
　　悟醒尘说：“不，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看着677，朝他走过去：“谁教会你‘我’这个字的？他也灭亡了吗？”
　　677抬起头，说：“很好，你成啦，你已经从一个演员过度成真正的演员，你办到了，你现在完全进入一个侦探的身份了，彻底入戏了，观众们会为你欢呼的，你开始思考，开始抗争，开始分析你接受到的信息。”
　　他理出得意的神色：“我是不是一个很会说戏的导演？”
　　他又问悟醒尘：“那么，你现在要走出这顶帐篷了吗？”
　　悟醒尘无奈地说：“我一直都想出去啊……”
　　他往帐篷入口走去，手已经摸到了门帘，可有人先从外面掀开了门帘，走了进来，走到了他面前。门外的光被这个人带了进来，一切都很白，近乎炫目。进来的人一身白衣。
　　这白衣人瞅着悟醒尘，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悟醒尘转过头，一把抓住了站在他身后的677扬起的右手。677的右手捏着一把手枪的枪管，手枪的枪托被举得高高的。
　　677哈哈大笑：“好吧，看来你暂时是走不出去了。”
　　他抽出了手，把手枪塞进裤腰里，又回到了摄像机后头。悟醒尘瞥了眼从外头进来的白衣人，只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只一眼他就小腿发软，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一张行军床上。悟醒尘捂住了脸，轻声说：“你……你是白方的人……”
　　677说：“现在搭配悬疑的音乐，镜头对着男主角，慢慢推进，慢慢放大观众的猜疑。”
　　悟醒尘抱着脑袋，只一眼他就确认了，进来的人是如意斋。他想见他，但他已经做好了再也见不到他的心理准备了，但他不想在战争营地见到他，他在这儿杀了人，这个地方会成为他的梦魇，他会永远被死于他手下的亡魂困住，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悟醒尘了，他们的关系还能继续下去吗？他们……
　　677说：“465，剧本不需要这么多心理活动，你适可而止，差不多就行了啊。”
　　677又说：“现在，镜头对准神秘的白衣男子，仰视视角，体现男主角的卑微心理。”
　　悟醒尘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见过了吧？”
　　如意斋叹了口气，和悟醒尘说：“你跟我来。”
　　悟醒尘还是不敢看他，不敢放下捂住脸，捂住眼睛的手，他摇着头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看到尸体，内心也已经毫无波动了，或许我天生就是这样，人天生就是这样，见了太多死亡之后对死亡便无动于衷，有些事情习惯之后就会变得冷漠，冷酷，我彻底无药可救了。”
　　677说：“现在镜头拉长，广角镜，人被周围的景物挤压，人变得越来越小，帐篷好像无限大，人成了两个点，灯光组注意，慢慢遮住光源，营造时阴时晴的光线变化。”
　　677说：“人逐渐成为黑暗中的两个点。”
　　“镜头拉出了帐篷，往上飞，俯瞰视角，但是是倾斜的。”
　　如意斋说：“像《飞向太空》里一样？”
　　677说：“像《飞向太空》里一样，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好像镜头系在一颗气球上，平原上的雪白的帐篷。”
　　如意斋问：“帐篷像老彼得·勃鲁盖尔的像《雪中的猎人》里尖尖的雪堆一样。”
　　677说：“像老彼得·勃鲁盖尔的《雪中的猎人》里出现的尖尖的雪堆一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应承，互相附和。677又说：“那么，这一集就到这儿了，卡！”
　　悟醒尘忍不住放下手，看着他们质问：“这不是电影吗？”

第48章 4.1.5
   “饱和度很低的绿色调为主的画面里，两个穿白衣服的人正在检查一具躺在绿色行军床床铺上的，穿黑衣服的男性尸体。所有行军床都是绿色的，有三张行军床上放着三顶绿色头盔，床铺上散落着一些尘土。储物柜也是绿色的，地面呈暗黄绿色，白帆布帐篷也必须沾染上这一色调，使得画面呈现出一种混度模糊的灰暗基调，此处可参考大卫·芬奇。光源集中在人物的白衣装上，白色近乎刺眼，与背景配色形成强烈反差，营造一种格格不入的怪异感，画幅比例调整为4比3。”
　　“《如意斋》第四场第一幕第一次，开始！”
　　悟醒尘看了眼677，问道：“你今天早上在这里发现的这具遗体吗？”
　　677喊道：“卡卡卡，不要看我，当我不存在，我不应该出现在镜头里了，我只适合战争片，惊悚片，可现在上演起了爱情电影，4比3的画幅里的爱情只能属于两个人。”
　　“那么，《如意斋》第四场第一幕第二次，开始！”
　　悟醒尘轻声和如意斋说：“不好意思，他有些疯疯癫癫的。”
　　如意斋眼皮也没抬一下，说：“我看是这个作者有些疯疯癫癫。”
　　悟醒尘低着头，抓了抓裤缝，说：“昨晚监牢里一共有五个人。”他的手放在了男尸的眼皮上方。
　　677说道：“紧张的音乐。”
　　悟醒尘一瞥他，677说：“你就把我当成字幕嘛，就像这样。”
　　677在空中比划着，像在画“[”和“]”，悟醒尘摇了摇头，伸手搓开了男尸的眼皮，他不由倒抽了一口气。男人的眼眶里空空如也。他的眼珠不见了。
　　[悟醒尘抽了一口气]
　　[戏剧化的音乐]
　　悟醒尘说：“怎么会这样……”他的手颤抖着垂了下来，“他死了，他的眼睛不见了？被人挖走了？是杀他的人吗？连他的遗体都不放过……这也太残忍了。”
　　如意斋弯下腰，拉起男尸的一条胳膊搭在肩上，示意悟醒尘和他一块儿把男尸架起来。悟醒尘点了点头，两人合力架起男尸往帐篷外走。
　　出了帐篷，悟醒尘想往边上的空地去，如意斋喊住他，冲那顶单人帐篷努了努下巴。
　　悟醒尘道：“不是要埋葬他吗？”
　　如意斋笑了：“这位先生在天有灵，要是知道自己的遗体能帮上我们一个大忙，一定会很开心的。”
　　悟醒尘不解：“帮一个大忙？”
　　但他还是跟着如意斋，架着那尸体进了那单人帐篷。单人帐篷里，原先坐在椅子上的无头少尉被移到了行军床上。如意斋和悟醒尘比了个眼色：“把他放到椅子上。”
　　“他”当然指的是他们架着的那具尸体。悟醒尘照做了。
　　[旁白：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要用这具尸体做什么，我感到迷惑。不，我是被他的笑容迷惑了。我总是这样。]
　　悟醒尘咳了声，耳朵红了，低下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偷偷打量如意斋。如意斋从袖子里摸出两捆绳子，扔了一捆给悟醒尘，指示说：“把他的脚绑在椅腿上。”
　　他则拿着另外一捆，把男尸的双手绑在了椅子两边，又指示悟醒尘：“你扶着他的下巴，人站到椅子这边去。”
　　悟醒尘用绳索绑好了男人的腿，抬头一看如意斋，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如意斋问：“还是你想开枪？”
　　“开枪？”悟醒尘的声音高了，有些哆嗦。
　　[旁白：我在想的是我们或许该叙叙旧，而不是在这儿讨论如何对着一具死尸开枪，来测试血迹喷溅效果。]
　　悟醒尘一个激灵：“血迹喷溅效果？？”
　　[旁白：后来我才知道，677本来是要去帐篷里搬尸体来这儿做实验的，但是他看到还在熟睡的我，忽然被一种致敬的冲动所制服，他告诉我，他想知道人是否最终都会臣服于死亡，他人的死亡是会带来相当的安全感还是更大的恐慌。]
　　如意斋说：“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少尉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们只需要三个人就能完成这项测试了，放心，监牢里还有四个人可以给我们做实验，也就是说，会有两个人能活下来的，会有人活下来的。”
　　悟醒尘站起来，抓着头发说：“你的意思是为了查明这个人是自杀还是他杀，你，你要朝这具尸体开枪？”
　　“对啊，先实验他是不是自杀，你扶着他的脑袋，把那把散弹枪竖在他的腿中间，我扣扳机，比对血液喷溅形状。”如意斋想到了什么，在袖子里摸了摸，找了找，抓出一卷胶带，一块透明挡板。
　　悟醒尘没有动，摇着头打起了结巴：“这，这……这……你……你可以用一只装满水的气球啊！”
　　如意斋用胶带把透明挡板贴在了椅子后头的帐篷上，说：“你干吗污蔑别人脑子里都是水？他知道了会开心吗？”
　　“这是提出合理建议！”
　　“你这是不合理的偏见。”
　　“你……你这是虐待战俘。”悟醒尘着急地说，试图阻拦他去拿枪，如意斋推开了他，拿起靠在床边的散弹枪，走回男人面前，把枪放在他腿间，把男人的下巴往下掰了掰，让他张嘴含住了枪口。悟醒尘在旁看了干着急，劝是劝不下来了，他一把抓住了如意斋的手腕。如意斋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扳机。悟醒尘看看脸色惨白的男尸，看看如意斋，嘴巴张开了才要说什么，砰一声枪响，男人的脑袋在他脸旁炸开，溅了他满头满脸的血。他一动不动，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嘴唇上沾到了些脑浆。
　　如意斋的脸上身上也喷到了些血。他没在意，走去把椅子后面的挡板取下来，用衣袖擦着脸，说：“看来真的是自杀。”
　　悟醒尘跪在了地上，张着嘴直喘气。
　　[旁白：我的脑袋里全是枪响后的余音，他在说话，但是我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我的脸上热乎乎的，我想吐，还想哭，他怎么能这么残忍？他是魔鬼吗？我甚至怀疑如果有必要，他会把我拉上椅子，拿我做实验。任何实验。这个穿白衣服的魔鬼。但是，他身为代表白方来调查23号营一连串神秘杀人事件的调查官，为了寻找真相，他当然会不择手段。]
　　悟醒尘用衣袖擦了把脸，嘴唇还在打哆嗦，声音也哆哆嗦嗦的，问道：“你，你就是那个调查官？”
　　如意斋点了点头：“现在你们都是我的人质。”
　　悟醒尘看着他，坐在了地上。
　　[悬疑的音乐。]
　　如意斋露出微笑，手里还拿着那把散弹枪，说：“不想你们黑方的人全都死在这里的话，最好跟我来。”
　　悟醒尘跟着他走出了帐篷，一言不发。
　　[旁白：对他来说，人命是可以交易的，是筹码。他并非残忍，他只是另外一个战争营地的典型。只要给他半年时间，他说不定能坐上白方总司令的位子。他的灵魂已经腐烂了，他的灵魂是恶臭的。但是，我爱他。我知道，我的基因突变并没有激发出任何与痴迷堕落灵魂有关的特殊醒癖，我只是爱他。]
　　悟醒尘还是一句话也没说，他沉默地和如意斋来到了帐篷边的空地上，他这才发现空地上有大片焚烧过的痕迹。一堆烧得发黑的木头里还能看到一些军装和军靴的残骸。如意斋指了指那堆木头边上的铁桶，悟醒尘看进去，里头有一些书本的残页。
　　“现在是利用你的天赋的时候了。”如意斋挑出一张残页，递给悟醒尘。
　　悟醒尘摸了摸那边缘焦黑的纸张，说：“再生纸，一般用在21世纪的记事用笔记本里。”
　　纸上还能看到不少字，但是因为焚烧，字词之间难以构成逻辑清晰的句子。如意斋说：“你的任务就是复原这些文件。”
　　悟醒尘看着手里的纸，说：“这些不像文件，像日记，一些很情绪化的字反复出现。”
　　如意斋拍拍手，走开了。悟醒尘问他：“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审问我亲爱的战俘们，一个大活人从他们身边被带走，监牢的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难道不值得好好审问他们一番吗？喂，你跟我来。”
　　[旁白：他带走了677，他手里有枪，我担心要是不照他说的办他会杀了677。这个魔鬼。我只好收拾那些不知道被谁丢进了铁桶里焚烧，却没能完全烧毁的日记。]
　　[纸张摩擦的声音。]
　　[爵士鼓乐。]
　　悟醒尘看了眼悬浮在空中的虚拟摄像机，抱着一堆边缘焦黑的纸张走进了他昨晚休息的帐篷。他一共从铁桶里翻出了二十一张残破不堪的再生纸，他把它们一一摊放在地上。
　　[爵士鼓乐继续。]
　　悟醒尘时而跪在地上调整一些纸张的排序，时而摸着下巴，谨慎的眼神逡巡审视过每一张残缺的纸页。
　　[旁白：整理的工作一直进行到天黑，期间他进来检查过一次进度，匆匆停留两秒就又离开了。这些纸张确实出自一本日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录者本身的文字组织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有限，加上文字的缺损，页数的遗失，我试图让手上的这二十一页日记里记录的事情显得有条有理，但是它们看上去还是十分混乱。我尽力了。]
　　如意斋打着哈欠走进了帐篷，问悟醒尘：“日记里写了什么？”
　　悟醒尘说：“大致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了下现有的这些日记页。”
　　如意斋拿起了第一张残缺的日记页。

第49章 残缺日记第一页（正面）
      现。死者的前额上绘有一枚眼睛，
　　火焰状，死者自己的眼睛却不见
　　对尸体进行了解剖，毒理学
　　因为涉及到士兵在营地死亡，
　　令部汇报。与托曼上尉通讯时，
　　多器官衰竭，体内没有发现致
　　医生说，可能因为过量辐射，他需
　　要进行更多的实验以确定死因。将信息和托曼
　　上尉报告后，一致得出“谋杀”的结论。上尉下
　　达指令，在查明真凶前，23号营全员原地待命。
　　3060/09/03
　　今天抓到了一个白方的通讯兵。在被逮捕之前，
　　他射穿了自己的手环，营地的信息已经被发送。
　　将情况汇报给托
　　辐
　　不可能携带
　　载道。
　　命令对他们来说
　　3060/09
　　那个白方的通讯兵今早被发现被绑在营地里的
　　旗杆上。双手伸直，头垂着，像基督。像在图
　　书馆的文艺复兴画册里见过的殉难的耶稣。他
　　的前额也出现了火焰状的眼睛，体内辐射量也
　　并且审讯了与他同
　　第二次审讯，使用了
　　抽搐，之后趋于稳定，不过
　　失去了逻辑思考的能力，沉溺于一个叫做“白
　　幽灵”的意象。王医生建议，对这个战俘的大
　　脑进行切片实验，以分析这个意象的来源。营
　　地里的士兵们对于仍滞留营地，无法奔赴前线，
　　表示出了相当的不满和愤慨。

第50章 4.2.1
      “[无法辨别的嘈杂的说话声]。”
　　“残缺日记中的词语“战俘”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战”和“俘”两个字在纸上抱作一团。”
　　“[纷乱的脚步声]。”
　　“[沉重的呼吸声]。”
　　“‘占孚’东张西望，边上的文字窃窃私语，‘占孚’趁其他文字不注意的时候，站了起来，猫着腰溜之大吉。
　　“‘士兵’率先发现‘占孚失踪，弹了起来，抓过‘2’，掰成‘1’，拿在手里，在各行文字间跳来跳去，时而用手在额前搭个棚，时而趴在别的文字脚下拿着望远镜观察四周，时而跳到‘上尉’面前行军礼报告，时而跑去‘医生’那里，拉开‘医生’的外套翻翻找找。‘士兵’寻找‘占孚’。”
　　“我们不是在看日记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看到的画面说出来？”
　　“当然要说出来，我们不但要说出来，还得添油加醋地说，得把自己看到的画面和因此激发出的感觉一并说出来，不然读者就没法想象了，他们就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面对的只是死气沉沉的文字，要是不说一句，他们没法想象现在的画面完全是动画的形式了。”
　　“原来如此……我不觉得你是魔鬼。”
　　“嘘，现在是黑白画面时间，魔鬼属于红色，别轻易把这个红色的概念带入进来破坏这个场景需要的风格。我们得让读者想象，但是也得限制他们的想象，得让他们的想象屈服于作者的想象。可怜的读者，我当然不是魔鬼，这个作者才是魔鬼。
　　[滑稽的音乐]
　　“[滑稽的音乐]。”
　　“文字构成线条，线条化身人物，‘士兵’拿着‘1’上蹿下跳，‘医生’解剖‘尸体’，‘死亡’爬到了‘旗杆’上摇摇欲坠，还大张着嘴，像一个缺了一口牙的老人，‘毒’和‘辐射’才睁开了眼睛，眨着眼看着‘士兵’在‘耶稣’身上嗅个不停。‘耶稣’指向‘火焰’，‘火焰’燃烧‘手环’，‘幽灵’从第一行飘到了第十行，又在第十二行的‘9’和‘/’之间探出了脑袋，‘9’打了‘/’一个巴掌，以为‘/’摸了它的屁股。‘耶稣’和‘士兵’耳语了几句，‘士兵’顿时火冒三丈，捞了两个‘0’冲向‘毒’和‘辐射’，‘毒’和‘辐射’不明就理，但是很害怕，怕得浑身发颤，长出一身的刺，‘士兵’咆哮着，挥舞着‘1’冲到了他们面前，他冲过了头，没能刹住车，把围在‘毒’和‘辐射’周围看热闹的‘器官’，‘衰竭’，‘复兴’，‘大脑’给撞出了画面。
　　“[撞车的声音]。
　　“‘士兵’的一条腿不见了，趴在地上破口大骂，‘毒’和‘辐射’意识到大难临头，四下逃窜。‘士乒’吸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擦脸蛋，扶好头盔，继续寻找‘毒’和‘辐射’。‘毒’往上跑，‘辐射’往下躲，‘士乒’往上瞅瞅，往下瞄了瞄，先爬过两行文字，追逐‘毒’，又跳下三行，去追‘辐射’，他拖着他的残腿，一路大喊大叫，鸣枪示威，大家都给他让道，文字形成海浪，在纸上起起伏伏，‘士乒’追了会儿‘辐射’，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气不打一处来，左思右想，又去追‘毒’。‘毒’早就跑到了第一行上头，还在不停往上跑，‘辐射’抓到了喘息的空间，继续往下钻，‘毒’撑着画幅顶部咬紧牙关把黑沉沉的画幅上幅限制不断往上推，‘辐射’把画幅下幅限制不断往下压，‘士乒’东奔西走，一会儿把左面的画框往左再推过去些，一会儿把右面的画框往右再挪过去些，两个‘兵’也加入了追捕的占据，一左一右，把画框往两边推得更开。]
　　“[画幅比例由4比3调整成了2.35比1]。
　　“残缺日记的第二页（正面），第三页（正面），以至于所有残缺日记页面全被纳入了画面，所有页面上的文字全都活了过来。
　　“[枪声]。
　　“‘士乒’朝天开了一枪，第二行的‘火焰’一哆嗦，摔到了‘辐射身上，一朵蘑菇云在第一页日记上炸开，所有文字登时吓得全盘崩溃，一个个摔倒在地，裂成一根又一根线条，线条在发抖，线条颤抖着，过了会儿，蘑菇云散开，一切都安静了，那些在地上趴着的线条寻觅，摸索了起来，一根横拉住了一根竖，一撇握住了一捺，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是和其他近旁的线条靠拢，连接，线条化身成了无法辨识的文字，无法辨识的文字构成背景，无法辨识的文字形成人物。”
　　[电子风格的音乐]
　　“一具由文字线条构成的尸体躺在地上瑟瑟发抖。接下来的画面仍旧保持动画的形式。”

第51章 残缺日记动画
     一把土洒在了尸体身上，又一把土。
　　[铲子铲地的声音]
　　尸体被土掩埋了。光也被土掩埋了，黑暗覆盖在尸体上。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太阳缓缓从画面右侧升起，一顶又一顶雪白的帐篷被照亮，黑暗被日光压在了下头。太阳升到了帐篷群落正中间竖起的一根旗杆上，落在那旗杆顶端不动了，边缘一直在闪烁。东南风吹气旗杆上的白色旗帜。画面里，唯有左下角是黑暗的，更深的黑色呈现出监牢和一个小土堆的轮廓。
　　[号角吹响的声音]
　　一个又一个士兵们从不同的帐篷里走了出来。有的士兵聚在一起说话，有的绕场跑步，有的抗着枪去打靶，有的两人一队在营地里巡逻，有的推着装满食物的小车走进那左下角的黑暗里，大家的气色都很好，都很有活力。一个面色苍白的士兵从一顶帐篷里跌跌撞撞走了出来，他在充满活力的人群中十分醒目，接二连三地撞到了巡逻的人，聊天的人，举着咖啡杯喝咖啡的人，踉踉跄跄走进了另外一间帐篷。
　　苍白士兵走进那帐篷里，和帐篷里坐在书桌边写笔记的少尉报告。
　　“112，他又回来了……”士兵说，擦了把脸，脸上的苍白变成了多汗。
　　少尉看了多汗士兵一眼。
　　[无法辨别的说话声]
　　一群士兵围着一张床。有人转过头，往边上站了站，众士兵见状，纷纷挪开，让出了一个缺口。少尉走进那缺口。
　　一个人躺在行军床上，嘴巴微微张开，脸上，身上都是土，行军床上也都是土，这个人的军装左胸口袋上标着112。112的前额上有一枚瞳孔呈火焰状的眼睛，他的眼睛紧闭着。一只头盔搁在他的肚子上。
　　士兵群交头接耳。
　　“见鬼了。”
　　“去问那些战俘，他们一定看到了什么，坑就在他们监牢边上。”
　　“是幽灵，白幽灵，战争营地的死神！”
　　“阿门。”
　　“你那儿还有咖啡粉吗？”
　　112平静地躺着。少尉低头，低下目光看着他。很多目光都集中在112身上，112的周围渐渐泛白，渐渐只剩下光，没有了目，白色的光覆盖住了112的身体。白色的光构成了一盏灯泡。
　　[抽气声]
　　灯泡下，许多光的下面，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双手被反绑在一张椅子上。黑衣女人鼻青脸肿，一个医生拉着她的手臂，在她的臂膀上扎了一针，推入药剂。黑衣女人的眼睛顿时大了，很大很大，大到画面里只剩下她的两只眼睛。大到她眼睛里的走马灯也一清二楚。
　　一个孩子从她的左眼奔向右眼，在那儿搭乘旋转木马，木马旋转着旋转着进了她的左眼，被一具尸体绊了一跤，孩子飞了出去，躺倒在她的右眼里，一个女孩儿追着一只气球跑啊跑，从左眼跑到右眼，从右眼跑进左眼，气球飞出了眼眶，一颗小孩儿的脑袋轻轻落在了女孩儿手上，女孩儿追着小孩儿的脑袋跑啊跑。
　　走马灯停下了。
　　少尉出声问黑衣男人：“昨天晚上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你看到是谁把112从埋葬他的坑穴里挖出了出来吗？”
　　黑衣女人木讷地回答：“路易，路易……”
　　少尉问黑衣女人：“你什么都没看到吗？没看到谁挖出了他，也没看到谁填上了土？”
　　女人只是念念有词：“路易，路易。”
　　医生经过女人眼前，口袋里揣着的药剂蠢蠢欲动，女人边上坐着一个黑衣男人，这个黑衣男人边上是又一个黑衣男人，这些人的手都被反绑在身后，好像第一个黑衣人在镜子里的倒影，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一条条手臂，一次次注射，一双双睁大的眼睛，万花筒一样铺满了画面。
      少尉问道：“昨天晚上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你看到是谁把112从埋葬他的坑穴里挖出了出来吗？”
　　“爱丽丝，爱丽丝。”有声音这么回答，声音发沉。
　　“杀了他，用刀捅死的，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哈哈哈哈。”有声音这么回响着，笑声产生了回音。
　　回音里夹杂着：“妈妈。”“上帝。”“路易，路易。”
　　医生说：“既然有人认罪，就应该处罚认罪的人。”
　　少尉说：“112的脖子上没有伤痕，身上也没有外伤的痕迹，他是因为器官衰竭死的。”
　　一把陌生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必须稳定军心。”
　　又飘下来一句，落在少尉左肩：“他们只是战俘。”
　　“多杀一个人，你的功勋本上就多了一笔。”这一句落在少尉右肩。
　　“在战争营地杀人是人之常情，不杀人的人才是异类，你在社会上是怪胎，你在战争营地还当怪胎，那你想去哪儿？想上天堂吗？”这一句落在少尉的脑袋上。这一句话融化了，滴落在少尉耳边，怪胎鼓起脸颊在他耳边吹风。
　　一阵狂风吹走了画面里的所有人。吹开一角黑暗，太阳高悬，一个黑衣男人跪在旗杆前。他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大喊：“万岁！”
　　他被枪毙了。
　　太阳从旗杆顶端缓缓滑向画面左面，稍微照亮了一下监牢，一个土堆，和边上的一个土坑。被枪毙的黑衣男人被扔进了土坑。黑夜挣脱了日光的覆盖，重新充斥了雪白帐篷的缝隙。
　　太阳升起来，阳光照进帐篷里，少尉坐在床上，一个士兵进来报告。
　　[悬疑的音乐]
　　[无法辨别的说话声]
　　[脚步声]
　　112躺在一张床上，身上都是土，他的邻床躺着760，闭着眼睛，前额是一只瞳孔火焰状的眼睛，两人中间的过道上蜷缩着那被枪毙的黑衣男人。
　　“白幽灵来收割灵魂了。”有人说道。
　　“什么时候才能往前线推进啊。“有人说道。
　　有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少尉在通讯帐篷里与托曼上尉进行可视通话，托曼上尉说：“还有多少士兵？”
　　少尉说：“112和760都是营地里很优秀的士兵。”
　　托曼上尉说：“或许营地里有白方的间谍，他们打算消磨白方最精锐的士兵。”
　　通讯兵看了少尉一眼。少尉沉默着。
　　少尉沉默着坐在监牢前，身后是火光，帐篷，火星，火光，帐篷，火苗，帐篷，巡逻士兵。
　　监牢里的人看着他。一条胳膊伸在外面的人，栏杆，靠着栏杆的人，栏杆，一双棕色眼睛，栏杆，一双绿色眼睛，一双瞳孔呈火焰状的眼睛。
　　少尉颤抖了下，再看过去，那双火焰眼睛不见了。少尉摸了摸脸，走开了。
　　一个士兵带着一个黑衣男人进来见少尉。少尉问黑衣男人：“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黑衣人说：“除了在监牢里还可能在哪里？”
　　少尉说：“是不是你们中的一个干的？你们中有一个技术兵，他解开了门锁的密码。你们用监牢做伪装，打算杀光营地里的所有人。或者用恐怖虏获他们。”
　　黑衣人讥笑：“战争营地的人就是恐怖本身。”
　　少尉沉默。
　　又一黑衣人坐在了他面前。少尉问道：“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黑衣人说：“在梦里。”
　　少尉问道：“梦到了什么？”
　　黑衣人说：“梦到车祸。”
　　少尉抬起眼睛：“车祸？”
　　黑衣人认真地说：“听到刹车声就醒了，然后看到……”
　　少尉追问：“看到什么？”
　　黑衣人笑起来，比动作：“看到一个人在挖土堆。”
　　少尉停下了做记录的笔：“谁？”
　　黑衣人说：“一个年轻的人。”
　　少尉继续做记录：“你见过他吗？他是营地里的人吗？”
　　黑衣人说：“只要杀光所有战俘，杀光所有士兵，就不会有人再死了。”
　　黑暗回归。日光回归。旗杆上吊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人被放了下来。编号326。少尉看了看他，从围观的士兵群中走出来。
　　人们说着：“第三个了。”
　　人们说着：“你们听说了吗？营地里可能混入了白方的间谍！”
　　“他妈的，待在这儿等死还不如上战场去！”
　　少尉和托曼上尉通话，托曼上尉说：“你们必须守在这个营地，这是重要的军事部署。”
　　托曼上尉又说：“司令部已经同意派遣一位调查员来调查这件事。”
　　少尉说：“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托曼上尉说：“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托曼上尉问少尉：“这是你在战争营地的第几年了？”
　　少尉说：“第三年。”
　　一群蚂蚁搬运石头，石头像米粒。
　　少尉坐在帐篷里的行军床上，捧着笔记本画着什么。
　　[枪声]
　　少尉走了出去，两辆吉普车从他眼前开走，他追了几步，吃到很多灰尘。灰尘中他看到一出车祸，一个女人倒在地上。灰尘散开，吉普车开远了。
　　少尉坐在黑夜的监牢前。黑色的眼睛，绿色的眼睛，栏杆，棕色的眼睛，栏杆，栏杆。
　　少尉抱着一把散弹枪。
　　有人尖叫：“开门！！开门！！是444先开的枪！他妈的！他妈的！”
　　一个声音从监牢里飘出来，说：“杀光所有人，就不会再有新的谋杀了，不会再有人死去了。”
　　少尉抱着枪看着监牢：“你们疯了。”
　　黑暗来临，太阳升高，行军床上的三具尸体。
　　有人说：“只有烧了，烧成灰就不会回来了！”
　　“烧了他们！”
　　“烧了他们！”
　　[汽车开走的声音]
　　旗杆下生起了火堆，一群士兵抗着一具尸体从医生的帐篷里走了出来，医生跟在士兵后劝阻，医生也被抬了起来，尸体被扔进了火堆，医生也被扔进了火堆里。
　　士兵围着火堆欢呼，大笑。
　　少尉看着他们，又看向那日光覆盖不到的监牢。
　　士兵们散开了，往军用吉普车上装武器，粮食，水。
　　少尉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一个士兵说：“当然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另一个士兵拔枪对着少尉：“你他妈管不着！”
　　少尉笑起来：”鬼地方。“
　　日光下，士兵们在营地里冲刺，游荡。
　　晚上，营地里很安静，少尉坐在监牢前喝酒。他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监牢里飘出来的声音说道：“不是你们抓我进来的吗？“
　　少尉说：“是问你怎么来的战争营地，你顶撞了学院的老师？攻击了你的同事？杀了你的伴侣？”
　　从监牢里飘出来的声音说道：“杀了一个虎豹专车的工厂操作员，一个女人。”
　　少尉好奇地看着监牢。栏杆，栏杆，栏杆。“为什么？”
　　从监牢里飘出来的声音说道：“那个女人在零件检验部门工作，她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没有通过质量检验的零件随机放进一辆专车里。虎豹专车的车祸比例是万分之一，她的工作就是维持这个万分之一。”
　　少尉喝酒，沉默。
　　从监牢里飘出来的声音说道：“但是杀了她也于事无补，又会有第二个她，第三个她走上她的岗位。”
　　“这个世界永远需要意外，否则人们无法珍惜当下的生活。”
　　“就像这个世界永远需要战争营地，温室里的花朵容易夭折，只有保持多样性，人类的基因才能长久地流传下去。”
　　“杀戮，暴力是无可回避的天性，痛苦的回忆可能永远无法抹去，它会变成监牢。”
　　少尉看着监牢，栏杆的黑影落在他的脸上。他问道：“你是谁？”
　　栏杆，栏杆，棕色的眼睛，绿色的眼睛，栏杆。
　　少尉回头看了眼，一座座帐篷在燃烧。
　　[迷幻的电子音乐]
　　少尉站了起来，世界颠倒了，他走进倒过来的帐篷里，拿出倒过来的笔记本，写下倒过来的文字，文字因为倒了过来，文字记录的一切也都开始倒带。少尉倒着走出了营地，走过帐篷，火堆，旗杆，尸体，日光，黑暗，少尉走到一辆军用吉普车上，少尉的手从窗外缩回了车内，少尉走到一座营地里，少尉把少尉的军装还到托曼上尉手上，少尉穿着高级记录员的军装用笔记录，用笔画，少尉躺在疗养院里，少尉走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身边，少尉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钢笔里的血往回吸，被女人脖子上的洞眼吸收了，女人站了起来，她看少尉，他们接吻，他们牵手，少尉从虎豹专车工厂前接走女人，少尉在匹配对象的界面上看到一个虎豹专车工作的女人正在寻觅伴侣，少尉坐在一间墙壁上写满“虎豹专车车祸意外率维持在万分之一”的房间里，少尉坐在殡仪馆里接受别人的眼泪和鼓励，少尉在图书馆里通过终端看到一起虎豹专车发生车祸，图书馆管理员不幸离世的新闻，少尉坐在图书馆里和一个女人靠在一起看书，少尉和这个女人走在草坪上，走在阳光下，少尉和这个女人收起互相看对方的眼神，各自往后走，距离越拉越远，少尉穿上了校服，走在校园里，走在操场上，他抬起头，教学楼里这个女人从窗口看他。
　　一切从这一刻复原了。一切又都摆正了。
　　少尉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拿起散弹枪，指着自己的下巴。他看到放在床上的笔记本，放下枪，拿起笔记本走出了帐篷。
　　日光充满了营地，帐篷只剩下三顶，少尉在一只铁桶里生了堆火，一张一张撕下笔记本里的纸，扔进铁桶，火焰燃烧。撕到一张画像时，他把它塞进口袋，走开了，走进了帐篷。
　　[枪声]
　　[电子音乐]
　　“这就是发生在23号营的故事？这根本就只是这个少尉的故事嘛，有用的信息也太少了，死因，死者死亡的具体时间，死者的共同点，是愉悦犯还是为了表达什么邪恶的主张，或者根本没有主张，只是为了猎奇，只是为了渲染神秘主义的氛围，好吧，我放弃，这根本就是《三十一世纪见闻》。”
　　[爵士鼓乐]
　　悟醒尘道：“或许我们可以询问一下监牢里的人？”

第52章 4.2.3
      悟醒尘和如意斋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往监牢去，不知是谁在监牢前生了堆篝火，火势很旺，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飞溅。火光照着牢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道影子，没有留给黑暗一丝可趁之隙。
　　悟醒尘看了看，数了数，问道：“里面是四个人，是吗？”
　　如意斋说：“一个一个喊出来问吧。”
　　悟醒尘点了点头，却没动，如意斋拍了下他：“你愣着干什么，开门啊？”
　　悟醒尘反倒奇怪了：“这是白方的监牢啊，要开也是你开吧？”
　　如意斋一瞥他的裤腰：“你不是有枪吗？”
　　悟醒尘摸着枪托，奇怪地打量如意斋：“你不是白方调查官吗？你的手环应该……”
　　如意斋朝他伸出胳膊，摇晃手腕。他的手腕上没有手环，一如既往。悟醒尘更奇怪了，揣测着说：“要是我这种情况，手环在145身上，还是677告诉我的，是有可能，不过你是司令部派来的调查官，不可能没有……”
　　如意斋听得不耐烦了，大翻白眼，拔了悟醒尘腰间的左轮，对着监牢的门锁开了两枪。子弹弹开了，打在677脚边，他往边上跳开。如意斋又用枪托去敲打门锁，敲了两下，吃痛地皱起了眉，换了左手拿枪，甩了甩发红的右手，一脸不悦。那监牢的门锁完好无损。悟醒尘想了想，拉开了如意斋，说：“你等等。”
　　言罢，他跑进了那顶单人帐篷，拆了少尉的手环，拿到监牢门锁前扫描，门锁亮了下，空中浮现出一行字：手环信息有误，进入手动操作流程。
　　一个数字密码输入键盘出现在了悟醒尘眼前。如意斋凑过来看，小声问：“几次机会？”
　　悟醒尘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输了一串数字，303006081045。
　　密码正确。
　　如意斋笑出来，拱了拱悟醒尘：“挺行的嘛，士兵465。”
　　悟醒尘不太好意思了，垂下眼睛，低着声音说：“这是日记里提到的少尉和他的长期伴侣，也就是他那张画像上的女人第一次遇见的日期和时间。”
　　他还道：“你还是可以喊我的名字……”
　　没人接他的话茬，他一看，如意斋开了监牢的门，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用枪指着里面的四个人，冲一个绿眼睛的人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先出来，说着：“其他人最好谁都不要乱动。”
　　监牢里的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几乎是同时把目光对准了如意斋，悟醒尘没来由地一怵，暗道不妙，冲进去就要把如意斋抓出来，他才动作，只见眼前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悟醒尘喊道：“小心！”
　　他飞身到了如意斋身前，将他护住。
　　砰。
　　一声枪响，悟醒尘左肩一痛，但仍挡在如意斋身前。如意斋手里的枪不见了，人坐在了地上，他抓着悟醒尘的衣领，往他身后张望。悟醒尘一把抓住的胳膊，道：“还不快走！”
　　[旁白：他是魔鬼，我就为他着魔，他是敌方的高级军官，我就束手就擒。我想我愿意为他献出生命。]
　　如意斋挣开了悟醒尘的手，推开了他，视线锁在他身后。
　　砰砰，砰砰。
　　接连四声枪响，悟醒尘也往身后看，监牢里的四个人倒下了两个，一个男人手持左轮，枪口还在冒烟，另外一个人——一个黑眼睛的男人走向他，把他和如意斋拉开了，男人弯下腰，一把抓住如意斋的长头发，在手上缠了好几圈，拽得紧紧地，如意斋不得不仰起了脖子看着他。黑眼睛男人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悟醒尘慌忙往如意斋那儿爬去，喊着：“别乱来，他……他是高级军官，可以当人质威胁白方！可以交换战俘！”
　　黑眼睛男人踹开他，斜睨了他一眼，啐了口：“你怎么不说还能当口粮？还能拿来干？”
　　如意斋说：“我是白方的调查官。”
　　悟醒尘着急地看着绿眼睛男人，又看黑眼睛男人，语速飞快：“大家都是黑方的人对吧，你们的任务是什么？我的任务是去刺杀白方总司令！我需要一个高级官员接近他！留他一条命，帮战友完成一个任务吧！看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份上！”
　　黑眼睛男人一看他，又一看那绿眼睛的男人，两人同时爆发出一串大笑。悟醒尘又道：“要是你们饿坏了，车里……车上……”他指着营地外，“车就停在离这里六百米外的地方，都是吃的！我带你们去！”
　　绿眼睛男人还在笑，边笑边走到了悟醒尘身旁。绿眼睛的男人一脚踢在悟醒尘左肩，悟醒尘瘫倒在地，痛得直抽气。
　　[抽气声]
　　绿眼睛男人看着悟醒尘，踩着他的肩膀，说道：“白方的调查官三天前就到了，为了调查案件，他隐姓埋名，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加入了23号营，目睹了所谓死人爬出坟墓的神秘事件，营地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做好了逃离的准备，是不是很讽刺，你知道讽刺是什么意思吧？现代社会还会灌输这个词吗？唔……值得怀疑……”绿眼睛转了转眼珠，继续说，“杀人如麻的士兵们害怕鬼魂。不过也很合理，毕竟鬼魂没法杀死，毕竟他们对人，”绿眼睛弯下腰，枪眼抵着悟醒尘的脖子，“对血管，”枪眼不断向下，枪眼对准了悟醒尘的左胸口，“对心脏的位置了如指掌，对鬼魂一无所知。害怕未知也是返祖的征兆，你知道吗？”
　　悟醒尘一言不发，只是呼哧呼哧呼吸着，疼痛从他的肩膀蔓延到了他整条手臂。他瞥了眼如意斋，又看了眼绿眼睛手里的枪。
　　[旁白：这个绿眼睛的男人体格比我健壮，想来格斗经验也比我丰富，我能从他手里夺走手枪吗？我的胜算有多少？]
　　悟醒尘听了677的一席话，躺在地上直喘粗气。黑眼睛在不远处大笑，绿眼睛眼直起了腰，嗤笑了声：“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主动把自己关进监牢，以躲避所谓的白幽灵。”
　　“调查官想，这间便携式监牢离临时挖掘出来的，掩埋尸体的土坑很近，那些人又都是莫名其妙地从土坑里被人挖出来的，那为什么不住进监牢监视土坑呢？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黑眼睛听到这儿，吹了声唿哨，道：“早觉得你不简单，原来你是调查官啊！”
　　悟醒尘道：“你们都是白方的人？一个是调查官，一个是为了躲白幽灵？”他望向监牢里倒下的两个人：“那他们……”
　　“哦，他们已经决定投奔白方了。”调查官说。
　　“那你还杀了他们？？”悟醒尘挣扎着想坐起来，又被调查官踹翻在地。
　　调查官道：“就是因为有他们这样的人，战争才永远无法结束。”他示意黑眼睛：“去少尉床底下看看，铲子一定在那里。”
　　“那他呢？”黑眼睛指着如意斋。调查官说：“他不会反抗的。”
　　黑眼睛又看677，调查官说：“比起反抗，这个记录员更想完成他的神秘主义大作，况且这里也需要一个记录员来记录调查的情况。”
　　677朝调查官敬了个礼，悟醒尘无奈地叹了声，调查官笑着看他，说道：“至于你，你满脑子仁义道德，充满献身精神，因而脆弱胆怯，不堪一击，加上只是一条胳膊不能用，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
　　悟醒尘问道：“调查还在继续？”
　　调查官道：“调查当然还在继续。”
　　黑眼睛走开了，调查官说：“再拿两个头盔过来。”
　　黑眼睛问道：“干吗用？”
　　调查官指指如意斋和悟醒尘：“让他们一块儿挖。”
　　黑眼睛笑嘻嘻地应下。调查官提着悟醒尘的衣领把他拖到了监牢边，让他靠着栏杆坐着，踢了踢他的右手：“这只手还有力气吧？”
　　悟醒尘点了点头，调查官也点头，微笑：“新人类的身体条件太优越了，或许这就是成为新人类的所有意义。”
　　如意斋问了句：“你要挖什么？”
　　调查官没回答，只是看着677，说：“你认真记录。”
　　悟醒尘的左肩更痛了，他只能偏过一个很小的角度用余光不停和677使眼色。
　　[旁白：我试图用眼神说服我的战友一块儿制服这个调查官，眼下我们有三个人，他一个人，尽管他手上有枪，但是我相信我们能制服他。]
　　悟醒尘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如意斋笑出了声音：“别把我算在内啊，我怕死，投降。”
　　他挥舞白色的衣袖。
　　那调查官也笑，什么也没说。悟醒尘嘟囔着抱怨：“不要给我配一些完全不代表我想法的心理戏！”
　　[旁白：我生气，还试图用谎言掩盖我的真实想法。这一系列举动前所未有，这一系列感觉前所未有。我的左肩还在流血，如果不加以治疗，我会在半小时后死去。我的体温正在逐渐下降，但是我却感觉一股热血上涌。我感觉我活着。在最最近死亡的时刻，我感觉到生命。]
　　悟醒尘骂骂咧咧：“够了！”
　　这时，黑眼睛拿着一把铲子和两个头盔回来了。他把头盔给了调查官，调查官说：“开始吧。”
　　黑眼睛抗着铲子在监牢附近找了找，一铲子铲进了一处明显有掩埋痕迹的地面。
　　调查官把两只头盔分别扔给如意斋和悟醒尘，如意斋二话不说拿起头盔就去帮黑眼睛挖土。悟醒尘问调查官：“我的伤口可以包扎一下吗？包扎之后，工作效率会变高。”
　　调查官颔首同意，从篝火堆里挑出一根一头烧着的木柴，走到悟醒尘面前，拉开他的外套，用火封烤住了他的伤口。
　　[抽气声]
　　悟醒尘脑门上全是汗，他的左手软绵绵地靠在他身边，皮肉烧焦的气味刺激得他咳嗽了起来。调查官抓起他，把他推到了黑眼睛边上。黑眼睛和如意斋已经挖出一层浅坑了，黑眼睛挥汗如雨，一看调查官，犯起了嘀咕：“他妈的，下面真的有地道能通到外面吧？”
　　调查官说：“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夜里那个从坑里出来的原始人。”
　　悟醒尘坐在地上：“原始人？”
　　[旁白：我怀疑我听错了，原始人，他指的是旧人类吗，所有旧人类难道不是都在地球大撤离的时候离开了地球吗？]
　　调查官说道：“很久很久以前，墨西哥人的祖先阿兹特克人每年都会举行一场血祭，血祭的重头戏是一场武艺对决，对决的双方派出自己最勇猛的战士厮杀，获得这场对决胜利的一方，他们那获胜的战士们将会获得成为神明祭品这一至高无上的奖励。”
　　红红的火光映在调查官的脸上，他的面庞呈现出金属的质感。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绿，那么剔透，像两颗冰冷的玉石。
　　悟醒尘抓着头盔，道：“胜利的人会去死？胜利难道不是意味着生存吗？基因改造的胜利，适应性的胜利……”
　　调查官说：“只有胜利的人才有资格接近神，谁要饮失败者的血？谁要收留败者的灵魂？
　　“很久很久之后，阿兹特克的文明还在美洲大陆秘密地流传，一群因为常年隐居地下而躲避了所有人为的灾难，所有自然的灾害的阿兹特克人成为了在深夜出没的鬼魅。
　　“人们在他们的头顶挖掘坟墓，把尸体，把废弃的物品自作主张地扔进他们的生活里，他们不需要这些尸体，不需要那些垃圾，他们把这些东西还给人们。”
　　调查官用枪管敲了敲悟醒尘的手背：“故事听完了，能开始干活了吗？”
　　悟醒尘看着土坑：“现在，他们就在我们下面吗？”
　　调查官耸了耸肩：“你挖挖看不就知道了？”
　　悟醒尘最后看了调查官一眼。月亮出来了，缺了一个口子，不过月光还是明亮皎洁的，月亮就落在调查官的身后。调查官的绿眼睛黯淡了，眼眶里好像燃起了火焰。他张开嘴，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说：“或者，可以召唤他们，像少尉做得一样。”
　　[类似鸟鸣的声音]
　　悟醒尘转了过去，黑眼睛男人和如意斋还在挖坑，黑眼睛干得卖力，如意斋比他更卖力，他跪在了地上不停用头盔往外刨土，毫无怨言，聚精会神，似乎任何故事都不会让他意外，似乎除了地下的原始人，再没其他人能引起他的关注了。
　　悟醒尘的左肩抽痛了下，他抓着头盔也开始刨土。
　　[旁白：我闻到伤口的血腥味，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能闻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受了伤。月亮出来了，缺了个口子，满月夜过去了，因此残月属于自然现象，可是我看到残缺的月亮却忽然忿忿不平，忽然难过。为什么月亮会圆缺，为什么他对我的付出无动于衷？]
　　悟醒尘用力往外刨出一头盔的土。

第53章 4.2.4
      [铲子铲地的声音]
　　悟醒尘弯着腰站在一个已经往下挖了五米的土坑里用头盔挖土，他的头发被汗水濡湿了，外套扔在地上，背心紧贴着身体，黑眼睛和如意斋散落在另两个角落，黑眼睛赤博上阵，如意斋仍穿着那套宽袖的白衣服，脸上不见一滴汗，白衣服的袖子和领口都脏了。他们往一只铁桶里装泥，泥装满了，吆喝一声，调查官从上面露了脸，看他们一眼，把铁桶往上提。
　　[铲子铲地的声音]
　　[旁白：白天，我们向地下挖掘，调查官在地面上监工，黑眼睛每个钟头都要上去休息十分钟，调查官会放一根绳索下来，黑眼睛三两下就能爬上去。他们把吉普车上的水和食物都搬到了营地来。一开始，黑眼睛喜欢上去后站在土坑边吃吃喝喝，比如他会一边啃面包，一边往坑里扔面包皮，一边喝水，一边往坑里撒水，他吃复合能量糕的时候，吃一口，吐一口，还会用口哨声和用力咀嚼的声音吸引我们的注意。我会把他扔下来的东西，吐出来的东西捡起来，也会用头盔去收集他洒下来的水。从本质上来说，这些都是食物，只是经过了一些人为的加工。我们吃的食物，哪有不经过人为加工的呢？终端时不时总要提醒我，我的热量摄入远远低于每日所需平均值，水分的摄入也不够，体液流失过快，很快，我的身体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疯癫状态。我不知道土坑上的情况，但是五个日夜过去，黑眼睛已经不会在吃东西的时候往坑里扔面包皮或者吐糕点了。或许他的终端也给出了这样的提示。]
　　黑眼睛看着如意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问道：“喂，你怎么不用吃东西的？”
　　如意斋抓着头盔刨土，他的双手早就磨破了，头盔的边缘已经被他的血染成了深色。他说：“我的肉很难吃。”
　　黑眼睛笑了声：“难吃？你自己啃过？”
　　如意斋对他笑了笑，走到黑眼睛跟前，拉起衣袖，把他那条白皙的胳膊送到了黑眼睛嘴边：“不然你咬一口试试？”
　　黑眼睛推开了他，咒骂了句，继续铲土。过了会儿，他抬起眼睛往悟醒尘这里看了一眼，悟醒尘恰好也在看他，黑眼睛眯缝起眼睛，又是一声笑，没说什么，又继续埋头苦干了起来。
　　平原上异常的安静。悟醒尘擦了擦汗，问黑眼睛：“你看到的原始人长什么样？”
　　“黑灯瞎火的，就人样呗！”黑眼睛一脚踩在铲子上，用挂在脖子上的一条背心擦脸，擦脖子，太阳升得很高了，烤着每一个人的后背。
　　如意斋说：“谁先看到的啊，是你还是那个调查官？”
　　黑眼睛说：“他先看到的。他指着那个人就问，你看到那儿有一个人吗？”
　　“除了你们，没有别人看到？”如意斋说。
　　黑眼睛比划着：“那小子动作贼快，抗着个什么东西，跐溜一下就钻进了帐篷里。”
　　悟醒尘问：“抗着什么？”
　　黑眼睛说：“当然是尸体啦！”
　　如意斋说：“从地里抗着个尸体钻出来的？还是从地里钻出来之后，把尸体挖了出来，抗在肩上？”
　　黑眼睛说：“从地里抗着个尸体钻出来的！”
　　悟醒尘总结道：“所以，这个原始人先杀了人，等你们埋葬了尸体，再从地下抗着尸体钻出地来，钻进了帐篷，把尸体放到了行军床上，是这个意思吗？”
　　黑眼睛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谁他妈和你说人是他杀的？”
　　黑眼睛道：“是少尉！他疯了！”
　　悟醒尘道：“可是在这儿的人不都疯了吗？”
　　悟醒尘又问：“少尉为什么要杀那些士兵？”
　　如意斋帮腔：“对啊，他的动机是什么？发疯也得有发疯的逻辑吧？他嫉妒他们？他就是喜欢随机杀人？再说了，他怎么杀的啊？尸体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他是畏罪自杀吗？”
　　砰。砰。
　　一颗子弹打在悟醒尘脚边，一颗子弹擦着如意斋的右脚。两人往上一瞅，调查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黑眼睛分别给了两人一脚，骂道：“几把问题真多！”
　　“你们聊什么呢？”调查官问道。
　　如意斋笑笑，没回话，低下头踩了踩地，轻声说着：“已经挖到这么实的土层了，要是地下真住着什么人，他们是怎么钻出这么厚实的土层去到地上的？就算有什么通道入口，也应该是被土压得实实的啊，难不成他们一个个脑袋都能当电钻用？”
　　黑眼睛看了眼调查官，说：“到点了，绳子放下来！”
　　调查官放下绳索，黑眼睛抓着绳子爬了上去。如意斋不声响了，一句话都不说了，继续卖力铲土。悟醒尘靠近了他，小声道：“我会找机会……”
　　如意斋示意他不要说话，指了指上面。悟醒尘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了。
　　[铲子铲地的声音]
　　[旁白：晚上，我们还是铲土，在黑暗中挖掘好像永远挖不到的地道。偶尔抬起头能看到地面上的火光，能听到木柴燃烧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白天，那木柴也在燃烧。土坑已经挖了七米了。]
　　如意斋问黑眼睛：“你的军衔是什么？”
　　黑眼睛说：“你瞎打听这个干吗？”
　　如意斋说：“调查官的军衔很高么？”
　　黑眼睛踹了他一脚，恶声恶气：“有屁快放！”
　　如意斋笑笑，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悟醒尘抬头看了眼，他们的坑挖得很深了。他听不到木柴燃烧的声音了，他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黑眼睛继续铲土，如意斋又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就是……”
　　黑眼睛抓着铲子一个箭步冲到了如意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悟醒尘喊了一声，大步过去，那黑眼睛一铲子挥过来，把悟醒尘打倒在地。悟醒尘的后脑勺撞到了坑墙上，他晕乎乎地坐在地上，听到如意斋说：“就是看他一直命令你干这干那的，他却在上面享清福，就琢磨，他的军衔肯定比你高不少，你才这么听他的话。”
　　“呸！挖出地道就能出去了！你懂个屁！”黑眼睛甩开了如意斋。
　　悟醒尘爬到如意斋身边，想扶他，关切道：“你没事吧……”
　　如意斋没看他，自己爬了起来，还看着那黑眼睛，还在和他说话，他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来着？”
　　“什么声音？”
　　“调查官说上尉呼唤原始人的声音。”如意斋学了学，“嘎……”他问，“是这样的吗？你听到过吗？像鸟叫一样的声音。”
　　黑眼睛没有说话。
　　悟醒尘的手环震动，终端提示：您还有一分钟即将进入脱水状态，请立刻摄入饮用水。
　　悟醒尘张开嘴唇干裂的嘴巴，抓了抓干哑的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铲子铲地的声音]
　　[旁白：我听到争论的声音。土坑比我因为脱水陷入昏迷时挖得更深了，多少米了呢？十米？二十米？我已经失去了精确的判断能力，地面离我已经很远了，天空变得很近。我一伸手，就能抓到云。云抓不牢，从我指缝里溜走，飘去了别处。]
　　悟醒尘捂着左肩的伤口爬起来，如意斋在他边上喝水，微微仰着脖子，似乎在听着什么。悟醒尘也仰起头，竖起了耳朵。黄昏了，日光昏昏沉沉，他听到地面上黑眼睛和调查官似乎在争论着什么。突然，一个人从天而降，掉到了土坑里。尸臭味在坑穴里蔓延，那是一个胸口中了两枪的男人。他的额头上有一只瞳孔呈火焰状的眼睛。
　　“喂！上来！”一条绳索从上面放了下来，黑眼睛冲如意斋和悟醒尘挥了挥手，吆喝道。
　　“今晚不用干活儿了吗？”如意斋问道。
　　“让你上来就上来！”黑眼睛斥道，唾沫星子乱飞。悟醒尘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如意斋指着悟醒尘说：“他爬不上去，他的手使不上劲。”
　　黑眼睛骂了句，爬了下来，抗起悟醒尘，要抓着绳索往上回去，可他爬了两下就掉了下来。如意斋道：“看来抗着个什么东西，比如抗着个人，还要从这么深的地方爬上去，就算是个壮汉也很难办到。”
　　黑眼睛恶狠狠地把悟醒尘摔在了地上，一推如意斋：“你，先上去！”
　　如意斋抓着绳索，跳了下，摇摇晃晃吊在绳上，一笑：“不好意思，我手上本来就没什么劲，手无缚鸡之力啊。”
　　他落回原地，冲黑眼睛摊开手，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止不住地发着抖。
　　悟醒尘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突然要我们上去……”
　　黑眼睛道：“投石问路，守株待兔，懂不懂？”黑眼睛一看地上散发出阵阵恶臭的男人，转了转眼珠，“还是放上三具尸体，诱惑更大？”
　　如意斋噗嗤笑了出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真的相信有原始人？有地道？”
　　黑眼睛眼神一凛，拔枪瞄准他的眉心。如意斋说：“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要说，他说自己是调查官你就相信他是调查官？你们的口粮还剩多少？这样挖下去要挖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他知道少尉发出的鸟叫一样的声音是在呼唤原始人？一个人真的有可能从这么厚的地里钻出来吗？就算是土拨鼠，挖得这么深了，现在总也得能看到它打过洞的痕迹了吧？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卷求生梯放了下来。调查官在上面喊话：“找到了这个，你们试试爬上来。”
　　黑眼睛把如意斋推到了梯子前：“你先上去！”
　　如意斋爬在梯子上，嘴里还在说着：“有些疯子喜欢杀人，有些疯子喜欢折磨人。”
　　黑眼睛背起悟醒尘，爬在如意斋后面。
　　他们爬到了地面上，黑眼睛把悟醒尘扔在地上，悟醒尘好久没呼吸到土坑上的空气了，赶忙深吸了一口气，浓烈的尸臭刺激得他干呕起来。土坑上的空气也不好闻，他一看，熊熊燃烧的篝火边还有一个胸口中了两枪的男人。火在燃烧，噼噼啪啪，调查官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抱着一把散弹枪，隔着篝火，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那是少尉的椅子，那是少尉用来自杀的枪。
　　黑眼睛坐在了土坑边，睁大了眼睛，瞪着那土坑。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块墓碑。
　　调查官说：“士兵，你睡不着吗？你要听一个故事吗？”
　　悟醒尘躺在地上，他的伤口还在痛，半边身体冰凉，不由像那篝火挪近了些。如意斋就坐在他边上，盘着腿，撑着下巴，盯着那篝火，耷拉着眼皮，说：“你说吧，反正有些无聊。”
　　悟醒尘蜷缩起了身体。
　　“很久很久以前，部落里最英勇的勇士们即将与另一部落的勇士们进行一场对决，临行前，他们喝下了长老给他的美酒，美酒让他们跑得更快，让他们的武力加倍，让他们的头脑更清醒，他们赢下了对决，走上了血祭的祭坛。大祭司祝福了他们，在他们的额头上画下了太阳的印迹，那是只有通过了对决考验的勇士才能获得的来自大神的认证。大祭司挖出了他们的眼睛，呼唤神鸟来啄食，神鸟吃完勇士们的眼睛，衔着他们的灵魂飞往大神的神殿。在那里，英勇的勇士们在神殿前，守卫永恒。
　　“很久很久以后，阿兹特克大祭司的灵魂在祖先的土地上复苏了，带着他前世的记忆，寻觅守卫永恒的勇士，他为他们调配美酒，他让他们饮下美酒，却没料到，从前能为勇士们带来胜利的佳酿却成了致命的毒药，现代的勇士们一个一个死去了，大祭司却没有放弃将他们的灵魂送往神殿，他在他们的额头上画下太阳的印迹，挖出他们的眼睛，呼唤神鸟来啄食，神鸟吃完勇士们的眼睛，却衔不起他们的灵魂。现代人的灵魂太过沉重了。于是，大祭司只好草草处理了尸体，却没料到，他祖先的后裔拒绝了这些勇士，将他们还到了他的手里。
　　“大祭司十分痛苦。他被同胞抛弃，被祖先遗弃，他在前世的记忆和现世的现实中挣扎，逐渐丧失了所有判断的能力，逐渐疯癫，于是，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希望凭借死亡参透他生命的真谛。他想，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大祭司，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不灭的灵魂穿梭在不同的肉身里，那么他终有一天会带着所有前世的记忆归来。”
　　手环震动，悟醒尘看了眼，终端提示他：您需要尽快补充能量。
　　[旁白：我睡了过去。]
　　[旁白：第二天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悟醒尘勉力撑开眼皮看了看周围，黑眼睛还在是土坑边，不过是以躺着的姿势，如意斋还是在他身边，坐着，看着篝火。调查官还是隔着篝火，他在擦拭枪杆。忽然，黑眼睛跳了起来，往坑里一望，左看右看，扑在了677身上抢他的虚拟摄像机，嚷嚷着：“你拍到了吗？拍到了吗？？尸体去了哪里？？”
　　677指了指监牢。
　　“从哪儿来的就会回哪儿去。”调查官站了起来。
　　黑眼睛冲进监牢，悟醒尘看不到那么远了，后来黑眼睛又跑了出来，跑回了他的视线范围内，黑眼睛瞪着调查官，骂了句什么，悟醒尘的听觉也没有那么敏锐了，耳朵里嗡嗡地响，一切声音都像回音。只见黑眼睛扭头要跑，只听一声枪响，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黑眼睛倒在了地上。调查官往他倒下的地方走去。
　　悟醒尘用手臂撑起身子，靠近了如意斋，说：“等会儿我喊跑的时候你就跑……”
　　“跑什么？”如意斋看他。
　　“跑……跑出这里啊……”
　　“那就继续往下挖啊。”如意斋说。
　　“你不会真的相信有地道，有什么原始人吧……”悟醒尘瞥见调查官拖着黑眼睛往回走过来了，着急地说，“别管这么多了，先跑出去……”
　　如意斋说：“悟醒尘，你不会以为替我挡了一枪，我的命运就由你说了算了吧？”
　　悟醒尘怔住，哑了，看着如意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调查官回来了，坐回了椅子上，喘了口气，笑了笑，从军靴里拔出一把匕首，拍拍脚边的黑眼睛的脸，割下他脸颊上的一块肉，提起来，冲着悟醒尘晃了晃。
　　悟醒尘撇过头。
　　[旁白：如果我死了，他会难过吗？他的眼泪长什么样子？有人见过吗？]
　　悟醒尘低声说：“闭嘴……”
　　一块肉片落在了悟醒尘的手背上，手环上显示一句话：此片人肉含卡路里90卡，您今天还需要补充3610卡路里哦。
　　[铲子铲地的声音]
　　[旁白：白天，我们两个人继续挖掘。晚上，调查官会从上面下来一边享用黑眼睛的肉，一边看电影。他让677在土坑里投影电影。他喜欢看导演作品集，土坑里四面墙壁，他能一口气一起看四部电影。]
　　一面墙壁上，卓别林在路上遇到一个卖花姑娘，一面墙上，卓别林穿着背带裤看来看，或许是在看另外一面墙上的大独裁者，还有一面墙上，卓别林挂在时针上。
　　卓别林发现卖花姑娘是个盲人。
　　[旁白：那个关于祭司的故事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悟醒尘看了眼677。677和如意斋都在安静地看着电影，调查官被卓别林逗得哈哈大笑。如意斋和677说着话，他问他：“还是4比3的画幅吗？”
　　677颔首：“是的，人物必须被禁锢在盒子一样的空间里。”
　　“环绕式全画幅能带给观众更好的恐怖体验。”
　　“那观众就只会去体验恐怖而不会关注爱情了。”
　　“爱情恐怖电影？”
　　“爱情电影，不过，基本上，爱情都是恐怖的。”
　　如意斋对677笑了笑。他们继续看电影，安静地。谁也不说话了。
　　[铲子铲地的声音]
　　又是一个白天。挖掘还在继续。如意斋用上了铲子，悟醒尘还在用头盔。他忽然说：“假如你和他比较投缘的话，我们可以结束关系，随时都可以……”
　　如意斋问他：“你的左手能动了吗？”
　　悟醒尘试着用左手握拳头，手指只是做出一个蜷起来的姿势，如意斋说：“看来这个进度能维持下去。”
　　几片肉片掉在了地上，调查官站在坑边看他们。逆光的角度，他的脸色黯淡，他的脸色和晚上被篝火照着时一模一样。
　　[铲子铲地的声音]
　　[无法辨别的说话声]
　　[旁白：白天，我们挖掘，晚上我们看电影，677的资料库里有很多考古发掘出来的新片，全是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导演。梅尔维尔，雅克·贝克，戈达尔，侯麦，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最近在法国挖出了一间电影制片厂的遗迹。外面的世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我又变成了什么样了呢。阿兰·德隆开着汽车在巴黎的街头穿梭，他可以同时在四面墙壁上出现在相似的俱乐部里。]
　　[铲子铲地的声音]
　　[旁白：没有肉片了，黑眼睛的尸体吃完了。677也危险了。或许危险的是我，谁知道呢。我对死亡已经失去了感知。它离我太近了，我已经习惯了它。]
　　悟醒尘汗流浃背，问如意斋：“真的有地道吗？”
　　如意斋说：“挖下去不就知道了。”
　　“要挖到什么时候？”
　　悟醒尘丢开了头盔，狠狠踹了土坑墙壁一脚，痛得还是他自己，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旁白：我仿佛看在一个黑洞里，我挖掘吞噬我自己的黑洞。]
　　悟醒尘问677：“你有读心术吗？”
　　如意斋说：“你不应该和导演说话，这会很出戏。”
　　悟醒尘皱起眉：“这是我的人生，我才是自己唯一的导演！”
　　如意斋看看他，笑着耸了耸肩。悟醒尘转过身，面朝墙挖土。
　　晚上，调查官下来了，如意斋不干活了，悟醒尘拿了他的铲子铲土，调查官问他：“你的左手有力气了？”
　　“起码比一个记录员有力气，起码比一个记录员派得上用场。”悟醒尘说，往外飞出一铲子的土。
　　调查官哈哈笑。他们又看电影，悟醒尘还是在挖土，土没法运上去，就只好任它们堆在脚边，任它们在他和其他人之间隆起一堵矮墙，隆起一堵高墙。
　　[铲子铲地的声音]
　　白天，他和如意斋也不说话了，只是挖掘，地下有什么？地道？原始人？他不知道，他不抱希望，只是挖掘。挖掘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挖掘成了他人生的唯一目的。
　　几片肉片扔了下来。
　　晚上，677从上面掉了下来，调查官跟着下来了。677还有一口气，他躺在地上，朝悟醒尘招了招手。悟醒尘看了眼调查官，调查官说：“他有话想和你说。”
　　悟醒尘过去扶起了他，677的脸上血肉模糊。他挣扎着调出阿伦·雷乃作品集，开始投影。
　　如意斋和调查官坐着看电影。一片白光掠过两人的脸颊。
　　悟醒尘心里发慌，抓着677的手：“你……你……你怎么了？”
　　677说：“465，我的所有纪录都给你。我把4比3的画幅也交给你，不要更改我的画幅……还有，永远不要向特效妥协，不要滥用配乐，如果非要加上什么片尾曲，什么插曲的话，麻烦套用一下强尼·格林伍德模版。”677吞了口唾沫，悟醒尘想哭，眼眶却干涩，他用力揉搓眼睛，677拍了下他，悟醒尘便又看他。677把手环靠在了悟醒尘的手环上。
　　开始传输……
　　传输完成。
　　677望着墙上的电影：“电影已经死了，从第一辆火车冲出荧幕的时候，电影就死了。”
　　两个观众漠然地坐着，观赏着。
　　677望向天空，气息短促，他说：
　　[喘气声。]
　　[旁白：677也死了。我有些难过，但还有些庆幸，松了一口气。我的心情像一页漫画，分成三格，一格是哭泣的我，一格是窃笑的我，在这两格下面是一个抱着677尸体的我。这就是我。我真是一个奇妙的词。人躲在“我”的后面，“我”掩护人的所有情绪。]
　　677睁着失焦的眼睛：“安东尼，往海边跑吧，跑吧，大海近在眼前了……”
　　他断气了。
　　悟醒尘低下了头，手环震动，他看了看，手环上显示一行小字：这具人的尸体能为您最高提供近万卡路里，点击查看烹饪食谱吧！（点击查看详情）
　　一双手伸了过来，悟醒尘抬头一看，是如意斋。他伸手阖上了677的眼睛，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头发。
　　调查官在一旁看着，但很快他的视线又转回了电影上。一面墙上，一个老人坐在一张摆在草坪上的长餐桌边，餐桌上都是些银餐具，都是食物；一面墙上，一个年轻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心事重重；一面墙上，人像雕塑一样立在画面中；一面墙上，什么都没有。

第54章4.2.5
      电影投影忽而终止了。夜更深了。悟醒尘还抱着677坐在地上，调查官走了过来，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查进677的脸颊里捣了捣，手指上沾了点血，他用这两根指尖染红了的手指在677的额头上画了枚眼睛。眼睛的瞳孔呈火焰状。然后他把手伸向了677的眼眶。
　　悟醒尘伸手拦了拦，调查官拔枪对着他，悟醒尘别过脸，手滑到了地上。火还在烧，木柴还在噼啪作响，土坑里热流涌动，氧气在燃烧中被不停消耗，悟醒尘急急喘了口气。过了很久，他才瞄了眼调查官，他还蹲着，正往嘴里塞一颗眼珠，捕捉到悟醒尘的眼神，扬起嘴角笑了笑。悟醒尘不看他了，低头胡乱擦了擦677的脸，677整张脸上都是血了。
　　调查官咂咂嘴巴，把悟醒尘拉开了，示意他爬梯子上去。他还示意如意斋把火灭了。如意斋灭了火，悟醒尘爬上梯子，他的左手还是会痛，只能靠右手出力，只能很缓慢地往上爬，爬到了地面上，因为火灭了，加上伤病影响，悟醒尘的视力和听力大不如前，梯子上是什么情况他也看不太清，只听到两把呼吸声，一个有些急，一个缓缓的，那缓缓的呼吸声落在很后面，那应该是如意斋的。
　　悟醒尘忙抓了一把沙在手里，趴在土坑边等着。一双手出现了，这双手骨节突出，右手手指尖上有血迹，是调查官的手，接着是调查官的肩膀，额头，眼睛……
　　悟醒尘把手里的沙土对准调查官的眼睛甩了出去，调查官抽了声气，悟醒尘爬过去，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喊道：“把他拽下去！拿他的枪！！”
　　调查官一只手紧抓着梯子，一只手不停在空中乱抓，他抓到了悟醒尘的右手，硬生生把他的手环拽了下来，悟醒尘又是两拳，一低头，咬了调查官的手腕一口，调查官大叫了声，松开了他，一手仍紧紧抓着梯子，一手奋力拍打悟醒尘的脸，又是抠又是挠的，悟醒尘推搡着他的脑袋，又一口咬住了他的左手。
　　砰。
　　有人开了一枪。
　　调查官的手从悟醒尘脸边擦过去。
　　“如意斋？？”悟醒尘趴在坑边探着身子往下看，他看不到调查官也看不到如意斋，只有黑幽幽的坑穴在看着他。
　　“如意斋！”悟醒尘又喊了一声，这时他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伴随着响起的似乎还有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把左轮在他眼前划出一道抛物线，掉在了他手边，悟醒尘赶紧抓起枪对着那坑穴。一双雪白的手抓住了土坑边缘。悟醒尘心下一喜，忙去拉那只手。他把如意斋拉了上来。悟醒尘拉着如意斋就说：“走！”
　　如意斋推开了他，拿了他手里的枪，起身拍拍衣服，朝着土坑里喊了句：“继续往下挖。”
　　悟醒尘挣扎着撑起身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呢？？你想干什么！”
　　如意斋又喊话：“头盔，铲子，随便你用什么，继续往下挖。”
　　过了会儿，土坑里传来了铲子铲土的声音，很轻，非常轻。悟醒尘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这些天来他听了太多铲子铲土的声音，它们似乎永远不会离开了，它们似乎不想留给他片刻的安静。
　　如意斋点了点头，仿佛对这声音很满意，走到地面上那一堆熄灭的篝火旁，把木柴挪到了土坑边，从袖子里摸出盒火柴，点上了火。他坐在火边凝视着土坑。
　　悟醒尘说：“现在不走，那等到什么时候走？？他……万一他叫人来怎么办？他的终端或许有呼救功能！”
　　如意斋说：“你放心，战争营地一视同仁，终端不配备这种功能，终端的定位功能也只有本方司令部的技术人员才能查看，除非有人搞技术战，不过这儿的人都比较喜欢真刀真枪干架。”
　　如意斋问他：“再说了，你要走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这个营地啊！”悟醒尘一指身后，一具尸体在他不远处腐烂，另一具在监牢里腐烂，他能闻到那臭味，一阵阵从监牢里飘散出来。
　　如意斋说：“离开这个营地，又有下一个营地，如果真的有地道，说不定能找到离开战争营地的路。”
　　悟醒尘道：“怎么可能有地道！怎么可能有原始人！”
　　如意斋说：“你想走你一个人走吧。”
　　悟醒尘说：“你也疯了吗？？”
　　如意斋一看他，笑了，朝悟醒尘身后努了努下巴，悟醒尘顺着他的眼神望出去，他看到沙地上的一截手指。悟醒尘一抹嘴巴，嗅到一股铁锈味。他顿时浑身发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喘着粗气道：“我没有疯……我是为了救你……为了逃出生天……”
　　如意斋没有说话，盯着那土坑，忽然“咔”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仿佛来自他的喉咙深处，仿佛来自他身体的深处，仿佛鸟儿失去同伴时的悲鸣，仿佛鸟儿在呼唤同伴。
　　悟醒尘一惊：“是这样的声音啊……”
　　“满了！！”调查官在下面喊道。如意斋看了看，找到一根绑在一块石头上的绳索，拉了拉，拉不动，叫悟醒尘过去帮忙。悟醒尘勉强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那绳索，拉上来一铁桶的泥。他把泥倒在了石头边上，这时他才看到石头边上黑乎乎的并非黑夜为平原蒙上的面纱，而是泥——泥土筑起了一座高墙。他看不到平原了，他被这座墙包围了。墙里面是一个很深的土坑，一座监牢，两具尸体，一堆篝火，如意斋，和他。
　　悟醒尘摸着土墙走了一圈，没有出口，他敲了敲墙壁，土夯得很实，近乎坚硬。
　　悟醒尘走到了火边，土坑边，如意斋的身边。他坐下，静静地凝视那土坑。他的嘴里还能尝到铁锈味，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悟醒尘捂住肚子，低垂着头，捂住了脸。
　　后来，他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如意斋还在他边上瞅着那土坑，悟醒尘往坑里看了眼，调查官脱了外套，正用铲子铲土。悟醒尘睡得腿脚发麻，试了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他在周围找了一圈，找到半瓶水，从监牢里的那具尸体身上找到一些蛆虫。
　　悟醒尘喝了一口水，走回去，用水瓶敲敲如意斋。如意斋摇了摇头，悟醒尘拉开背心，沾了点水，擦了擦肩上的伤口，他说：“子弹穿过去了。”
　　没人接他的话。
　　天又黑了。天变得很容易黑，黑夜变得很漫长，白天一眨眼，睡一觉就过去了，但是黑夜……黑夜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深——像那个坑，它越来越像一个黑色的眼眶，调查官只是那眼睛里忽而出现，忽而消失的瞳仁。
　　如意斋把火柴和几根木柴放在铁桶里运了下去，调查官在坑里也生了堆火。如意斋把梯子收了起来，他还让调查官脱光了衣服，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通过铁桶运上来，除了身上的军装，他还有一张女人的画像——那是少尉口袋里的女人画像，一把匕首，三颗左轮手枪子弹。调查官光溜溜地在土坑里铲土。
　　他成了一只眼睛里的火焰状的瞳孔。
　　他会喝677的血，啃他的肉。他有时会休息片刻。有一回，他休息时，就蹲在677身边发出咔咔的叫声，如意斋被他逗笑了，还有一回，他在一面墙前喃喃自语，因为坑太深了，悟醒尘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接着他跑到另一堵墙前昏厥，倒下，悟醒尘趴着往下看，如意斋说：“他演戏呢。”
　　“演戏？”
　　只见调查官一咕噜爬了起来，猴子似的在第三堵墙前走来走去，抓耳挠腮，东张西望。
　　如意斋哈哈大笑。悟醒尘不由也笑了出来。这只坑里的猴子真滑稽。
　　如意斋不需要喝的，也不需要吃的，还不需要睡觉，悟醒尘每每睡下时，他醒着，他醒过来，他也还是睁着眼睛。他只是看着那土坑，那土坑里发生的一切，他一分一秒都不愿意错过似的。
　　土坑里在发生什么呢？土坑里会发生什么？
　　这只黑色的眼睛在看着什么？
　　悟醒尘望着那土坑。渐渐地，他也只是看着那土坑，不吃，不喝，也不合眼了。
　　又有一回。是发生在他们爬上坑来的第几天？悟醒尘记不清了，他的手环掉在了土坑里，或许已经被调查官吃了也说不定。他记得有一个晚上，他看到调查官抓着一堆土往嘴里塞，他咀嚼，发出很大的声音。他不应该能听到这么响的声音的，调查官离他已经有六十米，还是七十米了吧？
　　他应该什么都听不到了。
　　悟醒尘模模糊糊地听到调查官问他：“士兵，你又睡不着了吗？你想听一个睡前故事吗？
　　“很久很久以前，阿兹特克人的一位国王为了躲避西班牙入侵者，将他的整座王国都搬运到了地下，他在地下用黄金建造城堡，用珍珠装饰地道，用翡翠点缀河流，用托帕石镶嵌天花板，国王和他的子民们在地下繁衍，生息，上百年过去了，上千年过去了，他们依旧在地下快乐幸福地生活着。他们不知道地面上发生的战争，他们不知道人类创造了机器人，人类奴役机器人、奴役同胞，机器人反抗人类，人类反抗人类，接着，人类和机器人之间又为了资源不断战斗，直到资源枯竭，再不适合人类生活，也无法满足机器人的需求，他们离开了。这些，那些阿兹特克人通通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不需要他们不需要的东西，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一些族人死去后，灵魂离开了地下的世界，来到了地上，他们必须把这些灵魂带回去。
　　“很久很久以后，夜里，他们用毒药杀死那些阿兹特克人的后代，牵走他们的灵魂。所有阿兹特克人的灵魂都寄居在眼睛里。但是那些腐朽的，堕落的肉体是他们不需要的。”
　　悟醒尘听着，看着那土坑。土坑里的火光闪烁着，那篝火仿佛就在他眼前燃烧，那调查官仿佛就坐在他面前。他隔着篝火和他说故事。
　　调查官又问他：“士兵，你又睡不着？你想听一个睡前故事吗？”
　　调查官又说故事：“很久很久以前，阿兹特克人朝地下挖掘黄金，他们终日劳作，终日受苦，挖出来的黄金全都拿去孝敬国王，国王奴役他们，鞭打他们，有一天，一个矿工忍无可忍，杀死了国王，炸毁了矿山通往地上的出口，一些矿工被困在了地下，他们渴啊，他们饿啊，他们喝同胞的血，吃同胞的肉，他们演化成了住在坑道里的怪物，他们的眼睛已经没有用了，他们吃了自己的眼睛，语言也没有用了，他们不需要情感的交流了，雌性的坑道怪物完全不需要说话了，雄性的坑道怪物只能发出咔咔的声音，那是求偶的呼唤。
　　“很久很久以后，雌性的坑道怪物在夜里来到地上，和人叫配，她们的印道里充满了毒液，因为她们的祖辈是吃人肉而的得以存活下来的，人体内的毒素留在了她们的身体里，遗传到了她们的后代的身体里，人类死去了，人类的尸体被投入大地，雄性的坑道怪物嫉妒人类拥有了交配的机会，挖出他们的尸体，将他们送回地上。”
　　调查官问：“士兵……你还想听什么样的睡前故事？”
　　“少尉的故事你要听吗？他是个疯子的故事，还是他逐渐发疯的故事？”
　　“士兵，这里只有故事。”
　　调查官的眼里有火焰，眼睛像火焰。
　　悟醒尘想，他大概完全步入疯癫状态了。
　　他缺水，缺食物，他的目光好几次不由自主地找沙地上的半截手指。他找不到。
　　还是那截手指早就被他吃了？
　　土墙越来越高了，谁垒的？如意斋吗？他的手很干净。
　　是他自己吗？他的手很脏，手指甲缝里都是泥。
　　他垒起一堵又高又厚的墙。他的视野范围一再缩小，他感觉他离监牢越来越近了。监牢里的尸体不那么臭了，尸体身上找不到一条蛆虫了。尸体还有双鞋，皮的。鞋舌已经残缺了。
　　悟醒尘咂咂嘴巴，他嘴里一股皮革制品的味道。
　　调查官问他：“士兵，你还想听什么样的睡前故事？”
　　悟醒尘摇了摇头。调查官点了点头。
　　晚上，调查官在土坑里起舞。他先是模仿狒狒，接着模仿鸟，再模仿天狗，仰起头要吃月亮。如意斋笑着拍手，调查官的影子爬出了土坑，在土墙上摇摇晃晃。
　　月亮呢，月亮去哪儿了？
　　很久没看到它了。
　　是不是那墙已经堆到头顶了？悟醒尘看自己的双手，他低下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泥。
　　咔，咔。
　　不是如意斋在模仿鸟鸣，悟醒尘往坑里看，也不是调查官发出的悲鸣。
　　咔，咔。
　　这是调查官的骨头发出的声音，他太瘦了，皮包骨头了，他开始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
　　调查官倒下了。
　　咔啦啦啦。他的骨头好像全碎了。
　　悟醒尘问如意斋：“现在怎么办？”
　　坑里的调查官像一颗白色的句号。
　　如意斋说：“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在他头上画一个火焰状的眼睛。”
　　对，就这么办，这样，就会有阿兹特克人，或者坑道里的怪物来收走的他尸体，来亲自揭露他们通往地上的秘密。他们等着就行了，他们必须守在这个坑边，等着。
　　悟醒尘放下梯子，下到坑里，调查官一动不动，悟醒尘踢开了他手边的铲子和头盔，他把调查官的眼睛挖了出来，用血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个眼睛。他揣着调查官的两颗眼珠回到了地上。
　　他和如意斋坐在坑边静静等待。

第55章 4.2.6
      过了很久，坑里一点动静也没有——那坑里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动静了，悟醒尘盯着那坑穴深处，他盯得太久了，以至于把那浓郁的黑色盯出了层次：一层是夜幕似的黑，稍微透出点幽蓝；再一层是乌鸦羽毛似的黑，稍微反射出一点油亮的光泽，调查官的尸体就落在这一层黑色里，很奇怪，照理说，他应该存在于坑穴的最深处，可在他的身体下面，悟醒尘还看出了另两种更深的黑色，仿佛他的尸体是悬浮在这两层黑色上，一层是墨染似的黑，像黑方的军装，宛如一整块黑布，不给别的颜色一点可乘之机，另一层黑可谓黑到了极致，黑成了如意斋的头发似的黑色，但是它仅有一滴水珠那样的大小，它仅像一粒远在天边的黑点，或者一个近在咫尺的针眼。
　　悟醒尘的眼皮无法控制地耷拉了下来，可眼睛才闭上，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抽了自己一耳光，又睁开了眼睛，瞪大了眼睛。调查官的尸体还在那能反射出一点光亮的地方。
　　为了提起精神，悟醒尘瞥了眼如意斋，小声和他说起了话，他道：“你之前也在德州巴黎疗养院吗？”
　　如意斋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没回答。悟醒尘点了点头，他知道，如意斋不困，如意斋不想和他说话，可他忍不住又问：“你是怎么来到战争营地的，你也昏迷了十年吗？”
　　他轻轻地，自言自语般说着：“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是佛祖座下莲池里的一颗灵珠，你有个哥哥，叫吉祥天，他是天地间的灵气汇聚而成，而你是天地间的浊气，你的这身衣服是佛祖给的，你还踢过佛祖一脚。”
　　如意斋还是一声不吭，紧盯坑穴。悟醒尘伸了伸脖子，手抓着裤腿，摇摇晃晃地往坑穴里张望，他想看得再深一些，或许再看出点更深的黑色，在那黑色里他就能找到关于23号营死去的那些士兵，关于白幽灵，关于地下的阿兹特克人，关于调查官说的所有故事的真相。
　　“地下到底有什么……”他嘟囔着，上半身几乎悬空，这时候要是来一阵风，他想他可能会被风吹到那坑穴上方去。他也会悬浮在几层黑色上，像那个调查官一样。像那个调查官一样：死去……僵硬……发臭……成为一个白色的句号……死去……去死……
　　悟醒尘的左肩忽而一阵抽痛，他往身后一看，是如意斋把他拽了回来。如意斋皱着眉道：“别乱动。”
　　悟醒尘清醒了不少，一擦脸上的汗，抱歉地看着如意斋，道：“或许我们可以轮流守夜，你休息会儿吧，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叫醒你的。”
　　如意斋说：“会有人来的。”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悟醒尘说，瞅了眼那坑穴，“地下的人要怎么从地下上来？”
　　如意斋说：“载人穿梭机只要有具体坐标，能瞬间从一个星系穿梭到另外一个星系。”
　　悟醒尘说：“你的意思是有人能随意进行空间穿梭？”悟醒尘完全清醒了，吞了口唾沫，“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意斋唉声叹气：“我只是打个比方，这又不是什么超能力者，只是现在是三十一世纪，科技这么发达，载人穿梭机都能在太空里任意穿梭，人为什么不能在地下和地上世界间依靠什么器械任意穿梭？发挥你的想象力，你可是推理主角，”他看了眼悟醒尘，“推理的主角最擅长的就是想象，你得想象无数可能性，在所有可能中挑选一个最合理的可能。”
　　悟醒尘道：“科技新闻里从来没提过能让人在两个空间任意穿梭的发明啊……”
　　如意斋翻了个白眼：“那穿梭机怎么来的？难道穿梭机旅行都是人在做梦，上了穿梭机，人先被迷晕，昏昏沉沉地被送进一个片场？”说着，如意斋摸了摸下巴，“也不是没有可能。”
　　悟醒尘道：“不可能！我做过那么多次穿梭旅行，好几次都没睡着，我看过太阳系……”
　　如意斋摆摆手，打断他：“你知道一千多年前的主题乐园里就提供这样以假乱真，带人穿越星系的游乐设施了吗？”
　　悟醒尘道：“总之，星际旅行，星系穿梭是真实的！”
　　“那人的空间穿梭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意斋又摆出了那个示意悟醒尘噤声的动作，悟醒尘往前挪了挪，说：“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嘘。”如意斋不让他说话了，悟醒尘往前踢了一脚，被他踢起的尘土飞向坑穴，瞬间被黑暗吞没了。
　　那坑穴像个黑洞。
　　悟醒尘小心地往下看，坑穴里只剩下一种黑了——如意斋的头发似的黑。
　　它是什么时候被染成一种黑色的？
　　在它下面到底有什么？是阿兹特克人生活的地下世界吗？河水里流淌着黄金，珍珠遍地，宝石密布，每个人都是那么幸福，那么快乐；还是坑穴怪物的领地？雄性为了交配的权力互相残杀，雌性在黑暗中潜伏，不断排出兴奋的毒液；还是……
　　想象力，发挥想象力，发挥属于三十一世纪的想象力……
　　还是是一个科学家的实验室，他是一个在研究空间穿梭的科学家吗？他用那些士兵做实验？还是，是时间的另一端，通过这个坑穴，这个黑洞，时光就会倒流，世界就会颠倒，时间会回到少尉遇到一个女孩儿的那一刻。
　　少尉……
　　悟醒尘拍了拍脸，说道：“少尉真的是自杀吗？”
　　他说：“也可能有人弄晕了他，把枪竖在他腿间，跪在他边上，或者躺在他脚边，扣下的扳机。”
　　如意斋说：“枪上只有少尉的指纹。”
　　“真的是少尉杀了那些人吗？”
　　悟醒尘说：“这里的人都疯了，他们说的话没有一点可信度。”
　　如意斋说：“探索真相只会让人迷惑，让人发疯。”
　　“真相不是用来解开人的迷思吗？”
　　“真相只会揭露愚蠢，无知，贪婪，嫉妒，傲慢，每一样都会让人发疯。”如意斋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黑洞，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微笑忽然叫悟醒尘不寒而栗。他想到一个词：狰狞。“狰狞”使得如意斋的脸孔变得“丑陋”，“丑陋”使得悟醒尘“怀疑”，甚至有些胆寒。他问道：“你真的是如意斋吗？”
　　如意斋应该是美的，他冷漠，冷淡，不近人情，忽冷忽热，但绝不会“丑陋”。
　　如意斋看着悟醒尘，火光照着他的半边脸，他的眼睛很亮。他笑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笑容近乎“邪恶”。
　　一下子，许多从如意斋那儿学来的词全因为他“邪恶”的笑脸涌上了悟醒尘心头：残忍。阴险。狠毒。堕落。
　　不，如意斋绝对不会这样。
　　想象力……发挥想象力，发挥属于三十一世纪的想象力……
　　悟醒尘说道：“我还在疗养院是不是？这里不是战争营地，这里只是一个模拟战争营地的虚拟空间。”
　　悟醒尘摸着后脑勺盯着如意斋，继续问：“假如你是如意斋，那你说说看，你从哪里来的，来战争营地多久了？你是黑方还是白方的人？你杀了多少人？杀过多少人？”
　　如意斋没有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又看向那坑穴。
　　“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悟醒尘激动了起来，“这是什么新的诊疗手段吗？残忍，阴险，狠毒，堕落的是我，我要面对我的这些情绪，如果我战胜了它们，我就痊愈了吗？我就能离开这里了吗？”
　　如意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悟醒尘把他扑倒在地，按着他的脸：“我摸得到你，你是谁扮演的？你们从哪里知道他的样子的？他也在疗养院里是不是？他在哪里？？”他抓着如意斋的头发在他的耳朵后面，在他的脖子上寻找着什么，很快如意斋的脸就被他抓红了，脖子也是，但是他没有反抗，悟醒尘有些得意，大笑了起来：“你是假的，我就知道你不是他！我和他是伴侣关系，我们的关系那么稳定，我愿意为他去死，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如意斋叹了声：“你说完了吗？”
　　悟醒尘质问道：“你还想狡辩？”
　　如意斋说：“你愿意为我去死是你的事情，我为什么要配合你的幻想？”
　　悟醒尘咬了咬嘴唇，又是掐如意斋的胳膊，又是捏他的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嘴里说个没完：“你是怎么变成他的样子的？你做了什么手术？”
　　如意斋挣了下，悟醒尘忽然想到了什么，压在他身上问他：“是不是因为677？要是我没说那句赌气的话，他就不会死了……你在怪我吗？你和他很投缘吗？你可以和任何你觉得投缘的人在一起，你告诉我，我会离开的。我希望你开心。”
　　悟醒尘掉下了眼泪：“我爱你，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就算我差点为了你死了，你也不用感激我，不用感谢我，不用把我放在心上……”
　　他的手也在颤抖了，他问如意斋：“你为什么不说话？”
　　如意斋依旧一点反应也没有，悟醒尘笑了出来：“我对你没有一点利用价值了，你不屑对我做出任何反应了……你真的是他。”
　　如意斋说了句：“你现在有点烦人了。”
　　悟醒尘松开了手，从如意斋身上下来，捂住了脸。丑陋的不是如意斋，是他。他大声哭了出来，他的眼前是如意斋不屑的，轻视的，厌恶的眼神。他从这样的眼神里体会到了一种能让人对生命，对死亡置之不顾的“幽默感”，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兢兢业业如何，疯疯癫癫又如何？
　　他忽而感觉不到一点生存的意义。他耳边净是铲子铲土的声音。
　　或许这才是生命唯一的意义。
　　挖掘，等待，挖掘，等待……
　　无止尽的挖掘，无限期的等待。
　　人坐在一颗漆黑的，神秘的黑洞前，被它吸引，揣测它的身份，琢磨它的目的，凝视它，被它审视，凝视自身，被自身审视。自身是漆黑的。他的身体里没有一点光。
　　铲子铲土的声音。
　　士兵啊，你还不睡吗？你想听一个什么样的睡前故事呢？
　　我“想”听一个“什么样”的睡前故事？
　　“我”想听什么样的，你就会讲什么样的故事吗？
　　悟醒尘看到黑暗中燃起了一堆火，火对面坐着调查官。调查官的眼睛眨了眨，又变成了如意斋。
　　我想听一个关于我们稳定维持伴侣关系的故事。
　　如意斋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张开嘴。
　　铲子铲地的声音。
　　悟醒尘点着头听着，笑了出来。他为如意斋的故事鼓掌，为他的故事大笑，为他的故事感动，他想握住他的手。他一伸手就到了如意斋身边去，他从来没觉得离他如此之近过。他不由脱掉了他的衣服。如意斋那身白衣服下面是一颗黑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映出他殴打调查官，他啃食调查官的手指，他吃677的肉，他喝677的血。他浑身都是泥，瘦骨嶙峋，面目狰狞，丑陋不堪。
　　悟醒尘大喊一声，跳了起来。
　　铲子铲土的声音。
　　如意斋轻轻微笑，一身雪白。悟醒尘再无法面对，转身往那黑洞跳了下去。
　　他做了个梦，他梦到一条黑色的狗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前。黑狗转身走进了山洞里。他跟着它进去。

第56章4.2.7
      悟醒尘醒了过来。起初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片灰色里镶嵌着一汪碧蓝，过了会儿，他看清楚了，他眼前是一个破了个窟窿的天花板。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些蓝天，天光阴了些。悟醒尘爬起身，喉咙一痒，干咳了起来。
　　“要喝点什么吗？”有人问道。
　　悟醒尘打量自己，他正坐在一张破床垫上，双手被一副手铐铐着，左肩上缠上了绷带，稍微动一动，还是有些痛。他抬起眼睛看了周围一圈，他正身处一间砖墙房里，除了顶上有个窟窿之外，房间宽敞，有窗，通风，透光，有椅子，有桌子，一个年轻的，穿白色军装的军官一张木桌站着，手里拿着一只咖啡杯，木桌上有一盏酒精灯，火苗劲头很足，灯上放了只铁皮水壶，水煮得咕嘟咕嘟直沸，桌上还散落着些面包，一些瓶装水，一罐咖啡粉。一只老鼠爬到了桌上，军官瞥了老鼠一眼，揪起它，把它扔进了铁皮水壶里。军官说道：“你是23号营的唯一幸存者，你知道吗？”
　　水壶里传出尖细的叫声和爪子挠刮金属的声音。
　　悟醒尘揉着眉心，问道：“这里是哪里？”
　　“白方14号营。”军官朝他举了举咖啡杯，“要喝点吗？”
　　悟醒尘看看水壶，摇了摇头。军官还举着手里的杯子：“你可以喝这杯。”
　　悟醒尘还是摇头，军官笑了，放下咖啡杯，把那只老鼠从水壶里抓了出来，老鼠张着嘴，眼睛睁着，浑身冒热气，四只爪子僵直，不动了。军官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桌上切断了老鼠的尾巴，割下了老鼠的脑袋，一边仔细地扒老鼠的皮，一边和悟醒尘说话：“放心，那杯咖啡是用蒸馏水泡的，而且，就算是煮过老鼠的水，也胜过23营那批被人下了药的水。”
　　“下药？”悟醒尘说，问军官：“你在23号营找到的我？应该还有一个人和我在一起的，他在哪里？”
　　悟醒尘试着比划如意斋的身高体形，手铐从他手腕上滑开，他看到自己右手戴着的手环，一愣，摸了摸手环，手环上立即显示一行红字：功能故障，请即刻送修。
　　军官割下了一整张老鼠皮，摊在桌上，斜着眼睛看悟醒尘：“在营地里捡到的，是你的吗？”
　　悟醒尘说：“是我的，不过好像坏了。”他问道，“在那个坑里捡到的吗？”
　　军官把老鼠切成了六块，重新扔进水壶里，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盐罐头，往水壶里撒了点盐，奇怪道：“什么坑？”
　　悟醒尘也奇怪：“23号营里的坑啊，就在便携式监牢的边上，很大很深的一个坑，之前营地里死了人，尸体都会埋在那里，然后隔天……”
　　“隔天尸体又会重新出现在营地帐篷里，没了眼睛，脑袋上还有个……”军官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戳戳自己的额头，微笑着问：“什么图案来着？太阳还是恶魔之眼？”
　　“你知道这件事……”
　　军官说：“你是新兵吧？”他抱着胳膊，靠着木桌：“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悟醒尘没说话，军官又道：“刺杀白方总司令的任务。”
　　“这不是我的任务！”悟醒尘声音一高，立即否认了。
　　军官打量他，哈哈直笑：“别紧张，黑方新兵，所有新兵的任务都是这个，刺杀敌方的总司令，任务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如何完成这个任务，你是什么时候入伍的？”
　　“最近。”悟醒尘说。
　　军官拉了张椅子，坐在悟醒尘面前，说道：“现在是战争营地标准时间3060年11月03日07点，”军官看了看手环，“56分06秒。”
　　他问悟醒尘：“你知道自己在23号营待了多久吗？”
　　悟醒尘抿起嘴唇，如果他没记错，他在23号营待了足足一个月。军官接着道：“两名来自23号营的狙击手在前线作战时猝死，从他们的血液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凤尾碱，这是一种只能从凤尾类大嘛中提取的毒性物质，人体摄入凤尾碱过多会对大脑中枢造成严重损害。”
　　悟醒尘捂住嘴，说：“你的意思是会导致人产生幻觉？”
　　军官点了点头：“14号营的一位侦察兵例行考察各营地状况的时候在23号发现了你，把你带了回来，在你体内检测出了凤尾碱，之后，在23号营的瓶装水残骸以及另外六具尸体里都检测出了凤尾碱。”
　　“六具？”
　　军官说道：“两个黑方战俘，应该是死在监牢里的，一具尸体被人拖了出来，一具留在了监牢。”
　　悟醒尘在心里跟着计算，这说的应该是监牢里被调查官杀死的那两个战俘。
　　“一个白方火炮手，据和他待过一阵的士兵说，这个人很早之前就有潜逃的迹象了。”
　　黑眼睛？
　　“一个黑方高级记录员。”
　　677。
　　“一个白方的调查官。”
　　调查官。
　　“一个白方少尉。”
　　少尉。
　　等等，是不是少了一具尸体？悟醒尘摸着后脑勺，他和677在23号营休息的第一个晚上应该是死了一人的，他还清楚地记得隔天他在帐篷里醒过来，那具尸体就躺在邻床，677把他拉到那具尸体边很多次，三次……他看到那具尸体三次！然后这具尸体被如意斋拿去做测试血液喷溅轨迹的实验，他应该和少尉的尸体在一起。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军官问道。
　　悟醒尘说：“好像少了一个人。”
　　军官笑了笑：“或许那是你的幻觉。”他问他，“你记得你第一次喝23号营的瓶装水是什么时候？所有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很可能都是幻觉。”
　　军官又说：“司令部合理地怀疑这是黑方针对23号营进行的毒物战。”
　　悟醒尘看着掌心里一道一道血痂，匪夷所思：“我记得我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很深很深，很多天，一直在挖坑，那种感觉，难道……”他的手心又痒又痛，“难道也是幻觉吗？”
　　军官站了起来，熄灭了酒精灯，用匕首往水壶里刺去，扎起一块老鼠肉，塞进嘴里，吐出两根骨头，说道：“过会儿运输队会经过23号营，你可以留意一下。”
　　说着，他转身朝窗外喊了一声，不一会儿，进来两个士兵，拉起悟醒尘，把他拖出了砖屋。屋外，雨林包裹着建筑，建筑包围着雨林，地上都是烂泥，空气中飘散着青苔的气味。
　　一棵榕树倒在路上，十来个士兵正在试图用锯子锯开它。
　　两个士兵把悟醒尘拽到了停在一片芭蕉树树荫下的一辆载货卡车上，卡车运货的后车已经装了二十多号人了，各个灰头土脸，手上铐着手铐，腰上拴着绳索，悟醒尘被塞上卡车，和这群人拴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腰身好像总也挺不直的男人过来和他搭话，男人问他：“你是哪个营地的？怎么被抓来的？”
　　悟醒尘说：“大家都是战俘？”
　　有人吹了声唿哨：“他就是23营那个！”
　　众人哗然，把悟醒尘团团围住，七嘴八舌：“你看到白幽灵了？”
　　“听说是投毒！”
　　“你怎么没死？”
　　“他就是凶手！哈哈哈哈！”
　　悟醒尘小声问：“白幽灵到底是什么？”
　　那驼背男人说：“见到白幽灵，就说明你快死啦！”
　　驼背男人还说：“白幽灵可以是一个女人，可以是一个男人，可以是一个小孩儿，也可以是一条狗！”
　　悟醒尘猜道：“是你最记挂的人的样子？”
     “差不多吧！”驼背男人抬了抬眉毛：“是你干的吧？“
　　“什么？”
　　“投毒啊！”男人一拉悟醒尘，和他讲起了悄悄话，“老实交待，是不是你的机密任务？你小子心够狠的啊，白方的人没毒死几个，把黑方折腾得够呛！”
　　悟醒尘推开了男人：“当然不是，我也差点死了！”
　　他说得很大声，众人哄笑，互相比眼色，悟醒尘还想解释几句，这时，那个吃老鼠肉的军官咬着根牙签走了过来，他和一个士兵交待了几句，车下的士兵们开始给车上的人派发瓶装水，人人一瓶，大家拿到手，看看悟醒尘，又互相看看，有人大笑，拧开瓶盖就喝，有人犹豫了番也喝了，悟醒尘看着手里的水，没动。驼背男人拱了拱他：“小子，小心别人给的水。”
　　悟醒尘看看他，男人喝完了自己手里的水，一把抢过他这一瓶，拧开瓶盖往喉咙里灌。悟醒尘站在人群中，没有了声音。
　　发完水，军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到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去。一个士兵坐到了司机位，启动汽车，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起了个调子，众人推搡着跟着这个调子唱起了歌。
　　“胜利就在前方！露西亚！露西亚！等待归家的喜讯！洗干净你的屁股，擦干净你的脸，往你的奶。。子上抹上南瓜奶油！”
　　悟醒尘问了句：“现在要去哪儿？”
　　榕树被切成十份，被士兵们从路上搬开了，军官朝士兵们挥手致谢，汽车开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悟醒尘，欢快的歌声唱得更响亮了，手铐和手环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为归家的喜讯伴奏着。
　　汽车开出了雨林城市，进入了平原。歌声稍弱下去了一些，几个原先还勾肩搭背，高唱凯歌的战俘们争执了起来，一个朝另外一个脸上吐唾沫，一个立即扑上去狂揍对方。一群人全被一根绳子拴着，一个人稍有动作，大家伙儿都得跟着左摇右晃，免不了踩了谁的脚，撞了谁的眼窝，谁的胳膊肘，战俘们都是不依不饶的急脾气，歌也不唱了，打了起来。
　　军官回过头，透过一扇玻璃窗看他们，笑眯眯的，他手里多了台相机，他给战俘们拍照。
　　悟醒尘缩在角落，尽量护住脑袋，在一片谩骂争斗声中，他听到军官喊道：“喂，小子！23号营到了。”
　　悟醒尘忙挤到车边，往外眺望。卡车行驶在23号营里，整片营地一览无遗，三顶白帐篷还在那儿，监牢不见了，土坑也不见了。一片焚烧过的土地上竖着一根白色的旗杆。
　　“呸。”
　　悟醒尘感觉有人往他背后吐了口唾沫，他没有回头，他仍看着23号营。他试图在这片平原上找到一些泥土被填补过的痕迹。他找不到。
　　那黑洞一样的坑穴，那悬浮在黑暗中的尸体，如意斋，或许真的都是他的幻觉。根本没有什么地道，没有什么神秘的地下黄金国度，没有如意斋。只有死亡缠绕着他。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可能他没有喝很多下了药的水，可能他的意志力足够顽强，不过，思考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想，他们是在被运往刑场的路上，不然一车的战俘还能被送去哪里呢？
　　卡车经过了德州巴黎疗养院，车上的争斗平息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战俘还在互相喷对方口水，骂着黄***，白皮猪猡，黑猩猩之类的字眼。
　　“小子，难不成你想回疗养院？”那个驼背的男人又挤回了悟醒尘身边，问他，“那个地方，出来了可就回不去了！”
　　悟醒尘没接话，男人咂吧着嘴，又道：“再说了，回去干吗？在这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自由！”
　　悟醒尘道：“战俘也有自由可言吗？”他看着男人，又说，“战俘会被处死，没有了生命，还有什么自由可言？”男人咯咯直笑，他的笑声，他的外形都让悟醒尘厌恶，他扭过头，不看男人了。
　　卡车来到黑方的地界后停下了，开车的士兵下了车，打开后车的挡板，战俘们一一下了车。接着，那士兵重新拴上挡板，把车开走了。
　　军官从副驾驶座伸出手，他的手里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卡车开出一段距离后，军官挥了挥手，战俘们手上的手铐忽而全都松开了，掉在了地上。战俘们开始解身上的绳索，悟醒尘不解道：“他把战俘都放了？他……他真的是白方的军官？？”
　　一个人道：“白痴，这样战争才能永远继续下去！”
　　绳索也都解开了，战俘们各奔东西，四散开来。悟醒尘还没回过劲来，站在原地，还出神地望着那卡车远去的方向。战俘们随时可以倒戈，战俘们随时都可以被放回自己的阵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战争持续下去，为了让这个营地继续存在，继续收容那些社会上的危险份子，那些无药可救的病人。
　　驼背男人一拍悟醒尘，道：“嘿！你当战俘还当上瘾了？”
　　悟醒尘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疗养院的招牌上。他问道：“是回不去，还是你们没有人想要回去？”
　　驼背男人一皱眉，悟醒尘从他身边跑开了，他往疗养院跑去。
　　有人在他身后高喊：“他干吗？”
　　有人回道：“他疯啦！”
　　悟醒尘知道，按照新人类的标准，他确实属于“疯癫”，他属于战争营地，他理应接受疗养院的诊疗建议，在这里待到死，但是他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一刻都不想。
　　安东尼，大海近在眼前了，跑啊！
　　他身后，似乎还有人这么喊着。
　　悟醒尘撞开了疗养院的大门。
　　白色的长廊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悟醒尘喘着粗气，他真的回到了疗养院，他进来了，回来了！可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他还没想好。询问新的治疗方案？申请回家治疗？或者转移到离家近一些的疗养院？
　　长廊上响起了舒缓，轻柔的音乐。
　　德彪西的《月光》。
　　悟醒尘松了口气，他还保留着关于音乐的记忆，他还记得这温柔的乐曲的名字，他想他疯得还没那么厉害。他还有救。
　　一个女医生从一间房间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和悟醒尘鞠了个躬：“悟先生是您啊，这边请。”
　　他见过这个女医生。悟醒尘忙走到了女医生面前，女医生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人握手。悟醒尘笑着说：“医生，您看，我没有疯狂到无可救药的程度，这首乐曲我知道，是德彪西的，我感觉很好，真的很好。”
　　女医生微笑：“请进，请进来说话。”
　　悟醒尘着实松了口气，进了诊疗间，说道：“我以为出去了就不能再进来了，不是这样的，是那些疯子不想再进来，您看，我再进来了，说明我没有疯。”
　　“如果您有需要，疗养院一直在这里。”女医生说。
　　那么，到了播放乐曲《在感伤的情绪中》的时候了。
　　女医生请悟醒尘坐下，对他道：“您的终端似乎损坏了，疗养院无法及时追踪您的健康状况，您是否同意现在对您进行血液采样呢？”
　　悟醒尘点头如捣蒜：“同意，同意，您采样吧，您会知道的，我好转了，真的，我见识了一切丑恶的幻象，我没有被它们打败，我活了过来。”
　　女医生静静听着，听完，说一声：“稍等。”走了出去。
　　片刻后，她回进来了，她给悟醒尘倒了一杯水，采了50毫升血样，收进口袋，笑着看悟醒尘：“那么，您最近有什么烦恼呢？”
　　诊疗室内绿草茵茵，音乐轻柔，悟醒尘放松地坐在沙发上，问道：“我想我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需要知道该如何区分现实和幻觉。”
　　女医生说：“现实是毋庸置疑的，幻觉是稍纵即逝的。”
　　悟醒尘说：“我在营地里看到了如意斋，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稍纵即逝，但是他应该是我的幻觉。”
　　“您是指您声称的和您一起在您的公寓中陷入昏迷的如意斋先生吗？”
　　“是的，他确实不在战争营地吧？”
　　“战争营地没有这样一位先生的记录。”女医生说。
　　“战争营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吧？”
　　“战争营地的出入口都实施了严密的安保措施，闲杂人等一概无法进入。”
　　悟醒尘说：“也就是说，他没有看到我卑鄙，丑陋的一面。”
　　“请您定义一下卑鄙和丑陋。”
　　“我不想让如意斋看到的一面。”
　　“请您描述一下如意斋。”
　　“他总是穿一身白衣服，他很美。“
　　”您认为他象征美丽，纯洁，是吗？”
　　“是的。”
　　“明白，那么，您愿意再回到战争营地吗？”
　　“我有别的选择吗？”
　　”您是否考虑前往月球的战争营地基地呢？
　　“那里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百分之九十九转移往月球基地的病人反馈，在月球基地他们更放松，研究显示，在太空中生活，能有效改善返祖病征，能帮助重塑人格，如果您同意的话，疗养院将立即通知您的母亲，签署同意书，将您送往月球。”
　　悟醒尘说：“我想回家。”
　　“家是指您在耶路撒冷的公寓吗？”
　　“是的。”
　　“回家之后您计划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没想到这一步……”悟醒尘看着女医生，“不是说我缺乏计划性，只是我有很多想法。”
　　女医生问道：“您不想重新开始工作吗？”
　　“工作？对……可以，如果可以的话。”悟醒尘说，“我不想待在这里。”
　　“明白。”女医生说，“您不喝些水吗？”
　　悟醒尘确实口干舌燥，他拿起水杯正想喝水，却停住了，水杯里，女医生的笑脸被扭曲成了几道曲线。悟醒尘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放下了杯子，问道：“根据您的判断，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女医生说：“您放心，悟先生，疗养院会持续为您提供最有效的治疗方案。”
　　悟醒尘又说：“你打算送我去月球，是吗？”
　　“这需要经过您母亲的同意。”
　　悟醒尘抓着双手：“去了月球，就没法再回来了，是吗？”
　　“如果您的治疗顺利，您能恢复正常生活，重新回归社会。”女医生说。
　　“你有多少把握？”
　　女医生拍了拍悟醒尘的手，说：“您放心，悟先生，疗养院会持续为您提供最有效的治疗方案。”
　　悟醒尘一阵失落，抽出手，眼前忽而闪过那悬浮在黑暗中的调查官的尸体。他疯了，他对未来毫无计划，完全将自己的职业职责抛到了脑后，他对疗养院感到失望，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有救，是啊，他是那么丑陋，那么邪恶，那么阴险，故意在调查官面前讽刺677，他还杀了人，双手沾满鲜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需要用丑恶来掩盖丑恶，借助鲜血来掩盖鲜血，混迹在一群穷凶极恶之徒中，以此安慰自己并未堕落至无可救药。他确实无可救药了，战争营地救不了他，疗养院也救不了他，或许他该去677的亲人跟前谢罪，他还一条命给他们，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和如意斋说一声再见。他想告诉他，在他濒死时，他看到他，他是他的白幽灵。
　　悟醒尘问道：“你们要怎么送我去月球基地，搭乘穿梭机吗？”
　　“是的，会有专人护送您。”
　　“几个人？”
　　“两名疗养院的护送人员。”
　　“从哪个穿梭车站出发？”
　　“从最近的纽约穿梭车站。”
　　“可以从巴黎穿梭车站出发吗？”悟醒尘看着女医生，“如果真的要离开地球了，我想最后看一眼巴黎。”
　　女医生说：“明白，您和如意斋在巴黎度过了一段时光。”
　　“是的，我们还一起从巴黎车站出发去旅行过。”
　　“明白。”女医生低头看了看终端，说：“您的转移通知已经得到了您母亲的许可，那么，请跟随护送人员前往搭乘去往巴黎车站的飞行器吧。”
　　门打开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护送人员站在门口，悟醒尘起身，走到他们中间，跟着他们走。
　　他们穿过了走廊，搭乘电梯，去往疗养院天台。护送人员没有配手枪，没有配电子枪，他们的手臂结实，个头比悟醒尘高了半个头。
　　一架载人飞行器已经等在天台了，护送人员和悟醒尘上去，他们朝他笑了笑，分别坐在他两边。飞行器的门关上，一只白鸽从仪表盘里飞了出来，身边环绕一行字：进入自动驾驶模式，请系上安全带哦。
　　三人系上安全带，飞行器的窗户暗了下来，引擎隆隆作响。
　　白鸽牵着一行文字在舱内滑翔：
　　目的地：巴黎穿梭车站。飞行时间：15分钟。飞行器已经升空。
　　失重的感觉袭来，过了会儿，悟醒尘问道：“飞行了多久了？”
　　一个护送人员说：“一分零三秒。”
　　悟醒尘笑了笑，说：“抱歉，返乡症的症状之一，无法精确的记录时间了。”
　　另一个护送人员安慰他道：“社会服务部和疗养院为你制订了最完善的康复计划，您会恢复的。”
　　悟醒尘问道：“现在在哪里了？“
　　“即将经过纽约。”
　　“大约什么时候能看到巴黎？可以从空中看一眼吗？”
　　两个护送人员都同意了。又坐了会儿，悟醒尘又开腔了：“我们到欧洲了吗？”
　　他左手边的护送人员解除了窗户的静修模式，和悟醒尘齐齐往下看。悟醒尘指着一片黑土地说：“那里就是巴黎吗？”
　　护送人员紧贴着窗户玻璃，不是很确定：“应该是，抱歉，地理并非……”
　　不等他说完，悟醒尘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重重撞向玻璃，头破血流，另一个护送人员见状，惊呼道：“悟先生，冷静一点！现在正在高空飞行，请不要做会伤及人身安全的事！”
　　悟醒尘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的脸撞到了白鸽，鸽子转动眼珠，悟醒尘一看鸽子，解开安全带，抓起那头破血流的护送人员的身体撞向了仪表盘。一下，两下。白鸽落在悟醒尘手上，啄着他提醒他：请勿破坏飞行设备！！
　　第三下。
　　白鸽扑打着翅膀发出一板一眼的女声：“强制进入语音模式，飞行高度过低，飞向高度过低，即将进行迫降！可视化模式关闭！”
　　“请系好安全带，穿戴好防护装备！”
　　悟醒尘坐了回去，系上安全带，座椅两边挤出了一层柔软的保护垫，包围住他全身。
　　砰！
　　飞行器落在了地上。两个护送人员在飞行器里乱撞，一股不小的冲击力震动了整个飞行舱，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悟醒尘紧紧抓着安全带，那白鸽落在他头顶，一直啄他，约莫过了一分多终，震动终于停下了。悟醒尘又坐了会儿，等到飞行器舱门自动打开了，他才解开安全带。白鸽绕着他飞，不断提醒他：请立即前往附近医院就医！请立即前往附近医院就医！悟醒尘推开它，走到舱外，飞行器迫降在了一片树林里，撞倒了不少树，有一棵高大的杉树歪在一个土丘上，那土丘和树冠接触的表面浮现出粗糙的颗粒状的色块。悟醒尘走过去，摸了摸那土丘，触感冰凉，他在附近找了块大石头，砸向那土丘。石块撞在土丘上，激起一层土黄色的涟漪。毫无疑问，土丘外包裹着一层光学保护罩。悟醒尘绕着这个土丘走了一圈，找到一条小径，他捡了一些石子揣在兜里，沿着小径一边走一边往前面扔石子，走到宽阔处，似乎是树林入口的地方，他扔出去的石子砸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的一声响。石子砸到的是一片树荫。悟醒尘又朝树荫扔了几颗石子，黑色的树荫颤抖了下。悟醒尘左右看看，四周荒无人烟，地上也不见脚印，他摸到那树荫下，敲敲打打，又摸又抓，他抓下来一块薄薄的布。那布落在他手上，他的手不见了——他的手隐藏在了一片树荫下。
　　悟醒尘叠起这块布，看着它原本遮盖住的东西——一辆汽车，车上贴着“灰马专车”的字样。车窗玻璃是透明的，他车里看了看，没有虚拟动物，有方向盘，仪表盘，后座上放着几套军装，有白方的军装，也有黑方军装，那衣服下面似乎还压着一些纸。
　　悟醒尘砸开了后座玻璃，打开车门，翻了翻那叠军装，军装里还混着几套普通人的衣服，他穿上一件灰色外套，一摸口袋，摸出一个手环。每一套军装和普通衣服里都有一只手环。那衣服下面压着的是一些写着化学公式的纸。后座座位下有两瓶瓶装水。
　　悟醒尘把手里的布盖在了那些军装上，后座看上什么都没有。悟醒尘爬到前座，打开手套匣看了看，里头有两双皮手套，一串钥匙，一张巴黎地图，地图上画了很多红圈。他戴上手套，试了三把钥匙，找到了车钥匙，转动钥匙。引擎打起火了，他把车开出了森林，看到第一个路标，他停在路边展开地图研究了番，好了，现在他知道要怎么从这条布洛涅森林开往巴黎天文台了。

第57章 5.1.1
      那棵扎根于巴黎天文台遗址的榆树还在，依旧高大，依旧枝叶稀疏，依旧花开得繁繁密密，压弯枝头，只是那藏身在榆树树枝间的观测室似乎比从前小了些，看上去像躲在树后的第二颗太阳，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发出同样无遮无拦的，无可躲避的亮光。悟醒尘眯了眯眼睛，阳光偏移，落在了榆树边竖着的一座黑色高塔上了，高塔由碎砖石砌成，造型接近卢克索尖碑，塔身上也能看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不过这些并非埃及象形文字，只是风雨侵蚀砖石的手笔罢了。黑色的塔在黑色的土地上留下更黑的倒影。
　　悟醒尘经过这高塔，钻进了榆树的树干里。
　　树干里的电梯还在，悟醒尘拉上闸门，电梯往上升。一切都像他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一样。电梯里静悄悄的，他不用按任何按钮，脚下的绿色光芒就把他往上推去，悟醒尘忽然好奇这架电梯的运行原理，他第二次来造访克拉拉的时候，电梯可是直接把他往下面带的，难道是克拉拉在暗中操作电梯？他在观测室里时，就让电梯把访客往上领，他在地下时，就让电梯带访客去地下。想到这儿，悟醒尘仰起头朝电梯的四个角落都挥了挥手。或许每个角落都装有隐蔽的监控摄像头。
　　电梯停下了，悟醒尘拉开闸门，走出去。他眼前所见还是和十年前如出一辙：灿烂的宇宙星空下，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
　　他好像飘浮在仙女座上。
　　一具尸体悬浮在黑暗中的画面从悟醒尘眼前一闪而过。悟醒尘捏了捏眉心，试着喊了一声：“克拉拉？”
　　飘浮在仙女座上的人转过身——确实是克拉拉，他伸了个懒腰，朝悟醒尘挥挥手：“你好啊。”
　　悟醒尘笑了，克拉拉用他在电梯里挥手的姿势和他挥手。看来电梯里真的有监控摄像。悟醒尘挠了挠鼻尖，朝克拉拉走去，说着：“有件事想麻烦你，我的终端坏了，不知道你能不能修复它，不能完全恢复所有功能也没关系，只是希望能恢复里面的影像数据资料，里面有我的一位战友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东西，他死了，因为我而死的，我想我得去告诉他的家人们他的死讯，如果他有家人的话……如果他的家人想要保管他拍摄的影像文件，我想交给他们保管比较合适吧。”
　　悟醒尘走到了克拉拉身边，脱下手环，递给他，又说：“还需要麻烦你查询一下战争营地黑方高级记录员677的具体资料。”
　　克拉拉没动，躺在了一团蟹状星云里，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说：“你知道自己在被社会服务部通缉吧？”他伸手碰了碰屁股下面的星云，整片星空瞬间被一则巨幅寻人启事取代了。寻人启事里的每一个字几乎和悟醒尘一样高，每一个比划都和悟醒尘的胳膊一样粗，它们看上去不像文字，像画出来的一座座高楼大厦。
　　悟醒尘吃力地看着寻人启事上的巨型文字，好不容易拼凑出了一句话：“寻人……悟醒尘……信息发布人，晓月……联系人，社会服务部……”
　　克拉拉拍了拍一个长得像“关”字的塔楼：“这就相当于被社会服务部通缉了，成了通缉犯了，你知道吗？”
　　悟醒尘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说：“现在知道了……”他的声音轻了些许，试探着问克拉拉：“那麻烦你在恢复终端的时候能停用它的定位功能吗？”
　　克拉拉哈哈大笑，一拍他：“老兄，你又是说什么战友，又是被社会服务部通缉的，看来你是从战争营地逃出来的吧？身无分文？”
　　悟醒尘这才想到有求于人，必然得谈报酬，他作为公民悟醒尘时，终端里总是有余额能用来支付专车租赁费，公寓租金，生活上的开支——尽管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有多少现金余额，多少信用余额，不过现在追忆这些余额也无济于事，他在成为战争营地的一员时他以前的终端就派不上用场了，他就再也不是联盟公民了，他成了战争营地的一员，那里的人被剥夺了公民的称号，他们生活在自成一体的社会系统里，现在呢，他逃出了战争营地，可他的公民身份是回不来了，不光如此，他的身份前缀还得加上“逃兵”和“通缉犯”，他身无分文，“逃兵”和“通缉犯”又没法去工作赚钱，他在找到677的亲人之前，在和如意斋道别之前，能不被社会服务部抓回战争营地就谢天谢地了，他能用什么来支付克拉拉呢？
　　悟醒尘苦恼之际，克拉拉又一拍那寻人启事，画面换了，寻人启事成了一张“悬赏令”，高楼大厦似的字摇身一变，成了一座座山丘。山川连绵间镶嵌着一张分辨度极高的图片。
　　悟醒尘端详着那张图片，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一个土丘前抚摸土丘。男人的头发遮住了耳朵，刘海遮住了眉毛，黑眼睛，鼻梁高而挺拔，面无表情，显得有些许冷漠，男人穿着黑色的背心，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有些脏，他的手上有血迹，男人穿黑裤子黑靴子，左面膝盖的位置破了一道口子，这让男人看上去分外邋遢。
　　悟醒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面裤腿，膝盖上一道口子大喇喇地张着嘴。
　　毫无疑问，这个图片里的男人就是他。
　　克拉拉说：“或许你还需要一张人皮面具？还是整容手术？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我都能给你安排，怎么样，你想好怎么付钱了吗？”
　　悟醒尘瞥了他一眼，嘟嘟囔囔，还是说出了口：“我没有钱……”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悬赏令上，他从没见过悬赏令，也很少见到自己的相片，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相片里的悟醒尘。屏幕是热的，触感光滑，他的脸是热的，触感光滑。
　　“你第一次看到你自己？”克拉拉问道。
　　悟醒尘缩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很少注意到自己的样子。”
　　他试着悬赏令的文字部分：悬赏人，潘帕斯雄鹰，联系人，潘帕斯雄鹰，悬赏金额：100金币。
　　“金币？”
　　“就是黄金做的钱币。”
　　“现在还流通吗？”
　　“在黑市上流通。”
　　“真的有黑市？不是如意斋编出来的，他故事里的词……”悟醒尘说道，点了点潘帕斯雄鹰几个字，克拉拉直笑：“你以为还能点击查看详情？”
　　悟醒尘问道：“这个潘帕斯雄鹰是什么人？“
　　“这是一个组织。”
　　“兴趣爱好协会？”
　　“差不多吧，宗教？社会团体？可以这么说吧……”克拉拉打了个响指，悬赏令消失了，他们眼前铺天盖地的是一格又一格四方形的电子屏幕，每一格屏幕上都显示着同一辆汽车。
　　悟醒尘认出来了：“这是我停在附近的车！”
　　克拉拉伸手在一格屏幕上放大车牌，所有其他屏幕上的车牌也跟着被放大，克拉拉道：“这是他们的车，你偷了他们的车，当然要被他们通缉。”
　　悟醒尘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还回去的，你有他们组织的地址吗？”
　　克拉拉朝他一伸手，咧嘴一笑：“这条信息算是免费给你了，你想好怎么付报酬了吗？恢复数据还要黑进战争营地的系统里给你找人，可不便宜啊。”
　　悟醒尘摸摸口袋，摸出一串钥匙，一张巴黎地图，一副手套。克拉拉一撇嘴：“我要这些干吗，”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把如意斋那套白衣服弄来给我。”
　　悟醒尘头一低，声音跟着低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轻轻地说，“我还想问问你，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克拉拉说：“我上一次见他得是在十年前啦。”
　　悟醒尘说：“他不见了。”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那些包围了他的电子屏幕，说：“或许我该登个寻人启事。”
　　克拉拉笑着道：“好主意啊！语音模式，寻人启事投稿。”
　　百来辆汽车转眼被刷成了白色，克拉拉一边说，一座座漆黑的高塔在这片白色上拔地而起：
　　寻人启事，寻人，冒号，如意斋，联系人，冒号：
　　悟醒尘插话：“我是通缉犯，不能用我的名义吧？”
　　“克拉拉，附加链接，第68978号电话专线，发送。”
　　寻人启事发送出去，克拉拉忽然说：“我想到了，你可以用你的右脑和你的右手来支付报酬！右脑嘛就算是恢复终端和数据的报酬，右手嘛就是帮你找那个677的背景资料的报酬！”
　　悟醒尘说：“如果你能恢复终端里的数据，能找到677的家人，我愿意。”
　　克拉拉说：“放心，我会给你一条机械手臂，半只机械脑袋的，说不定比你现在的脑袋还好用。”
　　他笑着拿起了悟醒尘的手环，揣进口袋，往电梯走去。悟醒尘问道：“数据多久能恢复？”
　　克拉拉说：“半个小时吧。”
　　“资料呢？”
　　“半个小时啊。”
　　克拉拉进了电梯，朝悟醒尘招手：“你愣着干吗？下去付我报酬啊。”
　　悟醒尘小跑着过去，也进了电梯。克拉拉关了门，电梯往下掉，他抓起悟醒尘的右胳膊掂量着，抚摸着，念念有词：“第十三代基因实验的胳膊，适应性改造时强化了皮肤的柔韧性？嗯，延展性不让第十代，不过第十代的时候，地球的生态状况还不明确，嗯……”
　　电梯还没停。悟醒尘问了声：“那个塔是谁建的？用来做什么的？”
　　克拉拉抓着他的右手，开始掐他的手指，抚摸他的指甲盖，问道：“你小时候去海边没用沙子堆过塔，堆过城堡吗？”他又嘀咕起了柔韧性，延展性，抗压，耐热之类的词。
　　悟醒尘说：“可是这里不是海边，砖头也不是沙子啊，”可马上，他就想通了：“哦，你是在打比方。”
　　他问：“堆塔的是巨人吗？”
　　“也许吧。”克拉拉说。
　　“之前在如意斋的古董店里兼职的小男孩儿还在你这里吗？”
　　电梯停下了。克拉拉耸了耸肩，开了门，拉着悟醒尘的右手往外走，电梯外一片漆黑，悟醒尘什么也看不到，他转身看那电梯，电梯门已经关上了，他陷在漆黑中，只好任克拉拉拉着他走。
　　忽然，悟醒尘眼前两道绿光闪了闪，他听到克拉拉说：“有人来电话了。”
　　“电话？”
　　“视频通话要求，根据寻人启事留的电话打来的。”克拉拉说，“通缉犯先躲一躲。”
　　他说完，悟醒尘只觉被人推了一把，摔在了地上。
　　克拉拉说了声：“是你啊。”
　　悟醒尘循声望过去，只见克拉拉周身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似乎是被和他进行视频通话的人的通讯屏幕照亮的。悟醒尘躲避着屏幕发出的光芒，他听到一个人问：“你找如意斋？找他干吗？“
　　问话人的声音透着几分熟悉，悟醒尘忍不住偷偷往那屏幕上看了眼。他看到圆满剧场的老板圆满坐在一张红沙发上，一个长发男人枕着他的腿，圆满轻轻抚摸男人的头发。男人沉静地闭着眼睛。
　　悟醒尘冲了出去就问：“你在剧场……你是在圆满剧场吗？？”
　　圆满看到悟醒尘，愣了会儿才点头，得到这个回应后，悟醒尘抓着克拉拉问：“电梯在哪里？”
　　克拉拉指了个方向，一条发白光的小路突然出现在了悟醒尘脚下，路的尽头，一扇电梯门缓缓打开。悟醒尘冲向那电梯。
　　克拉拉喊道：“别忘了来拿手环！付钱！”
　　悟醒尘连声答应：“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付钱的！”
　　他跑进电梯，一个劲催促：“快！快！”
　　那个睡在圆满膝上的男人和如意斋长得一模一样。

第58章 5.1.2
      悟醒尘急急忙忙从克拉拉那儿跑出来，上了车，可车才开出去两三百米，他一个急刹车，把车停下了。这车不过是辆外表伪装成专车的旧式燃油引擎驱动的汽车，要靠它从巴黎到九龙城，开个半年都不一定能到。那怎么办？租专车？拿什么租？要钱没钱，要信用没信用，还得小心会不会暴露行踪，想到这儿，悟醒尘一拳砸在了方向盘正中央。孰料他这一拳下去，方向盘后的仪表盘里，一行小字在时速和耗油量中间一闪一闪的。
　　“是否进入高速模式。”
　　悟醒尘点了下“是”。
　　嘶一声，方向盘在悟醒尘眼前放平了，缓缓塞入仪表盘下面的一个黑色空间里，司机座跟着向前推进，靠背向后倾斜，悟醒尘躺在了座椅上，感觉不到脚下的油门和刹车了。仪表盘上多了行字：请输入目的地。
　　悟醒尘赶紧坐起来，在仪表盘的空白处写下：九龙，圆满剧场。
　　车前挡风玻璃亮了起来，位于九龙城小巷里的一幢六层小楼的立体建筑蓝图呈现在了玻璃上，第一层和第二层内部闪烁着“圆满剧场”四个字，像一个按钮。
　　悟醒尘伸手按下这个按钮。
　　仪表盘上出现了一行文字：目的地确认，左后车窗损坏，行驶中请勿将身体任何部位伸出窗外，请盯紧随行宠物的舌头。
　　他才看完这行字，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整个人牢牢摁在了椅子上，一阵狂风从他身后呼啸而过，要不是扣着安全带，他可能早就被这股强风甩出窗外了。悟醒尘不由屏住了呼吸，风太大了，在他身后吹个不停，风声像马蹄声，还像喊杀声，仿佛正有千军万马朝他奔腾而来，他想看一看身后的情况，可稍一动脖子，风就把他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气都透不过来，加上压着他的那股压力还在，他只能小幅度地活动手指，紧紧抓住安全带，靠眼角的余光勉强瞥到自己身侧的那扇透明玻璃窗外实时更新着五条街内的车流动向。一辆辆专车在建筑立体蓝图里穿梭，蓝色的线条相接，融合，交错。突然，右窗红光频闪，悟醒尘一看，原来是右窗玻璃上显示的实况里，两条街外有一辆警车驶过。看到警车，悟醒尘急吸了口气，完全躺在了椅子上，风势还是很猛烈，不过只要他一动不动地躺着，那胡乱鼓噪的风也奈他不何。整辆车上似乎只有司机座的位置是安全的，是不会受到那飓风影响的。汽车偶有颠簸，不比专车舒适，不过稍加习惯后，这轻微的颠簸却起到了恰到好处的催眠的作用，悟醒尘本来就有些困了，尽管狂风乱吹，嘈杂喧嚣，可他竟然缩在司机座里睡了过去。
　　他又做梦了。还是梦到一条黑色的狗，一个黑色的山洞。黑狗领着他往黑色山洞深入。他什么也看不见。一双绿色的眼睛一闪。悟醒尘惊醒了过来。风声停下了，风也停下了，左右窗外是热闹的餐馆和酒吧。人们走在路上，前后总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圆满”两个红字倒映在他的手臂上。
　　悟醒尘下了车，走进了圆满剧场所在的小楼。
　　一个女孩儿等在门后，看到他，露出笑脸，挽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里带，说着：“观看演出请往这边走。”
　　悟醒尘说：“我不是来看表演的，我找人，找你们老板。”
　　女孩儿把他推向一帘黑色的幕布。
　　“三十一世纪！”
　　“这就是三十一世纪！”
　　红色的礼花在空中炸开，漂亮的舞蹈女郎背着蝴蝶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她们飞得高了，远了，完全化身成了漆黑夜空中的美丽蝴蝶。
　　一条银色的长河在悟醒尘脚下流动，那河里到处都是鲜花，花瓣旋转着绽开，花朵旋转着流向远方。蝴蝶们往下飞舞，花朵们往天上旋转，花朵成了蝴蝶身上的新裙子，每只蝴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落在舞台上跳起了踢踏舞。踏踏踏踏，踏踏踏踏，圆号吹着欢快的四拍，踏踏踏踏，踏踏踏踏，钢琴流泻出爵士舞曲。蝴蝶朝人们飞吻，每只蝴蝶都是那么美。
　　“这就是三十一世纪！”
　　这就是三十一世纪，人人都拥有一张漂亮脸蛋，所有人的脸都挑不出缺点，所有人的身材都是那么匀称健美，再没有高矮胖瘦，再没有畸形和丑态，
　　这就是三十一世纪，人人都能拥有最时髦的服装，最时髦的妆容，人人都是穿衣打扮的行家，再没有低级的审美趣味，再不存在珍惜的资源被用来制造低廉的服饰而被浪费的可能。
　　蝴蝶们舞进了花园里，白色的蝴蝶，黑色的蝴蝶，黄色的蝴蝶，红色的蝴蝶，机械的蝴蝶。花园里建筑工人，政客，清洁工人齐聚一堂，共飨盛宴，其乐融融。
　　这就是三十一世纪，再没有种族的概念，再没有任何阶级。
　　蝴蝶们坐上了最新的穿梭机，蝴蝶们驾驶着最新的汽车在太空里翱翔。
　　十年过去，科技已经发达到这个地步了吗？专车已经可以在太空里随意驾驶了吗？到底是谁在驾驶这些专车呢？一台精密的机械？还是一个远程操作的驾驶员？到底是谁在更新专车的世纪呢？一顿饭的功夫，一辆新车就能还了旧车，量子清新剂，量子清洁液，到底这些量子是什么？到底它和之前的清洁液有什么不同呢？
　　这就是三十一世纪……
　　这就是三十一世纪吗？
　　一条长发美人鱼游到了悟醒尘身边，美人鱼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湿漉漉的头发甩到了一边去，露出了颈后的一段条形码。只有经过联盟人类与机械体交流促进委员会许可的机械体才会拥有这样一段条码。
　　0000。
　　悟醒尘的目光追着美人鱼的条码，他游到舞台上方了，舞台上，舞蹈女郎们和机械体欢快地合唱着。那些机械体是人扮演的吗？
　　“悟先生，您来了啊。”圆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悟醒尘身后，听到他的声音，悟醒尘扭头就说：“他不是如意斋，他是和如意斋一模一样的机械体，如意斋不在你这里。”
　　圆满说：“请走这边。”
　　“这就是三十一世纪！”
　　礼花在空中炸开，悟醒尘听到黑暗中有人啜泣，有人感动地喊bravo，有人鼓掌。
　　一朵银色的礼花旋转着落下来，穿过悟醒尘的手，落进了地上银色的长河里。他搓了搓手指，低头看银河，那花朵就像幻觉，摸不着，也找不到了。悟醒尘跟着圆满走上了一段旋转楼梯。
　　两人默不做声，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楼梯的尽头，圆满掀开一卷幕布，走进去。
　　幕布后是一间塞满了东西的房间，地面是玻璃做的，一低头就能看到楼下整个舞台，房间里实在塞了太多东西了，一张深蓝色天鹅绒布的圆床，一张红色的皮沙发，好些木头柜子，人物石膏像，男的都像大卫，女的都像维纳斯，还有一些青铜的人手和人腿靠着一堆纸质书堆着，书本垒得很高，因而那书本上放着的台灯也在很高的地方。一片暗黄的光芒从高处落在红沙发上。
　　房间里还另有一些台灯，插着燃着的蜡烛的银烛台，台灯光和烛光也都发黄，墨绿色的墙纸在这样的光照下像是结在墙上的一层厚厚的青苔。墙上还挂着不少瓷碟，有画着十六世纪贵妇游园的，有画着白鹤的，也有油画，大多数都是风景画，还有两张佛经，一张写意的山峦水墨画，人物画只有一张，画的是趾高气昂的拿破仑，地上似乎还有些油画，反正一个角落里堆了不少卷起来的画纸，花瓶啊，动物标本啊，挂毯也不少，活脱脱一个无人打理的博物馆储藏室。
　　圆满说：“都是他的东西。”
　　他道：“之前古董店烧了，有些东西留存了下来，他就寄放在我这里。”
　　悟醒尘说：“那他会来找你的。”
　　圆满笑了笑，走到一张摆着两瓶威士忌和两只酒杯的小桌前，说：“不一定。”他问悟醒尘，“要喝点什么吗？”
　　悟醒尘看了看那红沙发，摇摇头。圆满说：“你在找他？”
　　悟醒尘说：“你把他改造成如意斋的样子的吗？为了演出？”他点头，道：“是的，我在找他。”
　　圆满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喝酒，笑着说：“一个建议，不用找了，他如果想再见你，他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他对你厌烦了，他走了，就不会再出现了。”
　　悟醒尘想到了什么，一看圆满，急急说：“他说过我烦人，但是那是在我的幻觉里。”
　　“你怎么判断那是幻觉还是真实？”
　　“因为……因为我摄入了会产生幻觉的药物。”
　　圆满上下打量他，悟醒尘辩解道：“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圆满走到了红沙发前，坐下了。他低着看看着楼下的舞台，又一场演出开始了，也许是因为玻璃的隔音效果，悟醒尘听不到一丝音乐声。他也在沙发上坐下了。
　　圆满说：“有一天，为了找演出时要用到的机器人，我去了附近的机械体回收厂，听说在那儿能搞到物美价廉的机械体。他就坐在小山似的断手断脚前抽烟。我问负责人，这个机器人怎么卖？负责人说，他不是机器人，是真的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和一堆要么是故障了，要么是被人遗弃了的机器人，机器动物一起被运了进来，要不是他突然自己睁开眼睛开口说话，割了自己一刀，流了血，他们都要开始拆他的胳膊和腿了。他们还打算把他的头发剪下来卖了。你知道吗，有人专门收集那样的黑色长发，据说用来煮汤喝能延年益寿。没有一个新人类的头发能长到那样的长度……”圆满抬头对悟醒尘笑了笑，“只要稍微改动基因序列，连头发的长度都能控制。”
　　悟醒尘说：“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要不要来我的剧场做演员，包吃包住，他对我笑了笑，答应了。你看过他的笑容吧？真虚伪，彻头彻尾地假笑，我从没见过那么不加掩饰的虚情假意，但是让人看了却很受用，很愿意相信他是发自真心，是真心实意地要跟我走，还很感激我感谢我，甚至会对我知恩图报，甚至会依赖我，依恋我。”圆满喝酒，还看着悟醒尘，“要是他在这里，听到我说这些又要讽刺我了，我说了太多我了，这很自恋，他会说，我的爱情里净是自恋的味道。”
　　“自恋……有味道的吗？”悟醒尘犹豫着问道。
　　圆满大笑，摇晃酒杯，喝酒，说：“或许是酒精的味道吧。”
　　悟醒尘舔了舔嘴唇，说：“这是威士忌吧？”
　　圆满起身给他也倒了半杯酒，悟醒尘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咳嗽。他道：“自恋的味道确实很讨厌。”
　　圆满又笑了，站着，继续说：“他在剧场很受欢迎，有一次，一个男演员在后台和他说话，男演员的身材真不错，男演员真年轻，我在门外看着他们，男演员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纽约，那里有更大的剧场，更大的表演空间，他们会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他对那个男演员笑了笑。
　　“我问他，你打算去纽约吗？我说，你想去就去吧。我问他，我能去纽约看你吗？他说，你有些烦人了。”
　　“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我也找过他，找了很久很久，听说有人在埃及看到他，我就去了埃及，听说住在金字塔的残骸里，我就找过去，我远远看到他，没有打招呼，什么也没说，我就走了。”
　　悟醒尘问：“他在金字塔的遗迹里干什么？”
　　圆满说：“他生了堆火，坐在地上抽烟，头发很长，长到像一件衣服一样披在他身上，长到他在地上的影子，那些头发好像一只手。”
　　悟醒尘说：“你为什么不和他打招呼？”
　　圆满微笑：“我能和他说什么呢？要是你找到了他，你会和他说什么？”
　　悟醒尘说：“我会和他道别，我找他就是想和他道别。”
　　圆满举了举酒杯，看向沙发后，说道：“我找到克拉拉，给了他很多钱，我说做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给我。”
　　悟醒尘问道：“他是怎么回到你这里的？”
　　“他从克拉拉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他问我，那个机器人是不是在联盟注册了身份的，我说是的，他就笑了。”圆满稍眯了眯眼睛，声音低了些许，呓语般的说：“你就被他的手抓住了。”
　　悟醒尘喝酒，低头看楼下，美人鱼又出现了。他在空中翻了个身，正面朝着悟醒尘了，他微笑，嘴角、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和如意斋一模一样。美人鱼又翻了过去，游走了。
　　悟醒尘追着他看，问道：“他会说话吗？”
　　“会，他还会做很多其他事。”
　　悟醒尘说：“可是他不是他。”
　　“但是他不会消失，他也可以坐在一堆冰冷的金属前面抽一根短短的香烟，手腕上裹着一圈绷带，好像很脆弱，很需要别人呵护。”
　　“你想摸一摸他吗？”
　　悟醒尘一怔，圆满按了下墙上的一个电铃，很快0000就上来了。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摸出烟盒和火柴。
　　圆满说：“你知道花了我多少时间才教会他要这样划火柴，划火柴的时候要这样看旁边的人。”
　　0000靠在沙发上，嘴里咬着一根烟，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火柴，他划火柴，眼睛却不看火柴，他的眼神往边上滑，扫过悟醒尘。火柴烧起来，他的下巴稍往前伸，香烟凑在了火苗上，烟点上了。
　　0000甩灭了火柴，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抽烟。
　　他像如意斋，太像了，像得悟醒尘盯着他这么片刻就忍不住脸红，心跳，出汗，忍不住想问他，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想问他是不是去过战争营地。
　　战争营地……
　　一想到这个词，悟醒尘浑身发冷，不敢看0000，不想再说一个字，再多待一秒钟，起身离开了。
　　他的车还停在剧场门口，他上了车一看，方向盘上多了个信封，悟醒尘往车外看了看，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物。他拆开信封，里头有一张晓月被绑在椅子上的相片，还有一张字条，写的是：不想给这个女人收尸的话，就去默认地址。
　　悟醒尘发动汽车，仪表盘上显示：前往默认地址。他点了下“默认地址”，仪表盘上没有展开任何具体地址信息，车前挡风玻璃上也没有显示目的地的建筑图。
　　车子把悟醒尘带到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建筑门前。门开着。
　　悟醒尘转身摸了摸后车，原本想用光学保护罩布料把车子遮起来，结果什么都没摸着。他下了车，走进了这栋两层建筑里。
　　这里似乎是一座废弃的游泳馆，经过一条走道后，悟醒尘就来到了一个废弃的泳池前，一个男人坐在里面，边上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红色的座机电话。男人双手捧着一只大碗，呼哧呼哧吸面条，热汗直流。
　　悟醒尘的肚子叫了一声。他已将很久没进食了，面条香气浓郁，他不由吞了吞口水。
　　男人一抬头，问他：“要吃点吗？”
　　他把面碗放到了桌上，努努下巴。悟醒尘饿坏了，跳下泳池，拿起面碗就喝了一大口面汤，牛肉面汤，烫得他打了个哆嗦，香得他又喝了第二口。男人笑了声：“慢点，别烫着。”
　　他拆了包饼干，大吃特吃。悟醒尘往嘴里扒面条，顾不上说话。男人问道：“你不怕里面有毒？”悟醒尘嘴里满是面条，断断续续说：“你要是想我死……在我从剧场走出来就……有办法弄死我了，你是潘帕斯雄鹰的人吗？”
　　他趁咽面条的空当，递上车钥匙，说：“抱歉，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无奈之下借用了你们的车，车就停在外面。”
　　他还道：“车窗坏了，我可以给你写一张欠条，我会支付相应的维修费用，还是你现在想要我的一条胳膊？右手和右脑已经预约出去了，抱歉……”
　　男人抬眼看他，挤出了一脑门抬头纹，神采奕奕地问：”你不救你妈了吗？”
　　“那是张合成照片不是吗？我见过很多。”悟醒尘说，面条吃完了，他端着碗喝面汤。
　　男人说：“你是从战争营地逃出来的吧？你见过这种药丸吗？”
　　悟醒尘喝光了面汤，放下碗，一看，桌上多了瓶药丸，他倒了一颗出来，又闻又捏，好一通研究，说：“没在战争营地见过，但是在家里见过。”
　　“家里？”
　　“我的前任伴侣会服用这种药丸，这不是缓解工作压力的药丸吗？”
　　“这是凤尾大嘛做的药丸。”男人说。
　　“凤尾大嘛……”悟醒尘告诉他，“在战争营地发生了一起投毒事件，中毒的人体内都检测出了凤尾碱。”
　　悟醒尘说：“你不杀我是觉得我能提供些情报给你？”
　　男人一摆手，递上饼干：“别总杀不杀，死不死的，咳，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男人说，“根据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有人在利用战争营地的士兵测试凤尾碱的毒性，它的致幻性很强。”
　　悟醒尘拿了一块饼干，摇头。奶油曲奇饼干，口感酥松，悟醒尘又拿了两块，一边吃一边说：“确实有人在一个营地的饮用水里投毒了，其他我也不清楚，”他问男人，“那你需要我的左手吗？”
　　“干吗？”
　　“修车窗啊。”
　　“哪儿有人动不动用自己的手付钱的！”
　　悟醒尘吃着饼干，不说话了。男人道：“你走吧，车也开走把，把从车上拿的东西留下就行了。”
　　悟醒尘点了点头，脱下外套，交出地图和手套。男人敲了敲桌子：“这张地图你看过了？”
　　“看过了。”
　　“记得哪些地方画了红圈吗？”
　　“我说不记得就是骗你。”悟醒尘说。
　　男人哈哈笑，又塞给他两块饼干，两人快把一把饼干吃完了，男人一挑眉毛，问道：“你不想回战争营地吗？”
　　“不想。”
　　“或者只是现在不想。”
　　“为什么这么说？”悟醒尘还问，“为什么让我把车开走？”
　　男人说：“乐善好施是我们组织的守则之一。”
　　说着，男人伸出手，悟醒尘也伸出手，男人在他手心放下一块饼干，悟醒尘突然一阵尴尬，说：“不好意思，还以为你要给我名片。”
　　男人哈哈大笑，拍了下他的手：“最后一块了！我们没经过什么自我介绍，递名片的就聊了这么久了，你不是早该明白了吗？”
　　“我们都不属于这个社会了，悟醒尘。”
　　悟醒尘接过了那饼干，拿在手里没吃，问道：“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怎么这么问？”
　　“那为什么你愿意让我开走你……”悟醒尘顿了顿，“你们组织的车？”
　　男人一笑：“要是你有凤尾大嘛的消息，可以联络我，注意失物招领版面。”
　　男人说：“你可以叫我老鹰。”
　　桌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老鹰接起电话，没说话，过了会儿，看着悟醒尘，把听筒递给他。
　　“找你的。”老鹰说。

第59章 5.1.3（上）
   “找我？”悟醒尘想到了一种可能——社会服务部找上门来了。他没敢接电话，作势要走。老鹰喊住他，说：“是一个叫克拉拉的。”
　　悟醒尘还是有些迟疑，老鹰硬是把听筒塞到了他手里，他不得不接听了。电话那头传来克拉拉的声音。
　　“数据修复了，定位系统锁定了，其他功能要用也能用，就是战争营地的地图功能只包含营地内的地势地形图。”
　　悟醒尘抬起头研究起了游泳馆的内部装潢，泳池上方的休息区和过道上空空如也，天花板灰蒙蒙的，每个角落都挂着两只扩音喇叭。喇叭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朝南的方向有三扇大窗户，窗户上不是贴满了报纸就是用木板钉了起来。悟醒尘这么看了一圈，视线回到了天花板上，朝斜上方，最靠近他的两只扩音喇叭机械地挥了挥手。
　　克拉拉笑着挂了电话。悟醒尘把听筒还给老鹰，老鹰压着一边眉毛瞅了瞅他，转身也朝着悟醒尘刚才挥手的方向挥了挥手。
　　悟醒尘道：“抱歉，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老鹰眨眨眼睛：“你说什么绕口令呢？”他笑了：“无所谓，就当交个朋友，你的朋友这么神通广大，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悟醒尘暗暗念叨：“派上用场……”
　　他朝泳池边走去，爬到地面上后，回头看了看老鹰，老鹰又在吃东西了，这回吃的是一块巧克力，老鹰一抬眼睛，问道：“还有事？”
　　悟醒尘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人和人相处要这么注重能不能派上用场呢？”
　　老鹰嘎嘎地嚼着巧克力，不以为然：“这就是人际交往啊，人不都这样？”
　　悟醒尘说：“什么样？”
　　“不然你说人和人相处是为了什么？”
　　悟醒尘说：“不为什么，只是出于情感上的联系。”
　　老鹰一拍大腿：“那不就是能派上用场嘛，情感需要啊，”他咂吧咂吧嘴：“你问的问题你不是自己都能回答嘛！”
　　悟醒尘摇了摇头，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上来。人与人基于情感联系的相处就一定意味着这种相处的出发点是情感需要吗？两个人发展出伴侣关系难道就一定意味着他们是因为需要爱情才在一起的吗？难道这种联系就不能是完全没有出发点的，没有目的性，伴侣之间难道就不能只是纯粹的被吸引吗？他想到如意斋，他发现他只能用“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被如意斋吸引，他爱他，他希望他也能爱他。如意斋利用他满足自己的物质需求，他何尝不是希望如意斋能派上满足他对爱情的需求的“用场”，利用……他有什么权力哀伤如意斋如何利用他呢？物质和爱情都是人和人相处的纽带，都是情感天平上的筹码，它们平起平坐。
　　悟醒尘怀揣一肚子心事回到了克拉拉那儿，榆树电梯直接把他带到了地下。电梯外，一条白色的小径伸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电梯门关上了，悟醒尘一声不坑地低着头走在这条小径上，忽然之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向他。他稍抬起眼睛看了看路的前方，喃喃道：“我走过这段路……”
　　这是条死路。他想起来了，路的尽头是一只很高很大的玻璃缸。悟醒尘一伸手，摸到了一只玻璃缸，他停下了脚步。
　　“你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吗？”克拉拉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这句话也“似曾相识”。
　　刹那间，玻璃缸里亮起了介于蓝色和红色之间的光芒。悟醒尘说：“像黄昏的时候，还像薰衣草花田的颜色……”
　　如意斋告诉过他，从前人们热衷于在薰衣草花田里徜徉，紫色让人产生一种浪漫的联想，就像黄昏，画家们无法停止描绘黄昏的温柔，诗人们无法不去歌颂黄昏的多情，作家们总是喜欢叫情人们去黄昏下漫步，摄影师利用黄昏的色温传递缱绻爱意。从前的人们勤于为各种自然现象寻找意义。
　　一个和如意斋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闭着眼睛漂浮在这粉紫色的玻璃缸里。
　　克拉拉说：“这是初版0000，他的皮肤开始褪色了。”
　　他指着男人的腋下，说：“你看，一个色斑从这里开始扩散，虽然现在还很小，但是很快这块皮肤就会融解了，镇定药水只能延缓这一进程，但是无法逆转结果，都是因为当时用了合成胶的关系，不过那时候的技术嘛，合成胶已经是顶级配置啦，现在的0000浑身上下都是合成人皮，你在圆满那里摸了他了吗？是不是手感和真人一模一样？”
　　悟醒尘摇头。克拉拉继续在玻璃缸外指点比划：“维护成本可不低，每个月得注入一百毫升的活性细胞粒子，不然他会枯萎，你知道我从哪儿提起活性细胞粒子的吗？”
　　“枯萎不是形容花朵的吗？”悟醒尘说，“花朵吗？”
　　克拉拉连连点头，侃侃而谈：“还是如意斋本人给我的灵感，你不觉得他好像不会老吗？他好像一直都是二十五六的样子，但是人嘛，就算是新人类，驻颜有术，最终也还是会枯萎。人也会像花一样，人有时还不如花。”
　　悟醒尘看着初版0000，问道：“他……还有意识吗？”
　　“当然有。”克拉拉敲了两下玻璃缸，初版0000睁开了眼，在水里摆动了下手臂，转了个圈，他的后背没有皮肤了，能清楚地看到一截金属脊椎。初版0000笑着和克拉拉挥手，笑着看了看悟醒尘。
　　“他刚才只是在睡觉。”克拉拉说道，把一只手环塞给了悟醒尘。
　　悟醒尘戴上手环，找到了677传送给他的视频资料，短短两个月，677就存下了一千三百段视频，每一段视频的时长都达到了一个小时。677几乎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拍摄视频。
　　克拉拉说：“你要我找的那个677，是个太空遗孤，两个月前从香港九龙城疗养院转进了德州巴黎疗养院，在那之前，他住在九龙一大道23号，他是下界通灵会的成员。”
　　“下界通灵？和上界通灵是什么关系？”
　　克拉拉提醒悟醒尘：“你怎么不用终端搜索试试？要是有问题，我也能及时给你返工嘛。”
　　悟醒尘遂打开了终端搜索界面，关于下界通灵，终端提供的词条是这么介绍的：
　　由脱离泛自由主义太空教派上界通灵会成员腾荣于3050年08月06日创立，同日向联盟文化部申请宗教资格审批，同日通过，成为联盟文化部注册宗教，具有一般法事能力与民事纠纷处理能力，腾荣为宗教事务主理人。截止3060年11月，该教已有登记会员11789万人，据社会服务部最新调研结果，其成员百分之十为原上界通灵会成员，百分之九十的会员于近十年内才加入该教，下界通灵会以成为地球现存规模最大宗教组织，同时也是地球现存规模最大的凤尾大嘛行销商。下界通灵会在宗教活动方面主要遵循三无守则：无教主，无争执，无机械；在宗教教义方面主要遵循三有守则：有前世，有来生，有因果。
　　下界通灵宣称其旨在创造自然与人之和谐共处，倡导人类追本溯源，相信万物终将在轮回中达到一片和谐的境界，所有机械都是人类对征服自然的欲望的延伸，因而必须被禁止，必须被视为异端。
　　悟醒尘关闭了词条，又以“博斯，画家”为关键词进行搜索，短暂的等待后，一条简短的词条出现了。
　　博斯，画家，全名耶罗尼米斯·博斯，活跃于十五至十六世纪尼德兰。
　　词条下还展示了博斯的三幅画作，悟醒尘将这些画作一一调取出来，在眼前放大。一幅叫做《七宗罪与四终了》，一幅是《人间乐园》，还有一幅，《最后的审判》，这是幅三联画，屏风一样挡在悟醒尘和漂浮着的初版0000之间。初版0000好奇地看着这幅《最后的审判》。这画里描绘了地狱。
　　悟醒尘说道：“宗教相关画作最热衷的题材之一，地狱，有罪之人会去的地方，路西法堕落之处，上帝的怒火燃烧的地方，魔鬼叫嚣的地方，痛苦，恐怖，苦难，胜过十五世纪的人间。”
　　他的手环震动了下，克拉拉抓起他的右手对他一阵挤眉弄眼，说道：“刚才忘了和你说了，修复终端的时候，顺便把后台数据显像化了。”
　　悟醒尘一看，手环上滚动显示着：大脑扁桃体神经网络活跃度增加，恐惧蛋白质释出。
　　悟醒尘不禁自问：“我现在感觉到恐惧吗？”
　　他又看了眼《最后的审判》。赤身果体的男男女女，有的在沸水中被煮着，有的被魔鬼啃食下半身，有的被被一根长矛刺穿身体，有的干起了拉车推磨的活儿，有的在火焰中燃烧，天神遥不可及，高高在上，不闻不问，画作整体底色阴暗，意象邪恶，就算在用色最明亮的一联画里，那青翠的草地上方也有蚊虫似的黑魔鬼在飞舞，还有恶魔向一个没有穿衣服的女人递去一颗苹果。
　　克拉拉拍了下悟醒尘的手环，后台的数据分析被他扔到了《最后的审判》边上。
　　枕叶初级视觉皮质中枢传递视觉信息，丘脑外侧膝状体投射视辐射至枕叶，神经元频繁换元投射，丘脑释放恐惧蛋白质。
　　“这就是恐惧吗？”悟醒尘瞥见这几行字，摸了摸脖子，他出了些汗，口有些渴，眼睛干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敲打着他的心脏，他想坐下，又想到处走走，想把手背到身后去，低下头去，他的手也有些发抖了。
　　“我在害怕死后的世界吗？”
　　还是在害怕死亡本身？生命的离去即是死亡，这一结果值得伤痛，值得哀悼，值得掉一掉眼泪，但是恐惧……
　　大脑皮层活跃粒子以每毫秒一百粒的速度进行交换，大脑皮质兴奋度增加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一，百分之四十，人体进入高度醒觉状态，海马体释出长期记忆蛋白质三号。
　　悟醒尘想到十年前的二月七号，他在地球博物馆的三号科室里展开了一幅油画。那油画上画着头戴金冠的大天使米迦勒，他一手持宝剑，一手抓着毒蛇，脚踩堕落成恶魔的路西法，他的白色羽翼一只被一群甲虫牢牢抓住，另一只不知怎么成了骨架，那骨架上长出了许多小蛇，还长出了许多爬藤植物和银莲花，蜥蜴状的动物啃噬着他的双脚，画面下方聚集着形形色色的魔物。一群米粒似的胜利天使在接近虚无的高处吹响金色的号角。奇形怪状的魔物中挤满了盛开的花朵。
　　扁桃体区释放痛苦蛋白质一号。
　　悟醒尘还想到，过了几天，在九龙一大道23号里，有人告诉他，如意斋骑着一匹白马离开了。
　　克拉拉说道：“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他勾住悟醒尘的肩膀，笑着问：“是不是到你支付报酬的时候了？”

第60章 5.1.3（下）
       悟醒尘应下，克拉拉一笑，把悟醒尘往后一推。悟醒尘已经做好了重重摔在地上的准备，可人才往后仰了四十度，小腿就感觉到了支撑，接着，后背也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悟醒尘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白色扶手椅上。克拉拉保持微笑，举高右手，一只人的手臂摇摇晃晃地从黑暗的上方降到了他手边，这降下的人手里握着一把剃刀。克拉拉推了下扶手椅，悟醒尘转过一百八十度，背对着克拉拉了，博斯的三张油画也跟着转了过来，依然悬浮在悟醒尘眼前。终端的后台信息实时更新：
　　大脑皮质兴奋度减弱百分之十，百分二十，恢复绝对水准，人体进入无异常状态。
　　克拉拉说道：“怕死但是不怕断手，不怕换走一半的脑袋。”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悟醒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试着握了握拳头，他看到五根手指蜷缩向手掌心，捏成一个拳头，他试着松开拳头，抓了抓裤子，他看到手指抓着裤子，裤子上显现出几道褶皱。悟醒尘道：“手不过是用来执行人脑发出的一些指令的工具。”他还道：“人脑不过是由神经元，神经胶质细胞，微血管和髓磷脂组成的中枢系统，只要结构成分一样……”
　　说到这儿，悟醒尘往后瞥了眼，他看到一些黑头发擦过耳边掉在了地上。克拉拉拍了下他：“别乱动。”他凑到悟醒尘耳边，说：“所以我喜欢你们新人类，从不讨价还价，置身体于度外，哈哈，觉悟够高，不像如意斋，帮他查个资料，磨磨唧唧半天就为了抹掉个零头，问他要一根头发，想来想去，不情不愿。”
　　听到克拉拉提起如意斋，悟醒尘不由问道：“右脑里储存的东西会保留下来吧？”
　　大脑皮质兴奋度升高百分之十，大脑扁桃体神经网络活跃度增加，恐惧蛋白质释出。
　　“当然，当然，手术流程大致是这样的，我呢，会先给你做个开颅手术，接着，把你右脑里储存的所有东西进行备份，接着，我会将已经准备好的机械右脑和你的左脑链接，进行一阶段的匹配适应，等到匹配适应阶段完成，没有出现排斥反应，我才会完全切除你的右脑，然后，再把备份下来的右脑里的所有东西完全输入进你的新右脑里。”克拉拉把悟醒尘又转了回来，他们头顶徐徐降下一身手术服和十几条人的胳膊，每只手里都握着来自不同年代的医学手术器械：有拿铁针，金钗，大剪刀的，也有拿镊子，尖头剪刀，钝头线剪，止血钳的，有两只人手抬着一只电锯的，还有拿着超倍数医学放大镜的小型激光手术剪，激光手术枪，激光手术刀的，悟醒尘还注意到这些手里有两只手一只捧着一条机械胳膊，一只捧着一只装满了绿色液体的玻璃罐。
　　他瞥见后台报告显示：视神经进入绝对活跃状态，恐惧蛋白质持续释出。
　　克拉拉穿上了那套手术服，瞅着悟醒尘，问道：“还是你有什么想要清除的回忆？痛苦的回忆？”他弯了弯手指：“我会在备份里就删除这一部分记忆，绝不会像有些毫无操作技术可言，完全是照章办事的庸医在脑内直接进行什么记忆删除手术，留下任何蛋白细胞组织残留，也不会伤害到扁桃体区，一键删除，绝无后顾之忧！”
　　他咧开嘴，用力拍了下悟醒尘，抬了抬眉毛：“我可以把如意斋作为一个你认识的人，你听说过的人保留下来，这样嘛，你还知道这么个人，记得这么个人，不过呢就不用整天烦恼他跑哪儿去了，他是不是和谁又勾勾搭搭。”
　　悟醒尘说：“我没有在烦恼这些，他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
　　肾上腺素分泌上升百分之五十，大脑皮质兴奋度升高百分之六十，听觉信息交换低于绝对水准，视觉信息低于绝对水准。
　　克拉拉耸了耸肩，拉下一只手臂，拿了那手里握着的一支针筒，往悟醒尘的脖子上扎了一针。他道：“你的后台显示你在说谎。”
　　悟醒尘把后台报告塞进了手环里，问道：“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麻醉剂。”
　　“一点感觉都没有。”悟醒尘说，他试着用右手捏拳头，他看到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却怎么也无法弯向掌心。悟醒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很快就把注意力从右手上移开了，他突然很想说些什么，他便说：“你能保证他作为那样一个形象保留在我脑内，我就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地想到他？想到他之后不会对他好奇？不会苦恼于想见一见他吗？”
　　“那就删除他。”
　　“可是我不想删除他……”
　　克拉拉摇头叹气：“收回前言！新人类也一样麻烦，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它不应该是新人类，不应该是我的……特质……优柔寡断的意思是很难做决定，做决定有什么难的呢……我们的祖先害怕承担自己做出的决定导致的后果，害怕承担责任，因而优柔寡断，同义词还有举棋不定，针对伴侣关系时，也可以用拖泥带水来代替，我是不是知道很多？我研究过很多古书……古代的语言……如意斋说我一点就通了，不像其他记录员，需要花很长时间教他们写下他们不知道的词，我不怕做决定……我不怕结束伴侣关系……恐惧……恐惧是……是在实验室里应该被降低到0的情绪……为什么不需要恐惧呢……为什么要远离恐惧呢？”
　　克拉拉取下一把激光手术刀，说道：“现在开始切割右臂。”
　　“我的手和右脑，你会拿去做什么？”
　　克拉拉说：“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多了去了。”
　　“派用场……怎么又是派用场……你怎么不说‘用途很多’呢？哦，因为我们在聊天，人在聊天的时候可以进行口语化的表达，派用场……你不是故意说的，我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一个词过不去，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词呢？想点别的吧，悟醒尘……想点别的吧……我是不是用了很多省略号，省略号总过好感叹号，你知道吗，如意斋讨厌别人用感叹号表达情绪，他说那很吵，情绪也会很吵吗？情绪会……争吵吗？”
　　蓝色的激光切入了悟醒尘的右肩。
　　“一种抽离的感觉……我好像不是我了……我好像漂浮在空中，我在战争营地见过一具尸体漂浮在空中……战争营地里到处都是很极端的人，极端疯狂，也可以极端冷静，他们无法被定义……省略号，新人类用感叹号交谈，用省略号呼吸，他们不用问号……我是新人类，我是……”
　　悟醒尘的右臂离开了他。手臂的切割面平整，血液被蓝色的激光封在了手臂里，悟醒尘听到自己发出了笑声。克拉拉也笑。
　　“我的手会变成你的帮手吗？哈哈，帮手，这些都是你的帮手，我刚才给它们取的名字，我是不是很有幽默感？”
　　克拉拉手里多了条机械胳膊。
　　“这是我的新的右手吗？不错，不赖，身体的每个配件并非无可取代，人们不会因为你长了一条机械的手臂而对你产生任何异样的感觉……异样……这也是新人类的字典里没有的词，如意斋说，因为新人类接受任何的‘异样’，所以无法察觉‘异样’。我说，外形无关紧要，天赋与职业才具有重大的意义，人人都需要尽可能的发挥自己的天赋，不能浪费基因优势，物尽其用，人人都应该热爱自己的工作，也应该懂得平衡工作和生活，我说，兴趣爱好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兴趣爱好衍生出伴侣关系，我说，伴侣关于灵魂的契合，关于一个眼神，关于默认，关于不用说话就明白一切。我说，人人都应该珍惜伴侣，呵护伴侣关系，人的生命中常有意外，伴侣关系也一样会遇到意外，会触礁，爱情是会消失的……即时只有一方的爱情消失了，那另一方也应赋予对方绝对的自由，爱情不应该优柔寡断，爱情……会再来的……爱情是多巴胺……是一种分泌物，爱情会重复地消失，重复地出现，在不同的人身上……人会死去……在同一个人身上……”
　　悟醒尘注视着克拉拉：“这些手都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在地下的很深处吗？这里是……阿兹特克人的地下世界吗？”
　　“677的原名是什么？”
　　“你和如意斋怎么认识的？”
　　克拉拉拿过一只镊子，说道：“677的原名是麦稞，麦子的麦，青稞的稞。”
　　“麦稞……哈哈……哈哈……好像什么植物，哈哈……不……我不应该针对别人的名字产生什么想法，名字就是名字……我是在取笑他……我取笑了他……哈哈……哈哈……我冒犯了他。”
　　克拉拉完成了机械手臂的安装。
　　“我要动一下我的右手。”
　　“我的右手在动，真的在动，但是我感觉不到，不是我的大脑在操作它，是谁呢？是悟醒尘在操作它吗？可是，我不就是悟醒尘吗？”
　　克拉拉抚摸着悟醒尘的机械手，说道：“因为麻醉剂。”
　　“我想摇晃一下脑袋，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难道没有可能是梦吗？人在梦里才会这么无知无觉……人在梦里，心思才会这么散漫，不受约束……”
　　克拉拉又说：“我到地上去的第一天，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如意斋，我问他，你见没见到一条黑色的狗？”
　　“真巧啊，我也见过一条黑色的狗。”
　　克拉拉笑了：“你应该见过的。”
　　他的形象摇摇摆摆，消失了。
　　“克拉拉，你在哪里？”
　　“没关系，你去哪里，没关系……我不在意，我对什么都不在意……我在漂浮……”
　　“黑色的狗……到底是什么何方神圣……”
　　克拉拉的声音响了起来：“黑色的狗创造了一切。”
　　“是克拉拉在说话吗？我听到电锯的声音，克拉拉的声音和电锯的声音怎么那么相似？不应该这么相似的……应该能分辨出来的，克拉拉你再说些什么吧……啊，我知道了……你在开颅……我的右脑要离开我了吗？备份……记得备份……会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可能比原先的还要好用……好用……哈哈哈，大脑还分好用和不好用的吗？
　　“好，不止是感叹词，也是一个形容词，什么意思呢？更有效？更能发挥大脑的潜能？
　　“新闻上说，一千年前，人们普遍只使用了人脑的百分之三，现在呢？新人类使用了人脑的多少呢？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新闻从来没说过……新闻只说，基因科学家和脑神经科学家正在密切合作，于下一个千年，发挥人脑百分之百的潜能。你知道超人吗？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漫画里的角色，他拥有超能力……哦，不对，这不是一本超能力。
　　“如意斋说，这是一本打着推理和科幻幌子的轻，哈哈哈，还有重吗？这些概念是谁发明的呢，真奇怪，概念……”
　　克拉拉摇摇摆摆地重新出现了，笑着，嘴角翘起五度，左边眼尾挤出三道细纹，右边眼尾挤出四道细纹。
　　克拉拉说：“这就是你的所有意识，你的所有概念。”
　　“概念！我知道！概念！克拉拉的笑容属于兴高采烈的级别，这就是概念！这个概念延伸出了另一个概念，看到别人兴高采烈，人应该配合高兴，快乐的情绪应该被扩散，于是，一个行动指令被发送了，脸部神经执行这个指令——悟醒尘，嘴角翘起五度，眼睛弯起来，兴高采烈。”
　　克拉拉的身后走出来一条黑色的狗。
　　“啊，就是它，就是这条黑色的狗，你好吗？你是真的狗吗？你要去哪里……”
　　遽然间，悟醒尘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摸到自己的嘴唇还在动，他摸到自己的喉结还在上下滚动。但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是他的嘴唇吗？那是他的喉结吗？他摸到的是悟醒尘的嘴唇，悟醒尘的喉结，悟醒尘还在说话，只是他听不到，他……是悟醒尘吗？
　　刹那间，一个又一个草垛叠起来，一场又一场黄昏在塞纳河渲染开来，贵妇人们围满圆桌，火焰般的星火在夜空燃烧，巨大的航船乘风破浪，天使们飞向圣母，亲吻她丰润的脸颊，鲜艳的嘴唇，黑色的山流进白色的河里。
　　刹那间，空中出现了一个文字的漩涡，文字从四面八方飞进这个漩涡里。悟，如，醒，克，尘，斋，人，新，有，塔……不计其数……成千上万……文字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到处都是字的尸体，标点的残骸，一只笔压过来，分开了“吾”的身体，“五”被笔尖穿透，留下热泪，“口”在一旁捧腹大笑。
　　刹那间，叮叮叮叮，有人雕刻石像，石像是谁？工匠是谁？周围有什么？周围的黑暗里有什么？叮叮，叮！石像碎了，一个男人碎了一地，碎成了“幸福”，“不幸”，“超脱”，“耿耿于怀”，“留恋”，“憎恨”，“我”，“悟醒尘”。
　　“悟醒尘”的碎片上是一个人坦然释怀的微笑，“我”的碎片上是一个人在歇斯底里地咆哮。这两个人都是悟醒尘，这两块碎片都流出血，淌下泪。笑容和咆哮扭曲了，扭曲成了无法融合的黑色和白色。画面右上角烧出了一个香烟洞，放映员在哪里？放映员，该换一卷胶片了！放映员，观众要离开观众席了！观众要走上舞台，把美人鱼用衣服包起来，割下他的尾鳍；把美姬的白衣服扒下来，看着他黑色的衣服和他的黑头发融为一体；把神像身上的所有颜色都抹去，他就剩下一个模子了——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在他的额头上画上火焰瞳孔的眼睛；把他放进一条银色的河流里。
　　一切都以光速行进，一切都静止了。一切都很混乱，像疯了。一切又都很平静。
　　一簇火焰烧着一根烟，一根烟被两片薄薄的嘴唇叼着，两片薄薄的嘴唇长在一张美丽的脸孔上。
　　一只红色的耳坠摇摇晃晃。
　　“喂，悟醒尘。”克拉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匹白马的马走进了一片起雾的森林。
　　白雾中浮现出克拉拉的脸，悟醒尘忙揉搓眼睛，他一乐：“右手有感觉了！”
　　克拉拉也笑了，嘴角翘起，眼角挤出细纹，克拉拉“兴高采烈”，但他却显得很阴沉。他背着光坐着。
　　“脑袋呢？感觉怎么样？”克拉拉问道。
　　悟醒尘摸了摸脑袋：“没什么感觉……”他摸到一手头发，奇怪了：“没剃头发？”
　　克拉拉哈哈笑：“没有感觉就对啦，”他比划着说，“给你植发了，毛发资源有限，短一些。”
　　他打了个响指，一只“帮手”拿着一面镜子降在了悟醒尘面前，悟醒尘照了照，头发比先前短了许多，完全看不出任何手术迹象。他一抬头，望到那被一只“帮手”捧着的玻璃罐，里头多了半颗脑袋。或许是他的。
　　两句后台报告飘到了悟醒尘眼前：右脑敏感元检测设备失效，请尽快进行维修。
　　悟醒尘把它们塞进了手环。
　　“你想看一看这里的全貌吗？”克拉拉笑着问。从他的表情来定义，他的笑属于兴高采烈的级别，但悟醒尘此刻只觉得他笑得十分怪异，笑得他不寒而栗。
　　克拉拉说：“人因为无知而无所畏惧，又因为无所畏惧而缺乏探究的精神，进而变得更为无知。”
　　他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端详着悟醒尘，悟醒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活动右手。克拉拉问他：“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悟醒尘说：“右手吗？很灵活，握力好像比之前大了。”
　　“这就对啦！这可是以前一个业余机械拳手的宇宙海盗身上扒拉下来的。”克拉拉一屁股坐在了悟醒尘边上，示意他比拳头，挥拳头，悟醒尘打了两拳出去，拳拳生风。他的这只新手确实很有劲。
　　克拉拉又问：“你刚才是不是问里是什么地方吗？”
　　悟醒尘说：“我刚才还问了你和如意斋是怎么认识的……”
　　说完，他往身后看了眼，不知怎么，他感觉有人在拉扯他的后背，撕扯他的身体。他想他是在害怕，害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但是他又好奇，好奇如意斋有着怎样的过往。最终好奇战胜了害怕，悟醒尘问克拉拉：“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克拉拉说：“我到地上去的第一天，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如意斋，我问他，你见没见到一条黑色的狗？他说，见过，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说，我要去哪里找那条狗呢？他问，你找那条狗干吗？我说，他创造了我，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创造我？”
　　克拉拉高高举起右手，一只抓着个红色按钮的手臂靠近了他的右手。
　　“你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一瞬间，整个地下光芒四射，仿佛太阳终于刺穿了黑夜，所有死角都被照亮了，没有一处不沐浴着光明。
　　天花板像天一样高，到处都是手，手里什么都有，海盗帽，皮靴，蜡烛，打火机，香烟，花，枯萎的，盛开的，眼睛，机械的，人的……周围到处都是玻璃缸，里面漂浮着一半身体已经腐烂了的海豚，缺了一只象牙的大象，断腿的狮子，只有半个脑袋的女人，侏儒，机械犬，折翼的夜莺，剥皮的鳄鱼，燃烧的芭蕾舞鞋，分成两半的青铜宝剑。
　　克拉拉说：“这里是造物主的垃圾场。”
　　他的样子更怪异了，阴沉又邪恶，悟醒尘一怵，慌张起身。克拉拉问他：“这就要走了吗，不多聊一会儿吗？”
　　没了皮的鳄鱼瞪着悟醒尘，狮子冲他张开血盆大口，宝剑的剑尖指向他的心口，电梯的小门在这些玻璃缸之间若隐若现。悟醒尘说道：“我要去找如意斋，我去九龙一大道找他！”拔腿就往电梯的方向跑去。
　　“他在九龙？”
　　“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有一种感觉！”悟醒尘冲进电梯，脱口而出，“直觉！”
　　克拉拉纵声狂笑，他的笑声里夹杂着女人的笑声，男人的笑声，老人的，小孩儿的，甚至还有婴儿的嬉笑。
　　电梯门阖上，电梯往上升去，悟醒尘如释重负。片刻后，他终于重新呼吸到了室外的新鲜空气。
　　空气中带着股甜香，悟醒尘仰头看了看，几片长而窄的榆树叶遮盖在一串榆树花上，几缕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叶片和花朵在风中轻轻晃动。悟醒尘踮起脚，伸手摸了摸那叶片，手感湿润，叶片下的那串榆树花似乎因这突然的触碰而受到了惊吓，从枝头坠落了。悟醒尘小心地捡起它，小心地把它放在手心里。又一阵风，花瓣簌簌发抖。悟醒尘把这串花揣进了口袋。起先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捡起它，保管它，如此小心翼翼，在马路上走了几步，他想通了，花开得那么好，落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试问有谁能忍住不把花留在身边的呢？

第61章5.1.4（上）
      23号对面建了一个电车站，似乎前些日子才落成，悟醒尘把车停在了一大道1号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一路爬坡走上来，到了23号门前，正看到两个电路工人穿着喷射式悬空服在调试车站上方的站牌。站点叫做”下界通灵会总部”，字体是纤细的瘦金体，周边电压似乎不是很稳定，调成红色的站牌一闪一闪的。工人们落在了车站顶部研究字体背后的线路。
　　至于23号所处的公路端崖，大概是为了免于这处教会总部因为地形的关系坍塌，因此用了一些木头在悬崖上做了些加固支撑，看上去有些像支撑着京都清水寺大殿前的六层炬木结构。围绕着23号的木篱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近乎参天的云杉，树与树之间挨得很近，长势还很茂盛，根本无法从枝桠间窥看到树后是一派什么光景。悟醒尘只能在仰起脖子张望时将将看到一座建筑的顶端——它像贝雷帽一样挂在一棵云杉的树冠上。悟醒尘绕着这些云杉走了一圈，倒是看到一扇木栅栏门了，像是十年前的那扇，只是拼接这扇木门的木头已经发黑，木板上能看到明显的裂痕。门还是虚掩着。
　　身后忽地传来噗噗两声，悟醒尘回头一看，工人们回到了地面上，正在把喷射式悬空服塞进工具箱里。电车站的站牌换成了绿色，电压十分稳定。一个工人抬起头往他这儿看了眼，悟醒尘赶忙低下头，走进了23号。
　　一座螺旋状向上，建筑空间逐层递减的七层建筑矗立在他面前。它的顶端就是那云杉上顶着的贝雷帽了。
　　该说它是塔楼吗？可是它又没有塔楼那么笔直，像高迪致敬的怪诞派新艺术建筑？可是它又缺乏精细的美感，建筑似乎还未完工，最顶层上还能看到一些腰里拴着绳索的工人正在测量着什么，拿着红瓦片比划着什么。建筑身上裹满了这些红瓦片，很像一条盖满厚重鳞片的鱼。
　　太阳往下落了些，光芒没那么耀眼了，黄昏降临了。红色的瓦片呈现出近似粉玫瑰的浪漫色调，悟醒尘终于想到这幢建筑最像什么了。它像一个手艺糟糕的糕点师仓促完成的结婚蛋糕，糕点师把一层又一层蛋糕堆叠上去，可惜中间的支撑没有做好，但是已经无法挽救了，糕点师自暴自弃，胡乱往蛋糕上挤了些鱼鳞片一样的奶油就交差了，以至于整只蛋糕歪向一边，好像随时都会倒塌。
　　建筑在草坪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悟醒尘确定，就是这幢建筑取代了原先的腾宅。
　　至于房子周围的草坪，树林，农田和花房，放眼望去，全没什么变化。连那些在草坪上围坐成一个又一个圆圈的人的模样都没什么变化，不同族裔的男女老少有着和新人类一般的完美面貌，还有那些熬煮果酱的人，收拾庄稼的人，牵着手走来走去的双胞胎们，在树林前搭建剧场舞台的孩子们，仍是那副专心致志忙着各自手上的活计，自得其乐的样子。人们的装扮亦如十年前，清一色的白衣服，鞋子倒是各穿各的，不过大多是包住脚的草鞋，只是编织的样式形形色色，草地上就有人在编织草鞋的，还有在白裙子上做刺绣的。女孩儿们的裙子上依旧开着黄色的花朵。齐人高的玉米田边站着一匹栗色的马，一个人推着磨盘磨面，马儿打了个响鼻，才磨好的面粉被吹开了，周围在晾晒衣服的妇人和砍柴的几个中年男人看到这场景，似乎很开心，笑着拍起手来，那推磨的人也很开心，马又去踹地上的几只面粉袋子，一袋面粉倒在了地上，口没扎紧，面粉散了一地，没人生气，大家乐呵呵，有说有笑地一块儿收拾草地上的狼藉。马儿踏踏蹄子，走开了。
　　这时，有人扯了扯悟醒尘的衣袖，他一看，是一个小女孩儿，七八岁的模样，金黄色头发，碧蓝眼珠，金黄色的眉毛，肉嘟嘟的小脸蛋，活脱脱宫廷画家笔下的小天使。
　　女孩儿给悟醒尘看她手里的一只蜗牛，指了指那七层建筑，又指指蜗牛的壳。
　　悟醒尘来回看了几眼，道：“确实有点像……”
　　女孩儿笑了，把蜗牛塞给悟醒尘，和一群雀跃地跑向她的孩子们汇合，拉起一个与她身高相近的，黑色头发的女孩儿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那黑色头发的女孩儿回头看了悟醒尘一眼。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头发，眼珠漆黑，眉毛也是黑的。但是她的脸型，轮廓和那金发女孩儿一模一样。
　　孩子们跑去帮忙布置剧场。那熟悉的横幅拉起来了：永远铭记！温故而知新小剧场。
　　这横幅应该也是十年前的那一幅，绿色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了。
　　悟醒尘往那七层建筑走去，太阳几乎要落山了，无精打采地耷拉在一棵苹果树枝头，一些爬上树摘苹果的年轻人和悟醒尘挥手打招呼，一只松鼠衔着一片草叶从悟醒尘脚边跑过，一头梅花鹿趴在苹果树下小憩，一个孩子枕着它的身体编织花环。
　　那七层建筑底层开着的唯一一扇门也是虚掩着的。
　　建筑里完全没有当年腾宅的影子了，十分阴凉，还很空旷，内部采光不佳——墙上没有窗，只有一些小小的，气泡似的圆孔。它确实还没完工，顶部是空的，有一个洞，一束自然光经由这个洞贯穿整个七层，落在底层的地板上，让人勉强能看出些内部的装饰。除了底层没有房间外，其余六层都只有外围一圈隔出来房间。底层的地上随意铺着些花纹粗放的地毯。
　　悟醒尘穿过了那束光柱，一幅油画进入了他的视线，屋里太暗了，他刚才完全没发现这光后头，黑乎乎的墙壁上还挂着这样一幅画。画作长约莫两米，宽约一米八，装裱在饰有金色羽毛状浮雕的木头画框里。
　　悟醒尘一下就认出了这幅画："X12。”
　　大天使米迦勒左手持宝剑，剑尖直指天空。
　　悟醒尘忍不住在终端里搜索：老彼得·勃鲁盖尔。
　　50幅画作出现了，其中五幅画作还是近五十年才在一些遗迹废墟中陆续发现的，但是没有一幅是X12。但是其中一幅吸引了悟醒尘的目光——创作于1563年的《通天塔》，占据画面主体的是一座楼层盘旋向上的残缺塔楼，塔楼下方是一群教徒似的人物。悟醒尘把塔楼单独调取出来，立体成形，缩小，在手中旋转。他忽而明白他所处的这幢七层建筑的原形是什么了。
　　“怪不得这么眼熟……”悟醒尘嘀咕道，才要收起手里的通天塔，突然他浑身一震，他想起来了！不仅是因为这座建筑造得和通天塔一模一样才觉得这幅画眼熟，是因为他在腾誉的告别仪式上就见过这座残缺的高塔，它是当时展出的，腾誉所绘制的画作之一！
　　“您也喜欢这幅画吗？这是我们的会长……”
　　一把女声不期而至，悟醒尘吓了一条，赶紧合拢掌心，回头一看，确实有一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这女人看到他，上前便给了他一个拥抱，分开后激动地握住悟醒尘的手上下摇晃：“悟先生，是您啊！还记得我吗？”
　　女人指指上方，悟醒尘道：“是你啊！以前在二楼一块儿擦过地板？”
　　女人连连点头，她长高了些，头发长了，不穿棉麻衣服了，穿着一条吊带白纱裙，脚上是一双白丝缎的鞋子，鞋面上一尘不染。
　　而悟醒尘脚上的黑靴子呢，九龙一大道路面泥泞，加上草坪上也不干净，一路走过来，靴子早就弄脏了不说，还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泥脚印。他道：“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女人张罗着用几条地毯盖住了那些脚印，朝悟醒尘吐了吐舌头，“这儿可没外头那么多讲究。”
　　悟醒尘笑着说：“现在没有人愿意擦地板了吗？”
　　女人哈哈笑，拉着悟醒尘在地毯上坐下，道：“当时是为了尽快把房间收拾出来，好给别的成员用，会长早就建议腾誉，和大家一起分享房间了，只是大家都觉得要给艺术家足够的创作空间。”
　　悟醒尘指了一圈：“现在你们不缺房间了吧？”
　　女人点头，仍旧轻快地说着话：“悟先生还在博物馆做事吗？”
　　悟醒尘回忆了番，自打走进那扇篱笆门，就没看到有人配戴终端，看来在这里的人依旧没有培养出新闻的习惯。悟醒尘清了清嗓子，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麦稞的人？”
　　“认识啊，您找他？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您是怎么认识他的呢？”女人一手撑在地毯上，微微歪着脑袋看悟醒尘。
　　悟醒尘道：“他似乎……是个孤儿？“
　　“是的，麦稞是上界通灵的宇宙孤儿，母亲因为难产过世了。她想必已经转世投胎了，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回到这里，再次与所有古老的灵魂相遇。”
　　女人抚摸着地毯，坐得更放松了。悟醒尘又问：“那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是上界通灵的通灵主。”
　　“他也已经过世了吗？”
　　“是的。”
　　”那上界通灵已经不存在了吗？”
　　“您在说什么呢悟先生，灵主是会转世的啊。”女人道，有些惊讶。
　　悟醒尘说：“类似藏传佛教的转世灵童……”他又说，“不过灵主会转世，就说明他一直存在着，那麦稞不能算是孤儿吧？”
　　女人说：“悟先生，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灵主是麦稞的父亲，也是所有人的父亲，这并非指灵主贡献了数量庞大的镜子，而是指他对于通灵会成员来说，是以父亲这样一个永恒的身份存在着的。”
　　“你说通灵会成员，你的意思是也包括你们下界通灵会的成员吗？”
　　女人笑了笑：“听说基督教，天主教，穆斯林，东正教，信仰的都是一个父神。”
　　女人问道：“那么，您找麦稞是有什么事呢？”
　　悟醒尘道：“本来有些遗物想要转交给他的亲人，既然他的父母确定已经不在，他也没有兄弟姐妹……”
　　“这里的大家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我是指有血缘关系那种。”
　　“这里的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血缘关系。”女人盘起腿，问道，“只要是人类，不多多少少都有些血缘关系吗？”
　　悟醒尘挠挠鼻尖，又问：“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之前和我一起来这里的那个人。”
　　“您是说那个头发很长，很漂亮的人吗？”女人摇了摇头，“需要帮您询问一下巡逻队吗？”
　　“巡逻队？”
　　“前阵子有人来偷树林里的凤尾草，一些成员就自发地组织起了巡逻队，每天四班，在外面巡逻，或许他们见过。”
　　“外面是指篱笆外吗？有人翻过那些树进来。”
　　“不，是指这里的外面，外面那些树也是因为防盗才载上的，那些云杉树，种上一个星期就能长这么高了。”女人不无惋惜，“或许这有些违背自然规则，但是盗窃是更大的罪过，人们必须做出些牺牲。”
　　女人问道：“您要找的那个人，他想加入下界通灵吗？”
　　悟醒尘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有种感觉……感觉我会在这里找到他，起码找到一些线索，我要把和他一起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好像侦探都是这样的。”
　　“侦探？”
　　悟醒尘苦笑了下。女人又提议：“或者还可以去问问导览组，他们也整天在各个区域里走来走去，或许他们也见过。”
　　“导览组？”
　　“你看。”女人指了个方向，悟醒尘看过去，一个光头男人领着一队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脚步声很轻，都光着脚，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这些人里有的配戴着手环。悟醒尘赶紧往阴影里挪了挪。
　　女人介绍道：“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总部参观，有的是分部的成员，有的是对入会感兴趣的人。”
　　悟醒尘点了点头，女人问他：“您不喜欢人多？”她笑了，拉着悟醒尘就绕到了X12后头。原来，X12并非挂在什么黑乎乎的墙壁上，而是悬空挂着，一切都是光影引起的错觉。它后头有一扇隐蔽的黑色小门，门里是一段螺旋楼梯。
　　女人关上门，拉着悟醒尘往楼梯上走了两步，坐在台阶上，说：“一般导览从一层开始，逐层向上，然后会从最顶层会长办公室的一个入口，进入画廊，一边观赏画作，一边向下去，所以他们暂时不会来画廊这里的。”
　　“画廊？你是说这里是画廊？”悟醒尘一看四周，墙上挂着些壁灯，里头烧着蜡烛，楼梯周围确实都是画，只是烛光微弱，只能照出他身边四五张油画。
　　女人说道：“对啊，这些都是腾誉画的，教会里再也没有人拥有过这么出色的画家的灵魂了。”
　　悟醒尘往上走了几步，借着烛光，借着他残存的关于腾誉告别式的记忆，他指着其中一些说道：“这些没有出现在告别仪式上吧？是之后整理发现出来的吗？”
　　女人说：“整修房子的时候发现的。”
　　“在哪里发现的？”
　　女人说不上来了，悟醒尘又往上爬了两层，看着一幅画，一时说不出话。
　　女人往上跑来，停在他面前，道：“你也发现了吧！它是这里的建筑蓝图，原形。”
　　悟醒尘眼前赫然是老彼得·勃鲁盖尔的《通天塔》。另外，他还看到了才在终端中浏览过的《死者的胜利》和《雪中猎人》，他记得，终端上说，这两幅画乃是五十年前在柏林一家酒窖遗址里发现的，可在他做鉴定科员时从没在终端中见过。
　　楼下传来了说话声。悟醒尘听了听，说话的似乎是那个导览组的导览人员，他道：“大家现在看到的这幅油画，名为《叛逆天使的最后一次堕落》，出自会长腾荣先生的胞弟腾誉先生之手，遗憾的是，腾誉先生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愿他的灵魂早日转世。”
　　接下来便是阵沉默，连画廊里也是静默的，悟醒尘一看女人，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她在默哀。
　　过了会儿，男人继续讲解：“大家看到画面上的大天使米迦勒，毫无疑问，他象征着光明，这个恶魔象征着黑暗，腾誉先生一生都在与灵魂的阴暗面作战，正如同绘下这画作的十六世纪画家老博得·勃鲁盖尔一样，这位画家的灵魂几经辗转，终于在腾誉先生的躯体中落了脚，就像之前和大家介绍的一样，这座建筑便是脱胎自腾誉先生体内那不朽的伟大灵魂的创作，他将其命名为《通天塔》。“
　　有人问：“为什么叫通天塔？”
　　“这或许就要问腾誉先生了。”
　　悟醒尘也好奇，遂问女孩儿：”你知道为什么叫通天塔吗？”
　　女孩儿说：“所有灵魂都在天上徘徊，通过梦境和呼唤寻找合适的肉身，或许有了这座塔，灵魂就能落到地上，就能更简单地与合适的肉身相遇了吧。”
　　“合适的肉身是指……”
　　“悟先生，是您吗？”
　　悟醒尘的问题才问了一半，突然被人打断，他和女孩儿双双仰头去找那个说话的人，只见三层台阶上，腾荣站在一盏壁灯前，灯罩里的烛光抖动着，腾荣的眼里亮晶晶的，他看上去十分意外，又十分开心。

第62章 5.1.4（中）I
      滕荣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悟先生请这边走。”
　　悟醒尘犹豫不决之际，滕荣又说：“如意斋先生没和您一道来吗？”
　　站在悟醒尘边上的女人笑了下，拍拍悟醒尘的手背，转身往楼下跑开。悟醒尘仰起头看着滕荣，问道：“滕先生为什么觉得如意斋会一道来？”
　　滕荣笑眯眯地，没有立即作答，但他的神情和善，态度还很热情，走下来两层，拍了拍悟醒尘的肩膀，作势要领他上去，不像是有意回避问题。悟醒尘也不好意思追着再问，但又好奇问题的答案，便跟着滕荣上楼去。
　　楼道并不宽敞，勉强能容下并排走着的两个人。两人走了会儿，滕荣才解释道：“因为上次见到如意斋先生时他透露出的似乎是这样的意思，不过，”滕荣的肩膀撞到了墙上一副画框的一角，他停下了，扶了扶那画框，轻轻说，“不过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您知道的，作为旧人类血脉的延续，记忆极有可能会出现差错。”
　　“十年前他单独来找过你？”悟醒尘也停下了，盯着滕荣追问，“什么时候？几月几号？晚上还是白天？”
　　滕荣扶正了那画框，转头微笑着看悟醒尘，道：“他的第二次来访发生在滕誉告别式的隔天，当时接待他的人是教会中的另一位成员。”
　　“二月十一号！”
　　3050年的2月11日，他几乎整天都待在博物馆，一边要布置撒旦复兴会的执政换届展览，一边要为西蒙·罗德的特别展览准备资料，而滕荣当时应该已经被送去了九龙的联盟公民殡仪馆开始为期半年的处罚建议。悟醒尘看了看滕荣，没说什么，滕荣像是理解了他的沉默，点了点头，接着道：“如意斋先生声称他是受您所托，因为捐献给博物馆的画作而在教会里引起了一系列纠纷，您作为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无颜面对大家，但是又想表达歉意，便委托他带些花朵瓜果的种子当作慰问礼物。”
　　听到这儿，悟醒尘无奈苦笑，受他所托？那天滕荣被警务处带走后，他就找不到如意斋了，如意斋更没有，也不可能主动联系通，这一通一听就是如意斋信口胡诌，不过他为什么在告别式的隔天又来到这里？
　　“听说，当时是晚上了，他还参加了教会每天晚上十点开始的聆听会，他在聆听会上表现的颇为积极，会后，一位成员因为情绪激动晕倒了，还是他帮忙将这位成员送回房间休息的，聆听会于凌晨一点结束，如意斋先生也就此离开了，离开前他告诉接待他的人，下一回一定和您一道来拜访，您和他都很钟爱滕誉的画作，对他的离开深表惋惜。”
　　如意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悟醒尘陷入了沉思，眼角不时瞥过这旋转楼梯两边的画作。一些他在告别式上见过，一些他从没见过，画作的形式多种多样，有油画，有版画，有水墨画，还有浮世绘。悟醒尘对那些陌生的画作毫无头绪，完全看不出是哪位画家的作品，顶多只能说出个大致的创作年代。要是如意斋在，也许他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滕荣又和悟醒尘搭话，说道：“不知道如意斋先生现在在忙些什么？”
　　悟醒尘看他，滕荣笑了笑：“千万不要误会，只是想向他表示感谢，谢谢他为滕誉的画作提供了一个名字。”
　　“《叛逆天使的最后一次堕落》……”悟醒尘笑了笑，道，“您也别误会……”
　　他欲言又止，滕荣又是心领神会地颔首。这就是典型的三十一世纪的交流方式，含蓄，委婉，借以规避冲突，借以达到一种灵魂层面上的沟通。一种“久违”的感觉浮上悟醒尘心头，他一时恍惚，滕荣喊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滕荣道：“听说如意斋先生是做古董生意的？”
　　悟醒尘道：“算是吧，不过后来古董店被人烧了。”
　　滕荣着急问：“古董店被人烧了？如意斋先生没出意外吧？”
　　“他没事。”
　　“那店里的藏品呢？”
　　“一些被烧了，一些由别人保管着。”
　　“别人是指？”滕荣看着悟醒尘，悟醒尘低了低头：“他的一位旧相识。”
　　“不知道如意斋先生有没有打算重新开业？”
　　悟醒尘不太乐意了：“他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
　　滕荣便没再多言，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姿态。悟醒尘自知对他冒犯了，想表达一下歉意，可想到如意斋打着自己的幌子来了教会，好像两人之间有多亲密无间的关系似的，结果古董店被烧，他的全副家当还不是都搬去了圆满那儿，悟醒尘心下烦躁，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滕荣领着悟醒尘进了女人口中的“会长办公室”。办公室十分宽敞，也没有窗，但是透过墙上的孔洞，可以看到外头天色已经漆黑。一些教会成员正忙着往房间里搬桌椅，还有端着水果点心和酒水饮料的，一个女孩儿捧着一大锅炖菜走过悟醒尘身边，她冲滕荣点头示意，把炖菜放在了一张长桌上，那桌上已经摆着草莓奶油蛋糕，巧克力饼干，水晶果冻之类的甜食了。悟醒尘有一阵没吃东西了，闻着那炖菜香味，不由吞了口口水。
　　滕荣这时说：“到了晚上，教会成员们会在这里举行聆听会。”
　　滕荣问悟醒尘：“您要留下来参与参与吗？”
　　悟醒尘指指自己：”不是会员不大好吧？”
　　又一个女孩儿捧着一碟香煎羊排和他们擦肩而过，悟醒尘肚里擂鼓，他道：“也打扰得够久的了……”
　　他有意离开，好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可手伸进口袋，他又有些泄气，他身无分文，恐怕连一块营养糕都没法吃上。
　　这时，滕荣道：“这儿的蔬菜全是教会成员栽种的，鸡鸭牛羊也都是成员们培育的，您不想尝尝它们吃起来和外头那些营养餐有什么不同吗？”
　　说着，滕荣倒了一杯果汁，喝了一口，冲悟醒尘笑笑。悟醒尘赶紧顺着他造的台阶往下走，也倒了杯果汁，喝了一大口。果汁甘甜，像橙子和橘子混在一块儿打出来的。悟醒尘喝完一杯又拿了一杯。两杯果汁下肚，滕荣又递给他一碗炖菜，悟醒尘吃了会儿，一看外头一个瘦弱的男孩儿抗着个三脚架摇摇晃晃地往办公室这儿过来，他放下碗，赶忙去帮忙，替他抱住那三脚架，男孩儿连声道谢，悟醒尘看了看滕荣，陪了个笑脸。让他白吃白喝，他也拉不下这个脸。滕荣回了个笑脸，也帮着布置起了办公室，一些成员正试着把二十来张椅子摆成一个圈。
　　圈形，环形，圆圈，仿佛无所不在。
　　“就放这儿吧。”男孩儿说道。
　　悟醒尘在男孩儿指定的位置放下三脚架，问道：“这个三脚架用来做什么的？”
　　男孩儿用两手比了个取镜的动作，说：“摆在这儿就能把参加聆听会的每一个人都拍到了啊。”
　　“那还缺摄像机吧？”悟醒尘道。男孩儿一拍他，大眼睛亮了起来，拉着悟醒尘跑到了走廊上，说着：“来，来，这里走。”
　　男孩儿把悟醒尘拽进了一间狭窄的，密不通风的房间里，他开了灯，这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只顶天立地的柜子。柜子夹着桌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上顶着个录像机，电视前面有个操作台，一副耳机，柜子里呢，塞满了一盒又一盒录像带。悟醒尘发现，每盒录像带上都贴着写有录制日期的标签。
　　男孩儿爬到了桌上，从电视机后面摸出台摄像机，抱在怀里，说：“每一场聆听会都会录制下来，留作记录。”
　　“每一场？”
　　“是啊。”
　　“这个习惯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一开始就开始了。”男孩儿说，晃了晃手里的摄像机：“那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这是……”影像相关物品的鉴定并不是悟醒尘的强项，他只在学校里学过一些皮毛，男孩儿手里的摄像机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风靡过的某种录像设备，至于是家用录像系统还是贝塔录像系统，他说不准，便道，“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手持录像机。”
　　男孩儿一拍他，吹了个唿哨：“你还挺识货的嘛！这可是古董！你知道吗，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推出的贝塔手持摄像机，这是世界上第一款手持摄像机！虽然只能录制一个小时，也因为这个，不久就被家用录像系统给取代了，但是贝塔录像带体积小，音频范围更广，画质更优秀，它的磁带表面更光滑，也就是说在收集亮度讯号上……”
　　男孩儿滔滔不绝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悟醒尘忍不住问他：“你认识一个叫麦稞的人吗？”
　　男孩儿眨眨眼睛，把摄像机翻了过来，示意悟醒尘靠近过去看。手持摄像机的底部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麦稞所有。
　　男孩儿跳下了桌子，拉着悟醒尘躲在桌子底下说话，他的声音轻了，很轻。男孩儿说：“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是不允许的。”
　　“不能在东西上贴标签？”
　　“不能将物品私有化。”
　　“私有化……”悟醒尘想到了什么，问男孩儿，“既然不允许私有化，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标签撕掉？”
　　男孩儿说：“或许他是摄影之神，可以保佑每次的录制都顺顺利利。”
　　悟醒尘笑了出来。男孩儿瘪了瘪嘴，抱着胳膊，盘起腿来，道：“反正库存的录像带就快用完了，到时候就得换一台机器了，也不会有人会碰这台机器了，就让它留着吧！”他问悟醒尘，“你认识这个麦稞？”
　　悟醒尘说：“他……很喜欢看电影。”
　　男孩儿问他：“那你喜欢吗？”
　　“看电影？”
　　“进入别人创造的世界。”
　　悟醒尘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孩儿看着他，用双手画出一个圆形：“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大家都生活在某个人创造的世界里。”
　　“这是很多宗教的观念。”
　　“不是说神，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的幻觉，幻想。”男孩儿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悟醒尘，“你是幻想出来的人物，你并不是你，你的言行举止其实并不为你自己所掌控。”
　　悟醒尘说：“你会喜欢麦稞的，你们会很聊得来。”
　　外头有人敲门，呼喊着：“1289，聆听会就要开始啦！”
　　悟醒尘一看男孩儿，男孩儿拉开衣领，只见他的锁骨上刻着"1289”这四个阿拉伯数字。悟醒尘道：“你没有名字吗？你们会长有名字，还有麦稞……还有……”
　　还有谁，他倒真的说不上来了。
　　悟醒尘幡然醒悟，“怪不得你会觉得麦稞是摄影之神……你们的概念里，神才能有名字吗？”
　　男孩儿无所谓地表示：“名字只是代号，代号就是名字，名字和代号都是给别人用的，别人怎么称呼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你是谁不就行了。”
　　他拿着摄像机和悟醒尘回到了会长办公室。男孩儿又说：“会长不是神，会长是一个符号，不是代号，所以会长可以有名字。”
　　神不就是符号吗？悟醒尘想这么说，可办公室里异常的安静，那圈形已经摆成了，每一张椅子上都坐了人，滕荣也在。悟醒尘什么也没说。
　　男孩儿关上了门，冲悟醒尘指了指三脚架，男孩儿才到悟醒尘的腰的位置，没法够到三脚架顶端，悟醒尘把他抱了起来，男孩儿把摄像机安上。滕荣看了看他，男孩儿点了点头，开始录像。

第63章 5.1.4（中）II
      录像机发出轻微的噪音，围坐着的人们有的在吃东西，有的交头接耳聊着天，有的埋头刺绣，有的织着毛线衣，滕荣看着大家，脸上带笑，偶尔点一点头，这场名为“聆听会”的每日集会似乎只是一场其乐融融的聚会。不过这热闹愉快的氛围在滕荣站起身后瞬间烟消云散，坐着的其余人刷刷地全都站了起来，吃东西的人把嘴里嚼着的肉菜吐进了碟子里，放下了碟子，露出微笑，聊天的人闭紧了嘴巴，原先还在笑的，那笑容立即凝固在了脸上，刺绣、织毛线的人扔下了手里的东西，无声地笑着。大家几乎同时开始鼓掌，连悟醒尘抱着的男孩儿也开始鼓掌，房间里重新热闹了起来，每个人的笑都绷得紧紧的。
　　正当悟醒尘惊讶于众人的默契程度时，滕荣做了个手势，掌声戛然而止，它的消失和它的出现一样，突兀而整齐。大家又都安静了。
　　这时，滕荣拉起了站在自己左右两侧的教会成员的手，众人纷纷效仿，很快所有人的手都拉了起来。又是一个圆圈，很大。
　　男孩儿说：“放我下来。”
　　悟醒尘便放下他，男孩儿拍拍衣服，拉起悟醒尘的手。他们两个人围成一个小圈。男孩儿闭上了眼睛，悟醒尘瞥了眼那大圈，这大圈子的组成部分——每个人都闭着眼睛，低着头，包括滕荣。还是滕荣开口发言，他说道：“孤独的灵魂们啊，归来吧，归来到此处，归来到安宁处吧。”
　　这句话说完，滕荣静默了，房间里异乎寻常地安静，静到悟醒尘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一怵，房间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发出如此粗重，如此清晰的呼吸声，他尴尬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打扰了什么，坏了什么事。
　　录像机嗡嗡地持续运作着。
　　片刻后，滕荣松开了握住其他成员的手，睁开了眼睛，众人纷纷效仿，滕荣坐下，大家也都坐了回去。悟醒尘这才换了口气，拉着他的男孩儿也睁开了眼睛，又让悟醒尘把他抱起来，这样他才能摸着摄像机，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
　　人们重新拾起了先前在忙的事，吃东西的人把吐在碟子里的东西送进嘴里，继续咀嚼，声音很轻，刺绣的人捡起了地上的绣布继续穿针引线，聊天的人却不聊天了，他们和那些原先就无事可作的人一样，只是安静地，面貌平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悟醒尘小声问男孩儿：“聆听会上不允许人说话的吗？”
　　男孩儿一把捂住了悟醒尘的嘴，责备地瞪了他一眼。这当口，一个女人叹息了声，悟醒尘看过去，这女人一头红发，穿白色麻布裙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人成了个瘫坐的姿势，双手垂落在椅子两边，女人打了个嗝，摸着肚子，歪着嘴咕哝着什么，悟醒尘听不到。忽而，坐在女人对面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瘦高，手很大，不停摸着他的高鼻梁，绕着大圈外围踱起了步，他踱到悟醒尘这儿，悟醒尘听到男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可他还是听不清楚，有些像通用语，可又多了些没听过的音调，悟醒尘只能从他的语气判断，男人是在抱怨着什么。有人大叫了声。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留着发白络腮胡的男人，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跳到了大圈中心，四肢着地，捶胸顿足，跳来跳去。
　　男孩儿趁着这个人弄出很大的动静时和悟醒尘说：“他们在和前世的灵魂对话，试图呼唤他们归来。”
　　悟醒尘琢磨着，说道：“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的身体里是没有灵魂的吗？”
　　男孩儿说：“不，他们有灵魂，只是灵魂残缺，只有拥有了前世的灵魂，前世的所有记忆都回归了，人的灵魂才是完整的，人们会带着这样完整的灵魂死去，会成为下一个残缺灵魂的‘前世灵魂’，人们的记忆会再次会召唤，被记忆，没有人会被遗忘。”
　　“前世的灵魂可以是很多前世的整合体？”
　　“可以追溯到生命的最初。”
　　悟醒尘看着大圈中心那四肢着地，大张着嘴开始舔地板，并且发出狗吠的男人，说道：“怪不得他像动物，像狗……”
　　男孩儿说：“你听那些风。”
　　风穿过墙上的孔洞，粗略听上去确实像人的絮语。
　　“能听到吗？”男孩儿问悟醒尘，“你要静下心来听，你会听到的，听听你的前世在说些什么，听听他告诉你什么，他会告诉你他的一些事的。”
　　悟醒尘侧耳倾听。
　　呼，兮兮，娑，娑娑娑。
　　男孩儿诚恳地看着他，满脸期盼地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呼，兮兮，娑，娑娑娑。
　　悟醒尘听到的只是风声。他笑了笑，和男孩儿说：“我的前世应该是风。”
　　男孩儿拍了下手，兴致勃勃地追问：“风有什么样的回忆？”
　　悟醒尘一时编不出来了，张口结舌时，他的腿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一看，一只草鞋落在了他身边。他找了找，大圈中心，一个踮起脚尖旋转的纤瘦男人的脚上少了一只鞋，但是他混不在意，还在跳着姿态僵硬的舞蹈。男人的前世灵魂里可能储存着一个芭蕾舞演员的记忆。
　　悟醒尘捡起鞋子问男孩儿：“这时候能和他说话吗？”
　　男孩儿摇头：“还没有回归肉身的灵魂是很胆小的，它们很容易会被吓跑。”
　　跳舞的男人像一只鸟一样扑腾起了翅膀，脚下再没什么舞步了，只是胡乱地单脚蹦来蹦去。
　　男孩儿换了盘带子，悟醒尘问道：“聆听会一般持续多久？”
　　“直到最后一个人心满意足。”
　　悟醒尘看到滕荣，离开座位的人越来越多，大声发出近似咆哮的声音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用脑袋撞墙，脱光了衣服在地上扭来扭去，可滕荣却只是坐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
　　悟醒尘问男孩儿：“你们会长找到他的前世灵魂了吗，他完整了吗？”
　　男孩儿说：“大家都说会长是一个崭新的灵魂，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悟醒尘说：“所以，他与众不同？”
　　男孩儿问：“你说什么？”
　　他不懂“与众不同”的意思，悟醒尘想解释，男孩儿又着手换录像带，等到他重新开始录制，大圈里，两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一个是那学狗的白络腮胡男人，另一个是一个五大三粗，声音洪亮的壮汉。白络腮胡在身形上完全不是壮汉的对手，但是他又是咬又是抓的，反而把壮汉压在地上，弄得满脸，满手都是鲜血，占尽了上风。那壮汉已经躺在地上直喘粗气了，可白络腮胡还不打算放过他，张开嘴，扑上去对着他的脖子又是一口。
　　他们周围有跳舞的人，有低笑的人，有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人，滕荣瞥了他们一眼，翻过一页书页，目光落在书上。
　　男孩儿轻快地说着：“这个男人应该是一个猎狗的人！哈哈！”
　　男孩儿又说：“灵魂的争斗是稀松平常的！灵魂的宿敌时常出现！”
　　悟醒尘说：“他流了很多血，他会死的……”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毫无头绪的古怪语言和娑娑的风声里，他想去拉开白络腮胡，可往前走了几步，还没走到大圈里，他一阵头晕，身体失衡，摔在了地上。人们还在说话，音调越来越拗口，他们说的是哪一门失传的语言呢？是他们的前世教他们的吗？人们还在争斗，一个咬一个，一个揍一个，他们的争斗可以追溯到多久之前呢？第一个人发现第一条狗的时候？还是第一条狗遇见第一个人的时候？人本能地害怕，狗也被保护自己的本能征服了……但是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面对未知时，总会胆战心惊？总会担心未知会要了你的命，真奇怪，未知为什么要贪图你的生命？真可笑……悟醒尘笑了出来，一个又一个词在他的脑袋里横冲直撞，都像如意斋会说的词……要是如意斋在这里，他一定会露出“轻蔑”的神色“抨击”这里的人拥有的只是“无可救药的”“优越感”。
　　一条黑色的狗站在了悟醒尘面前。
　　他想跟它走，去山洞里，他不害怕。他想知道那山洞的深处有什么。
　　黑狗转过身。
　　悟醒尘爬起身要去追他，却撞了个结结实实，他捂住额头一看，原来他撞在了滕荣身上。滕荣一手拉着悟醒尘的一条胳膊，颇为忧虑地看着他：“悟先生，您没事吧？”
　　悟醒尘摇了摇头，滕荣把他扶到了一张椅子上坐下，先前还在大圈里歇斯底里的人们收拾起了桌椅，那摄像的男孩儿不见了。聆听会结束了。
　　悟醒尘试着伸手按一按太阳穴，太阳穴却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一看右手，无奈地发笑，他还抓着他之前捡起来的那只草鞋呢。悟醒尘张望了番，说：“这只鞋子……”他找到那跳芭蕾舞的男人了，他还在办公室，正忙着收拾一张长桌上的碗碟。悟醒尘把鞋拿去给他。男人道：“谢谢你，但是这是别人的鞋子。”
　　男人指着自己的脚，他两只脚上都穿着鞋子。悟醒尘一比对，他捡起的草鞋和男人脚上的鞋子样式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有些差别。
　　悟醒尘道：“抱歉，因为刚才看到你脚上没了一只鞋子，然后刚巧感觉被什么东西砸到，一看身边多了只鞋子，它和你的又长得一样……就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你的。”
　　滕荣走过来了，说：“那就放到失物招领处吧。”
　　悟醒尘点了点头，把鞋子给了他。滕荣又说：“时候也不早了，悟先生不如今晚就在这里小作休息吧？”
　　悟醒尘说：“那真是太打扰了。”
　　他的头晕好转了些，跟着滕荣走出了会长办公室。两人在安静地过道上走了会儿，滕荣停在一扇门上挂着一束干玫瑰花的房间前，说：“盥洗室门上挂着一只草编的水壶，今晚您就在这里休息吧。”
　　他推开门，这里的房门门前门后都没有门锁。房间里有三张单人床，睡着五个人，床上两个，床铺中间的地上各三个。房间里还设有六只储物柜。
　　悟醒尘站在门外小声问滕荣：”不知道那位十年前接待了如意斋的成员是否还在总部？”
　　滕荣指着一张床铺上的一个长发女人，说：“就是她，或许明天你们可以聊聊。”
　　悟醒尘点了点头，谢过滕荣，两人便分开了。进了房间，关上门，悟醒尘借着从墙上那些孔洞中钻进来的光线摸索到了空床前，滕荣指的那个女人就睡在他的邻床，直到这时，悟醒尘才看清楚女人的相貌，他正是白天在底层和他聊了不少的白纱裙女人。女人安静地睡着。屋里的所有人，无论男女都睡得很熟。每张床的床头都放着两个杯子，有的半满，有的空了。悟醒尘拿起一只满着的杯子，先闻了闻，没什么气味，他喝了一口，杯里装的是水。他喝了小半杯水，坐在床上。
　　走廊上完全安静了下来。室友们仍在酣睡。悟醒尘小心地脱下鞋子，弄乱了床铺，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他摸进了那间存放录像带的房间。他打开终端的手电筒功能，在那两只大柜子里翻找起了十年前的聆听会录像带。录像带按照时间顺序排放，帮了悟醒尘不少忙，不过录像带实在太多了，3050年上半年的录像带被放在了柜子的高处，他得爬到桌上才能够到。
　　3050年6月，3050年5月……3050年2月……3050年2月1日……2月11日！
　　找到了！
　　悟醒尘抽出这盒录像带，翻下桌，把带子塞进了录像机里，找到电源开关，戴上桌上的耳机，打开了电视，电视画面闪了下，屏幕上出现的竟然是677！
　　悟醒尘拍了拍录像机，录像带被吐了出来，可电视上的677还在，他甚至开口说起了话。
　　“没有人会看这些录像带的，但是如果有人打开了这台录像机。”
　　悟醒尘按了几下暂停，677还在说话：“嘿，朋友，不是录像机坏了，这是内置的一段视频，看完就会自动销毁，别问是怎么做到的，你听了也不会懂，总之……”
　　视频里的677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度不高的画面里，他的影像小幅度地左右晃动着，他的视线因而也很不稳定。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录像，请离开这里。”677眼神坚定地说道。
　　“这是一个骗局。”他的语气强硬。
　　“你们厌倦了枯燥的工作，单调的生活，你们以为这里会带给你们你们的祖先才拥有的自由，自由地选择懒惰，自由地选择无所事事，自由地选择毫无意义，这是你们的自由，随便你们，但是你们要知道的是，灵主是一个新人类。
　　“自称旧人类血脉延续的通灵教会的灵主其实是实验室的产物……想一想吧，真正的自然人怎么可能这么……”677擦了把脸，“这么完美？他们用药物制造幻觉，他们会杀死……”
　　走廊上传来一串又急又重的脚步声。悟醒尘赶紧关了机器，扯下耳机，躲到了桌子下面。
　　有人进来了，气喘吁吁，看腿的粗细，脚的大小，应该是个女人。这个女人弯下腰，才和悟醒尘打了个照面，门被人踹开，女人被人拖了出去。门又关上了。悟醒尘出去探头一看，只见一群举着火把的，穿白斗篷的人走进了会长办公室。
　　悟醒尘想追过去，可一脚迈出去，突然如坠深渊！他只觉自己在黑暗中不停下坠，他想呼救，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眼前净是刚才那女人弯下腰的姿态，她赤身罗体，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一边脸上长了一块硕大的红色胎记的婴儿。

第64章 5.1.4（下）I
      然而悟醒尘并没有掉进什么漆黑的坑穴里，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滕荣和那穿白纱裙的女人，两人一高一低，似乎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他们身后发出模模糊糊的白色光芒，他们的轮廓也有些模糊。悟醒尘揉了揉眼睛，问道：”我睡了很久吗？我在……”
　　他的喉咙干哑，咳了起来，这一咳，咳得他头昏脑胀，腰酸背痛，昨晚那不断往下坠的感觉又回来了，也许他确实从什么地方摔了下来。悟醒尘摸了摸后脑勺，脑壳不痛，脑袋没摔伤，就是发胀，眼睛想睁开，可不知怎么有意识地回避光线。悟醒尘抬起右手挡在额前，这才好受了些，这才看清了滕荣和女人，两人确实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女人就坐在他边上，笑盈盈地对他道：“您在房间里啊。”
　　滕荣站到了他身前，挡住了些光，悟醒尘完全睁开了眼睛，一看，他正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这房间似乎就是昨晚滕荣留宿他的那一间。不过眼下房间里只有三张单人床，六个柜子，单人床中间的空隙里是擦得发亮的地板。应该是白天了，阳光经过墙壁上孔洞的筛选，在房间里投下一束束光柱。悟醒尘还是没能习惯过亮的光线，低下头揉搓起了太阳穴。他道：“抱歉，最近进行了一次大手术，可能身体机能受到了些影响还没完全恢复。”
　　加上手术后根本没有修养就从巴黎来到了九龙，时差或许也有不小的影响。
　　滕荣说：“悟先生，您昨晚摔在盥洗室门口。”他拿起床头的那杯水递给悟醒尘：“不少新人类来到教会后都会有些不习惯，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女人双手撑在床上，摇晃着小腿，点头附和道：“没错，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滕荣又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高原反应呢？”
　　女人像是滕荣的应声虫，重复着他的话：“您听说过高原反应吗？”
　　悟醒尘接过水杯，道：“这里的海拔也不高啊，这里的自然环境和外面没什么差别吧，为什么会不习惯？”他握了握右手，“我属于特殊情况吧……”他嘟囔着才打算喝口水，水杯里倒映出了女人的笑脸。她笑得真诚，灿烂，带着一丝关切的意味，看着她的笑容，让人情不自禁也想翘起嘴角笑一笑。她的笑是具有感染力的，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德州巴黎疗养院里的那个女医生也是这么笑的。悟醒尘干吞了口唾沫，打消了喝水的念头。
　　滕荣说：“这只是一个比方，以新人类的进化程度，高原反应早就已经不是困扰您们的问题了，只是您的机械手臂或许破坏了您身体内部原本的平衡。”
　　滕荣的推断不无道理，更换机械手对身体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暂且不考虑，不过，人脑对人体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或许他的机械脑还没能完全和左脑匹配适应，导致他产生了一些幻觉。
　　滕荣说了声：“对了，这是在您边上捡到的。”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盒录像带。悟醒尘一时恍惚，脑袋还混混沌沌的，人却先开口了，他听到自己说道：“这是十年前的一盒聆听会录像带，就是您提起过的，如意斋参加的那一次，不瞒您说，如意斋失踪了一段时间了。”
　　“如意斋先生失踪了有十年了吧？”滕荣关切地看着他，“看来您与他确实情谊深厚。”
　　此话一出，悟醒尘心里打起了鼓，如意斋失踪了十年？如意斋不是和自己一起在公寓中昏迷，然后被送进了疗养院治疗的吗？不，疗养院的医生从来没正面回答过他关于如意斋下落的问题，一切都是他以自己的处境做出的推测。不过，滕荣又是怎么知道如意斋失踪了十年？有人在终端上发布过寻人启事？
　　悟醒尘扫了眼滕荣的右手手腕，滕荣没有配戴终端。他的右手手腕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血点。
　　滕荣约莫注意到了悟醒尘的视线，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走远了些。悟醒尘抬眼看他，他仍旧是一副关心的姿态，悟醒尘清了清嗓子，道：“总之，我对他很是想念，试图搞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要是他在聆听会上透露了什么……”
　　“那您需要现在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吗？”滕荣问道。女人听了，一拍手，跳下床，念叨着：“要看一下吗？要看一下吗？”
　　她跑到了屋外，不一会儿就推着个带滑轮的桌子进来了，桌上摆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顶上是一台录像机。电视机和录像机后头拖着长长的电线。悟醒尘冷汗涔涔，问道：“这是存放录像带的房间里的电视机和录像机吗？”
　　女人连连点头，滕荣把录像带推进录像机，打开了电视，说着：“那一起看看吧，多几个人多几个看待事情的角度，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发现。”
　　他转过头对悟醒尘笑了笑。悟醒尘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就看一看吧……”
　　他不确定昨晚那电视机自动播放的视频播完了没有，生怕677的脸又跳出来，好在电视暗了片刻后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围坐成一圈的男人女人。悟醒尘一眼就看到了如意斋。他松了口气，可转眼一口气又憋在了胸口。小小的四方形的盒子里的如意斋看上去是那么模糊，他到底来滕宅干什么？他还参加了聆听会……出于什么目的，什么意图？
　　叛逆天使的最后一次堕落……这个名字也是如意斋提起过的。
　　也许，他永远都猜不透他，读不懂他，也许，他永远都找不到他了，也许，他在他的记忆里也会变得这么模糊……谁能保证换脑手术不会落下这样的后遗症呢？
　　电视里，一个女人哽咽着说着话：“很长一段时间，睡眠成为了一种奢侈品……”
　　其余人都静静地聆听着。十年前的聆听会没有全体起立鼓掌——或许因为这场聆听会，滕荣并不在场，不过也没有手拉手的静默，只有一个人举高手，示意众人他要说些什么，众人便都看他，他便说话。众人便聆听。
　　“……他说，孩子，只有这样你才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他说，孩子，你难道想成为那些破碎的新人类吗？他们的灵魂是残缺的，他们拒绝感受爱，你要用心去感受……”
　　滕荣站在电视机旁问悟醒尘：“要快进到如意斋先生的那部分吗？”
　　女人坐回了悟醒尘边上，盘起腿，撑着脸看他：“要快进到如意斋先生的那部分吗？？”
　　悟醒尘问道：“这天只有一盒录像记录吗？”
　　滕荣说：“是的，那一天的记录意外地短暂，”他开始快进视频，“如意斋先生似乎是第三个说话的人。”
　　滕荣又说：“或许这么问有些唐突，不过如意斋先生是姓如意呢还是姓如？”
　　悟醒尘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是绰号，还是艺名？”滕荣重新按下播放，稍侧过脸看悟醒尘：“这个名字实在太过别致了，他在不少地下剧场当过演员吧？”
　　悟醒尘道：“这您都知道？他在聆听会上说的吗？”
　　“是您说的啊。”滕荣道。
　　“昨天吗？”
　　滕荣看着悟醒尘，颇为同情：“是啊，看来机械手对您记忆的准确性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悟醒尘想不起来了，换脑手术可能真的影响了他的记忆中枢。他不敢看电视里那个面目模糊的如意斋了，他怕这个模糊的如意斋会取代他记忆里的那个如意斋，他说不清他的样子，那他还要怎么找他？就算找到了他，或许他也认不出他了。他必须和克拉拉好好谈一谈。
　　悟醒尘漫天乱想，目光不敢在电视上过多停留，耳朵倒是把如意斋说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是一个国王，每天晚上，他都会找一个年轻的女人侍寝，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便杀死那个女人，许多父亲的女儿死去了，许多妹妹的姐姐死去了，许多丈夫的妻子死去了。有一天，一群国王的卫兵敲开了我家的门，他们是来带走我的姐姐的，父亲跪下苦苦哀求，可是卫兵们无动于衷，于是，我偷偷骑上卫兵的骏马去到了国王的城堡，我见到了国王，我说，我要讲一个故事给他听。”
　　悟醒尘哭笑不得，这是如意斋和他稍微提起过的一本名为《天方夜谭》的的开端。在这本里，“我”，也就是故事的主角每晚都会为残暴的国王讲述一个故事。
　　悟醒尘早就明白了，华生也好，讲故事的人也好，这些都不是如意斋的人生经历，这些不过都只是“第一人称”写就的。“第一人称”是“我”，也是一种展开故事的手段，为了拉近故事人物和读者的距离，便于读者共情，理解人物，也许如意斋看了太多这样的了，错以为自己也是什么中的人物，因而常把什么作者啊，读者啊之类的挂在嘴边。
　　滕荣问悟醒尘：“您对他说的这个王国有印象吗？或许他回到了这个王国，他的家乡。”
　　悟醒尘觉察出来了：“滕先生好像对如意斋的去向很感兴趣？”
　　滕荣道：“因为他的失踪似乎让您非常困扰啊。”
　　他又说：“您要是想留在这里，想留多久都没关系，很欢迎。”滕荣微笑：“外面的世界有时候是很危险的。”
　　“在这里，您是安全的。”
　　他走了出去。
　　滕荣走后，悟醒尘问那女人：“十年前的聆听会好像和现在的很不一样。”
　　女人一笑，在身前比划着说：“都十年啦，一个小宝宝，你给他十年的功夫，他都能长到这么高啦。”
　　提起婴儿，悟醒尘一个激灵，问女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这里见过一个脸上有一块红色胎记的孩子？”
　　女人指着脸：“一大块红色？像染料一样吗？在孩子的脸上？”她颇为费解地看着悟醒尘，“会有这样的孩子吗？孩子不都是长得像天使一样的吗？您见过脸上有一大块红色的天使？”
　　难道那个女人和孩子就和那深渊一样，也是幻觉？
　　悟醒尘又问：“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他们有他们的事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这倒很新人类。”悟醒尘笑了。
　　录像带播完了，最后的部分是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说：“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悟醒尘道：“参与聆听会的人还有一大半都没说上话啊。”
　　女人打了个哈欠，问他：“要去吃点东西吗？您饿了吗？您想吃什么？”
　　悟醒尘倒确实有些饿了，点了点头。女人开心地跳下床，哼着没有歌词的小调拉着他就出了房间。他们正位于通天塔的最顶层，七楼，在环形的楼道上走过三间房间后，他们来到了一道只有十来阶的楼梯前。
　　“只能通往六楼吗？”悟醒尘走在楼梯上问道。
　　女人说：“去五楼的楼梯在那里。”
　　女人往六楼指，悟醒尘往下一看，每层楼层间都是这么一段短楼梯，走道上并没有一条从底层直通顶层的楼梯。此时的通天塔内见不到半个人影。
　　女人带着悟醒尘走进了连接六七楼的楼梯边一间挂着草编锅铲的房间。这房间里摆着四五张长桌，每条长桌上都摆满了食物，长桌两边坐满了孕妇，一个个狼吞虎咽，只是吃东西，却不说话，房间里充斥着咀嚼吞咽食物的声音。那桌上已经堆满了悟醒尘只在博物馆的古旧食谱上见过的菜色——烤全羊，烤鸡，香肠，水果塔，草莓蛋糕，甜甜圈，惠灵顿牛排，鱼汤，奶油炖菜，肉酱面，海鲜烩饭，仍不断有食物从房间一侧的小扇卷帘后被送出来。
　　桌边的人实在太多了，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位，拉着悟醒尘赶紧坐下，桌上的碗碟和餐具都是现成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手吃东西。
　　悟醒尘一看，全场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他没好意思动，问女人：“这是你们仅有的食堂吗？”
　　女人给他倒了一杯橙色的果汁，抓了一大块羊排给他：“吃这个吃这个，您需要多补充营养！”
　　女人又站起来掰下一只烤鸡的鸡腿塞给悟醒尘，悟醒尘忙不迭道谢：“您不吃吗？”
　　女人一摸瘪瘪的肚子：“可还没到需要营养的时候。”
　　悟醒尘咬了口鸡腿，又问女人：“还没请教怎么称呼？听滕先生说，十年前是您接待了再度来访的如意斋？”
　　女人还说：“您想怎么称呼都可以，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一个半大女孩儿捧着一盘烤鸭过来了，烤鸭才在桌上才放稳，女人跳起来就扯下一只鸭腿，放到了悟醒尘的盘子里。她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她穿的还是昨天那条裙子，细细的吊带耷拉在她的锁骨上，那儿并没有什么数字代码。
　　悟醒尘看了眼对座的一个孕妇，孕妇看上去还很年轻，至多不会超过十六，正捧着一条肋排啃上面的肉，动作间，她的锁骨露了出来。3……7……6……
　　376。似乎是这么一个数字。
　　有些像战争营地的代号，只是战争营地可没人把自己的代号写在身上。
　　悟醒尘小声问女人：“为什么有的人身上有数字，有的人没有？”
　　女人道：“新人类有时候很难丢下自己的名字，这时候就需要循序渐进地帮助他们意识到，名字只是个代号，所以就暂时给他们一个代号，慢慢地，他们会舍弃自己的名字，会舍弃自己的代号。”
　　年轻的孕妇啃完了肋排，扔下骨头，吃力地扶住腰站起身，伸手拿了两个甜甜圈，一口一个，哧哧地出着粗气咀嚼着。
　　女人问悟醒尘：“您喜欢吗，温暖的感觉？”
　　“温暖的感觉？”
　　女人握住了悟醒尘的手，她的手确实很暖，她道：“您知道吗，孩子在子宫里时就有记忆了，所以在古代中国，人们讲究虚岁，就是在实际出生年龄上多加上一年。人类的记忆从母亲的子宫中就开始了，出生之后，人们只是在不断地寻觅那种失去了的温暖的感觉，所以人们穿上衣服，人们拥抱，人们追逐热烈的眼神，追逐让心跳加速，让血液奔涌，让身体发烫的行为。”
　　悟醒尘抽出了手，说：“确实有心理学家认为恋母情结对人格塑成和求偶标准都有相当地影响。”
　　女人说：“人的本源就是对子宫的追忆和眷恋。”
　　悟醒尘不置可否，对座的年轻孕妇和边上的孕妇争抢起了一颗草莓，两人又是挠又是抓的，披头散发地抱在一起撕咬了起来。那颗草莓从两人中间飞了出来，落在了悟醒尘的盘子里。悟醒尘才想劝架，一锅浓汤及时上桌，这两个孕妇的注意力立即被那浓汤吸引了。
　　草莓被捏烂了，没法吃了。
　　悟醒尘也没胃口了，放下了叉子。女人靠在了他边上，幽声说着：“人类经历了最后一次堕落，终于建立起了真正属于人类的乐园，摆脱所有束缚，摆脱所有的概念和意义，真正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想吃的时候便吃，想吃多少便吃多少，想唱歌的时候便唱歌，不是只有歌手才有歌唱的权力，用基因里的优点来定义一个人，决定他一生都必须做什么难道不可笑吗？人就不能只是某一个人吗？难道不能做一些错的决定吗？难道就不能在无意义中耗尽一生吗？最尊重生命的方式就是抛开一切定义。追求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伴侣关系只会限制人爱的能力，爱一个人就要大声说出来，不用因为别人都笑了，你也必须得笑，这不合理，不正常，您不觉得吗？一个拥有独立思维的个体，为什么要为氛围服务呢？想猎杀动物那就去猎杀动物，这是人的本能不是吗？这是人真正成为人的契机，不是吗？”
　　她问他：“悟先生，您难道不想留在这样的乐园里吗？”

第65章 5.1.4（下）II
     悟醒尘道：“一味摄入高糖高油脂的食物容易引起妊娠期糖尿病，无论对孕妇还是胎儿都非常危险，新人类中每年都有百分之十的女性选择体内受孕，也就是你们追求的自然生产的方式进行生育。”
　　女人一耸肩，说道：“生育的方式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里没有人会干预婴儿将来会拥有什么样的性格，能拥有什么样的情绪，会擅长什么样的事。”
　　“基因干预有效地预防了各类单一基因缺陷，多重基因作用，线粒体基因变异，染色体异常所引起的遗传病，”他道，“还有各种疫苗的注射，保证每一个胎儿的健康出生，健康成长。”
　　女人仍旧耸着肩膀，说道：“但是在基因干预实验成形之前，多少受精卵，多少已经有心跳的婴儿在实验中夭折？”
　　悟醒尘意外地看着女人：“我以为我们是在讨论新人类的生育方式和这里的生育方式各有什么优越性，“他顿了下，“照您想要讨论的话题，无论是孕妇还是婴儿在毫无干预的生育过程中死亡率都不低啊。”他问道：“这里有妇产科专业的医生吗？”
　　女人听了，咯咯直笑：“这里有经验丰富的接生婆。”
　　“如果这里的一位孕妇在疼痛中昏厥，在生产中失血过多，你们有把握为她提供恰当的医疗救助吗？”
　　女人摇了摇头，悟醒尘道：“那么，她可能会死？”
　　女人又说：““这是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
　　“这是资源的不合理分配，人可以死于意外，但是死于现有的医学技术完全能避免的问题，这太不合理了。”悟醒尘有些激动，“难道冷血也是你们追求的古老人类流传下来的‘本能’吗？”
　　女人瞪大了眼睛：“冷血？这可是个大罪名！死亡是什么灾难吗？是不可理喻的恶魔吗？”她滔滔不绝起来：“所有生命都建立在疼痛，苦难和死亡的基础上，没有生死的交迭，生者哪里会感激生命，哪会充分地充实地活在每一个当下呢？就像千百年前，人们看到奄奄一息的地球，才开始意识到环境保护的可贵，人都是这样的，必经历失去，才懂得珍惜。”她看着悟醒尘，“你们只是将死亡视作一个概念，在你们眼里，或许她就只是一把镰刀，或者一只黑色的乌鸦，你们看不到她身后的千军万马，弱化了她的效力和能量。”
　　说到这儿，女人的目光一高，越过了悟醒尘，对着食堂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悟醒尘一看，食堂外进来一队十来号人，为首的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黑发男青年。女人就是在和他挥手。青年人冲女人笑了笑。女人拉起悟醒尘，推着他往那支队伍里去，说着：“或许您该完整地参观一下总部！”
　　悟醒尘对参观总部没有太大的兴趣，他想和女人再聊聊如意斋的事，十年前他和她说过些什么，他在这里逗留了多久。他有太多问题了，可女人一把他引荐给那黑发男青年，男青年立即带头鼓掌，说道：“分部的兄弟姐妹们，欢迎新朋友加入今日导览。”
　　导览队里的大家纷纷鼓掌，还有人吹唿哨的，每个人都来和悟醒尘打招呼，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悟醒尘应付完这一通，女人却不见了。悟醒尘忙不迭要去找女人，往人群外钻，冷不丁，一个男人拽了他的机械胳膊一下，道：“喂，悟先生，既来之，则安之。”
　　悟醒尘一看男人，锐利的眼睛，利落的短发，鹰钩鼻，窄脸，有几分眼熟。那热情的导览队簇拥着他，走出了食堂。悟醒尘想起来了，男人正是十年前来这里处理案件的警务处的赤英。他认识他，他认出他来了！悟醒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冒冷汗，可看赤英笑容满面，手腕上什么也没有，还作势要和他握手，怪客气的，又一看这导览队里没有一个人配戴终端，每个人的右手手腕上倒偶尔能看到些红色的小点，和滕荣手腕上的红点位置，大小一致。
       赤英又道：“你是看到广告来的还是有人推荐？还是……”
　　悟醒尘和他握了握手，反问道：“你们都是分部来的？”
　　赤英道：“还以为这儿不能有任何机械。”他抓着悟醒尘的机械手，悟醒尘的手环也配戴在这机械手上，终端此时没有开启，赤英放开了悟醒尘，道：“你说在这里组织一个机械爱好俱乐部有戏吗？听这个导览说，在这儿想组织什么俱乐部都没问题，不像在外头，还得给文化部，什么社会服务部报批，虽然百分之百都会得到批准，但是在批准下来之前，你可什么都没法干。”
　　悟醒尘道：“这不会就是你加入下界通灵的理由吧？您是以前在警务处的赤英吧？”
　　赤英扯开自己的衣领，低头看了看，一笑，“555，新的代号。”
　　赤英道：“你是姓悟吧？悟醒尘？之前在地球博物馆鉴定科工作？还在那里做事吗？”
　　悟醒尘听到这个问题，如临大敌，这会儿观光队走到了七楼，他一指头顶的圆洞，顾左右而言它，高声问导览：“第八层……是要建第八层吧？”
　　赤英倒没追问什么，他和其他人一样，似乎都对他们头顶的圆洞以及圆洞上偶尔能看到的搬运瓦片的人们抱有极大的兴趣。导览道：“第八层确实已经在修建中了，大家可以看到一些会员们正在工作。”
　　“打算建多少层呢？”问话的是赤英。
　　他们离这个圆洞实在太近了，悟醒尘这才发现，这个圆洞并非中空，而是嵌有一面玻璃。阳光穿透玻璃，在他们面前落下一道白纱似的光。
　　导览道：“生命在于无限的延伸。”
　　赤英又说：“刚才听五楼的小孩儿们说，晚上在通天塔的顶层会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灵魂出没，它是一个迷了路，没有人呼唤的灵魂。”
　　导览微笑：“你是想说鬼魂？”
　　大家都笑了，有人附议：“昨晚好像确实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导览道：“所有灵魂都在天上徘徊，需要从风中听他们的说话声，需要从雨水里感知他们的眼泪。”他又微笑，“孩子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幻想，这正是他们的可爱之处，不是吗？人们正在逐渐丧失幻想的能力，这是悲哀的。”
　　众人纷纷附和着点头，还有人鼓掌的。
　　导览带着大家参观起了七楼的房间：“初来乍道的新人会暂时安排住在这一层，房间大家当然可以随意挑选，七天后，新人们就会根据各自的年龄，被分配往不同的楼层，大家已经知道了，孕妇在第六层活动，孩子在五楼，少年、青年在第四层，中年人在三楼，在这里使用语言交流时经常会听到一些口语化的通用语和书面通用语的混用，大家还习惯吗？”
　　导览是看着悟醒尘这么问的。
　　悟醒尘点了点头，问道：“老人住在第二层吗？”
　　导览说：“是的，因为老人行动不便，至于刚才提出的脚步声，有的孕妇到了孕后期，睡眠质量很差，孩子们听到的可能是她们晚间下地的声音。”
　　赤英拱了拱悟醒尘，也问他：“你还习惯吗？”
　　“在语言方面……”
　　赤英打断了悟醒尘，道：“你来这里多久了？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他的眼神逼得很近，似乎试着通过推敲悟醒尘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追溯什么。悟醒尘又是一阵心惊胆战，避开了赤英的视线，道：“昨晚借宿了一宿而已。”
　　“那你今晚还留在这里吗？还会住在七楼？”
　　悟醒尘一看，导览正带着他们经过那挂玫瑰干花的房间，他道：“就住这里。”
　　隔着两个房间就是会长办公室了。导览道：“聆听会的时候每天报名参加的会员会来到顶层。聆听会每晚十点在会长办公室举行，就是接下来要带大家参观的这间房间了。”
　　他敲了敲会长办公室的门，过了会儿，滕荣的声音响起来了：“请进。”
　　此时的会长办公室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滕荣正专心伏案在一本纸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导览问道：“能请问会长在忙些什么吗？”滕荣才停笔，抬起头，道：“当然，当然，这是为一个月后的阿尔塔维斯祭准备的舞台剧的剧本。”滕荣大方地拿起本子，对导览队众人道：“不介意提前知道剧情的话，可以看一看。”
　　阿尔塔维斯祭似乎在这些成员们心中有着不小的分量，一个男人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道：“就是……就是那个传说中一年一度的祭典吗？”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都很兴奋，正当悟醒尘疑惑不解之际，导览说道：“每年的冬至，总部都会举行一场大型聚会，根据古老的传说，冬至是索斯鲁科力量最弱的时候，恶的化身阿尔塔维斯常来骚扰他，折磨他，为了帮助索斯鲁科度过难熬的冬天，人们会在冬天到来的这一天举行盛大的祭祀，以驱赶尔塔维斯。不过在总部，大家更喜欢称呼这一天为节日，或许你们中对‘节日’这个词有些陌生，这是一个远古的概念，或许你们中已经有人在分部度过了在春天鼓励生育的情人节，在夏天，为了感恩太阳的馈赠，进行的持续三天的感恩节，秋天时，有庆祝丰收的劳动节，每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是新年节，经过这一天，日历进入新的一年，人们也会跟着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不过只有在总部，才会庆祝阿尔塔维斯祭这个节日。”
　　导览又说：“节日逐渐成为了人们生活的期盼，节日增加了生活的仪式感，正是节日把人和动物区分了开来，动物也狩猎，也进食，也繁衍生息，但是只有人，狩猎，进食，繁衍生息，祭祀，庆祝，慢慢地，阿尔塔维斯祭这个节日将会在分部推广运行。”
　　众人传递着抚摸笔记本的纸张，听着导览的话，欣羡又激动。
　　导览打开了一扇门，说：“这里就是画廊的入口了。”
　　又是一阵骚动，还有人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悟醒尘左右两边的会员都握紧了双手，闭目祈祷了起来，念着：“灵魂归一，圣画家，伟大与你同在，亲吻你的双手。”
　　他们的呼吸急促，快要透不过气来了似的。
　　赤英倒很冷静，悟醒尘小声问他：“画廊在会员心中地位这么高的吗？”
　　“这座画廊可是圣地，都是为了朝圣而来的。”赤英说道。
　　朝圣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弯腰钻进了画廊。悟醒尘跟着赤英，走在最末。踩着画廊里的楼梯了，他回头看了看，那一直引领队伍的导览此时还在和滕荣说话。导览和悟醒尘的目光相接，朝他走了过来。他关上了门，走在悟醒尘身后。
　　“这里就是滕誉先生生前的创作了。”导览在一片低低地祷告声中开腔。他的声音和语调原本就很温和，带有一种让人难以轻易拒绝的亲和力，在画廊里，他把音量放得更轻，这使他听上去更亲切了，而在说起滕誉的名字时，他的声音颤抖了下，不免叫人动容。
　　“滕誉先生拥有一位伟大画家的灵魂，这灵魂辗转几世，带着数个世纪的记忆来到了他的肉体里，然而这灵魂的能量太过强大，以至于超出了他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以至于燃烧了他的生命，但是世人并不理解他，没有人为他分忧解难，他们认为他是疯狂的，疯癫的，他们将索斯鲁科认成了阿尔塔维斯。兄弟姐妹们，这就是伟大必须付出的代价，这就是伟大的必经之路，孤独，嘲弄，死亡……”
　　导览深深吸进一口气，有人低呼：“亲吻你的双手！！”
　　幽暗的烛火抖动了一下。悟醒尘确定这个人的句末一定带着一个感叹号，或许是两个。
　　“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些画作……”导览的声音略显沙哑了，“单薄的语言只能形容画面，却无法概括出每一笔后的内涵，这些十六世纪的荷兰街景是多么快乐，这些十八世纪的巴黎沙龙，什么样的新奇玩意儿都有，一个多元化大都市悄悄在这里展露头角。”
　　有人问：“什么是多元化？”
　　问问题的人看上去十七八岁，说起“多元化”这几个字来，鹦鹉学舌，学得还很不像。悟醒尘奇怪了，他记忆中，多元化并不是什么消失在通用语里的词汇啊。或许在他昏迷的十年间，它消失了。这是常有的事，在考证古籍时他常遇到这样的问题，一个文字组合在3000年的手抄书上还出现过，到了3002年，整个终端都找不到它的踪迹了，这种时候就得求助于别人的记忆了。这种情况一经发现就得和上级报备。
　　导览解释道：“就是绚丽多彩的意思。”
　　他继续说：“你们看，这些二十世纪的女人是多么孤独啊，这些水墨描绘的竹子是多么高洁，还有一些的含意或许只有滕誉先生才能说个明白了。”
　　众人沉默了，气氛压抑，连呼吸声都很低。
　　悟醒尘看着走廊两边的画，一幅尺寸很小的蓬头垢面的老人啃咬一具裸露人体的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昨天并没有见过这幅画。难道又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他转身问导览：“这幅画一直都在这里吗？”
　　导览说：“这是会长昨晚整理旧物的时候找到的，大家也都没见过。”
　　悟醒尘松了口气，可又不解了：“十年过去了，还能从旧物品里面找出新的画作？应该早就已经整理完毕了吧？”
　　导览笑了笑，说：“新人类的工作效率太高啦。”
　　导览队已经陆陆续续走出了画廊，来到一楼了，一楼坐着些沐浴在白纱似的阳光下盘腿冥想的人。
　　导览道：“那么今天的导览到此结束，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
　　有人选择加入冥想的人群，有人选择去外头透透气，赤英一眨眼就不见了，悟醒尘还是被x12吸引了——应该称它为《叛逆天使的最后一次堕落》。他绕到了它前面，不由想道：如意斋回来会是为了这幅画吗？告别仪式的当天他在瞻仰滕誉遗容的时候，还因为把这幅画从滕誉躺着的棺材里抽出来而和人打了一架。
　　对啊，这幅画难道不是应该已经按照滕荣的意思和滕誉的遗体一起被火化了吗？
　　悟醒尘一敲脑袋，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看来您很喜欢这幅画。”导览的声音从悟醒尘一侧响起。悟醒尘便问他：“印象中，滕荣先生原本是要将这幅画和滕誉先生的遗体一起火化的吧？”
　　导览道：“是的，但是大家都觉得这样未免太可惜了，又因为会长当时被正义处带走了，大家便自作主张，将它保存了下来。”
　　导览微仰起头，看着油画，不无感慨：“这样一幅杰作，谁会忍心烧毁它呢？”
　　悟醒尘点了点头，就算放在地球博物馆里，这幅画也绝对是所有油画展品中的佼佼者。它出色的光影对比，对人物表情的细微刻画，对永恒主题不乏新意的描绘，都对得起“杰作”这样的赞叹。或许这也是如意斋为什么这么牵挂它的原因吧。
　　“听会长说，您是来打听关于如意斋先生的事的吧？”导览问道。
　　“你也知道如意斋？”悟醒尘惊讶地看导览。
　　导览笑了两声，说：“因为对画作小有研究，涉及绘画保管的问题，大家都会来咨询。”
　　他道：“当时如意斋先生来到总部，负责接待他的会员声称如意斋先生提出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这幅画，这幅画当时和其他一些物品一起捐赠给地球博物馆时，他参与了鉴定的工作，与它颇有渊源。”
　　悟醒尘道：

第66章 5.1.4（下）III
       想到如意斋，悟醒尘说道：“所以十年前的二月十一号晚上，如意斋来访，参加了你们的聆听会，听说他在会后还扶一个因为情绪激动而晕倒的成员回房休息了？”
　　“是的，就是在那位成员的房间里，如意斋先生告诉了大家画作草图的秘密，在几位成员的陪同下，大家一起去了保管画作的房间，试图确认那画作背后的神秘草图确有其事。”
　　“您也参与了吗？”悟醒尘急着问道。因为通用语省略第一人称主语的习惯，他很难从导览的叙述中分辨出他是否也参与了这场行动。
　　导览问道：“您是指聆听会还是指确认草图的事？”
　　悟醒尘不耐烦地道：“两件事你都亲身经历了？”
　　导览点了点头。
　　“结果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如意斋先生建议这幅画作可以命名为《叛逆天使的最后一次堕落》后就离开了。”导览叹息了一声，仍旧仰望着那画作：“这个名字非常贴切，您不觉得吗？大天使米迦勒和堕落成恶魔的路西法战斗的主题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创作中屡见不鲜，但是这一幅……”导览看了眼悟醒尘，欲言又止。刚才因为不可避免的通用语习惯使得他和导览的对话一度陷入了在原地打转的局面，现在，两人的交流又因为备受推崇的追求对方‘意会’的礼仪而停滞，悟醒尘忽而感到一阵厌烦，声量不由高了，道：“您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说。”
　　导览挠挠鼻尖，抱以一个羞怯的笑容，轻声说道：“从这细腻的笔触，上色方式，惯用色彩，对花朵的细致描绘，您看这朵向日葵，仿佛真的一样，和杨·勃鲁盖尔为贵妇人伊莎贝拉绘制的《伊莎贝拉造访美术工坊》里出现的向日葵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另外您再看画面上方的光影处理，和鲁本斯流传至今的《逆天使的堕落》一样，没错，鲁本斯有一幅画作的主题和这幅是一样的，都是取材自《圣经》，不过让人疑惑的是，虽然这幅画透露出杨·勃鲁盖尔与鲁本斯合作绘制的可能，他们两人倒是经常合作，最出名的要属那幅《从战场归来的战神》了吧，当时鲁本斯为了突出他所绘制的人物还特意重画了画面的右下角，不过无论是杨还是鲁本斯，两人擅长的人体结构都是非常符合文艺复兴时期的标准的，讲究人体肌肉线条，突出力量美感，可是这幅画中的人物却更接近杨的父亲老彼得·勃鲁盖尔那个年代的风格，人物的轮廓更简单，表情更肃穆，突出一种悲悯的感觉，以文艺复兴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人物创作是缺乏人性的。”导览顿了顿，笑了出来，又是一声叹息，但这叹息后紧跟着的却是不无欣慰的轻快语调：“可能绘制出这幅画作的人既不是鲁本斯，也不是杨，也不是杨的父亲，他是一个身体里住着这些伟大画家灵魂的人。”
　　悟醒尘没有立即接下话茬，除了惊讶于导览最后得出的结论而一时语塞，还因为听他对这油画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不免琢磨起了他的出生。悟醒尘问导览：“您在来这里之前的职业是什么？您不是从上界通灵的太空漂流船逃离的吧？”
　　导览道：“悟先生何出此言？”
　　悟醒尘道：“一种直觉，从上界通灵的漂流船逃离的人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质，倒不是说他们讲话不客气，没有礼貌，只是他们身上传教的气息太浓了，而您……”
　　悟醒尘上下打量青年导览，他鼻梁上架着的单片眼镜显然是老古董了，镜框有所磨损，为这副金属框架平添了一份柔和感，他穿的是一身普普通通的棉麻白衣服，显得平易近人，双手背在身后，别人说话时总是以一种耐心倾听的姿态稍垂下眼睛，微弯着腰站着。他看上去谦和，温润，很像一个循循善诱的教师。
　　导览稍抬起眼睛看了看悟醒尘，他的眼睛和头发一样都是黑色的，轮廓却很深，他有着一张典型高加索裔的脸孔。导览道：“您的直觉很准确。”
　　他停顿片刻，问悟醒尘：“您会记得您做的梦吗？”
　　悟醒尘说：“最近倒是对一个梦印象很深。”
　　导览道：“在来到这里之前，有一阵子总是反复梦见有人在梦里寻找一位收藏家，”他道，“说来您或许不会相信，但是在梦里，在还没有见过滕家的祖宅之前，在梦里就见到了它。”
　　悟醒尘闻言，心下已经做好准备，要听这导览大讲一通前世因缘的故事，借此宣传下界通灵教义了。导览再度开腔，也确实开始大聊特聊什么前世因缘，梦境幻觉。悟醒尘走神了，胡乱想着，难道如意斋真的是为了再看一眼这幅画？那导览说得没错，这画的主题确实并不罕见，而且他记得如意斋当年看到x12时也并没有表现出异常的兴奋激动，他的眼神甚至是懒洋洋的，不太情愿接下鉴定的工作，直到他和他提起丰厚的报酬，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反而是在博物馆，如意斋看到那被分离出来的草图时才终于来劲了些。
　　他对博斯似乎很感兴趣。
　　悟醒尘握了握机械手，这张无法看透底下草图的画作真的能让如意斋如此念念不忘吗？想到这儿，他眼前闪过了如意斋在滕誉的告别仪式上抢画的场景，就是这时，他灵光一闪，暗暗咒骂起了克拉拉：庸医！黑心诊所！到底把他的脑袋怎么了！
　　悟醒尘不停敲打自己的右边脑壳，引得导览惊慌地询问：“悟先生，您没事吧？”
　　悟醒尘摇头，一看他，问道：“能把画拆下来吗？“
　　“现在？”
　　“现在！”
　　如意斋在人群中挥舞那画作的背面时，他看得一清二楚，画的背面是空的，但是，x12的背面应该有鲁本斯的签名！悟醒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急又恼，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确认这件事，他又疑惑，挂在这里的这幅画是不是x12真的重要吗？有什么问题吗？画看上去是一样的啊，而且x12早就转交给了滕荣，它后来发生了什么，是遗失了还是被人调包了，或者被人藏在某个机密的……
　　暗格！密室！
　　如意斋曾经在滕宅苦苦寻找的地方！
　　他或许能猜到如意斋来访的目的了……
　　一种直觉在敲击着他的神经。悟醒尘径自把油画从两个挂钩上取了下来。导览道：“您是想确认一下能不能有办法看到神秘草图吗？”
　　悟醒尘连连点头：“或许有一个办法。”
　　他说这话时咬到了舌头。他撒谎了。他根本没有什么看穿画布的法子，他只是想确认画布背后有没有签名。悟醒尘着手要拆除画架，那导览阻拦了下，道：“或许应该和会长商量一下。”
　　悟醒尘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抓着画框，低声道：“抱歉。”
　　他的右手摸到了那画布背面。
　　这不是x12的手感。
　　悟醒尘又用左手摸了摸。x12的画布质感要更粗糙，颗粒感更清晰。
　　如意斋想必是来确认这幅画作的真假。但是在告别仪式时，他已经发现那画作背后没有鲁本斯的签名了吧？他已经知道在棺材里陪着滕誉的并非真的x12了，那他……那真的x12去了哪里？
　　当时x12确实已经还给了滕荣，滕荣也声称给滕誉陪葬的就是x12。只要他这么声称，没有人会去质疑，起码据悟醒尘所知，十年前的新人类确实会持这样一种观念。他们对别人的话语天然地抱有一种百分之百的信任。而通灵会的人会质疑滕荣吗？滕荣是滕宅的所有人，换一种说法，是他为他们提供了庇护，或许他们会因此而选择沉默和遗忘。
　　对啊，滕宅是滕荣的祖宅，万一有什么密室，暗格，他听他的祖辈说起过的吧？
　　如意斋重访滕宅，最后找到这样的地方了吗？如果找到了，他在这样的地方里又发现了什么？
　　悟醒尘吞了口唾沫，把画挂了回去。他问导览：“你们会长似乎对如意斋的去向很感兴趣？”
　　导览笑了笑，说：“或许是出于对画作的相同审美吧，对了，您知道如意斋先生平时有收集油画的喜好吗？”
　　无论是滕荣还是这个导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旁敲侧击如意斋的收集？刚才在楼上，滕荣特意交代了这个导览来套他的话吗？
　　难道如意斋找到了滕宅的密室，偷走了藏在那里的真的x12，滕荣回到滕宅后发现画作失窃，因此才对如意斋的下落那么感兴趣，因此才会知道他的失踪……
　　可是滕荣为什么要把真的x12藏起来？按照他的说话和滕誉被捕的录像，是滕誉对x12视如珍宝，为它痴狂啊。
　　又一个想法袭击了悟醒尘，他打了个哆嗦，忽而有了一个主意。
　　悟醒尘对导览道：“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要拜托一位朋友帮忙，”他指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我去打个电话。”
　　导览道：“实在抱歉，和外界通话的话，建议使用总部的座机。”
　　悟醒尘一拍脑门：“抱歉，忘了你们这里的人都不配戴终端，对机械智能一类的东西似乎比较排斥。”
　　导览领着悟醒尘往外走，道：“并非排斥，只是一些新人类的兄弟姐妹才脱离终端不久，一个没有终端的环境更能帮助他们静下心来倾听来自灵魂内部的声音。”
　　“对了，您刚才说您在来这里之前就梦到过这里？”悟醒尘打开了终端，“确认一下朋友的电话号码没关系吧？”
　　导览同意了，悟醒尘打开终端联系人，一看，里面竟然有一号名叫“怪医克先生”的人物，他倒确实很想现在就和克拉拉好好谈谈他的记忆的问题，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他搜索“圆满剧场”，找到一个电话，记下，嘴上还颇随意地和导览搭着话，说着：“其实最近一阶段，我也常记得一个梦。”
　　“具体是什么呢？”
　　悟醒尘偷偷摸摸先给圆满发了条信息，写道：等会儿给你打电话，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之后，他又发信息给克拉拉：记忆部分出现问题，需要重新检测。
　　他说着：“经常梦到一条黑色的狗。“
　　两人走到了花房门口，导览站住了，看着悟醒尘：“一条黑色的狗？”
　　他问：“那条黑色的狗是不是站在一个山洞前？”
　　轮到悟醒尘停下脚步了，他指着花房，问：“电话座机在里面吗？”
　　导览点了点头，说：“不打扰您通话。”
　　他等在门口，悟醒尘进去，花房里有一些女人在翻土，一些金黄的月季开了花，电话座机挂在花房的墙壁上。悟醒尘给圆满打电话，电话通了，他开口就说：“我现在在九龙一大道，如意斋的东西都在你那里吧，圆满？”
　　圆满应了声。悟醒尘便挂了电话，穿过花田时，他又发信息给圆满：今天，尤其是晚上，可能会有贼光顾，万事小心。
　　走出花房，看到站姿笔挺的导览，悟醒尘问道：“您也做过关于黑狗的梦吗？”
　　导览说：“有一种说法，说黑狗是所有新人类的祖先。”
　　悟醒尘笑了笑：“也不是没有可能，地球上的不少生命的祖先还都是单细胞生物呢。”
　　导览望了眼通天塔的方向，说：“据说，梦到黑狗的人，已经开始接近新人类的真相。”
　　“真相？”悟醒尘笑出来，“这真的是一本推理。”
　　导览道：“在梦里，经常有人用迈克，”他在空中写下迈克两个字，“用这个代号称呼收藏家。在学院里学习的专业是疫苗制作，和艺术似乎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导览笑了笑。悟醒尘说：“现在我开始有些相信关于前世的理论了。”
　　“您是在开玩笑吧？”
　　两人都笑了。他们并没有走回通天塔，也没有人指出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性地在草地上散着步，同样都在梦中见过一条黑狗似乎成为了他们继续交谈下去的动力。悟醒尘问道：“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加入下界通灵吗？”
　　导览道：“下界通灵向来倡导兼容并蓄，对于入会不设任何限制条件，只要申请就一定给与通过，不过根据文化部的要求，每新增一位会员都必须向他们报备，所以申请人需要填写一份申请入会资料。”
　　“为什么有的人有名字，有的人没有？像滕荣，滕誉，像……您知道一个叫麦稞的人吗？”他在空中写字，道，“读上去就和迈克差不多。”
　　导览问道：“您是怎么认识麦稞的？”
　　悟醒尘双手塞进口袋，说道：“哦，是昨天在帮忙录制聆听会视频时在一台摄像机下面发现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吧？”
　　“麦稞是从太空回来的兄弟，或许他在太空中生活了太久，您知道的吧，灵主生命的晚期，上界通灵就变质了。”
　　“变质？”
　　“是的，滥用药物，集体银乱，个人崇拜，这都是《通灵全书》中所禁止的，这些是多数宗教腐烂的根源，麦稞来到这里的时候，赖药性非常强，有一天，他偷偷去采森林里的凤尾大嘛，逃到了大街上，因为生食大嘛叶而被送进了疗养院，听说他后来被转入了战争营地，兄弟麦稞，灵魂终将归一。”导览闭目祈祷。
　　悟醒尘看了眼不远处的森林，问道：“教会内是禁止服用凤尾大嘛的吗？那种植它们的用途是？”
　　“制作合成地板，通天塔内部使用的地板都是茎杆压制而成的，也会贩卖给其他的地板厂商，它们是教会的收入来源。”导览又说：“在上界通灵，名字只是代号，无所谓有没有，在下界通灵，名字也只是代号，也是无所谓有没有的。”
　　“就像佛教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一样吗？”
　　导览微笑，合十手掌，颔首：“其实所有宗教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净化心灵？”
　　“是为一个‘完美的人’制订标准。“
　　悟醒尘说：“要做善事，戒银欲，禁傲慢，忌愤怒，不能贪婪，经常反省，悔过。”
　　一群孩子张着手臂在草地上奔跑。悟醒尘问道：“那些所谓的崭新的灵魂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几个孩子跑到了导览身边，将他团团围住，导览一一和他们握手，孩子们嬉笑着又跑开了，导览继续和悟醒尘边走边说话：“那只在双生儿里发生，双生儿都是迥异的个体，因而总是出现一方继承的前世灵魂过于强大，另外一方成为了一个崭新的灵魂。”
　　“判断一个人到底是拥有崭新的灵魂还是灵魂仍未回归的标准又是什么？”
　　导览说：“并没有标准。”
　　悟醒尘道：“你们是根据结果推导出原因？”
　　导览笑了：“灵魂的不完整并不影响人们的生活，灵魂的完整只是一种追求，越来越多的新人类来到这里，主要在于他们追求成为‘人’，他们希望能拥有更多，不止是一份职业，一段生活，一个伴侣，他们想要体验更多。”
　　“基因实验虽然能造就一具健康的躯体，一种稳定的思维逻辑，但是下界通灵相信，回归到人类诞生之初的地球，人体会自觉，自发地回应初始的召唤，暴力，愤怒，恐惧，轻蔑，阶级概念，是无法被彻底阉割的，它们都是极具生命力的，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重新生长出来的，就像地球上的这些植物，人类撤离地球时，所有动物都已经灭绝，所有植物都已经死去，但是您看现在，绿色重新覆盖了地球，动物们重新回来了。”
　　“您说的就是返乡症吧。”
　　“在你们看来这是一种疾病，但是说不定它是一种启示。”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一片玉米田边，一些妇人们在收割玉米，一些中年男人在收拾玉米茎叶。几个孩子猫着身子瞅着一个方向，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悟醒尘在里头看到了那个摄像男孩儿，男孩儿也看到了他，小跑着到了他身边，躲在他身后，问他：“你看到一个戴白色面具的人了没有？”
　　悟醒尘眺望，寻找，在玉米田里看到了一个比着猛兽挥舞爪子动作的孩子。他戴着一只白色的面具，面具像是一张被硫酸腐蚀的人脸。
　　导览说：“这是孩子们很爱玩的游戏，这个白面具就是刚才有人提到的鬼魂传说里出现的鬼魂。”
　　正说着，那戴白面具的男孩儿飞速穿过一排玉米扑倒了一个女孩儿，两人咯咯笑着，坐在了地上。导览见状，朝他们走过去，他扶起两个孩子，不知和他们说了些什么，那戴面具的男孩儿取下自己的面具，递给了导览。
　　摄像男孩儿拉了拉悟醒尘的衣服，和他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昨天梦里，一个胖乎乎的，导演似的人物来啦！”
　　“你的梦里？”
　　摄像男孩儿用力点头，兴奋得不得了：“今晚非得问出他的名字！”他问悟醒尘：“晚上你能来五楼的百合花房间，帮着看看他到底什么样子吗？”
　　导览拿着面具走回来了，摄像男孩儿拍了悟醒尘的裤腿两下，就和其他孩子一起跑去别的地方玩耍去了。导览指了指前方，两人重新迈开了步子。
　　“刚才说到哪儿了？”导览问道。
　　“不记得了。”
　　导览哈哈笑：“但是梦见黑狗这事儿可忘不了。”
　　悟醒尘点头。他们绕到了玉米田的后边，悟醒尘看到一间粮仓似的木头房子，边上还有个马厩。他问导览：“你们有一匹白色的马吗？十年前的时候似乎有吧？现在它还在吗？”
　　导览说：“十年前确实有一匹白色的马，滕誉火化的那天，它不见了。”
　　提起滕誉，导览总是瞬间就伤感了起来：“古代有驾鹤西去的说法，或许滕誉是驾马西去了吧。”
　　悟醒尘没好意思提告别仪式那天有人看到如意斋骑着白马离开的事，也就没出声了，和稍显落寞的导览一前一后进了马厩。
　　叫悟醒尘意外的是，甫一进门，他看到的就是一场斗殴，两个年轻男人你一拳我一拳，已经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自己也是站也站不稳了，浑身都是干草，一个鼻子歪了，一个嘴唇裂了，脸上还有一个渗着血的牙印。不少人在围观，马也从隔间里探出脑袋张望。歪鼻子的给了裂嘴巴的又一拳，裂嘴巴的拦腰抱住歪鼻子就把他往墙上撞，歪鼻子翻了翻眼睛，似乎天旋地转，要晕过去了。没有人要劝架，大家都只是静静看着。悟醒尘一时发懵，也不知该不该上去劝了，说着：“会闹出人命的。”
　　导览在旁道：“有趣的观点，新人类难道不应该主张报警吗？”
　　悟醒尘分开了两个围观的人，往斗殴中心挤去，说道：“警察也只是会呼吁他们不要伤害到自己，然后等到一方昏迷或者断了气，再通报正义处，咨询处理意见。”
　　导览跟着他，说道：“您似乎经历了一些新人类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悟醒尘没有接话，他走到那歪鼻子男人身后了，伸手把他和那裂嘴巴的男人分开，那裂嘴巴的男人扑过来就给了悟醒尘一拳，歪鼻子的男人也要打他，悟醒尘躲开了，摔在地上，两个男人又打了起来，导览扶起悟醒尘，道：“您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他们迈出了成为人的第一步，攻击另一个人，发起战争。”悟醒尘拍拍脸颊，拍拍身上沾上的干草，无奈地起身。他不想管了，就让他们打去吧。他理解那些安静围观的人了，就该让打架的人都打得头破血流，让他们争出一个胜者，让他们冤冤相报去，让仇恨一代又一代流传下去，让他们浑身裹满干草，心中长满荒草去，也算为世界增添了些活力，让他们的生活多了些盼头。就像“节日”的存在一样，仇恨也能带给生活“仪式感”。
　　导览带着悟醒尘往外走，离开前，导览回头看了眼，说：“这又是另外一个飞跃了，他们学会了在战争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后向和平投降。”
　　悟醒尘也回头看，那两个满脸都是伤的男人握手言和，勾肩搭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围观的人们也忙活起来了，收拾马厩，刷洗马匹。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啪一声，像是一把耙子掉在了地上。悟醒尘转过身，不再细究，和导览走出了马厩。
　　他们走在草坪上，远处传来熬煮果酱的甜香，米饭的香气，酸面包特有的酒香。太阳恰巧落在通天塔的腰身上，通天塔的一边散发出柔和的橙色，另一边已经流露出晚霞特有的娇媚粉光。
　　草地上的人们不是在唱歌就是在起舞。歌曲用简单的手鼓和塔尔伴奏。温柔的黄昏轻轻盖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导览说道：“人类撤离地球后，在宇宙中经历过一段很黑暗的时刻，那是无尽的，毫无目的的漂流，人们找不到落脚的星球，资源即将用尽，满载人类文明遗产的一艘方舟失去了联系，据说一场瘟疫已经悄悄地在别的飞船里蔓延，所剩不多的人类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绝望中。灵主原本只是一艘飞船上的一位普通船员，在绝望中，他听到了一个启示，这个启示告诉他，所有生命都是循环，所有事件都是循环，他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到地球重新回到初始的那一刻，等到所有生命重新诞生的那一刻，等到地球重新接纳人类。灵主将这个启示告诉了飞船上的其他人，一些人相信了，一些人拒绝这种消极的念头，选择搭乘求生舱去和别的飞船上的人类汇合，一些人将灵主的启示在宇宙中传播，灵主将飞船的航道设定为环绕地球。他将飞船命名为克维里阿号，那是古老神话里联系大神格麦尔季和其余诸神的神明。灵主为回到地球做着准备。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徒的增加，灵主和所有旧人类一样，他的欲望膨胀了，克维里阿号偏离了原本的航道，越来越远离地球，灵主开始依赖文字。“
　　导览的口吻也像夕阳一样，更柔和了，带给人一种安宁，放松的感觉。悟醒尘很愿意继续听他说些什么。
　　“灵主强迫人们为他歌功颂德。”导览看了悟醒尘一眼，“除了创作表演剧本之外，文字不应有别的用途。如果要听故事，那就去和别人说话，听口口相传的故事，如果要交流感受，那就歌唱，书本的意义并不大，文字的含意总是在变化，一千年之后，或许‘文字’这两个字都有了别的意义，记忆文字，文字毫无用处，因此所有转世的作家的灵魂都是痛苦的，他们的本意早就被曲解，他们可能不再被理解，所有作家都应该在完成作品之后烧毁它。”
　　悟醒尘听着，一抬头，他们来到了森林的入口了，森林中浮动着幽幽的蓝光。他和导览走进了森林。
　　导览说着：“灵主没有机会亲眼见证地球重新接纳人类，但那启示是对的，自然再度占据了地球，人类回归了地球，或许不久的将来，地球上又会爆发战争，人类又会摧毁地球，当这一切来临时，不要慌张，这都是必经之路。从新生到死亡。再从死亡步入新生。这是远古的灵魂教会人类的道理。”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间黑色的平房，像一只巨型棺木一样躺在一群杉树的包围下。
　　“那里就是种植凤尾大嘛的地方了，这种植物畏惧光芒。”导览说道。他带悟醒尘往那棺木走去，推开了那黑棺木的门。门上也没有锁，门里一片漆黑，导览拿起挂在墙上的一只玻璃罐，里头是一团跳动着的绿光。
　　导览说：“这里面是萤火虫。”
　　墙上还挂着好些这样的玻璃罐，悟醒尘也拿了一只，举高了照明。他照到身边聚集着一些植物，叶片很窄，边缘呈锯齿状，一些长得比他还要高了。
　　“凤尾大嘛没有很浓烈的气味，几乎无味，也不需要任何光照，黑暗给与了它一切，它源于南美洲阿兹特克人的地下庙宇。”
　　悟醒尘听着导览的声音，是那么平静，镇定。他看不到他的样子，只能看到前头有一团毛茸茸的光在黑暗中摇晃。这地方像幻觉一样。悟醒尘偷偷摘了一片大嘛叶，放进口袋。
　　他们从棺材的另一头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导览和悟醒尘放飞了玻璃罐里的萤火虫，走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花房前。
　　人们聚集在那里享用晚餐，长餐桌，长板凳，桌上的食物简单朴素，无非是面包，米饭，一些煮豆子，一些炖菜，荤腥很少，饭桌上其乐融融。围桌坐着的人里不见一个孕妇。悟醒尘不由往通天塔六层看了眼，导览找了个座位，和他一块儿坐下，悟醒尘问道：“孕妇们只在六楼活动吗？”
　　导览说：“胎儿是非常脆弱的，需要小心呵护，特别照顾。”
　　想到那六楼的孕妇食堂里的各色食物，悟醒尘不知怎么一阵反胃，借口累了，径自回到了通天塔七楼的房间里。进了屋，他一瞅地上铺着的木地板，趴下来嗅了嗅，确实闻不出什么气味。他确实有些累了，在床上才躺下，手环一震，克拉拉回信了，只有三个字：没问题。
　　悟醒尘猜不透他是指手术没有任何问题，还是指他可以给他提供复查。他打了个哈欠，没回复克拉拉，瞅着手环，突发奇想，在终端搜索出了当年警务处逮捕滕誉的录像视频。这则视频他和如意斋一起看过一遍，一开始便是滕誉坐在一间贴满了画的房间里，几个警察试图对他进行身份验证，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疯癫，又是抓手，又是抓头发，扔东西，乱跳乱叫，最后还跑出了房间，警察最终在另外一间房间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躺在地上，一只手环掉在他身边，似乎是刚才被他自己从手上抓下来的，经过确认，手环属于滕誉。警察宣布死者就是滕誉。
　　那时候，滕荣就站在门边。
　　没有验证基因，没有比对指纹，仅仅是通过验证手环确认死者的身份，虽然这是警务处的惯用手段，况且他们一路追着他从一个房间到另外一个房间，也目击到他把手环扯下来，还有实时追踪拍摄。但是这会不会太过草率了？难道是为了维持高破案率？
　　悟醒尘坐了起来，天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中思考着。警务处的运作流程是怎么样的？他不知道，新闻里没有说，学校里没有教，他相信警务处能妥善处理每一起案件。
　　他又看了眼视频，难道事后就没有进一步检验尸体，以确认尸体的身份吗？
　　他反复倒回去观看警察发现手环掉在地上的画面。追踪的镜头确实一直跟着滕誉，但是最终发现滕誉尸体的房间其实很暗，而且他也不是一直都在追踪的画面里。
　　悟醒尘喊了出来：“那只鞋子！”
　　“聆听会！我以为那只鞋子是他的，因为我被鞋子砸到，发现脚边有一只鞋子，他在跳舞，他脚上没有鞋子，就以为鞋子是他的，对啊！”
　　他摸着手环，自言自语：“就算取下终端也会永久地在手腕上留下一个红点。”
　　滕荣的手腕上就有这样的一个红点。难道没有人奇怪吗？难道没有人有疑问吗？问题又回到了这里。奇怪，疑问……似乎无论是新人类还是崇尚旧人类行为方式的下界通灵会都很难培养出这样的情绪。想到这儿，悟醒尘自嘲般地笑了出来，他还不是一样？十年前看到那空白的油画背面时，他确实在心里疑问过，但是说到底这幅画已经和他毫无关系了，那疑问便打消了，再说了，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警务处自然会处理。
　　悟醒尘叹了一声，一股困意袭来，他决定暂且收起这些混乱的思绪，闭目休息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脖子上突然感觉一凉，只听耳边有人道：“悟醒尘，要是不想被社会服务部逮走的话，就闭紧嘴巴，跟我走。”
　　这是赤英的声音。

第67章 5.1.4（下）IIII
      悟醒尘试探着喊了声：“赤英？”
　　这一声才出口，他脖子上的凉意加剧，可转瞬就被一股暖意盖过，悟醒尘推测，他的喉咙大概被赤英拿着的匕首之类的冷兵器给划开了一道口子，应该是为了威慑。果然，赤英压着嗓音警告他了：“你聋了？让你闭紧嘴巴！再开口说一个字，就不止流这些血了！”
　　悟醒尘摸不清他的意图，更说不准他的为人，遂乖乖闭紧嘴巴，配合地跟着赤英出了房间。房间里很黑，一路走出去时，悟醒尘注意到房间里只睡了两个人，那白纱裙女人不在，不知去了哪里。赤英走得很快，步子很急，似乎并不介意会不会弄醒房间里的人，到了外头，他套着的靴子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嘎的声响，万籁俱静，这脚步声听起来尤为刺耳。
　　悟醒尘突然很想问一问赤英，莫非他就是那些孩子口中的鬼魂？回头一瞥，赤英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戳着他的腰。
　　通天塔里不见半个人影，从塔顶的圆洞望出去只能望到黑乎乎的一片，夜似乎很深了。
　　赤英再度警告他：“别东张西望的，老实点，走！”
　　他拽着悟醒尘进了七楼的盥洗室。盥洗室里设有一排淋浴间，配有浴帘，灯火通明。此时，浴帘全拉开着，盥洗室里也没有一个人。可赤英还是很谨慎，检查了所有淋浴间后，才拉着悟醒尘进了一间，拉上浴帘，打开老式的花洒水龙头。他还拽着悟醒尘，和他胳膊贴着胳膊，后背紧贴着墙根站着。几股水柱浇下来，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赤英低声道：“给这个号码发一条信息。”
　　他在悟醒尘手心里写下一串号码，又说：“发，一小时后老地方见。”
　　悟醒尘打开终端，在赤英的注视下给8772862发消息。一小时后老地方见。
　　消息才发送出去，赤英就问：“收到回信了吗？”
　　悟醒尘直接把终端凑到他眼前，赤英推开他的手，一舞匕首，怒气冲冲：“他妈的，你说一句话会死啊？”
　　悟醒尘擦了擦脖子上的血，在热水下洗手，问赤英：“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有个在战争营地牺牲了的哥哥，叫赤雄？你也去过战争营地吗？”
　　“怎么这么问？”赤英一挑眉毛。
　　“你说粗话。”
　　赤英又咒骂了句，却笑了出来，用力推了下悟醒尘的脑袋，悟醒尘生怕脑袋受了这股外力出更大的问题，赶紧抱头往边上退，可他能退到哪儿去？只能是缩在墙脚，可怜兮兮地犯嘀咕：“我才在黑心医生那里做了换脑手术……”
　　赤英拉过悟醒尘，非要和他都在水柱的掩护后了才和他说话，赤英道：“你这是刻板印象你知道吗？你也去过战争营地，你不就不说粗话吗？”
　　悟醒尘嘟囔：“我才待了几天……”他问赤英：“你怎么知道社会服务部在找我？你没终端啊……通缉令应该也就是这几天才出的，你什么时候加入的下界通灵？”
　　赤英道：“我半年前加入了东京的分部，又花了好几个月才打入高层，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么一个参观总部的机会，今天早上终于是来到了下界通灵的总部。”
　　他看着悟醒尘：“他告诉我的。”
　　赤英用手比了个鸟飞翔的动作。
　　悟醒尘傻眼了，他在暗示老鹰？赤英认识老鹰？老鹰怎么告诉他的？他和老鹰见面也就是两天前啊！老鹰难道是下界通灵东京分部的人？悟醒尘正要将满腹疑问一股脑儿抖搂出来，有人进了盥洗室，他和赤英相对无言，那人似乎只是进来洗了个手，水声消失，赤英探头出去看了眼，回进来，上下打量悟醒尘：“你刚才可以求救，你知道的吧？”
　　悟醒尘一摸脖子：“这点伤只是皮外伤，我不觉得我处在什么需要求救的危险中，而且我也好奇你和老鹰的事。”提到老鹰，赤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
　　难道他也是潘帕斯雄鹰的人？这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赤英从裤兜里摸出了一颗药丸，问道：“你在这里见过这个药丸吗？”
　　悟醒尘一眼就认出来这药丸来了：“这是凤尾大嘛做的药丸吧？我在……”他比鸟飞翔的手势，“他给我看过，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没在这里见过。”
　　赤英又问：“你来这里之后吃过这里的东西，喝过这里的东西没有？”
　　悟醒尘看看药丸，又看看赤英，花洒冲下来的热水太热了，淋浴间里热气蒸腾，悟醒尘出了一脸的汗，他擦了擦汗，道：“你怀疑他们这里的食物里有凤尾大嘛？不过凤尾大嘛在这里是禁药啊。”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这么好糊弄吧？凤尾大嘛的提取物无色无味，掺进食物和水里根本吃不出来。”
　　悟醒尘喃喃：“人体摄入凤尾大嘛的提取物后会产生幻觉，昨晚……确实很像战争营地里遇到过的幻觉，昨晚的那杯水……”他又擦了擦汗，“今天没吃什么东西，也没喝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赤英扫了他两眼：“看你现在还站得直，说得出完整的话，应该没问题。”他又催促：“有回信了吗？”
　　8772862还没回信，悟醒尘问道：“老鹰怎么会和你说起我的事？他也在东京分部？”
　　赤英倒很坦诚：“具体不方便透露，反正来这里之前我从老鹰那里听说了你的名字，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还带着终端，算是帮了个大忙了，这里的电话被窃听了，这里的人看上去自由自在，其实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监视，我还犯愁找不到法子和外面联系。”
　　“电话被窃听？被谁窃听？”悟醒尘诧异道。
　　“当然是滕荣和他那帮手下，你不会真的以为这里是什么净化心灵的组织吧？”赤英捏着那颗药丸，道：“这是现在黑市上最流行的安慰剂，都管它叫凤凰，在新人类里特别受欢迎，据说只要吃了它，就能找到什么生存的意义，还能梦到自己的前世，自己的祖先，整个人从内到外焕然一新，有凤凰涅槃的感觉，当然这他妈就是扯淡，这就是毒瓶，联盟对安慰剂的生意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可是门大生意你知道吗？你以为他们这几年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信徒？你以为这个地方光靠卖几块破地板能撑这么久？他们是凤凰最大的生产商！那些新人类来到这里之前就被凤凰给控制了！滕荣靠着凤凰赚取的利润在终端投放了不少下界通灵的广告，他们倡导的呼唤前世，灵魂归一和服用凤凰的人的追求不谋而合，这些人自然就会被广告吸引，来到下界通灵后，又通过食物和水持续摄入凤尾碱，形成了很强的赖药性，一天到晚沉浸在飘飘欲仙的感觉里，一辈子都逃不出这里了！年轻人就做苦力，老人就杀了做成人肉大餐！”
　　悟醒尘讪讪说：“人肉大餐倒不至于吧……”
　　“你看六楼食堂那个盛况，你再看看他们养的那些鸡鸭鱼肉，够每天给六楼那么消费的么？”
　　悟醒尘听了，一阵倒胃口，转移了话题：“你的意思是他们通过这种药丸，有意扩大教派的规模？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赤英道：“宗教势力扩大教派规模要么是为了政治分权，要么是为了敛财，要么是为了满足教派高层的私欲。”
　　悟醒尘想了想，说：“还有一种可能，传播教义。”
　　他低低道：“黑狗是所有新人类的祖先……梦见黑狗，相当于接近了新人类的真相……”
　　赤英靠近过来，一脸莫名其妙：“你念叨什么呢？”
　　悟醒尘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导览下午和我说过的一些话。”
　　这句话才说话，他的手环震动，他收到回信了，只两个字：收到。他向赤英出示这条回信，赤英终于是收起了那把匕首，不过他打量悟醒尘的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声音压得更低了，他道：“根据我的情报，制药工厂就在他们养殖大嘛的房间地下，我现在就要去那里。你怎么样？”
　　“我？”
　　“我把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告诉你了，你要是打算和我一起，那就一起，你要是不打算和我一起，就算你赌咒发誓说你不会去告密，我不会相信，我知道你在战争营地可能已经杀过不少人，不过你也别小看了前警务处组员近身搏击和抗压能力。”
　　悟醒尘道：“我和下界通灵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来找人的。”
　　“别说这些屁话。”
　　悟醒尘问道：“你说的制药工厂存在多久了？”
　　“起码十年前，这里开始运作就有了。”
　　十年前，如意斋曾经去过森林里种植凤尾大嘛的地方，如果那里有一个地下制药工厂，这个制药工厂存在了十年，他当时发现了它的存在吗？他去过这个地下工厂吗？那里会有揭示他下落的线索吗？
　　难道这就是他说的“好戏”？
　　悟醒尘决定了：“我和你走。”
　　赤英一点头，道：“那一路上都得听我的。”
　　他伸手要关花洒，悟醒尘拦了下，热水冲刷这瓷砖地面，悟醒尘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如果只是为了借用终端联系外界，根本不用透露药丸的事情，你的目的，甚至你的身份。”
　　赤英还是关上了花洒，他道：“我不喜欢孤胆英雄的故事，我喜欢给自己找帮手。”
　　悟醒尘无奈：“我没说要当你的帮手啊……”
　　赤英拍了下他的后背：“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两人就此一前一后出了盥洗室。他们往六楼去。
　　走在空荡荡的通天塔里，悟醒尘猫着腰，蹑手蹑脚，下到六楼，他一看大喇喇，无所忌惮地走在走廊中间的赤英，不由问了句：“人都去了哪里？”
　　“都睡了，你还记得房间里每人床头的那杯水吗？那水里下了少量的凤尾大嘛，能让人睡得很沉。”
　　“你怎么知道的？”悟醒尘从刚才就觉得奇怪了，“还有制药工厂的事，你说根据你的情报……难道分部也是这样的吗？分部也有地下制药工厂？”
　　“其他分部有没有制药工厂不好说，不过东京分部目前还没有。”
　　“那食物和水里下药的事呢？”
　　赤英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开口：“我的一位朋友就是死于摄入凤凰过量，葬礼的那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包着一颗凤凰，而包装纸就是一幅手绘的下界通灵的宣传广告，还写着，不要喝水，不要吃东西。”他顿了顿，接着说，“差不多两个星期前，老鹰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这次信上写着巴黎的一个坐标，我们到了那里，发现了一间已经实验室，在里面找到了一些凤尾大嘛的残留和一些战争营地的制服，还在附近找到了一辆改造过的汽车，本来老鹰是想在附近守株待兔，看有谁会去那间实验室，会开走那辆车，结果……”
　　赤英没说下去，悟醒尘也没好意思接话，原来被他的飞行器装坏了光学保护罩的是一间神秘的实验室。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五楼，赤英抱怨起了楼层之间没有直通的楼梯，把地板踩得嘎嘎直响，要不是他今早才到总部，悟醒尘可以确定那些小孩儿们说的半夜里在通天塔里徘徊的鬼魂就是他。正想着那鬼魂的事，赤英一把拖过悟醒尘，和他躲进了一间挂着雏菊干花的房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和悟醒尘一人躲在门后，一人靠在门框边，黑暗中，孩子们在床上，在地上，沉沉酣睡。悟醒尘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闪进了斜对面一间挂着百合花的房间。不一会儿，这道黑漆漆的人影肩扛着一个什么东西出来了，太黑了，悟醒尘看不清。那黑影朝他们这里过来了。赤英和悟醒尘赶紧都缩回了脑袋。赤英更是躲到了门后的角落里。脚步声。踏，踏。很轻。黑影可能没有穿鞋。
　　踏，踏，踏。很近了。踏，停在了门口！
　　咔……
　　门被推开了。
　　一只惨白的手握着门把手。从悟醒尘站着的位置，他一低头，甚至能看到这个黑影的脚了！从脚的轮廓和大小判断，这个黑影是个男人。他确实没穿鞋，光着脚。这只脚抬了起来，好像要往前迈出来了！悟醒尘大气也不敢出，他虽看不到赤英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出来他也屏住了呼吸。
　　一个孩子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黑影走开了，关上了门。孩子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继续呼呼大睡。
　　赤英和悟醒尘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他们才出去。悟醒尘心下疑惑：“不是说水里有安眠药吗？那刚才那个孩子……”
　　赤英说：“他们该调整给小孩儿的剂量！”
　　悟醒尘又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赤英道：“我可不是为了抓鬼来的！”
　　他拽着悟醒尘赶紧走到了底层，跑出了通天塔。悟醒尘仍放心不下，回头看了好几眼：“他们去了哪里？”
　　赤英道：“反正没往这里来！”
　　草坪上，玉米田里，果树上，花房前，一个人也没有。
　　赤英和悟醒尘一口气跑进了森林。这夜无月，森林里的路本就不好走，他们跑不起来了，一路摸索，走得跌跌撞撞，小心翼翼。
　　赤英和悟醒尘说着话：“那个单片眼镜今天都和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们聊了很久，他给你洗脑？”
　　悟醒尘说：“洗脑？”
　　“就是灌输一些理念，让你认同这些理念。”
　　悟醒尘说：“没有，只是说了些故事。”
　　“哈！用故事传递理念，不就是洗脑嘛！”
　　“他的话语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
　　“那更是洗脑了，你平静了，不胡思乱想了，就等于潜意识在认同，在默默接受他的观念了，这叫什么？叫潜移默化。”赤英鼓起了掌，“这个单片眼镜，厉害厉害。”
　　悟醒尘问道：“你有想过是谁给你寄的匿名信吗？”
　　“不光想过，还查过！”赤英扭头一看悟醒尘，“第一次，匿名信塞在我的口袋里，第二次，塞在集会的地方的门缝里，查看了我们所能找到的所有监控设备，一无所获。”
　　悟醒尘有些想把克拉拉介绍给他们了，他又问：“那信件本身呢？你说宣传单是手绘，用的是什么颜料？水彩，水粉？彩色铅笔？墨？还有笔迹……用的是什么纸？合成纸另当别论，要是羊皮纸，宣纸，现在要买到这些可不容易。”
　　赤英忽然站住，悟醒尘撞到了他身上，看了看他，赤英揽住他的肩膀：“悟醒尘，你要不要考虑加入……”
　　他又比划那个鸟飞翔的手势。悟醒尘笑了笑，不置可否，指着前方：“到了。”
　　那黑色的长条建筑此时更像一个生长在黑夜里的缺口，还像一个长方形的黑洞。
　　赤英和悟醒尘走了进去，两人一人拿了一盏萤火虫灯，赤英跪在地上照着地面，念念有词：“一定是在地下，机关……”
　　不出他所料，没多久他就在地上找到了道移门，悟醒尘过去，两人移开门板，赤英抓着萤火虫灯往下照了照，一道台阶出现在他和悟醒尘眼前。
　　两人互相看了看，赤英先下去，悟醒尘紧随其后，没关移门，留条后路。走完二十来层台阶，迎接他们的是三条伸向不同方向的地道。
　　赤英塞给悟醒尘一个巴掌大的定时炸弹，说：“咱们分头找，制药工厂一定在这里，”他教悟醒尘怎么用这个定时炸弹，“你要是找到了，就按这个红色的按钮，放下，就赶紧走人。”
　　悟醒尘说：“这是定时的？多久？”
　　“半个小时后引爆。”
　　“万一我在这半个小时里找不到回来这里的路呢？”
　　赤英笑了出来：“悟醒尘，你是新人类吧？对自己的记忆和空间感有点信心吧！”
　　悟醒尘挠着后脑勺，又忍不住要咒骂克拉拉了：“这还真不好说……”
　　赤英想了想，道：“那也行，一起行动，听声音传播的范围，这里的地下应该不会很大，就从这条开始吧。”
　　于是乎，两人提着两盏灯走进了他们左手边的那条地道。走了十来步，一间门前挂着束玫瑰干花的房间出现在他们左边，接着是一间挂着薰衣草干花的房间，接着是挂铃兰花的，挂百合花的，挂月季花的。悟醒尘的眼皮跳了好几下，他人已经经过了挂月季花的房间，可隐约听到那挂百合花的房门后传来些轻细的说话声。并非一个人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像很多人在说话，夹杂这电铃声，演奏钢琴的声音，笑声，甚至枪声……
　　很像在战争营地时，677同时播出四部电影。
　　悟醒尘又回头看了眼那百合花房间，洁白的花朵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脑袋，光线黯淡，它就要在黑暗中消失了。
　　那个对摄像充满热情的男孩儿就住在挂着百合花的房间……这些花朵有什么特殊的含意吗？刚才那个黑影肩上抗着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人吗？
　　悟醒尘忍不住转身回去，推开了那挂百合花的房间的门。赤英来拉他，可门已经开了，赤英立即躲到了一边，冲悟醒尘一个劲使眼色，要他也躲开些，可悟醒尘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他走进去，那门后的房间里确实在上演着许多电影，那场面确实和677在土坑里播放同一个导演的作品集时如出一辙。
　　只是在这里，播放电影的不是手环，而是一只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的圆形投影仪。四面墙上上演着黑白片，彩色片，一烈火车进展，一个漂亮女人在窗口观望着什么，面容惊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房顶上追逐一个黑影，一个女人在花洒下洗澡，一把匕首举得高高的。
　　房间中央躺着一个男孩儿，悟醒尘抱起那男孩儿，正是那摄像男孩儿！他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着。
　　悟醒尘道：“这个男孩儿告诉我，他梦见自己前世是个导演。”
　　赤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就是他们宣传的看到前世的伎俩，用药物让人昏昏沉沉……然后给他们看这些……”
　　他也进来了。不过很快他就又跑了出去。悟醒尘起身走出去，只见赤英推开了铃兰花房间，门一开，屋里响起了吟诗的声音。
　　朝辞白帝彩云间……
　　赤英关上了门，又去开薰衣草房间。
　　小提琴的乐曲涌了出来。是帕格尼尼！
　　玫瑰花房间里在播放刺绣的教程。月季花的房间里挂满了莫奈后花园的景致。
　　赤英气喘吁吁，关上了所有门，双手叉腰站在过道上，一时竟也没有话了。
　　“啊！”
　　一声凄厉的女人的尖叫从隔壁的地道传来。
　　悟醒尘循着声音走到了玫瑰花房间前，赤英过来拉他，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制药工厂！”
　　“啊！！”
　　又一声尖叫，更为凄厉，更为痛苦。一张惊慌的女人的脸浮现在了悟醒尘脑海里，他好像看到了塞满了录像带的房间里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不止惊慌，她还绝望，他们的目光相接时，她在向他求救。她和那个婴儿——想必是她的孩子，一起被一群神秘的白衣人带走了。他再没在通天塔里见过他们，也没有在草坪上，农田里，马厩里，花房里，森林里见过他们。
　　他们失踪了。会有人关心他们的下落吗？会有人像他找如意斋这样找他们吗？
　　悟醒尘实在不忍，一拍裤兜里的定时炸弹，道：“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
　　他循着那尖叫声而去。

第68章5.1.4（下）IIIII
      女人的惨叫声从一扇门上什么都没挂的房门后传出来，那门下有一道洁白明亮的光。
　　“啊！！”
　　悟醒尘推开了门。
　　一颗血红色的小脑袋挤在两条张开的腿中间，这两条腿两侧各站着两个戴白帽子的妇人，应该就是白纱裙女人口中所谓的接生婆了。四个接生婆都看到了悟醒尘，却都只是扫了他一眼，目光便集中到了那颗血红色脑袋上。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正试图钻出母亲身体的婴儿。这是间产房。
　　“啊！”
　　随着这一声惨叫，一个女人的脑袋从竖起的腿间露出来了瞬，往后一仰，消失了。屋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一股血水顺着那婴儿的身体涌出来，一个接生婆忙去接那婴儿，只见她一手托住婴儿的脑袋，往外一扯，头一低，咬断脐带，捧起婴儿，捧得高高的。这产房的顶上是一整块发出洁白光芒的天花板，成色纯净的白光孕育出一种圣洁、庄严，甚至神圣的气氛，在这样的氛围下，房间里的所有人——包括那大汗淋漓，面无血色的产妇，包括悟醒尘都抬起了头，屏气凝神，带着些许敬意，仰望着接生婆手中那血淋淋的孩子。
　　婴儿哭了一声，捏成拳头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下，尚残留着血污的身体泛出粉色的光泽。是个男婴。他皱巴巴的眼睛睁开了。他的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嘴巴嘟着，上唇像兔子。
　　捧着男婴的接生婆激动地宣告：“阿尔塔维斯的恶降临了！”
　　男婴被交给了产妇，接生婆们开始用毛巾擦拭产妇的下体，喂她喝水，产妇的脸上汗津津的，小腿肚还在打颤，但她已经坐了起来，抱着男婴，脸上像在笑，又像在哭。悟醒尘从没在任何一个人脸上见过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它并非无奈的哭笑不得，也并非因为释怀，笑着笑着自然而然流下了感动的眼泪，产妇的笑似乎是极度快乐的，但从她泛红的眼角，疲惫的神态可以看出来，她还是极度悲伤的——她让悟醒尘想起了战争营地那些可以极端疯狂又可以极端冷静的无药可救的人，还有生活秩序井井有条的新人类和追求无拘无束的下界通灵，真奇怪，为什么人们都像坐在跷跷板上，要么高到可以摸到云端，要么低到一伸手就是一手的泥，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平衡点吗？难道就没有一个中间状态吗？
　　他试着分析女人快乐的原因，因为新生命的降临吗？那她的悲伤呢？这孩子的脸是残缺的，他并不健康，甚至可以预见他长大后在那些美丽的人们中间会是多么的突兀，多么的引人注目。
　　这男婴会成为一个异类。
　　接生婆们收拾完产妇的身体了，开始收拾房间。产妇抱着男婴下了床，在地上吃力地走了几步，没人理会她，也没人理会悟醒尘。他仿佛是透明的。产妇低下头看了看男婴，走进了一道布帘后头。那布帘很黑。悟醒尘起先以为它只是一堵黑色的墙。他也跟着走了进去。
　　产妇要抱着男婴去哪里？
　　她光着脚，什么都没穿……她要这么走去哪里呢？
　　她和那天那个抱着有红色胎记的孩子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她们一样没穿衣服，一样光着脚，脚上那么干净，她们抱着的孩子也一样的与众不同。
　　阿尔塔维斯的恶又是什么？
　　悟醒尘知道阿尔塔维斯是高加索神话里的一个恶神，一个女巫，她是万恶之源，人们恐惧她，害怕她，因此人们向善。
　　难道与众不同在这儿是恶，是一项罪名吗？
　　太多问题困扰着悟醒尘了，他一阵头痛，踉跄了下，稳住身子后，继续往下走——没错，他感觉到脚下这条平坦的小路是在向下延伸的。他的两边是又硬又湿的墙壁。他想到总是被描绘成在地下城市的地狱。古中国的民间传说中人死后会去的阴间足足有地下十八层，每一层都是炼狱。
　　悟醒尘问了声：“你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两边的墙壁吸收了。
　　悟醒尘又试着伸手想去抓那女人，女人虽然与他只有两步之遥，可他抓不到他，她总是离他只有两步。
　　下行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悟醒尘焦躁了起来，不禁暗暗抱怨了起来，如果是地狱就赶紧露出地狱的真面目！黑白无常也好，地狱三头犬也好，阿奴比斯也好，总有一个地狱的使者会来给下地狱的人带路的吧！
　　这么想着，他再一看前方的女人，她的轮廓渐渐发白，她的身影渐渐地不像一个女人了。
　　“如意斋！”
　　悟醒尘失声喊了出来，可一揉眼睛，哪有什么如意斋，走在他前面的还是那个女人，她抱着男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女人和孩子消失了。
　　悟醒尘大喊一声：“俄耳甫斯！”往前跑去，孰料没几步他就一头扎进了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四周很黑，他举起手里的萤火虫灯照了照，找了找，又看到那个光留留的女人了，她正抱着男婴翻上一座乱石堆成的小山坡。
　　这片广场上到处都是乱石堆成的小山坡。
　　悟醒尘彻底迷惑了，这里真的是地下吗？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吗？他的空间感也受到换脑手术的影响而失去了灵敏度？他抬起头试着找到天花板或者什么夜间出没的卫星，在已经非常微弱的萤火虫光下，他勉强辨认出了一片平坦的屋顶，没有闪红光的进地人造卫星，没有星星，但他没有把握断言这里真的是地下，毕竟任何无月多云的夜晚，抬头望到的天空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副黑漆漆的模样。
　　周围呢，除了乱石堆，还能看到一些枯树，杂乱长在乱石缝里，很像舞台剧的布景。石头的表面可以看到一些黄色的斑驳纹路。一股硫磺味钻进了悟醒尘的鼻子。
　　还是地狱……
　　在古日本的民间轶闻中，飘散着硫磺气味的温泉圣地总和地狱联系在一起。
　　火苗随处可见，它们在篝火里窜动，在盛放着木柴，被烧得通红的金属盆里吐舌头，还有些忙着煮一只大陶罐。悟醒尘踩着坚硬的地面往前走，女人消失在了乱石中，一匹栗色的马悬挂在空中，身体被分割成六块，每一块都被四根钢丝吊起来，拼凑出一个马的形状，有一个模型玩具似的女婴倒在地上，身边围着一群红色的甲虫，走近了，悟醒尘发现，这个孩子的一只眼窝是空的，她不是模型玩具，她只是死了。她的身体经过了防腐处理，闻上去没有任何怪味道，摸上去滑溜溜的，皮肤还很有弹性，她张着嘴巴，嘴里爬出一只红色的甲虫。
　　在一片荒草丛中，悟醒尘看到一个女人被一根长长的铁刺刺穿，她的膝盖上有些擦伤，不远处还有一个睁着眼睛的，苍白的裸男，仔细看能看到两根钢丝穿过他的眼皮，吊起它们。男人张着嘴，一个婴儿也被钢丝吊着，悬挂在他嘴边。婴儿没有脑袋，身体也是苍白的。这些都是死人，都是尸体。这个男人和靠在他嘴边的婴儿很像那幅画廊里新赠的画。
　　远处有一片青草地，种着好些树，开了好多花，悟醒尘望见一个穿白纱裙的女人坐在草地上编织花环，再远的地方又是黑乎乎的了。
　　这里宛如博斯笔下的地狱。
　　悟醒尘手里的萤火虫灯彻底熄灭了。他发现那编织花环的女人盯着某一个方向，悟醒尘看过去，他看到早前带他参观总部的青年导览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副画架。
　　悟醒尘快步朝他走过去，导览看到了他，亲切地和他打招呼：“悟先生，是您啊。”
　　悟醒尘张口就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导览关切地拍着他的后背：“慢点说，慢点说，您迷路了吗？”
　　悟醒尘指指地上，又指指周围，他想到一种可能：“这里是要在阿尔塔维斯祭上表演的舞台剧搭建的布景吗？这里是地下吗？那些死去的人是在这里因为意外去世的人吗？”
　　导览说：“要喝杯水吗？”
　　他说：“来，走这边。”
　　悟醒尘听到喝水，连连摆手，看了眼导览面前的画架，画架上有一幅铅笔草稿，聊聊几笔，勾勒出黄土上的一堆乱石，笔触狂野。
　　“你平时也爱画画？”悟醒尘问道。
　　导览领着悟醒尘走到了草地上，他道：“画画？那是滕誉先生的才能，他有多么伟大的才能啊，他的身体就像……“他看着悟醒尘手里的萤火虫灯，”就像这只玻璃罐子，而那些伟大的灵魂就像罐子里的萤火虫，他们在夜晚发出光芒，为在森林中迷失的路人指引道路。”
　　悟醒尘摇晃了下罐子：“然后死去。”
　　导览发出爽朗的笑声：“死亡并非终点。”
　　悟醒尘打断了他：“你看到一个抱着个男孩儿的女人走过去了吗？”
　　导览说：“这里是审判地狱。”
　　他又说：“这里也是人间乐园。”
　　悟醒尘道：“那不就是博斯的三联画吗？”
　　导览不置可否，他带着悟醒尘走到了一顶红色的帐篷前，悟醒尘往里看了眼，帐篷里像是一个怪奇屋，网罗着世界各地的珍奇异兽，有泡在透明水缸里的独眼鳄鱼——和他在克拉拉那里见过的一模一样，还有什么独角的羚羊，蝴蝶飞蛾标本。他们足进去，悟醒尘在几只夹竹桃飞蛾的标本边上看到了一副钉在一只玻璃盒里的人皮。那是个婴儿的皮囊，一个男婴，脸上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
　　帐篷里，两个穿白斗篷，戴尖帽子的人正在一口锅里搅拌着什么。悟醒尘瞥了眼，那还没煮开的一锅水里躺着一个上唇开裂的男婴。他忙要去打捞他，导览拦住了他，道：“悟先生，在这里，这是多数人会做的事，少数服从多数，这不就是所有秩序的根本吗？如果您认为这里的做法不应该，您可以选择报告警务处，您是无法阻拦多数人的意愿的，况且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可是……可是……”悟醒尘支支吾吾，想要反驳导览，却根本无从反驳，头痛欲裂，只好跑出了帐篷。
　　导览跟了出来，扶着悟醒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心平气和地说道：“您说得没错，这里是会在阿尔塔维斯祭时用到的表演舞台，观众们会在那里，”他指着一堵黑色墙壁，“他们会坐在那后面观看所有生来就带着恶的不幸的生命，和那些被突如其来的恶占据的生命是如何得到抚慰的。人们由衷的感谢他们，正是因为他们，恶才不至于降临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他们都是伟大的人，拥有伟大的灵魂。”
　　“不……”悟醒尘厌烦了他平静的声音，挥舞着双手，低下头，试图把听到的话驱赶出记忆，“这不对……”
　　不知为何，“伟大”和“灵魂”的搭配出现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铃，他冷静了下来，说：“这些孩子做了什么？相貌丑陋就是罪恶吗？”
　　“丑陋？嗯，新鲜的词，它的反义词是什么？”
　　“美……或许吧。”悟醒尘不确定，他该请教如意斋。
　　导览似乎理解了丑陋的含意，说道：“或许您可以理解为丑陋的他们带来了恐慌。”
　　“恐慌？什么恐慌？这不是你们追求的自然生产，自然选择的结果吗？在基因实验完善以前，人就是有美和丑的区别，就是有高矮胖瘦的区别！你们抨击新人类没有灵魂，可你们直接扼杀生命！”悟醒尘情绪激动。
　　导览道：“可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和丑陋不同的美啊，只有美会流传下来啊，根本没有丑陋生存的空间，在丑陋还没有产生意识之前消灭它，难道不比等它意识到丑陋而走向毁灭更仁慈吗？”
　　他还说：“您太激动了，您可以考虑参加一两场聆听会，听听您内心的黑狗和您说些什么，它会给您带来内心的平静的。”
　　“它和你说了什么？”悟醒尘看着导览。
　　导览笑了笑，没有回答。悟醒尘说：“这些都是你从滕荣那里学来的吧？你们的会长……他根本就是邪教教主！这些一套一套的说辞……他是从上界通灵学来的吧？你知道聆听会以前是什么样的吗？人们只是聚在一起诉说在上界通灵遭受到的精神摧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导览先生……”悟醒尘吞了口唾沫，“你知道滕荣所谓的前世灵魂的呼唤是怎么做到的吗？还是就是你每天晚上带不同的人下来，去不同的房间，在他们半梦半醒之间催眠他们，迷惑他们。“他看着导览的鞋子，“我能看一看你的脚吗？”
　　导览脱下了鞋子，悟醒尘确定了，刚才在通天塔里见到的那个黑影人就是他！
　　悟醒尘难以置信，这个说话时听上去总是那么通情达理的导览竟然是滕荣的帮凶！悟醒尘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滕荣给了你什么好处？他和你说了什么？你被他洗脑了吗？？是因为凤尾大嘛吗？你知道他在你们的食物和水里下了药吗？”
　　导览穿上鞋，起身说：“您迷路了，请走这边吧。”
　　悟醒尘一把抓住他：“你知道滕荣……现在的滕荣可能不是滕荣吗？？！”
　　导览看着他：“您的意思是？”
　　悟醒尘举起手，指着自己的手腕道：“只有配戴过终端，但是又取下终端的人手上才会留下那样的红点痕迹！滕荣根本没有申请过联盟的公民资格，申请公民的是滕誉！我知道了！你们播放的电影，油画这些东西，全部都是从滕誉的终端里找到的是不是？警务处处理完案件后把他的终端还给了你们，对吧？还是你们没收了那些来加入的新人类的终端？所谓的前世……“悟醒尘突然哽住，“博斯……”
　　新人类的终端里是没有博斯的记录的，除非战争营地的终端，但是滕誉怎么可能去过战争营地？
　　他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了，那导览拍拍他的手背，带着他走到了一棵苹果树下。他们又回到“人间乐园”了。
　　“那么您认为现在的滕荣先生是谁呢？”
　　“当然是滕誉……”悟醒尘说得有些犹豫。他没有任何证据。
　　“那么滕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哥哥捐赠了x12，他很喜欢那幅画，他很生气，兄弟俩可能发生了什么争执，他杀了他哥哥，为了逃避盗窃和杀人会带来的处罚，伪装成滕荣生活，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一直在扩大教会的势力……”
　　“目的？那些志同道合的人们都是自发地来到这里的啊。”导览摘下一棵苹果，递给悟醒尘：“您说这里的食物和水都下了药，这可是刚摘下来的。”
　　悟醒尘笑了笑：“你没有产生过疑问吗？光靠卖地板能维持整个教会的运作吗？”
　　导览咬了一口苹果，说：“啊，您是想说制药厂的事情吧？”
　　导览微笑：“不知道您的那位朋友找到制药厂了没有。”
　　悟醒尘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导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和他聊这么多？为什么要听他说这么多？他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导览望向那个吊起眼皮的男人，道：“但是已经没有关系了。”
　　悟醒尘更警惕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的感觉在他胸口乱撞，或许这种感觉就是里的”不祥的预感”。
　　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他们头顶炸开。
　　苹果树摇晃了两下，掉下来好些苹果，导览和悟醒尘齐齐抬头望去。
　　难道是赤英的炸弹引爆了？？

第69章 5.1.4（下）IIIIII
   “请这边走。”
　　想必是爆炸引起的连锁反应，整片广场都开始摇晃了，可那导览却面不改色，完全一副新人类遭遇意外变故时展露出的处变不惊面貌。而广场里悟醒尘目之所及的那些活人，也都是老神在在，脸上不见一丝不安，只是原先在烧火烧水的人们开始灭火，收拾器具。他们中有多少是新人类，又有多少是从太空回到地球的所谓带着旧人类血统的人呢？难道真的如麦稞所说，自称旧人类血脉延续的灵主撒了谎，所有在这儿的所有人在未知面前都能那么镇定，那么冷静，心中毫无波澜，情绪上不沾染任何的恐惧，恐慌，相信未知并不完全意味着危机，相信所有事情都会得到妥善的处理，因而愿意面对一切结果。就像新人类坚信财物被窃会被追讨回来，即便无法追讨，也会得到相应的保险赔偿，而实施偷窃的人一定难逃警务处的追捕，得到其应有的处罚意见，至于谋杀，纵火等等其他行为，对他们来说和盗窃没什么分别，失去的是物品还是生命，有什么不同的呢？物品不是被淘汰，就是损坏，而生命也会遭受种种意外，他们最终都会走向毁灭。
　　悟醒尘跟着导览走着，轻微的摇晃还在继续，天上不时抖落一些尘土，要是这时候天花板塌落，他极有可能死在这里，社会服务部发现了他的尸体后，他们会给晓月寄去十公斤人造眼泪吗？他记得他的意外保险里包含这项赔偿，那条保险条目他也还记得，说的是：生命的价值以他人的回忆，他人的悲伤来衡量，而回忆和悲伤具象化便是眼泪，据终端精密统计，十公斤眼泪乃是投保者不幸离世后，其亲缘关系密切者因悲伤所流下的眼泪的普遍重量。
　　条目后还有一条温馨提示，这十公斤的眼泪可以用于擦洗身体，面部，甚至可以饮用，以达到以泪洗面，调剂体内电解质平衡的作用。点击可以查看详情，无外乎眼泪食谱啦，居家眼泪热瑜伽啦，眼泪水疗。
　　神经科学家们已经牢牢掌握了如何调剂悲伤这一情绪，多喝点水就好了，纯净水没什么作用，那就往里面加点盐。实在不行还可以抽烟，饮酒，注射毒品，但是各人出于对个人健康的考量，悟醒尘很少听到同学或者同事采取这几种极端排解悲伤的办法的。
　　他一度以为如意斋有十分悲伤的过往，以至于他沉迷烟草，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个推断了，但他更怀疑他还有机会摸索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悟醒尘问导览：“你要带我去哪里？”
　　导览停在了一面黑色墙壁前，推开了一扇暗门，悟醒尘跟进去，他们走进了一间长条状的房间，面对着的是满墙的屏幕，类似克拉拉的天文台内部，每个屏幕上都呈现着不同房间的画面，有的房间里闪烁着红红蓝蓝的光芒，有的墙壁上播放花朵盛开的画面，有的播放的是孔雀舞，悟醒尘看到了那个摄像男孩儿躺着的房间了，墙壁上的电影还在继续，男孩儿的身体不时抽搐一下。这些房间的画面轻微晃动，悟醒尘看了看四周，不光是画面里的房间在摇晃，这间房间也在摇晃。
　　“你们监视所有的房间？”他还是不解，这个导览看上去是那么通情达理，说话是那么温和平静，他不像会将自己的观念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人，他像一个会思考，会疑问的人，悟醒尘又道：“你为什么要当他的帮凶？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前世的秘密！”
　　导览仰头看着一个方向，说：“谁知道呢，或许有吧。”
　　悟醒尘跟着看过去，他看到一间白色的房间里，一个男孩儿睡在屋里的一张床上，地上摆着些画具，墙上贴着些画，有些是铅笔草图，有些是上色的油画。其中一幅正是那画廊里新增的吃人的男人的草图。
　　悟醒尘问道：“你们带着这个孩子来这里写生？”
　　他转身一看后头，看到的是一面单面玻璃墙，透过玻璃，他能望见那地狱广场里张着嘴，眼皮被吊起的男人。他身后的阴影拉长了他的身躯，他如同一个巨人。
　　地狱里的活人们从帐篷里探出了脑袋，交头接耳，对着天花板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更多的沙土抖落了。导览依旧好整以暇，悟醒尘倒有些着急了，说：“出口在哪里？”
　　导览道：“本来来这里是来找会长的，没想到他不顾劝阻，离开了总部，没想到遇到了您。”他看了看悟醒尘，“和您交流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真希望能早一些遇见您，早一些和您聊聊黑狗的事。”
　　“滕荣去了哪里？”这问题才问出来，悟醒尘就想到了一个答案。
　　导览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您说新人类的真相为什么是一条狗呢？这个问题即便有十年的时间似乎也无法想通。”
　　原来如此。悟醒尘道：“你在这里就是为了想要解答这个问题？可是那些关于前世的说法全部都是谎言啊！”
　　悟醒尘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去瞥那沉睡的孩子，孩子所在的房间剧烈摇晃了起来，他从睡梦中苏醒了。影像消失了，屏幕上只有一条警告：终端系统进入自动保护模式，即将关闭，请尽快进行维护，您以晚于计划维护期9001天。
　　所有影像都消失了。
　　“这是谁的终端？那些房间里播的电影，舞蹈，音乐，都是从这里面调取出来的吧？”悟醒尘问道。
　　导览叹了一声：“系统很早就提示需要维护了，但是没有人有办法，这是滕誉从上界通灵偷偷带下来的一套系统，他试图在这里还原上界通灵的一套流程，系统的事情被滕荣发现，他并不希望上界通灵在地球重生，他受够了药物和欺骗，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前世灵魂转生的说法，在他看来一切只是药物的骗局，药物带来了畸形的胎儿，药物使得他弟弟疯疯癫癫，将在昏迷中，无意识看到的画当成是自己前世所绘，滕荣认为这是一种深度催眠，但是他又不忍心看到弟弟被谎言折磨，他们兄弟俩发生了争执，滕誉杀死了滕荣，伪装成他。下午，他听说他苦苦寻找十年的一幅画作可能找到了，那幅画对他来说可能真的很重要吧，又或许是他的诅咒，总之，他选择离开总部去偷画，不过应该正中您的下怀吧。”
　　导览对悟醒尘笑了笑。悟醒尘可笑不出来，只有疑惑：“你怎么知道滕誉杀了滕荣？”
　　“当然是滕誉先生亲口告知的。”
　　“他为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砰！！
　　又一声爆炸，玻璃墙外，一些人开始往一个方向奔跑。
　　导览说：“在服用了太多凤尾大嘛后，滕誉先生说了许多，听说以前这种药物还会被当作拷问犯人时的吐真剂来使用。”他看着悟醒尘：“您似乎对凤尾大嘛产生了一顶的抗药性。”
　　“你什么意思？”悟醒尘不寒而栗，“你想听我和你吐露什么？”
　　地下剧烈摇晃了起来，从天而降的不再是尘土，泥沙了，一些泥块砸在了地上，砸弯了一棵苹果树，乱石堆的小山向一侧倾斜，乱石纷纷滚落，人们四下逃窜，可那穿白纱裙的女人逆着人潮往一个方向跑。她想干什么？她不要命了？？
　　悟醒尘趴在玻璃墙上敲打着玻璃试图吸引那个女人的注意：“走那边！和大家一起跑啊！你在干吗？？”
　　导览说道：“看来，黑狗的秘密，这里是无法给出答案的。”
　　“看来，没有机会再和您学习一些新的词语，新的念头了。”
　　那女人摔在了地上，右脚崴了，爬不起来，一颗小石子掉在了她身边的乱石小山上，那乱石山本就摇摇晃晃地要倒塌了，经不起这一下，石块们哗啦啦流水般倾泻了下来。悟醒尘顾不上这个导览身上的谜团了，冲了出去，抓住那崴了脚的白纱裙女人，抱起她，跟着人潮跑了起来。可女人却指着反方向，说：“不！走那边！！”
　　悟醒尘道：“大家肯定都是在往出口跑的！“
　　女人抓着他的胳膊，眼眶湿润：“悟先生，他在那里！他还在那里！”
　　她摸出一张画纸打开了给悟醒尘看，那是一张下界通灵的宣传单，蜡笔画的。
　　悟醒尘不无惊奇：“是你寄的匿名信？？”
　　女人咬住嘴唇，似乎很痛苦，流下了眼泪：“求求你了，去救救他，救救他！”
　　悟醒尘一咬牙：“你指路！”
　　女人指向他身后：“从那个石堆后面走，那里有一扇门。”
　　悟醒尘转身，抱紧了女人，逆着人潮跟着她的指示冲向了一座石堆。那原先掉在天上的膝盖受伤的女人的尸体掉在了他们面前，悟醒尘反应敏捷，跳到一边，一边跑一边问女人：“我问你，这些成人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婴儿被杀死是因为生来的丑陋，那这些成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想要逃离这里的人？
　　女人说：“这些是从前的阿尔塔维斯。”
　　“什么意思？？”
　　“祭典时阿尔塔维斯的恶会降临在一个人身上，处死这个人，往后的一年里，人们就会拥有对抗恶的无限力量。”
　　“他们是想要逃出这里的人吗？”
　　女人紧紧搂住悟醒尘的脖子：“带他出去，悟先生，带他出去……不然他会死的……”
　　他们跑进了一片黑泥地里，经过一个巨大的焚烧炉一样的东西时，悟醒尘差点没被里头窜出来的恶臭熏晕过去，他憋着股劲，一鼓作气冲出了黑泥地，踹开一扇暗门，跑到了一条过道上。
　　女人指着前面：“就在前面了！白色门的房间！”
　　悟醒尘大步跑到女人说的白色门房间前，拉开门一看，正是刚才他在屏幕上见到的那间白色房间！屋里到处都是画，床上却不见那个男孩儿了，女人从悟醒尘身上跳了下来，趴在地上，冲着床下呼唤：“来，是妈妈，是妈妈。”
　　一双小手伸了出来，女人忙握住那手，把一个男孩儿从床下拖了出来。她抱紧孩子，孩子也抱紧她。男孩儿的脸惨白，五官像被硫酸腐蚀过。
　　他就是孩子们口中的那个鬼魂！
　　轰隆隆。爆炸的余韵似乎蔓延到这里来了，悟醒尘顾不上惊讶了，拉起女人和孩子，道：“快走！这里快塌了！”
　　他才说完，天花板一角碎裂开来，房间左右摇晃个不停。灯灭了。
　　黑暗中女人推搡着悟醒尘，道：“带着两个人很难逃出去，悟先生，带他走！”
　　男孩儿“妈妈”，“妈妈”的哭喊起来，女人硬是把他塞给了悟醒尘，说着：“他们已经发现了告密的事情，一个月后阿尔塔维斯的恶将……”
　　轰隆！
　　“啊！”
　　女人尖叫着没有了声音。悟醒尘把男孩儿抗在肩上，冲了出去。男孩儿哭个不停，又是抓又是挠的，悟醒尘用机械手捂住他的嘴巴，抱着他埋头狂奔，哪里都没有光，哪里似乎都在塌陷，悟醒尘根本顾不上看路找路，只想着离爆炸的声音，离震动越远越好，好在他的空间感还没有完全抛弃他，竟然让他跑回了和赤英下来的那道台阶！悟醒尘赶忙手脚并用爬上去，移门还开着，只是周围都是火，凤尾大嘛在燃烧，一团又一团凤凰似的火焰在黑暗中飞舞。
　　悟醒尘护住男孩儿，跑出了火海。
　　不远处，赤英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先是愣了瞬，接着笑出来。悟醒尘倒在地上，气喘吁吁，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轰地一声，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黑色的棺材燃烧了起来，火舌卷像高空，一股浓烟咆哮着冲向夜空。
　　地面似乎在往下塌陷，悟醒尘爬着往后退，他手里还抓着那个男孩儿呢，男孩儿还要朝那个塌陷地地方过去呢，悟醒尘赶紧把他往赤英站着的地方扔去。
　　“我去你妈的！”赤英大骂，悟醒尘回头一看，他牢牢接住了男孩儿，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啊！”赤英惨叫一声，脸色大变。原来男孩儿一口咬住了赤英的肩膀。悟醒尘忙爬起身，过去拉开了男孩儿，把自己的机械手塞进他嘴里。赤英揉着肩膀问他：“你哪儿捡来的小畜生？？见人就咬？“
　　悟醒尘把女人给他的那张画塞给他。赤英见了画，呆了瞬，道：“就是这小子给我们通风报信？？”
　　悟醒尘说：“不是很确定，不过这个应该是他画的，送信的人或许是他妈妈。”
　　“他妈妈？”
　　“你也见过的，那个一直待在通天塔里的穿白纱裙的女人。”悟醒尘说，“似乎是为了救这个孩子……”
　　赤英一拍男孩儿的脸，问他：“你的脸怎么回事？不会一生下来就这样吧？”
　　他一拍脑门：“我在制药厂的墙上看到过他们的报告！”
　　他拉过悟醒尘，边往森林外走边说：“他们在拿他试药！对！面部腐烂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有畸形胎儿，也是药物副作用！”
　　悟醒尘说：“试药的孩子只有他吗？”
　　“对，是有些奇怪。”赤英道。
　　提起孩子，悟醒尘忽然想起了那摄像的男孩儿，他没能救出他，他或许已经死在了地下。想到这儿，悟醒尘一阵黯然。赤英这会儿拍了拍他，指着前面，悟醒尘抬头看去，他能看到通天塔了，它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再仔细看一看，他看到几个孩子睡眼惺忪地从高塔里走出来。他们不哭也不闹，只是往森林这里过来。
　　男孩儿安静了下来，问道：“这里是外面吗？”
　　“嗯。”悟醒尘点头。
　　“这里和下面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天还很黑，树木，人影都很黑，确实和那个地下广场没什么两样。悟醒尘问他：“是不是经常有人带你去一个广场，让你看着那里的人画画。”
　　男孩儿摇了摇头，说：“他们会拿走画，他们来了又走，只有妈妈，妈妈一直在。”
　　悟醒尘心里一跳，难道他们是根据男孩儿的画在布置那地下广场，那地狱吗？
　　他还想问问男孩儿还画过别的什么，轰一声，通天塔倒塌了。悟醒尘站在森林和草坪的交界处，他回头看了眼，一些云杉树烧了起来，浓烟充斥着他身后的森林。像雾。
　　恍惚间，他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牵着一匹白色的马，就站在那雾里看他。
　　悟醒尘搓了搓眼睛，火灾引起的烟雾迷了他的眼睛，呛得他直咳嗽。他跑到了草坪上。赤英倒还停在森林的入口，他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他问悟醒尘：“这个小孩儿你打算怎么办？”
　　悟醒尘摇了摇头：“送去社会服务部？他们会怎么处置他呢……”
　　悟醒尘比了个鸟飞翔的手势：“你们收养孩子吗？”
　　赤英听了，拔腿就跑：“后会有期！”
　　他一下就跑得没影了。悟醒尘无奈，放下了男孩儿，还是拿不定主意。这时，那些从通天塔里出来的孩子们停在了近旁的小剧场舞台前，他们走上舞台，在那里摆弄起了剧场上摆着的木剑，星星，王冠。通天塔的倒塌和从塔里传出的哀嚎声似乎和他们毫无关系。他们毫不在意。
　　一个少年拿起了宝剑，挥舞着说：“冬天的索斯鲁科力量弱三倍。”
　　一个少年拿起了一颗星星说：“夏天的索斯鲁科力量强三倍。”
　　一个灰衣少年开始碰触一个又一个孩子。
　　个人崇拜。滥用药物……
　　布谷布谷布谷。
　　布谷布谷布谷……
　　这是真的布谷鸟在叫。
　　悟醒尘一抬头，一群鸟飞出了树林。天空更黑了，天还不亮。天还没亮。
　　悟醒尘问男孩儿：“你的妈妈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你不会再见到他了，你知道你的爸爸是谁吗？”
　　男孩儿说：“爸爸知道来外面会生气的……”
　　他的父亲应该也是下界通灵的成员，不知道有没有幸存下来。一些年轻人从通天塔里跑了出来。
　　悟醒尘说：“你知道他的代号吗？或者名字？”
　　男孩儿在悟醒尘的手上画画，简单几笔，悟醒尘就看出来了，他画的是滕荣。
　　悟醒尘想了想，说：“我带你去找你爸爸，不过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承担抚养你的责任，如果他不想抚养你，你有什么打算？“
　　男孩儿也想了想，说：“画画。”
　　悟醒尘带着男孩儿驱车赶到了圆满剧场。在二楼见到圆满，圆满就对他发起了牢骚：“你总算是过来了，还以为你死在九龙了，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圆满看了看他带着的男孩儿，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现在这是演哪出？”
　　悟醒尘挠挠鼻尖，看着地上被五花大绑，嘴巴里塞着双袜子的滕荣——该说是滕誉了，又看看躲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地不敢露脸的男孩儿，说：“一出……好戏吧？”
　　圆满无话可说，滕誉在地上打了个挺，悟醒尘要上前和他说话，男孩儿死死抓住他不让他走。悟醒尘问他：“那是你爸爸吗？”
　　男孩儿完全躲在悟醒尘身后了，瑟瑟发抖。悟醒尘转身，弯下腰和他说：“他现在不能骂你，他的嘴巴没法用了，你看，是不是？“
　　男孩儿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不骂人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不怕他了？”
　　男孩儿点头如捣蒜，表情放松了不少。悟醒尘问圆满要来纸笔，递给男孩儿：“你画会儿画吧。”
　　男孩儿如获至宝，坐在地上开始画画。悟醒尘和滕誉说上了话，他问他：“你是来找x12的吧？”
　　圆满道：“x12？你们博物馆丢过的那张画？”
　　滕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眼里像要喷火，悟醒尘一打量四周如意斋那些乱七八糟的古书古董，道：“如意斋可能在你这里寄存一幅油画。”
　　他在这些古董里翻找了起来。圆满在边上看着，连喝几口酒，道：“好吧，没被蟊贼给弄得一团乱，倒被你弄得乱七八糟。”
　　悟醒尘翻来找去，费了半天劲才在一堆天鹅绒封皮的《圣经》后头找到了一个画筒。他打开画筒，抽出一卷画，先看了看背面，看到鲁本斯的签名，画的正面正对着滕誉，他不停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又开始在地上打挺，乱动。悟醒尘把画转了过来。
　　x12。
　　绝对是x12。
　　无论是画布的触感，画面的光泽，还是整幅画的质感，甚至……悟醒尘凑近了深吸了一口气。尘封已久的颜料的气味。松香，青苔，绿松石，铜锈，铁味，如同花木腐烂，如同久旱的大地遭遇一场滂沱大雨。
　　他不会认错。
　　悟醒尘笑了出来，哈哈大笑。
　　圆满凑过来，看着x12，不解道：“这画有什么好笑的吗？”
　　悟醒尘摇着头，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开始有些懂如意斋了！”
　　圆满撇了撇嘴，指着滕誉：“那他怎么办？还有他呢？”
　　圆满指了指那男孩儿。男孩儿还在埋头画画，悟醒尘走过去看了眼，他在画一个巨人，黑头发，光着身子，巨人像是行走在一片山脉后，行走在一片云雾后。
　　悟醒尘也拿不准主意，想了半天，说：“不然……报警吧？”

第70章 5.1.5（上）
       悟醒尘从圆满那里出来后，圆满才报了警。悟醒尘没走远，就在车上坐着，车子就停在圆满剧场附近的民用停车场里。他在等警务处的处理结果。
　　约莫坐了半个小时，圆满发信息给悟醒尘了，滕誉的处理结果出来了，警务处不消五分钟就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通报正义处后，得到了送往疗养院进行治疗的建议。不过那个男孩儿的事情就比较复杂了，男孩儿并非联盟公民，得联系非联盟公民保障协会咨询他们的意见，加上男孩儿还没成年，一切处理建议又得由他的亲缘关系人最终拍板。因此警务处立即给男孩儿做了一个亲缘关系测试，通过比对数据库，发现和九龙消防大队不久前在九龙一大道23号的地下塌方现场挖掘出的一具女尸属于母子关系，而他和滕誉的基因数据也比对上了，两人属于父子关系，母亲死亡，滕誉成为了男孩儿的唯一亲缘关系人，而滕誉又处于亟需送往疗养院诊治的情况，再往上追溯，滕誉和23号的女尸的亲缘人无从考证，显然没有人能够为男孩儿提供长期稳定地监护抚养，警务处只好现场连线社会服务部医疗保健处的三名幼儿心理学专家，对滕誉进行抚养能力评审，估计还得有一阵子才能有结论。
　　悟醒尘趁这空当给克拉拉打了一通电话。克拉拉一接到他的电话就问：“你说你有什么问题？”
　　悟醒尘说：“记忆上的问题，原先我的记忆不是现在这么运作的。”
　　“你的记忆现在怎么运作？”克拉拉轻笑了声，“怎么着，你现在成了脑科专家了？”
　　悟醒尘挠挠鼻尖，说：“不是……只是……”他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说：“说不清楚。”
　　克拉拉说：“说不出问题那就是没有问题，我现在很忙，没问题就挂了。”
　　悟醒尘听了就急了，嗓门一高：“肯定有问题！”他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想到了个比方，“就好像打了一网鱼，我数了数鱼，数出了一百条，但是过了会儿，再数一遍，一条鱼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了，可能它刚才被其他鱼压住了，它躲在了不知道哪个角落，反正，渔网里的鱼变成了一百零一条……不知道是不是渔网太大的关系，还是我的视力出现了问题，我总是会漏掉一些鱼，但是它们跳出来后，我有一种感觉，我知道它们在那里，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的记忆不受我控制了。”
　　克拉拉说：“这和你的大脑机能没有关系。”
　　“你这么确定？”悟醒尘有些不太高兴了，“我不是对你的医术没有信心……会不会我只是处于一个机械右脑和原生左脑还在适配的阶段？”
　　克拉拉哈哈大笑：“机械右脑和你的原生右脑的构成是一模一样的，管它叫机械脑只是因为它是人工制作出来的，利用了一些机器人生产线上的一些技术。”
　　“还是做一个检查吧，我现在就去你那里。”悟醒尘坚持。
　　克拉拉又是一串大笑：“人是会因为经历过的事情而改变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记忆的形成，构成，存储的方式也会变吗？不会吧？”
　　克拉拉说：“记忆的形成，构成，存储的方式不会变，但是你读取它们的方式变了。”
　　悟醒尘捏了捏眉心：“我明白了，你那里不提供术后回诊服务是吗？”
　　克拉拉道：“三四个小时后吧。”
　　“三个小时还是四个小时？”悟醒尘问道。
　　克拉拉挂了电话。
　　悟醒尘本来还想打听一下在下界通灵见到的那套系统的事，再拨号过去，号码成了空号，怎么也联系不上克拉拉了。悟醒尘苦笑着摇头，也不知道三四个小时候还能不能联系上克拉拉，要是克拉拉直接跑了，他难道只能带着记忆功能残缺的大脑过一辈子？
　　人会变没错，不过，读取记忆的方式真的也会变吗？就悟醒尘所知，记忆是这样一个概念——利用感官神经在大脑内部为某一事物，某一人或者某一生活片段建立存储空间：人们遇见新的事物，遇见陌生人时，大脑自动生成一个条目，此后所有有关它或他或她的讯息都会汇总到这个条目之下，想起这件物品或者这个人时，所有相关的信息便一涌而出；而关于生活的片段，那就更简单了，在视网膜和听觉神经的合力作用下，大脑记录并储存下这些生活的片段，想起它们时，人们像看录像带一样观摩这些生活。
　　悟醒尘试着回忆x12，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不一会儿，他眼前就出现了一幅油画：明暗交织的画面，文艺复兴的主流题材，明艳的黄色向日葵，颗粒感十足的画布质感，神秘的底层草稿。他眼前还出现了如意斋兴致寥寥的眼神，他记得他提起报酬时眼睛亮了一瞬，他记得他们去花店买了好几束玫瑰，他记得如意斋抽着烟，不想听他说话，热闹的九龙街头，电车经过，如意斋咀嚼一片玫瑰花瓣。
　　等等，这些事情和x12有什么关系呢？它们怎么会出现在它的记忆条目下呢？如意斋和x12明明还有别的关联记忆可追溯啊，他又忽略了滕誉的告别仪式上发生的事了……
　　究竟为什么他总是略过那场告别仪式？
　　告别。悟醒尘想到这个词，头一阵痛，他睁开了眼睛，趴在方向盘上，瞥了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画筒。他从圆满那儿把x12带走了，圆满没有意见，滕誉意见很大。悟醒尘还和圆满说，要是如意斋回到他那里，发现画不见了，就让他来找他。
　　他会回去吗？他会来找他吗？他有那么多其他画，他会在乎这一幅吗？
　　他到底去了哪儿呢？
　　告别仪式那天，他骑着白马去了哪儿呢？
　　悟醒尘的心脏忽而一跳，难道因为如意斋在那天消失过一阵，他有意回避他的消失，所以刻意忽略了那天的记忆？
　　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忽略自己的记忆，人怎么可能自己欺骗自己？
　　悟醒尘胡思乱想之际，圆满又联系他了。那三名幼儿心理学专家得出了“非必要不得剥夺联盟公民滕誉监护抚养权”的建议，这下警务处有些傻眼了，带一个孩子去疗养院的事儿闻所未闻，只好又和正义处连线，通报情况，总之，经过好几个来回，正义处和医保处达成了共识，联合建议将孩子暂交社会服务部失物招领处保管，待滕誉结束治疗，即将孩子领会。圆满多嘴问了句，要是想领养这个孩子，需要走什么流程，失物招领处的人立即给了建议：遗失物品由遗失人取回，证明您是遗失人就行了。
　　不过滕誉在警务处质询案件情况和进行抚养能力评估时反复提出本案另有一件遗失物——x12，并指名道姓指控悟醒尘盗窃了x12，而圆满就是帮凶，鉴于滕誉的肾上腺素分泌极不稳定，短期记忆存储区过于活跃，警务处并未将他的证词列为可用证据。而在将悟醒尘的通缉画像向那个男孩儿出示时，男孩儿表示带走他的是一个相貌和悟醒尘一模一样的人，只是带走他的人有一条机械手臂，警务处还咨询了圆满，圆满倒是直接就说，来的人就是悟醒尘。这一点他和悟醒尘已经提前沟通过了，悟醒尘早就是社会服务部通缉的人，再登上警务处的通缉令，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最终警务处和失物招领处分别带走了滕誉和男孩儿，将悟醒尘列为警务处急寻要人，呼吁社会各界提供线索情报，以便悟醒尘能够尽早被送往疗养院进行治疗，早日康复，重返社会。
　　悟醒尘躲在车上，看到一辆警车从停车场前开走后才离开。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三四个小时真是漫长，能用来看完两部电影，读完一本六十万字的，或者一本三十万字的古籍，又或是参观一趟地球博物馆了。
　　这么想着，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地球博物馆的缩略图标在洲际公路上方闪耀着红色的光芒。通往中欧的洲际公路漆黑一片，而他身后已经是白天了。悟醒尘切换驾驶模式，设置目的地：地球博物馆，躺在了驾驶座上。
　　耶路撒冷尚处午夜，一切都静悄悄的，偌大的圣城早就在第一次机器革命的炮火中被夷为平地，唯有人类重返地球后在圣殿遗址上修建起的地球博物馆屹立在荒漠中。
　　悟醒尘把车停在博物馆附近的一片洞穴附近，步行走到了能望见博物馆大门的地方后就停下了。他看了一圈，自从x12失窃后，博物馆内的监控设备增加了一倍，安保巡逻人员的工作也划分得更为细致，特派了专人比对电子身份和外观形象。这时，一条狗走进了博物馆，它进了大门立即变成了一个人的形象——即便以虚拟形象游览地球，到了地球博物馆也必须出示和本人真实面貌一模一样的虚拟形象才能通过安保审查。
　　悟醒尘转身想走，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晓月的专车开到了博物馆门口。车停下，晓月打着哈欠从车上下来，低头看着手环，没一会儿，她抬起头望了望周围。
　　悟醒尘转身走开了。
　　他不知道晓月有没有看到他。他也不知道他来博物馆干什么，来确定一把放大镜是不是还在陈列它的展览台上吗？来确定它有没有被一朵枯萎的玫瑰取代吗？来探望晓月吗？晓月在博物馆的时候是博物馆的馆长，只有下班的时候才是他的母亲。可母亲又意味着什么呢？血缘关系？唯一亲缘关系人？他是从实验室里诞生的新人类婴儿，他没有父亲，像很多新人类女性一样，晓月用自己的卵子和骨髓干细胞制作的精子培育了一个孩子。性别随机，天赋随机，其余一切遵照新人类的健康标准。得知孩子是个男孩儿后，她为他取名悟醒尘，取“悟道”，“省身”之意。
　　悟醒尘的记忆从离开实验室的体外子宫就开始了。他和其他通过体外子宫诞生的婴儿们一起待在一个叫育婴室的地方，从出生一直待到三岁，每个孩子手上都配戴着一个小小的伸缩性手环。他到现在还记得戴上手环的那一刻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
　　想起那感觉，他孩提时代的一段记忆忽而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群孩子们坐在地上摆弄积木，学习走路，学习通用语，一个孩子露出了迷茫的眼神，嘴巴张开了，眼睛湿润了，大概是想哭，要哭，可不等他哭出来，就有育婴师过来了，或者是喂他吃喝，或者是抱起他哄他睡觉。没有一个孩子会哭出来。育婴室总是很安静，孩子们安静地学习着，那里就像一个小学院，只是在那儿没有能力测试也不用写论文报告。
　　每个周末，母亲都会来看他。三岁后，母亲将他带回了家，她上班工作时便委托居家育婴师照看他，她下班回家后便根据育儿手册提供的各种建议陪伴他，到他六岁时他就去学院报到了，学院采取寄宿制，一人一间房间，每个月，他可以回家小住两天，到了二十岁，他从学院毕业，他也就成年了，也就正式踏入社会了，社会服务部根据他的工作地点和工作性质派发寓所，他从家里搬了出来。刨除度假旅行，他和母亲的相处满打满算大约有一千四百多天。根据官方记录，他昏迷了十年，也就是说他已经有三千六百多天没见过母亲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期的分离，母亲晓月的形象有些模糊了，他想到晓月，头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博物馆馆长的头衔。
　　晓月想起他，想到的会是鉴定科的科员还是社会服务部和警务处联合通缉的一个联盟公民呢？
　　她通过手环看到了警务处公布的通缉令了吗？
　　悟醒尘回到了车上，在终端上搜索“悟醒尘”，终端提供了两张通缉令。一张来自社会服务部，一张来自警务处，发布于十分钟前。
　　晓月会惊讶吗？作为以前的同事还是因为她的孩子成了一个通缉犯，疗养院治不好他了，地球战争营地关不住他了，得送他去月球了，他彻底疯了。他会在月球住一辈子。这是联盟能提供的最优治疗建议了。
　　她会向社会服务部育婴处写信质疑她使用的育儿手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吗？那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呢？是她和他说的关于小红帽的睡前故事吗？小红帽去森林里见外婆，遇到了一个善良的猎人，遇到了一头善良的大灰狼，他们一起去小红帽的外婆家做客，吃了好一顿苹果派。还是那个阿里巴巴进入了一座山洞，和里面的四十个学者一起研究山洞里那些遗失在历史长河里的宝藏的故事不对劲？
　　这些故事可都是育婴处根据他的天赋挑选的啊。
　　悟醒尘重新发动了汽车，他来到了多尔玛巴赫切钟楼附近，欧洲海岸边。海浪拍打着礁石，天空和海面一样的漆黑，远处的三层跨海大桥像是散落在黑夜里的几串珍珠。
　　一辆运送牛奶的小货车停在了钟楼下，一个送奶工拿着一瓶牛奶上了楼。钟楼五楼的一扇窗户亮了瞬就又暗下去了，那送奶工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空牛奶瓶下了楼。
　　他的公寓住进了新的住户，新住户的牛奶喝完了。新的住户会觉得跨海大桥的装饰灯光刺眼吗？没关系，切换窗户的屏蔽光线模式就好了，没关系，拉上窗帘就好了。牛奶喝完了，营养糕吃完了，蜂蜜吃完了，都没关系，只要点击购买，下次打开冰箱时一定能看到满满一瓶牛奶，下次打开抽屉就能看到新的营养糕了。
　　新人类的睡眠很熟，很沉，鲜少做梦，一旦进入睡眠状态，谁也吵不醒，新人类去上班后，工人们也有大把的空余可以进出他人的居所，放下牛奶，营养高，黄油，蜂蜜，奶酪……
　　这些工人们会好奇别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吗？
　　他们只是打开一只又一只冰箱，完成自己的工作，人们只是完成一项又一项的工作，等待老去。
　　人老了，细胞失去最后一丝再生能力的时候，人就死了。
　　新人类的死亡只有两种，自然老去着死亡和意外造成的死亡。癌症，心血管疾病，糖尿病并发症这些古老的疾病再也无法伤害人们了，黑死病，天花，伤寒，流感，这些瘟疫都找到了应对的疫苗。
　　制作疫苗的专家们二十四小时轮班致力研发新的病毒，不断根据新生成的病毒制作疫苗。
　　这就是那个导览的工作吧？制造死亡，再消灭死亡。
　　运送牛奶的小车开走了，悟醒尘下了车，仰头望了望，钟楼楼顶的无花果树消失了。那里只有残缺的砖墙了。
　　如意斋喜欢闻无花果的味道，尤其是发绿的，青涩的无花果。他喜欢果树，花树，自然的一切都讨他的欢心。
　　悟醒尘走进了钟楼对面的墓园。他看到了那棵桃花树。它还在那儿，树干更粗壮了，枝叶更繁茂了，它长得真不错。秋天了，桃花早就落干净了，桃叶已经枯萎了，墨洗过的枝干光秃秃的。
　　悟醒尘抓出了口袋里的榆树花。这些花也枯萎了，花瓣发黄，发皱，也不香了，甚至开始发臭。它因为意外坠落枝头，衰老夺走了它的生命。
　　这会是他的结局吗？因为一场意料之外的变故，他丢了工作，丢了生活，他又会在谁的口袋里老去呢？
　　一阵风吹走了悟醒尘手里的花，不，花朵在离开枝头的那一刻就死去了，就像人在出生的那一刻，他就被死亡收进了口袋，他就已经踏进了墓地。
　　悟醒尘突然想哭，嘴巴张开了，没有育婴师过来满足他说不出口的需求了，他哭了出来。
　　他们是怎么知道他的需求的呢？
　　他们能看到他的后台数据吗？他的饥饿神经元被触动了，一种神经肽物质分泌出来，他被愤怒，空虚的感觉控制，唯一释放这种分泌物的方式就是通过眼泪，嚎啕大哭。
　　任何情绪都能找到源头，无非是蛋白质，无非是激素，构成人体的也无非是一些蛋白质，脂类，糖类。这些成分同样构成了一头猪，一只狗，一匹马。人和这些动物又有什么不同呢？用两足站立，行走就是不同了吗？用通用语说话就是不同了吗？
　　人也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他也是属于自然的，为什么他讨不到如意斋的欢心呢？
　　他讨厌人。他早就看出来了，他嫌恶通用语，他对伴侣关系嗤之以鼻，他不喜欢专车，不喜欢人类的一切发明。他沉迷过时的戏剧形式，纸书，但是他对这些似乎也说不上喜爱，演戏时，时，他的眼神也是懒散，缺乏激情的，冷冰冰的。
　　冷冰冰。不正是此刻吗？风是冷的，夜是冷的，那落下的枯叶都是冷的。树干也是冷的。
　　冷冰冰的如意斋也会想要温暖吗？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的哪一堆火正在烘热他的双手，照亮他的脸庞呢？这个世界的哪一个人能让他觉得温暖呢？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保管着他的踪迹呢？
　　他演出过的那些剧场会有他的消息吗？
　　他想到巴黎的一间地下剧场。巴黎……如意斋在巴黎演出过，他的古董店也开在巴黎，他对巴黎是不是有一种难解的情愫？
　　还是去巴黎看看吧。

第71章 5.1.5（中）
      还有什么比埃菲尔铁塔更能代表巴黎的呢？
　　可惜的是，第二次机器革命中晚期，巴黎作为机械体聚集区遭受重创。埃菲尔铁塔在人类和机械体之间长达五十年的核武器对抗中倒塌了。核污染摧毁了整个法国，在整片欧罗巴大陆盘踞了数百年，直至3040年上旬，多亏了大自然的再生能力以及环境净化专家们的不懈努力，巴黎的核辐射才降低到了适宜新人类生活的数值。悟醒尘记得很清楚，3040年5月7日，联盟文化部抽调各美术馆，博物馆鉴定科员二十三名，特邀学院人类演化学家，通用语演化学家，建筑史学家，古欧洲史学家等十二位为文化顾问，另集结了一批优秀的建筑家，城市规划家，新闻记者成立了复兴巴黎委员会。悟醒尘在学院里的通用语演化老师匠博识便是其中一位特邀顾问，匠老师在课上谈起过他所负责修复的项目：位于战神广场的和平墙。据查，和平墙落成于2000年，灵感来源于著名的哭墙，一千年前，战争虽然只是在局部地区困扰着仅仅数百万人，但这座由金属和玻璃混合制作而成，写满了各种语言，代表着“和平”意思的文字的墙壁昭显了人类对和平的不懈追求。然而，多数语言在这一千多年中逐渐遗失了，5641种语言在人类撤离地球前就失传了，漫长的宇宙漂流又扼杀了19种语言，据语言演化学家们推论，通用语的前身古汉语也差一点难逃一劫。如今在新人类中使用的通用语早就失去了古汉语的本来面貌了，一些词汇消失了，一些词义变更了，阿拉伯数字因为其在机械上使用的广泛性得以幸存，而希腊字母k和x也神奇地保留了下来——这至今是语言演化学家们难以解开的迷题。
　　为什么是K?看上去像一个被切走了一半的人，只用在“星”字前，指代新人类定居的星球，读音近似“卡帕”，不少语言演化学家都认为，因为K星所在的星系从某个角度看拥有两条射线状的旋臂，形似K，当然某个角度才能看到的形似不足以说服大多数人，人们需要的是从各个角度都能证明它的形似的证据。
　　为什么是X？看上去像一个叉形，常被用在阿拉伯数字前，用以标注未分类的工程项目，读音近似“西”。
　　悟醒尘不由想到了那张在这辆车上发现的巴黎地图。那地图上就画了好几个红叉。X。有一个就在埃菲尔铁塔遗址附近。悟醒尘开车过去，把车停在一条隐蔽的巷子里，走到了战神广场。
　　巴黎仍旧是不少或虚拟或实地游览地球人的必到目的地，毕竟无论哪儿的穿梭车站大厅观光导览处的灯箱招牌都将巴黎列为“人生中必要去走一遭的五十个地球古城！”之一。
　　不过很少有人实地游览巴黎了，一来城市尚未完全修复，人们不想打扰工程进度；二来在家就能通过复兴委员会发布的最新巴黎复原地图舒舒服服地一个人尽享一整座巴黎，塞纳河畔一片印象派风情，左岸的沙龙里坐满了诗人和作家，枫丹白露鸟语花香，你甚至可以化身成其中的一只鸟，俯瞰放射状的城市布局，你还可以化身一匹马，在卢浮宫里奔驰。天气和四季都任你控制，委员会推广虚拟观光的广告里是这么建议的：在一个春日雨天去拉雪兹神父公墓纪念名人！要经过新桥时，可别忘了在桥上享受一下夏天傍晚的和煦晚风！凡尔赛宫秋天和冬天也别有一番韵味！
　　悟醒尘在战神广场的一角看到了复兴巴黎委员会的一则虚拟观光广告：建造你心中的巴黎吧！把卢浮宫搬到塞纳河上有什么不行的呢？
　　他没有详细看，看来，他离开的这十年，娱乐方式又有了的新的改变。只是他开车过来时发现，卢浮宫仍旧是一片废墟，玻璃金字塔的残骸矗立在几根石柱前，一些雕像随意地堆积在露天。
　　兴许都是些创作者难以考证，破碎不堪，瞧不出本来面貌的雕塑了吧，就想战神广场路边的这尊大理石底座一样，它从前想必是什么雕塑的底座，但是没有人知道它的原样，没有人能用电子编码复原它了，它静静地坐在路边，一些青苔抚摸着它碎裂的表面。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虚拟投影的埃菲尔铁塔发出黑青色的光芒，构筑起它的不再是钢筋铁条，而是文字。这是由一些建筑史学家和语言演化学家一起提出的方案，采用讲述埃菲尔铁塔历史的文字取代原本的建筑构造，既还原了铁塔的原貌，也能让新人类只一眼便将铁塔的背景故事铭记于心。
　　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修复的和平墙也是“一目了然”的，玻璃墙上除了写有通用语的“和平”外，还写着“此处为遗失的英语和平”，“此处为遗失的法语和平”……任谁都能一眼看明白这里原先是什么样的。
　　到处都是遗失的和平。
　　到处都是黑色的土地，树木倒生长得不赖，既没有长出怪异的叶片也没有开出畸形的花朵，完全看不出一百年前这里的核辐射能融化从K星飞来检测辐射指数的探测仪。
　　现在一切都变了，草木新生，雀鸟啼鸣，那红叉所标注的地点是一间急诊诊疗室，一个年轻的，面容憔悴的男人从一辆专车上下来，走了进去。专车开走了。年轻男人是悟醒尘这么走了好一阵看到的唯一一个人。
　　到处都是无人。操作的机械，一些雕塑机在用文字复原雕塑，胜利女神的传说从女神的发端一直叙述到她的脚趾。悟醒尘沿着叙弗朗大道走着，路边的大部分建筑要么是虚拟投影要么以文字修复，在巴黎生活过太多剧作家，家，画家，诗人和电影导演了，许多建筑和街道的复原都得益于他们创作的关于巴黎的故事。委员会根据雨果的唯一作品《巴黎圣母院》还原了这座标志性建筑，新人类只需要一眼，既能记住巴黎圣母院的精妙构造，还能看完整部，方便极了。海明威，巴尔扎克，左拉也都拥有依托于他们的创作修复的街区，巴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侯麦的影子，就像在纽约总能看到无所不在的伍迪·艾伦。
　　不知不觉，悟醒尘走进了十四区，又是十四区，还是十四区。
　　如意斋的古董店在这儿，蒙帕斯大楼也在这儿，蒙帕斯大楼的旧址正是那又一个红色x标记的地方。还是一间急诊诊疗室，大门紧闭。它是周遭唯一一间拥有实体的建筑，在它边上是虚拟投影的孔岱咖啡馆，十四区的重建完全依托于莫迪亚诺的。
　　城市给了作家们无限的灵感，他们在书中书写这座城市，城市消失了，人们从文字里将它提炼出来。这像一则反哺的伊索寓言式的故事。
　　伊索寓言也遗失了，还是如意斋和他提过的，他说《天方夜谭》有些类似伊索寓言。寓言这一创作种类早就消失了。这一形式倒还存在着，种类还很丰富，什么冒险故事，传记故事，成长故事，喜剧故事，悲剧故事，童话故事，其中要属传记最受欢迎了，可能因为它的笔触离新闻最远，毕竟其他故事读起来和新闻没什么两样。
　　悟醒尘走得有些累了，在路边的一条长凳上休息，这条长凳竟然有个名字，福楼拜。这也是个作家，悟醒尘读过他的一篇关于鹦鹉的故事，很短，大概只有几行吧，可能应该被称为诗歌比较恰当。
　　这么想着，他在终端里搜索福楼拜，鹦鹉。那篇鹦鹉的故事出现了，叫《一颗单纯的心》，，这可不止几行啊。
　　悟醒尘捧着虚拟的书本读了起来，读了两页，他的心里没来由一阵酸楚，读不下去了。他合上书本，坐在长凳上，他想福楼拜也应该拥有一片属于他的街区，靠近教堂和市集，一开门就能看到一个个忙碌的身影，一双双粗糙的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悟醒尘又把打开了，忍着酸楚读完了。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抬头看一看天，天色阴沉。他起身，更加漫无目的地走在巴黎的街头，他发觉他的脚步很沉，心跳声也很沉，他拖着这么沉的一具身体走进了罗丹美术馆。美术馆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的草坪上正在举行一场无人看管的展览，一条横幅悬挂在空中。
　　“热烈祝贺罗丹，卡蜜尔联合展览圆满成功！！！”
　　三个感叹号在空中起起伏伏，看上去有些像摩斯电码，短长，长短，短长。
　　策展人把塞纳河畔诺让镇上的卡蜜尔博物馆的一些雕塑作品也搬来了。卡蜜尔的年轻女子雕像面对着罗丹的年轻女子雕像，卡蜜尔的罗丹像面对着罗丹的卡蜜尔像。他们平静地对视，脸上布满了岁月的蚀痕。一只布谷鸟停在了罗丹像的脑袋上，它看了悟醒尘一眼，叫了一声，飞走了。悟醒尘走到了一片池塘边，沿路是一些罗丹的青铜雕塑，彰显着人体的力量美，还有一些卡蜜儿的雕塑，一双手，一对痴缠的恋人，看了叫人的脚步更沉了。
　　悟醒尘坐在池塘边，鬼使神差地，他在终端里搜索“通天塔”。
　　一则圣经故事出现了。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的人们用同一种语言毫无阻碍地交流着，有一天，人们想要登上天去，他们开始建造高塔，神得知了，非常愤怒，降下惩罚，一夜之间人们再无法听懂对方的话了，再无法互相理解，人们因此不断争执，通天塔再无法建造下去了。
　　相关条目里还有一部2006年上映的电影，简介里写道：涉及八种语言的古老电影，采用古汉语译制配音版。电影时长两小时二十三分钟。
　　悟醒尘保存了这部电影，忽然，一个女孩儿从他身前跑过，他赶忙关闭了终端，现在可不是看电影的时候，急匆匆走出了罗丹美术馆。悟醒尘脚步不停，感觉左右都没有人了时，他已经走到了丹佛广场了。他在广场里找了找，在一尊巴尔扎克青铜像的脖子上又见到了那个木制箭头。他知道，他还会在一棵落叶松上，在一条林荫道上，在一扇铁门上，在一段亮着暧昧的红光的通往地下的阶梯上看到另外一些箭头。
　　不出他所料，那些箭头们还在，它们依旧将他指引到了一个笑容满面的侍应生和一扇贴着演出海报的门前。
　　今日演出剧目：李颦笑主演《长生殿》。
　　侍应生笑着打开了门：“请观赏。”
　　门后的舞台上繁花盛开，圆月高悬，唐明皇走在那花中月下，唱道：“寂寂照空阶，凄凄浸碧苔。”
　　杨玉环趴在那圆月边上，浮在半空，似仙似鬼。
　　台下一干观众哭兮兮鼓起了掌，叫起了好。
　　肤白如玉的美姬不知藏在这舞台上的哪一处。悟醒尘看了会儿，那繁花谢去了，场景转换了，仙人降到了舞台上，他偷偷摸去了后台。
　　后台的过道窄狭狭一条，一间休息室的门开着，悟醒尘往里头觑了眼，屋里布满了骷髅，骷髅的眼眶里点着长短不一的蜡烛。正是如意斋待过的那间休息室。悟醒尘看四下无人，走了进去。
　　这天剧场演的是昆曲，衣架上、墙上挂着的全是绣功精湛的昆曲戏服，明黄色，正红色，水蓝色……化妆台上一个木头架上架着个凤冠，桌上也全是些颜色鲜艳的头面。悟醒尘找了半天没找见香烟火柴，也没看到细长的烟嘴。他一瞥那些骷髅里的蜡烛，一截蜡烛快烧没了，烛泪流了一滩，烛芯黑乎乎的，灰尘一样被一簇微弱的火苗裹着。
　　悟醒尘忽然又想落泪。《长生殿》的故事太让人难过了，卡蜜尔的雕像也是那么悲伤，《一颗单纯的心》充满了苦涩。今天的天色也是阴恻恻的。
　　“你找人？”
　　突然一声女人的质问，悟醒尘吓了一跳，擦擦眼角，没敢回头，低着头含糊地说：“走错了，走错了。”
　　他的头低得更低，往门外去，瞅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绣花鞋的人。应该就是她问的他话。悟醒尘忍不住问了声：“如意斋最近来过这儿吗？”
　　“如意斋？”女人垂下了手，她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烟斗。她没再说什么。悟醒尘也不好再打听下去，要走，女人却一把拉住了他，悟醒尘还是不敢抬头，女人笑了几声，硬塞给他一张名片，道：“听上一次来找他的人说，这个人长得和他很像，气质也很像，就在前面的服务区。”
　　悟醒尘抽出手，名片掉在了地上，那名片上写的是：特殊服务性工作服务区278号服务员。
　　又是一个编号。在战争营地，编号表明一个人存在缺陷的基因序列；在下界通灵，编号是工具，旨在帮助人抛下一个具体的名字，有意识地模糊自身的概念；而在这个服务区，它又意味着什么呢？
　　悟醒尘停在了一条分岔路的路口，一条是极黑、极暗的，他跟着如意斋走过的，能通往地下墓穴出口的路，另一条是明亮的，通往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的路。
　　悟醒尘犹豫了阵，走向了那光亮处。

第72章 5.1.5（下）I
      那光亮处的道路一边全是些嵌在骷髅墙上的金属房门，这里的骷髅眼窝里出现的是灯泡，并非蜡烛。房门紧闭。门上都有字，一些只是简单地写着“使用”，一些写有“空闲”，并张贴着五颜六色的创意字体书写的电子海报，这些广告的排版布局相当讲究，有的配色大胆，有的用文字绘出一个人的样貌，那人的眼睛还会眨，嘴巴也会动，还有用文字画云，画雨，画山和鸟的，全都生动有趣极了，那些文字呢，除了比比皆是的“包您满意”，“为所欲为”，“童叟无欺”，每一张海报上必定会出现几个与众不同，让人云里雾里的字词组合，悟醒尘随便一眼就看到了什么“金辣”，“未涩”，“犬伏”，还有诸如“xxx12”，“无k”，“有k”之类的密码似的搭配。
　　每扇门的门框上还都挂着一串金属打造的编号。悟醒尘看到的第一间房间是5699，之后是235，紧邻着235的是78，78后头又是一间2378，号码间并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有时还能看到相同的编号。悟醒尘走了一路就看到了起码三间78。或许那些悟醒尘瞥见的岔路上还有更多78——除了那条从剧场后台过来的通道，深入进来后会悟醒尘发现这儿还有不少其他的出入口。地道四通八达，来往其中的人们神色各异，有的光明正大，有的选择以虚拟形象出没，有的则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看路不看人，多数人的目的性明确，看一眼门上的电子海报，房间一旦空闲，他们就进去了，有几个似乎和悟醒尘一样也是头一遭来的，显然也对这片地下服务区到底提供什么样的服务，那电子海报上那些奇怪字眼到底意味着什么毫无概念，免不了瞻前顾后，但是徘徊了会儿他们也就找到了目标，一个个都进了各自选择的房间。没一个人立即出来的。
　　悟醒尘还没找到278号。他一回头已经看不到剧场的休息室了，这一回头他还无意间和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对上了眼神。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打扮有点像在扮演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物，戴着顶毡帽，他除下帽子和悟醒尘点头致意，露出了手腕上的手环。他也是一个人走在服务区里——服务区里的访客大多形单影只，悟醒尘只看到有一对双胞胎女孩儿结伴来的，她们一起进了一间写着“x3"的房间。
　　悟醒尘赶紧回避开了。
　　“先生！”红发男人喊了一声，跑到了悟醒尘面前，冲他一伸手，递上一张名片，道：“您好啊，您也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新闻记者，叫米歇尔·尹。悟醒尘低下头，假装在口袋里找名片，脚步没停下，还加快了，用眼角的余光寻找着可以躲避的空闲房间或岔路。
　　米歇尔说道：“这儿的广告排版可做得真不赖，您说是吧？”
　　悟醒尘低声说：“抱歉，名片不在身上。”
　　“您赶时间？”
　　悟醒尘点头。
　　米歇尔问：“您有空做个访问吗？”
　　“没有。”
　　这时，他瞥见一个女人气鼓鼓地从一扇写有“悠闲时光！！”字样的门后出来了，门没立即合上，悟醒尘忙过去，闪身进去，把那个米歇尔挡在门外。
　　悠闲时光听上去不赖，悟醒尘这么寻思着，身后传来哞地一声牛叫。空气里飘散着咸香的奶味。他脚下踩着一片青草地。
　　悟醒尘转身看去，“悠闲时光！！”的门后原来是一片广阔的草原，微风徐徐，远处，少女峰清晰可见，蓝天白云，一派自然风光，不远的地方，能看到一间红顶木屋，一群穿着牛仔背带裤的男挤氖工正在木屋前给一群奶牛挤奶。一个挤氖工和一头奶牛躺在地上，身上爬满了虚拟投影故障时出现的毛刺。一个挤氖工双手抱在胸前，压着一边眉毛看着他，面色不快，说道：“一分钟三十极佳币，但是你得等一等，刚才那位客人一脚踹飞了这头奶牛和这个挤氖工，已经联系后台进行修复了。”
　　他看到挤氖工手上的手环，拉起衣领遮住了脸，使劲推门。
　　挤氖工又说：“你要是在里面等，得付一百五十极佳币，或者你可以去外面等。”
　　悟醒尘在脑内转换了下极佳币和现金，信用之间的汇率，惊恐道：“这收费也太高了吧！”
　　挤氖工道：“这就半分钟了，你进来了就得付费才能出去。”
　　悟醒尘道：“我走错了房间，请问278号怎么去？”
　　门怎么也推不开，那挤氖工说着：“你没看门上的广告吗？这也能走错？你连你自己的性幻想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走到悟醒尘身后了，悟醒尘出了身汗，低声道：“我真的付不出来，别说三十了，连三块都付不出来……”
　　挤氖工道：“你放心，为了维护社会稳定，通缉犯更需要在这儿享受性生活，不用紧张，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区域。”
　　悟醒尘一看他，挤氖工也正看他，将他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接着，回头看了看故障的挤氖工和奶牛，道：“你走这边。”
　　他带着悟醒尘进了那红顶的木屋，木屋里头挂着些虚拟奶牛和一些挤氖工的皮囊，什么肤色的都有。挤氖工从一具皮囊上扒下来一条背带裤让悟醒尘穿上，取下一头奶牛，摸出一瓶消毒酒精，往悟醒尘手上喷了一层透明消毒手套，牵着奶牛，带着他回到了草原上。那故障的奶牛和工人不见了，挤氖工示意悟醒尘单膝跪在他们原先躺着的地方，说道：“这儿可不做亏本买卖，进来了就得付钱，不过正赶上虚拟投影出了故障，你看这些投影，那娘们儿那一脚可够呛。”
　　他指着那群兢兢业业不为外界所动的挤氖工和奶牛的背后，悟醒尘看过去，他们的背面也开始出现一些锯齿状的图案了，动作也显得有些生硬。
　　挤氖工说：“在修复完成之前，你得帮着应付客人，就当付钱了。”
　　悟醒尘想了想，他倒是可以等下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逃出去，不过闯是他自己闯进来的，要是这么一逃给这个挤氖工惹上了什么麻烦，他也过意不去，而且这个挤氖工不像要去和警务处报告。
　　难道这儿真的有不少通缉犯光顾？
　　挤氖工又说：“面对客人的时候，你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问悟醒尘：“你知道是什么吧？”
　　悟醒尘看看奶牛，看看自己戴着着透明消毒手套的手，说：“帮客人手隐？”
　　挤氖工哈哈大笑，拍了下他：“这是无K房，当然是挤奶！这头可是真奶牛！不挤，它会生病的！”
　　草地上还有一头真奶牛，悟醒尘从没干过挤奶的活儿，挤氖工拉着那另一头真奶牛给悟醒尘示范了几回他才学会，两人这么挤了会儿氖，没人光顾，挤氖工拿了根长长的习惯，查进装着生鲜牛奶的铁皮桶里喝了两口。他问悟醒尘：“你确定你是要去278？”
　　悟醒尘点头如捣蒜。挤氖工说：“预估还有十分钟三十秒能修复回来。”
　　悟醒尘还是点头，手里一下重了，奶牛扫了下尾巴，往边上走了两步，挤氖工把奶牛拉了回来，抚摸着它的后背，安抚了一阵，奶牛这才乖乖地回到了悟醒尘身边。
　　悟醒尘问了句：“这也是特殊信服务的一种？”
　　“当然。”
　　“这里是你的家吗？”
　　“这里是阿尔卑斯山脉虚拟观光地图。”过了会儿，挤氖工又说，“这里是上班的地方。”
　　“门上的编号是什么意思？”
　　“登记在册的特殊信服务需求的编号。”挤氖工说道，“你的问题可真多。”
　　悟醒尘的问题更多了：“登记在册？你们隶属哪家公司？不同的公司？为什么有相同的编号重复出现？”
　　挤氖工说：“隶属社会服务部私人生活处。”
　　“你们是联盟的官方机构？”悟醒尘吃了一惊。
　　“你知道很早之前有种笼统的说法吗？”
　　悟醒尘道：“你是想说公务员？”
　　挤氖工哈哈笑，一拍他：“你是搞考古的吧？”他摸摸下巴，道，“瞧你这手脚不协调的样子……语言学家？”
　　悟醒尘道：“也就是说登记在册的特殊信服务需求已经超过五千六百多种了？”
　　人类的语言一度有五千六百多种。
　　“具体数字就不清楚了，你知道121号的历史吗，考古学家？”
　　悟醒尘指指地上：“你是说这里？”
　　挤氖工说：“3010年的k星东675南6754，一名十六岁的食品监督科学员在观看一段《牛奶是如何到每一个人的冰箱》里的动画教学视频第三分钟零三秒时，产生了醒冲动，阴今波起，并且在两分钟后蛇今。”
　　“视频播出的是挤氖的画面？”
　　挤氖工点了点头。
　　“那278号的历史呢？”
　　“那你得问278的服务员啊！”
　　悟醒尘打量挤氖工：“学院里可没有特殊信服务这一学科啊……”
　　“你又知道？”
　　这还真问倒了悟醒尘，学院里到底有多少学科呢？总之有工作的人一定都去学院学习过，学院里的人一定都能找到工作。学院太大了，无论从教学楼到宿舍，还是去图书馆，食堂都是专车接送，除了小组活动之外，学生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学院里的每一个学生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学习，他们的职责就是学习，成年，离开学院之后他们自然有大把时间交际。
　　不过，特殊信服务需要的又是哪一种天赋呢？取悦他人，察言观色的天赋吗？
　　挤氖工忽然踢了下悟醒尘，他回过神来了，一个灰头发的中年男人进来了，他一进来就脱了个精光，悟醒尘专心挤氖，头也不抬，挤氖工也是一句话也没有。男人先是绕着他们转了一圈，接着他开始抚摸*牛，用吸管喝奶，抚摸*牛肿胀的如房，趴在奶牛身上痛哭流涕。
　　真暖和啊真暖和啊，男人哭喊道。
　　悟醒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偷偷瞥了眼挤氖工，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专注地照顾奶牛。
　　那中年男人哭够了，嗓子喊哑了，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他没有波起，没有蛇今，只是这么躺着，隐今像一条肉色的虫子蜷缩在隐毛里。
　　男人似乎睡着了，等到悟醒尘挤满了一铁皮桶的牛奶，他起来了，擦擦脸，穿好衣服，在金属门后扫了下手环，出去了。
　　故障的虚拟影像也维修完毕，挤氖工和悟醒尘说：“离这儿最近的278在下一个路口左转。”
　　悟醒尘换下了背带裤，那头奶牛倒有些舍不得他了，跟着他走到了门口去。挤氖工吹了声口哨，奶牛哞哞地叫唤，没回去，悟醒尘摸了摸它的额头。
　　挤氖工说：“你等等。”
　　他把悟醒尘挤出来的那一桶牛奶给了他。
　　悟醒尘笑出来。挤氖工抬了抬下巴，在背带裤上擦着手，道：“跑路的时候起码饿不着了。”
　　悟醒尘走出了“悠闲时光！！”，他照着挤氖工的指示来到了一间编号278号的房门前。房间空闲着。但他不确定这里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一间，这里可能是众多的278号之一，他看着门上的广告，普通的草书，毫无排版可言，写的是：包君满意，非禁烟区，雅俗共赏，轻歌曼舞。
　　没有一个感叹号，可以抽烟，确实有点如意斋的意思，不过唱歌跳舞……
　　“欸，先生！”
　　正当悟醒尘踌躇之际，又是那个新闻记者的一声喊。阴魂不散！悟醒尘一哆嗦，赶紧进了278，心下埋怨道：新闻记者难道不都应该坐在办公桌前书写新闻吗？怎么有这闲工夫到处乱跑，抓着人就要访问的？况且访问怎么属于新闻记者的工作范畴呢？那是联盟执政党主要意见人的工作啊，访问同党政客，他党政客，访问民众，听取各种党政建设建议。
　　屋里静悄悄的。

第73章 5.1.5（下）II
      没人说话。悟醒尘回头看了看，这间278号房空间不大，厨房客厅卧室都是开放式的，放眼望去，视野被家具和各色小摆件挤得满满当当，桌椅沙发上随处可见古旧的画报杂志，烟灰缸也有好几个，中式屏风上挂着几件衣服，里头有一件背面刺绣的美国空军夹克衫，老物件了，花也不少，有看上去像鲜花的，有看上去像塑料花的，不过极大几率都是虚拟投影，悟醒尘还看到一台电风扇，比那件美军夹克还要年代久远，房间地上铺的是黑白格的瓷砖，到了厨房就换成了木地板，流理台的水龙头没关好，一直在往下滴水，水槽里放着一只玻璃杯，一扇窗户开在水槽上方，窗上贴着玻璃纸，看不清窗后是什么，一些锅碗瓢盆摆在窗框上方的木头架上。另有一扇长条状的窗户开在靠近床的地方，窗户打开着，窗外是红红绿绿的霓虹，霓虹之外是绛紫色的夜空。电车打着电铃叮叮当当经过，和这阵电铃声一块儿送进来的还有一阵苹果花香。
　　昭和时代的某个初夏夜摇晃着铃铛，披着清香潜入了三十一世纪。
　　一片粉光落在水绿色的床头柜上，也落在一个长发人的脚背上。这个人的脚上没穿鞋，两只脚靠在一起，头发直长到脚踝——悟醒尘看不出这个人是男是女，长发人有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长发人原本躬着身子坐在床边，悟醒尘站了两分钟，一声不响后，他稍往前探了下脖子，一只手撑在床上，脸从桃粉色的光芒里脱离了，染上了室内烟熏过的朦胧黄光。
　　长发人也很漂亮。像如意斋一样。
　　室内充斥着人工合成的橘子香精的气味，有些热。
　　“你手上提着的是什么？”
　　长发人说话了，明显是男人的声音，悟醒尘还看到了他的喉结。这是个男人。
　　悟醒尘说：“牛奶。”他又说，“新鲜的。”
　　“你要喝的吗？”
　　悟醒尘问：“这能拿来支付报酬吗？”
　　男人笑了，下了床，抽着烟走到悟醒尘跟前，把长头发撩到一边，挂在右肩——如意斋也爱做这个动作。
　　男人弯下腰，一只手伸进了铁皮桶里，捧起一抔牛奶，喝了两口，抬起眼睛，看着悟醒尘，说：“你运气真不错，冰箱里正巧没牛奶了。”
　　他用手背擦擦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抽了一口烟——他抽烟的动作和000如出一辙——和如意斋如出一辙。
　　悟醒尘问他：“放这里吗？”
　　男人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了。悟醒尘把铁皮桶放在地上，也在沙发上坐下了。他偷偷打量男人，男人不说话，不疾不徐地抽着烟，偶尔拍一下衣服，偶尔瞥一瞥地上，意兴阑珊，没精打采的——这也是如意斋的脸上常出现的两种神态，要是那佛窟中的一切并非一场梦，那佛祖那护法那魔王说的都是真的，如意斋在世间活了千百年，还有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识过的呢？他自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了。
　　那魔王还说如意斋是历过了情劫的。
　　他是爱过一个什么人的。他爱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悟醒尘忽而问男人：“你喜欢我吗？”
　　男人笑了笑，说：“喜欢哦。”
　　“因为我给你牛奶吗？”
　　男人抽着烟，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摆在小腹上，抖了抖烟灰，眨着眼睛说：“哎呀，怎么这么说呢。”
　　真虚伪。真虚假。男人的笑一看就是虚情假意的笑，男人的口吻一听就知道是恭维奉承，接下来男人一定会说些花言巧语来讨他的欢心，好让他对他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好让他误以为他是喜欢他的，爱他的，好让他以为他们是因为灵魂的同一性而坐在一起消磨春。光。
　　悟醒尘等待着。男人真的说：“不止喜欢，还挺喜欢的，挺爱的。”男人现在的样子和如意斋站在被烧毁的古董店里唉声叹气，感慨屋漏偏逢连夜雨，眼里、声音里带着笑意，问他能不能去他家时一模一样。
　　悟醒尘说：“你撒谎，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怎么就挺喜欢，挺爱我了呢？”
　　男人莞尔，抽烟，看他：“人是会一见钟情的啊。”
　　这不就是在说他对如意斋的感觉吗。
　　恍恍惚惚间，一条蓝色尾巴，头发湿漉漉，眼睛晶亮的美人鱼从昭和时代的虚浮光芒里游了出来。悟醒尘揉了揉眼睛，只好承认：“是的……你说的没错……”
　　悟醒尘又问男人：“来这里的人都是有基因缺陷的人吗？”
　　“什么基因缺陷？对性有特殊需求算缺陷吗？”
　　“但是这不正常不是吗？不正常就应该去看医生，这里是医院吗？”悟醒尘说，捂住了脸。男人说话的语气也开始像如意斋了，从柔和变得生硬，因为他们意见相佐了，意见不同了，每到这种时候，如意斋一定会用硬邦邦的，轻蔑的，不屑的腔调说着他的道理。他的道理不是现世的道理，悟醒尘不清楚，他读过那么多古书，也没读过如意斋说的那些道理。他要怎么样才能和一个活过成千年的人拥有一样的思维方式，拥有同一套思维逻辑呢？他也活一个千年可以吗？他也去遭遇一段情劫可以吗？度过了情劫，他还会爱他吗？
　　悟醒尘说：“爱到底是什么呢？”
　　男人说：“费洛蒙，多巴胺，肾上腺素。”
　　悟醒尘笑出来：“你真的很像他。”
　　男人说：“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悟醒尘放下了手，“我还没说他是谁，你说的他们又是什么人？”
　　男人笑着歪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睛斜着打量窗户：“哎呀，他们嘛……哎呀，不需要知道你说的是谁啊，人不都是来找自己心里的那个抓不住的人的吗？”
　　“我知道了。”悟醒尘看着男人：“你是个演员，你们都是演员，怪不得我觉得你和他很像，你们的职业很像，所以气质也难免接近。”
　　悟醒尘仔细端详男人，他笑了出来：“你不是他。”
　　说出这句话，悟醒尘的肚子擂鼓，男人一拍他：“你要吃些什么吗？”
　　悟醒尘笑得更开心，用力一点头：“一桶牛奶还能换吃的？”
　　男人也笑了，咬着烟去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些三明治，一瓶香槟，半罐鱼子酱，全拿来给悟醒尘。他还从厨房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一只插着一朵塑料鸢尾花的玻璃花瓶，也摆在了悟醒尘面前的茶几上。
　　悟醒尘开了香槟，猛灌两口，打了个嗝，抓起三明治狼吞虎咽。男人拿着烟灰缸站在一边看着他，说：“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悟醒尘摇摇头：“没有多久，只是忽然很饿。”
　　他又灌了两口香槟，咽下嘴里的三明治，又打开鱼子酱，挖了两勺，夹在另外一个火腿三明治里，咬了一大口。男人笑笑，没说什么，走去一台黑胶唱片机边播音乐。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唱着悟醒尘听不懂的歌。
　　男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悟醒尘已经走了，早就不存在了，他一个人听歌，看窗外的风景，上厕所，煮咖啡，盯着漏壶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咖啡出神，有时候不知道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笑一笑，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无聊的，无聊到去踩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影子躲到了床下，他踩不着了，自己和自己赌气，跌跌撞撞摔在了床上，在床上躺了会儿，他又不生气了，还是无聊，便开始看杂志，撑着下巴吐烟圈。
　　卧室天花板上的壁灯由三盏风铃草花苞状的灯罩组成。
　　男人吐出来的烟圈能飞到那些花苞上。男人无聊地在床上玩玻璃弹珠，一颗弹珠掉在了地上，滚到悟醒尘脚边。男人像是没看到他，自己过来捡起了弹珠。
　　这还是如意斋……
　　那咖啡滴壶，玻璃弹珠，杂志，影子，风景，不就是他古董店里的那些书，那些花瓶，那些油画吗？
　　男人看不到他，当他不存在，如意斋也看不到他。
　　悟醒尘吃饱喝足了，可他的精神陷入了极大的空虚中，他的心情又灰暗了。278号里没有如意斋，278号住着一个人们抓不住的人。这就是如意斋了。他抓不住的人。他甚至找不到他。
　　悟醒尘看着又躺在了床上的男人，外头下起雨来，雨珠倒映在男人身上，撒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点。男人动了下，那些黑点消失了。一切都是浮光掠影。
　　悟醒尘忽然很好奇：“来你这儿的人都做什么？”
　　男人耸肩膀，说：“你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啊。”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可以做哦。”男人抬起头笑，“这里是有K房。“
　　“是可以信交的意思吗？”
　　男人眨眨眼睛，说：“是哦。”
　　“她在唱什么？”悟醒尘问道。
　　“不知道，或许不知道才比较动听，比较有意思。”男人说，坐起来了抽烟，“你想换点音乐吗？”
　　按照新人类的沟通习惯，男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要开始播其他唱片了。果然男人去换了张唱片，现在，男人开始播放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
　　隆重盛大的交响乐里好像能听到哭声。
　　男人站在唱片机边摆弄一只小巧精致的模型狗。悟醒尘又问：“爱到底是什么呢……”
　　他说：“这是柏辽兹想要追求一个女伶而创作的交响曲，但是后来，他和她还是分开了……爱情就是这么短暂，所以人们应该在相爱的时候尽情相爱，不爱的时候就放下，就分开，让相爱的记忆永久地保鲜，让对方成为永恒的爱人，否则爱意会变成恨意，否则爱人会变成仇人，爱人会发疯，会癫狂，会需要治疗……”
　　《幻想交响曲》继续播放，此时激情洋溢，可悟醒尘的声音却低到了近乎无声的地步。他说着什么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耳朵里灌满了音符，心上系着一个“爱”字。
　　这字的比划真多，真难写，一笔画不出来，育婴师说，这是每个孩子在离开育婴室之前唯一需要学会的一个字，每个人都懂它，只是不知道它怎么写，现在你们要学着写它。每一个育婴室的孩子在学这个字的时候都花了不少功夫，他们一比一划地学啊，在心里默默地念啊，那关于“爱”的概念便一遍又一遍地在他们脑海里盘旋，他们学会了这个字，“爱”也就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了，他们就会爱了，他们就会懂得如何去爱了。
　　“可是我现在有些搞不懂了，我放不下他，我……”悟醒尘抬起头看着男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什么？”男人努力发出“我”这个音，显得有些滑稽。
　　“我不是我的名字。”悟醒尘说，他在空中写，“我的名字是悟醒尘……或许你已经看到我的通缉令了，我……”
　　他顿住，突然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知道了！克拉拉说的话！记忆的读取方式！当然，当然不一样了，因为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里全部是如意斋，因为我不是悟醒尘了，我是我，然后我这个字，它是如意斋告诉我的！”
　　男人显得有些茫然，悟醒尘却如同醍醐灌顶，他想通了，关于他记忆的差错，从前是“悟醒尘”在读取记忆，现在是“我”在读取记忆，两者都是代称，两者的区别在于“我”是因为悟醒尘想要接近如意斋而努力学成的一个代称，这个代称用久了，悟醒尘一直以“我”来思考，而丢开了“悟醒尘”，成为了“我”，而塑造“我”的如意斋又失踪了，就像那些创作者无从追寻的雕像，“我”掉在了路边，破碎了，青苔爬上了“我”的表面，连“我”也糊涂了，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在读取记忆时自然会以追溯创作者，寻找自我为基础，“我”还充分发挥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选择遗忘如意斋的离开，选择相信“我”没有被抛弃，“我”没有被留下，因此“我”的记忆才会不连贯，才会是跳跃的。
　　悟醒尘高呼：“早就该跳出‘我’来思考整件事！破案了！”
　　他一看时间，不早了，他得去找克拉拉了。

第74章 5.1.6
      悟醒尘从278号房出来后并没有再遇到那个缠人的新闻记者了。他在地道里走了阵，在墙上看到了标示出口的箭头，跟着箭头走进了一条废弃的地铁通道里，又跟着箭头爬上废弃的地铁月台，兜兜转转回到地面上一看，他站在了勒内·科蒂大街上。
　　原来这才是如意斋说过的地道的出口所在。
　　悟醒尘拍拍脑袋，不想如意斋了，起码不能以“我”的身份再去回忆、揣摩如意斋了，“我”受限于“我”脱胎于如意斋，想起他时，难免脱离客观，用“悟醒尘”的身份回忆、揣摩他吧，“悟醒尘”拥有独立的思维模式，“悟醒尘”的身上没有烙印上任何人的创作痕迹。可是，“悟醒尘”是实验室的产物，这也算是别人的创作吗？不，实验室只是给了他肉体，没有塑造他的灵魂，他的灵魂是在漫长的成长中通过自身的学习，模仿，沉淀形成的。
　　想到这儿，悟醒尘的身上忽而一轻，他想他错怪克拉拉了，他还是得去见他，得把自己得出的结论告诉他，得和他道歉，他先前在心里咒骂了他许多次，他不应该这么做，克拉拉愿意帮助他这个通缉犯做这个做那个，是个善良的人，他是以小人置信度君子之腹了。
　　悟醒尘快步往天文台走去，才走到圣·雅克大道路口，一抬头，他竟看到天文台的方向冒出滚滚黑烟。悟醒尘暗道不妙，小跑着穿过一个街区，到了法布格街上一看，天文台的观测中心砸在了地上，黑烟就是从这颗半圆的球状物上冒出来的，高大的榆树被劈成了两半，也在冒烟，树上还能看到些火苗，一小簇一小簇的燃烧着，倒是那黑筷子似的高塔仍旧屹立着，岿然不动。高塔比先前更高了。
　　克拉拉灰头土脸地站在高塔下，手里抓着个便携式灭火器。
　　天上依稀能听到消防火警的警笛声了。
　　克拉拉看到了悟醒尘，冲他打了个手势，说：“走。”
　　两人走回了圣雅克大道上。悟醒尘问他：“天文台怎么了？”
　　克拉拉说：“那塔造得太高了，把观测中心给顶下来了。”
　　“顶下来？”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儿吧。”
　　“这可不是小事，到底怎么回事？”悟醒尘道。
　　克拉拉说：“悟醒尘，你倒真和以前不一样了，新人类可不会像你这么刨根究底的，人际交往得保持相当的距离，别人试图中止话题时，就要适可而止，这是通用语继承的古老东方的含蓄隐忍美学，你不记得了吗？”
　　悟醒尘道：“可你看上去挺糟的。”
　　“哦，你是在担心我。”
　　“那是当然！”
　　“你是在担心没地方给你检查脑袋了吧？”克拉拉笑着道，“你放心，我是看火警来了，咱们避避火警，过会儿再回去。”
　　他又说：“不过，你的脑袋肯定没问题。”
　　悟醒尘道：“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呢。”
　　“说什么？”克拉拉指了下前面，他们拐进了拉斯帕伊大道。
　　悟醒尘道：“我想明白了，不是你的手术有问题，你说的没错，是我读取记忆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悟醒尘在读取记忆，悟醒尘是什么呢？是一个新人类，自然是按照新人类的法则来读取记忆，现在呢，是我在读取记忆，‘我’是什么呢？我是一个如意斋给的概念，因此‘我’的所思所想注定离不开如意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如意斋是你，”克拉拉看着悟醒尘，改了口，“是‘我’的创造者，被创造的东西自然离不开创造者，它将终身活在创造者的阴影之下。”
　　“对，对。”悟醒尘连连点头，笑逐颜开，“因此我推断，你的手术没有问题。”
　　克拉拉嗤笑了声：“这用得着你推断？”
　　说到这儿，他一拍悟醒尘，他们到了拉斯帕伊大道261号门前了。一些络石包围着那破碎的橱窗，克拉拉坐在了窗框上，回身望了眼，说道：“人的记忆就像书本一样。”
　　悟醒尘也往橱窗里望了一眼，他一眼就能望到古董店被大火烧穿的墙壁还有那墙后头杂乱的草丛。他的视线被荒草遮住了。
　　悟醒尘点头称是：“是的，这种说法有它的道理。”
　　“从前你的记忆是一本说明书，现在它是一本，记录书写记忆的人从生物角度来说还是同一个人，只是这个人的文风变了。”
　　悟醒尘说：“？”他不太同意了，“可是哪本的主人公的记忆是这样断断续续的呢？”
　　起码在他读过的各类里，主人公陷入某段回忆时，他们的回忆都是事无巨细，连贯，且完全遵循时间逻辑的。
　　“这你得和如意斋探讨了，他说起来那真是头头是道。”克拉拉说道。
　　悟醒尘也坐下了，说：“他倒是说起过一些侦探的作者为了和读者斗智斗勇发明了一种叫做叙述诡计的表现手法。”
　　“哦？”
　　“总的来说就是在文章里到处放烟雾弹，搅乱事件发生的顺序，混淆读者视线。”悟醒尘苦笑着说道，“这还真的是一本侦探啊……”
　　他打量四周，克拉拉又说：“如意斋是找不到了，你倒越来越像他了。”
　　悟醒尘挠挠鼻梁，微低下头，克拉拉又问他：“你最近还有梦见那条黑狗吗？”
　　悟醒尘一拍脑门：“哎！又被‘我‘给糊弄了！来找你的路上还惦记着要问你这件事……”
　　突然，悟醒尘心里窜上一股怨气，怒向胆边生，咬牙切齿地骂道：”该死的！该死的！他毁了我……不，是他毁了悟醒尘！”
　　克拉拉看着他，不冷不热地说道：“现在想起来不就好了，人把暂时用不到的记忆缓存在长期记忆和短期记忆中间的灰色地带，这种事情经常在旧人类身上发生，”他看了眼悟醒尘，他还在和自己生气呢，克拉拉继续说，“就算是新人类，记忆空间也是有限的，不保证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可是我刚才还记得的，”悟醒尘抓了抓头发，不再那么激动了，只是沮丧，“记忆空间确实是有限的，难道因为我想太多如意斋的事情了，它们把所有事情都挤到了你说的灰色地带去了吗？就像写的时候，作家只书写必要的情节……”
　　克拉拉道：“我就说了嘛，你以前是说明书，现在是，说明书可不管必不必要。”
　　悟醒尘高声道：“电器说明书里罗列的每一个螺丝的型号都是必要的！电器坏了，你就知道它们的必要性了。”
　　他又道：“而且说明书和的文风没有显著差别，它们反映出的时代特征，作家对文字的运用能力都很相近，毕竟说明书作家也是作家，只是他们在说明书部门工作，另外一些作家在童话故事，冒险故事这些部门工作罢了。”他顿住，声音一轻，说，“这里没有侦探，侦探故事的部门……如意斋总说这儿是侦探，要是能搞清楚侦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或许能搞清楚他在想些什么，他去了哪里。”
　　克拉拉摊了摊手：“你该找个作家探讨这些问题。”
　　悟醒尘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他立即想到了一位可以拜访的作家，忙起身，往街上走了两步他又回到了克拉拉面前，他实在是拿自己的记性没办法了，拉长了脸，愤懑道：“又差点忘了，我在下界通灵的地下室里看到了一套据说是从他们的宇宙飞船里带下来的系统，那套系统似乎是终端的初始系统，系统操作界面上有一个狗头的图标。”
　　悟醒尘大致画了画那个图标，克拉拉看了，霍地跳了起来，一拍悟醒尘，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可帮了我大忙啦！！”
　　说着他就往天文台的方向跑去，悟醒尘追上几步，问道：“那套系统到底是什么？？”
　　“新人类的真相！你的真相！我的真相！”
　　“你也是新人类？？”悟醒尘吃了一惊，随即又对自己的吃惊感到惊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他的潜意识里克拉拉是一个特异的存在，既不属于普遍的新人类的范畴，也不属于赤英，老鹰那样的新人类，他更不像旧人类——他似乎在地球上生活了很久很久，起码得有数百年了，旧人类的寿命可没法到这个长度，不过这完全是出于悟醒尘的直觉，他没有任何理论证据，他也一度怀疑克拉拉是机械体，可克拉拉灵活地使用着通用语，他的思维方式也明显充满文字的质感。
　　克拉拉和如意斋一样，也是个谜。
　　克拉拉竖起了右手的食指，朝悟醒尘挥舞了两下，转身跑远了。
　　悟醒尘决定出发去纽约。

第75章 5.2.1（上）
      纽约路上的行人比巴黎多多了，城市氛围也更热闹，慢跑爱好者和悬浮滑板爱好者在随处可见的避难所遗址中穿梭，不像欧洲和亚洲的其他城市，这儿看不到任何战争的痕迹，原因在于第一次机器革命初期，美洲大陆就因为火山和地震活动频发变得不再适宜居住了，人类和机械体早早撤离了美洲，只留有少部分勘探机械在这里进行着环境采样和记录的工作，得益于此，核辐射未能染指美洲，而大量的火山灰滋养了土地，地壳版块也在数百年的持续调节中找到了一个平衡，到3030年，新人类重新踏上地球，地质学家们预测，美洲在近一百年里都不会发生任何大规模的自然灾害了，整片美洲俨然成了最适合人们重新开展人类活动的据点。至于那些避难所的历史，就要追溯到第二次机器革命时期了，那时，机械体与第一次革命时的盟友，一个被称为“联合会”的人类组织分裂，在欧洲摩擦频发，大打出手，联合会不敌机械体，节节败退，而联合会内部又因为地球环境逐年恶劣，核污染蔓延而分裂成了计划通过去往宇宙寻找新生机的希望派和选择固守地球，地下修建避难所，等待所有辐射和灾难过去的保守派。在希望派不断研究航天技术的同时，一些保守派份子回到了美洲，在一些尚算安全的城市兴建起了那些避难所。就悟醒尘所知，截止至十年前的考古发现，在美洲各处的避难所遗址里没有任何人类生命留存下来。人类避难所里总是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植物，生活着大量的食腐爬行动物。
　　2788年，地球电磁力场趋向失衡，资源枯竭，一艘载有六百六十一位科研人员的牧羊人号飞船成功利用超加速技术从太阳系跳跃到了银河系外，人类离开了地球。机械体也在同一年的稍晚些时间离开了地球，持续了六十年的第二次机器革命匆匆划上了句号。
　　机械体远走当时能观测到的距离地球最远的厄里尼厄斯星系，而人类在茫茫宇宙中寻找着天文望远镜在河外星云中发现的一颗类地行星。3010年，人类最后的方舟穿过重重星际尘埃，接近了仙女座大星系的中心位置，在密布的恒星和极不稳定的电磁流和辐射中找到了k星。
　　人类在k星上落脚后，开始以命名银河系各星系的方式命名仙女座大星系的各项天文发现。人们称k星所在的旋臂为猎户座旋臂，两颗照亮了k星恒星被称为太阳1和太阳2，而那艘发现k星的方舟被制作成了一颗近k星卫星，一位语言演化学家受文化部委托，将它命名为露娜，意在缅怀月亮以及在人类寻觅新家园的漫长旅程中遗失的古老语言们。
　　悟醒尘开车经过中央公园附近的三层环形公路时，注意到公园上空漂浮着一块有关学院即将在地球建立分部的石碑，那是实打实的手工雕刻出来的有字石碑，文字填充在月球和露娜相接的轮廓里，大意是说学院的天文观测学科的预备生们将在下一个学年来纽约完成半年实习，借此推动学院地球分部的规划和运作进程。不少人都被石碑吸引了，在公路上停了车，下车观赏，悟醒尘没有下车，石碑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他现在只想快些去到百老汇大道，况且人多眼杂，在这儿下车那就等着社会服务部和警务处在三十秒里杀到他面前吧。他这一路都十分谨慎，一直在车上，并且时刻留意着窗户上显示的交通情况，后窗的玻璃他还没去修，不过这一点破损不怎么碍事，他还能在开车之余吹吹风，也挺不赖。无论强风还是微风，都能让他平静下来。要是按照赤英的说法，那他就是被风给“洗脑”了，眼下他倒确实想洗洗自己的脑，把脑袋里的”我“洗掉，抛开，让”悟醒尘“回来，他需要“悟醒尘”那全面的，讲究时间逻辑性的读取回忆方式。他想要一份“如何寻找如意斋”的说明书，而不是有关“如何寻找如意斋”的侦探。
　　虽然说明书和都属于目的性很明确的文字形式，不过说明书是为了让人们搞懂一样东西是如何运作的，东西坏了，它还会告诉你该怎么维修，至于，先不说侦探这个他完全陌生的分类，就他所知道的的种类来看，童话是为了哄孩子入睡，冒险是为了介绍各种生态系统，喜剧是为了让人发笑，传记是记录历史，这些的目的都不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这么想着，悟醒尘到了百老汇大道25号了，没错，他要拜访的作家正是杰克·蒙哥马利。悟醒尘停了车，又在车上坐了会儿，直到路上没有行人了，他才下去，溜进了25号的电子帷幕后头。
　　若说巴黎属于那些痴迷探索古老城市和虚拟观光的人，那么纽约就是属于那些热衷金融游戏的玩家的。悟醒尘从没玩过金融游戏，只知道这是一种随着重返地球的热潮兴起而发展出的兴趣爱好，一开始只在学院的金融学科预备生群中流行，后来逐渐发展到了成人社会，如今学生们玩得反而少，全是些成人在纽约的云端放松神经。游戏规则很简单，一个终端绑定一个游戏帐号，游戏玩家被称为“操盘手”，每个操盘手每天都会获得一个随机产生的数字和一个随机匹配的操盘手，两位操盘手互相猜测对方获取的数字进行游戏，一旦猜中，那串数字便会储存到做出准确猜测的操盘手的游戏帐户里，成为游戏货币，游戏货币可以用来换取一些形状更漂亮的云朵，也可以用来改变数字雨的颜色。因为游戏过程中两名操盘手不会产生任何交流，只是不断地输入数字，频繁地数字信息交换为终端的其他服务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因此联盟在几名数学家和画家的帮助下，将这一款游戏转移到了纽约的上空，每一位操盘手在进入游戏后，终端就会将他转入纽约的云端数据库，以此缓解对这位操盘手的个人终端正常运作产生的压力，操盘手的每一次操作都会通过数字雨的形式释放，进一步缓解终端的闪存压力。
　　这些数字雨肉眼是无法观察到的，落到人身上，人也毫无知觉，只有在和其他电子媒介接触时人们才能以肉眼一窥其真面目。因此纽约的广告牌大多是手绘作品——这儿成了画家们构筑出来的广告天堂，文字天堂，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创意字体。
　　悟醒尘走到了那艘巨大的石灰岩构建出来的航船甲板上，甲板上空无一人，同样是石灰岩搭建出来的乳白色烟囱在日光下泛出冷光。白色第一次在悟醒尘心中生出了些许寒意。他搓搓胳膊，低头走进了那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十年过去了，这宴会厅里的陈设没有丝毫的变化，水晶吊灯依旧闪闪发光，实木地板擦得发亮，天花板上的大航海时代蒸汽船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画面依旧颜色鲜艳。
　　那厨房、客厅、书房也都没有变，只是书房里通往二楼的阶梯上挂着的不再是不同年龄的杰克·蒙哥马利的画像了，而是一些标语——当然也是创意字体的，这儿可是文字的天堂，这儿可是一个作家的家：
　　杰克·蒙哥马利，不朽的西蒙·罗德精神的继承者！
　　人类文明的不灭灯塔！
　　人与机械体的差别在于：文字的伟大！
　　永恒的灵魂为全人类书写！
　　悟醒尘走在楼梯上，他瞥见那标语背后的缪斯图案挂毯，眼皮跳了两下，心里忽而一阵不安，他忙回到楼下的书房里仔细看了看，确定这里的摆设、摆件和和自己记忆中的没有差别后才回上去，继续往上走。
　　看来这间书房里的东西，如意斋一件都看不上。
　　到了那二楼的书房门口，左右不见人，门里很安静，门没上锁，悟醒尘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在书房里，瞄到一只三层书架上的一本蓝封皮的书，他过去，抽出这本书，一扇小门缓缓开启。悟醒尘靠墙躲着，过了阵，没听到任何动静，他才探头往那隐藏起来的杂物间里看了眼。
　　门里，书桌边，烛光下，一具机械骨架正在伏案写作。他周身散发出琉矿的黑灰色光芒。
　　这是悟醒尘头一次觉得黑色的光芒竟然看上去这么温暖。
　　机械骨架的脑部发出的光芒最强烈，他也注意到了悟醒尘，看了一眼他，说道：“不进来坐坐吗？”
　　这具骨架的声音和杰克·蒙哥马利一模一样。
　　悟醒尘吞了口唾沫，喊了声：“杰克·蒙哥马利？”
　　机械骨架说：“你不是就是来找杰克的吗？为什么看到杰克又很意外？”
　　悟醒尘还是站在门外，没有动，机械骨架的下骸骨动了动，要是他有张人皮，或许他是在摆出一张笑脸。悟醒尘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杰克的？他人呢？”
　　机械骨架站了起来，拿起身后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皮囊，套上，拉起隐形拉链，说：“这样你觉得怎么样？这样你会安心一点吗？你会相信杰克就在这里吗？“
　　他套上的是杰克·蒙哥马利的皮囊。
　　一个双目炯炯有神的银发老人看着悟醒尘。
　　悟醒尘一懵，道：“难道十年前你就……”他还是不敢相信：“杰克·蒙哥马利一直都是一个机械体？”
　　机械骨架笑着摇头，走到了杂物间外面，说道：“在你们离开之后，杰克生病了，不久就过世了，在他过世前，他购入了一台机械体，把杰克的意识输入进了那具机械体内。”
　　“就是你？”
　　那么或许该称呼这具机械骨架为杰克·蒙哥马利，可是杰克·蒙哥马利是一个人啊，所谓人便是人的灵魂和人的肉体的合成物，完全失去了人类实体的杰克·蒙哥马利还是人吗？那他是机械体吗？所谓机械体便是机械的躯体和琉矿驱动的意识所构成的合成物，一个拥有了杰克·蒙哥马利这一新人类的意识的机械体还是机械体吗？
　　悟醒尘看着眼前的这一存在，有些糊涂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称呼他，假如不给他一个指代，他完全无法在脑内思考有关他这一存在的任何事，它们像一团灰云堵在他的脑袋里。新人类太过依赖明确的概念了，任何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事物都让他们困惑迷惘，头晕目眩。悟醒尘擦了擦汗，瞥见一书房的书，突然有了主意，作家，对啊，他正干着作家的活儿呢！他可以不是人，不是机械体，但他必须是一个作家！就以作家来称呼眼前的这个有杰克·蒙哥马利意识的机械体吧！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这应该是要保密的事情吧？“悟醒尘问作家。
　　灵活使用文字并且为全人类书写的杰克·蒙哥马利拥有一具机械的躯体，这要是说出去了，那还得了？多少人得和他一样被这个糊里糊涂的存在搞得不停出冷汗啊！
　　作家说道：“杰克认为可以告知你这件事。”
　　“你就是杰克，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
　　“可以？”悟醒尘奇怪地打量作家，“你难道……你还有身为机械体的意识吗？”
　　作家说道：“你要知道杰克·蒙哥马利并非真正的杰克·蒙哥马利。”
　　悟醒尘不解，作家又道：“真正的杰克·蒙哥马利你已经见识过了，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杰克愿意和你坦白目前的处境的原因吧。”作家瞥了眼悟醒尘的右手：”当然，还有这个原因。“
　　悟醒尘搓了搓右手，说道：“我还是人，”这话一说出来，他立即改口，“悟醒尘还是人，他的身体的大部分还是人类的肉体，包括驱动他身体的心脏，他的大脑……”
　　悟醒尘的声音轻了些许。作家笑了笑，问他：“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悟醒尘说：“我想找一个作家问一些事情，就想到了你。”
　　“哦？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知道你的一些事情，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情，所以即便我来找你，你也不会轻易去报告社会服务部或者警务处，你知道我是通缉犯，对吧？”
　　“你走进电子帷幕的那一刻，报警提示就发送到了杰克的终端上。”作家说道，指指手环，“不过杰克立即通知了警务处这是误报，倒不是因为他认为你会把十年前的事情公诸于众，毕竟你是个通缉犯，去过战争营地，还是个小偷，信誉度早就跌到谷底了，人们除了相信你会改邪归正之外不会相信你的任何话，不过……”作家顿了顿，坐在了书房的一张沙发椅上，说道：“你先说说你的问题吧。”

第76章 5.2.1（中）
      悟醒尘也坐下了，和作家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坐姿拘谨，他说道：“不，还是先说说杰克为什么不报警这件事吧。”
　　作家点了点头，看着悟醒尘，道：“杰克希望能和你聊聊天，你是去过战争营地的人，他对这样的人很好奇，但是平时根本没法接触到。”
　　悟醒尘想起了什么，说道：“杰克对战争很感兴趣。”他问道，“他在写新书吗？”
　　作家说：“西蒙·罗德的战争故事中，人类被迫拿起武器，被迫参与战争，但是，”他顿住，问悟醒尘，“你知道被迫的反义词是什么吗？”
　　悟醒尘陷入了沉思，作家便说：“是自愿，是顺从。”
　　悟醒尘问他：“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呢？学院里教的吗？”
　　虽然作家预备生的词汇量远超普通新人类，但是悟醒尘不确定学院会教这群作家们“被迫”的反义词。“被迫”这个词光是听到就让人惴惴不安，新人类的词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镇定，鲜少有叫人听到，看到，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作家说：“这是杰克从朱南希的日记上领悟出来的。”
　　悟醒尘搓着手指，喃喃道：“那本无论是原版还是誊写版，还是印刷版都已经被毁的日记……”他看了看作家，问他：“你最近见过上次和我一道来的那个人吗？他叫如意斋，杰克应该记得他的，那个古董店老板。”
　　作家的双眼眯了眯，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悟醒尘仿佛能看到他的皮囊下头，那机械的下骸骨在僵硬地活动着。过了会儿，作家才说：“哦，杰克记得。”
　　悟醒尘道：“刚才你是在读取杰克的记忆吗？因为你身体里的意识并非你自身产生的意识，所以……该怎么说……有些延迟？”
　　作家的眼神远了，落在了悟醒尘身后，悟醒尘转身看了看，他身后除了书架和摆满书架的书本，再没其他东西了。作家站了起来，走到悟醒尘身后的书架前，双手背在了身后。那书架一侧开了一扇小窗，作家望向了窗外：“杰克记得他站在露台上，他的头发很长，穿白色的衣服，他很年轻，而杰克，他在老去，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燃成灰烬，他在抽烟，这让杰克感到惶恐，那微弱的火在燃烧的仿佛是他的生命，杰克希望吻一吻这青春的嘴唇，但又不敢靠近他，杰克怀疑他是一道青春的幻影，一碰便会消失。”
　　作家稍侧过身，看悟醒尘，说道：“你说的没错，是会有一些延迟，所以杰克已经很久没见客人了，只是写作，交稿，继续写作，继续交稿。”
　　悟醒尘想到一个问题：“杰克现在是永生的吗？机械体只要定期维护，他们能存活很久，这个‘很久’的时间长度在新人类的概念里等同于永生。”
　　他还想到一个问题，迫切想知道答案，便又语速飞快地问：“你说你读取记忆有延迟，是和你的机械脑部构造有关系吗？采用机械体制作脑部的技术制成的人类大脑在读取记忆时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吗？”
　　作家略显诧异，道：“机械体读取记忆，人类只是回忆啊。”
　　悟醒尘解释道：“是的，是的，只是说法不同而已，”可随即他就意识到其中的古怪了，“不，你应该没有机械体的意识，你应该是完全地用杰克，用新人类的方式思考，你的意识里应该灌满了新人类的概念的，那么这就是一个作家对人类读取记忆的看法吗？你用‘人类回忆’这个说法。”
　　作家重申了一遍：“人类只是回忆。人类追溯记忆，就像在海里游泳，他们一直往前游一直往前游，当他想再看一看曾经看过的海底的一片珊瑚礁时，他转过身去寻找那片珊瑚礁，有时候他能找到，有时候他一无所获，有时候他找到的并非他曾经见过的那片珊瑚礁，有时他对此知情，有时他毫不知情，一辈子都不知道，有时候过了十年，二十年，他才发现那并非他牵肠挂肚的那片珊瑚礁。”
　　“这是人类和回忆的关系。”
　　悟醒尘摇头，说：“可是众所周知，起码从小到大，就我所知，记忆是被读取的啊，记忆是一本书，假如你想寻找一片珊瑚礁，只要翻到目录页，定位那片珊瑚礁，就一定能找到你曾经见过的那一片珊瑚礁。”
　　悟醒尘又说：“你的比喻很浪漫，或许因为你是作家的缘故吧。”他哆嗦了下，“浪漫也是个让人不安的词。”
　　作家笑了：“作家不应该浪漫，作家应该不安，作家应该对任何事情感到惶恐，你觉得作家浪漫，或许因为你和作家对相同的事情感到惶恐，毕竟浪漫就是有人与你为伍，你并非孤单一人的感觉。”
　　作家又说：“关于人类和回忆的关系，那也是杰克从朱南希的日记里领悟出来的。”
　　悟醒尘突然如释重负：“怪不得，那是几百年前的日记了，现在人类和记忆的关系早就和朱南希的年代不一样了，他们听上去像和记忆在玩捉迷藏，那可太不方便，太影响工作和生活的效率了。“
　　作家转身，踱步到了悟醒尘边上，拿起了他放在沙发上的那本蓝封皮的书，说道：“你是博物馆的鉴定科科员。”
　　“曾是……”悟醒尘无奈地纠正作家。
　　“曾是……”作家微笑，把蓝封皮地书放回了书架上，“想必拜读过许多古籍，不过好像从未被前人的思维方式影响，依旧保持着新人类的思考方式。”
　　悟醒尘说：“那只是我的工作，我的研究，我需要做的只是了解，而并非理解。”
　　作家说：“听说在博物馆工作的人，研究历史的人，一些演化学家，他们的共同特征就是性格坚韧，通俗点说就是认死理。”
　　悟醒尘说：“可以这么说吧。”现在他放松了不少，作家显然没有要报警处置他的意思，而且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说：“其实我是来询问关于类型的事的，想请教您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做侦探的，如果有，侦探的目的是什么呢？”
　　作家站在书架前，若有所思，问悟醒尘：“你想问的是创作的目的，出版的目的，还是读者的目的？”
　　悟醒尘眨眨眼睛，没想到的目的还能分成这么多种类，一时无言，作家道：“侦探嘛，朱南希很喜欢读，说是用来打发时间不错，大概这就是读者的目的吧，”作家停了会儿，低头看了看地上，才继续说，“不过在朱南希和西蒙·罗德看来，都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他抬起头来了，“杰克想起来了，他们和李明洗讨论过侦探。”
　　悟醒尘专心听着。作家侃侃而谈：“李明洗认为所有都可以归类为侦探，读者透过作家的描写观察中的每一个人物，总是忍不住去揣测推理每一个人物的遭遇，而揣测和推理是侦探的重点要素，凶手为什么要杀人？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呢？他的动机是什么？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吗？还是他天生邪恶？真的有天生邪恶的人吗？他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呢？疑问，拼凑别人的人生，窥视别人的秘密，这就是侦探的全部了。不过西蒙·罗德指出，侦探的创作者通常为了避免落入被读者猜测到人物结局的尴尬境地，而过分注重误导读者，卖弄核心诡计……”
　　“核心诡计？”悟醒尘听不懂了。
　　“也就是作案的方式，拿涉及杀人案件的侦探打比方，”作家竖起一根食指，“百分之九十的侦探都涉及杀人案件，核心诡计就是指凶手的作案手法，或者披露该作案手法的方式。”
　　“我听过一个叫叙述性诡计的词。”
　　“没错，是有这么一种说法。”作家分析道，“要是你遇到一本第一人称叙述的侦探，你得小心第一人称的‘我’是一个精神分裂者，你得小心‘我’所知的一切或许都是‘我’的幻觉，幻想。”悟醒尘听得一知半解，说道：“所以，‘我’是一个极富欺骗性的代称？”
　　作家颔首：“没错，杰克认为人们用‘我’指代自己时，就已经丧失了一部分的自己，这一部分包含的是一种和灵魂的距离感和因为这层距离感而产生的客观性，但是杰克又认为，正是这一部分的丧失使得人成为人。”
　　作家稍抬起了目光：“就像伟大的作家西蒙·罗德只不过是出版商塑造出来的形象而已，他的和他本人的思考方式没有任何一点关系，他为了金钱和名誉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他里的’我‘打着源自作者亲身经历的幌子，可那并非真实的他，但那也是更真实的他，一个真实的，庸俗的，追名逐利的文字工作者。”
　　作家的目光又回到了悟醒尘身上：“怎么样，杰克解答了你心中的疑惑了吗？”
　　“那么出版商的目的是什么呢？”
　　“出版侦探吗？那当然是因为钱啊。”作家笑了出来，笑声爽朗。
　　“创作的目的呢？”
　　“那当然也是为了钱啊！”作家重重拍了下悟醒尘的肩，“文字能转换成金钱是一件很让人快乐的事情。”
　　作家又说：“不过也有以愚弄读者为乐的创作目的。”
　　“看来侦探有别于其他类型，它的目的性并不明确，是混合性的。”悟醒尘抓了抓后脑勺，“有些混沌。”
　　那倒确实很适合如意斋，毕竟他是天地间的一团浊气，他理应是混沌的，糊涂的，混浊的，只是他总穿白色衣服，头发乌黑，眼睛也是黑白分明的，叫人全然忘记了他的“浊”。
　　作家这时又说：“不，所有的目的性都是混合的，混沌的。”
　　他笑着：“西蒙·罗德总是一边咒骂出版商，一边咒骂读者，一边咒骂自己，一边写作，他的的目的太混沌了，金钱，倾诉的欲望，只要通读了他的，不难发现，西蒙·罗德的里热衷战争的机械体有西蒙的影子，创作者总是很难将自己分离出来，‘我’无法满足他的倾诉欲望，他就让别的角色来倾诉，这么说起来他的也算侦探了，西蒙埋下秘密，杰克就是那个窥视他，试图解密的读者。”
　　悟醒尘微微弯下腰，双手捂住脸，直视着前方：“如意斋总说他在一本侦探里，那么看这本的人是想窥视什么，又想解开什么秘密呢？”
　　“他杀了人吗？”
　　“没有……”悟醒尘说。
　　作家又问：“他被杀了吗？”
　　“不……他失踪了。”悟醒尘说道，“我以为我搞清楚了侦探到底是什么，我就能发现一些关于他的失踪的新线索。”
　　“没有一点灵感吗？”
　　“或许……他不想继续被读者窥视秘密了，他躲了起来。”悟醒尘说。
　　作家笑了：“如果他活在一本里，那他能躲到哪里去呢？书的夹缝里？从书的第一章，书的序言、目录逃走？”
　　悟醒尘也笑了，他问作家：“杰克在写什么？”
　　作家说：“杰克·蒙哥马利的说明书。”
　　“说明书？不是？”悟醒尘颇意外。
　　作家道：“说明书和有什么差别吗？”
　　悟醒尘道：“可是杰克是一个传记作家啊。”
　　“说明书可以用来检查机器的破损和残缺，，任何都可以用来检查人的残缺和破损。”
　　悟醒尘头痛地按摩太阳穴：“又听得有些糊涂了。”
　　作家问悟醒尘：“你要休息一下吗？”
　　悟醒尘说：“不打扰您了。”他起身。作家问他：“杰克回答了你的疑问吗？”
　　悟醒尘想了想，伸出手，作家也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悟醒尘说：“我不知道……不过或许我该去他的过去看看，比如他出生的地方，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地方的话。”
　　作家微笑，领着悟醒尘往外走，悟醒尘突然问他：“为什么杰克写作的时候要脱下杰克的皮囊？”
　　作家哈哈笑：“当局着清旁观者迷。”
　　悟醒尘上下打量作家：“所以……你有机械的意识？”
　　作家摇头：“当然没有，这具身体里只有杰克的意识，该怎么解释呢，他必须辅助以脱下皮囊这个仪式来完成一种超脱，来以第三者的视角审视杰克·蒙哥马利，创作他的说明书。”
　　悟醒尘道：“就像脱离色相的顿悟？”
　　作家又摇头，两人走在楼梯上，往下去，他说：“杰克追求的不是顿悟，他的追求可能也是一本侦探。”
　　“哦？”
　　“他想解开他的迷题。”
　　走到了楼下书房，作家对悟醒尘道：“希望你能解开有关如意斋的迷题。”
　　悟醒尘笑笑：“我只希望解开迷题的那一刻，如意斋并非我的一场幻觉。”
　　作家说：“杰克也见过他。”
　　“杰克说那是青春的幻影。”
　　“或许对杰克来说他是幻影，但是对你来说他或许是真实的。”
　　悟醒尘叹了声气，又开始头疼：“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我遭遇了太多‘或许’了。”
　　作家说：“或许这就是生命的真谛。”
　　悟醒尘看了看作家，他走回楼梯上了，不知为什么他身侧那墙上标语上的创意字体看上去像写着：书写永恒的迷茫！
　　悟醒尘揉揉眼睛，和作家挥手道别，离开了书房，离开了百老汇大道25号。可那“永恒的迷茫”还徘徊在他的心间，标语就是有这样的作用，感叹号就是有这样的效果，它们相辅相助联手将“迷茫”“永恒”地烙印在了他的大脑里。
　　悟醒尘没有打开汽车的专车模式，只是在路上随便地开着，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他瞥见路边一间酒吧的灯箱广告：一枚银色的锯片悬挂在”银锯“两个创意字体上方，锯片割开了“锯”字。
　　他在如意斋的火柴盒上见过这个标志。

第77章 5.2.1（下）
      悟醒尘绕着酒吧开了两圈，找到了它的后门，观察了一阵，这间酒吧的清洁工人时不时会出来检查后门边一只小型垃圾处理器的运作情况。酒吧和饭店的后门通常都配备这种自带垃圾粉碎和生成新能源的处理器。处理器通常连接着酒吧的用电系统，为酒吧的广告灯箱或者其他一些电耗不大的设备提供能源。不过酒吧的灯箱好像遇到了些故障，以至于清洁工人频繁地出来检查设备的状况，这时候酒吧后门会保持一个开启的状态，而清洁工人则会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台垃圾处理机。悟醒尘抓住一个机会，趁机溜进了酒吧。
　　酒吧里怪热的，空气干燥，有些像正午的沙漠，周围的光照却稀稀落落，宛如黑夜。
　　酒吧走道的两边全是玻璃橱窗，玻璃里头是一间又一间主题包间，每一间里头都是人山人海。悟醒尘从前也光顾过这样的酒吧包间，陌生人们因为相同的兴趣爱好聚集在一起，喜欢昆虫的就办一个昆虫盛宴，满屋子蝴蝶乱飞，当然虚拟蝴蝶，仿真蝴蝶和真的蝴蝶的收费标准可谓天差地别。他上一次来包间参与兴趣爱好者聚会是一个读书俱乐部，人们聚集在一起，聊天对话全都用书本里的句子，交流的同时还能竞猜这些句子出自那本书籍，可谓趣味十足。来参加聚会的百分之七十来自博物馆，剩下的是一些古籍爱好者，还有远在k星，以虚拟形象和他们进行聚会的人。现在想来，那场聚会气氛热烈欢乐，每个人的脑袋上都顶着说过的句子的出处，悟醒尘在聚会上还收集了不少的名字，学到了不少有用的知识，他是经过了那场聚会才知道用楷体看《红楼梦》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不过他去的酒吧全都只招待新人类的顾客，可在这间酒吧，他这么一路往里走，一路上透过那些玻璃橱窗见到了好多机械骨架的客人，他们有的在迷乱的灯光里舞动身体，有的坐在一堆拥有人皮的人中间——那些是新人类吗？还是只是披着人皮的机械体？
　　与巴黎地下的服务区不同，酒吧里的客人似乎全然不在乎将自己曝光在别人的注视下，这儿也没有什么广告，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差，酒吧的经营者大约认为橱窗展示就是最好的广告宣传。从视觉和听觉上牢牢抓住别人的注意。
　　一些橱窗里上演着信交的场面。
　　许多人在丛林里赤身洛体的寻找高朝。
　　丛林橱窗的对面是一面展示着古埃及风情的橱窗，清澈的水池边，几个麦色肌肤的白裙女人抱着陶水罐走过。水池上漂浮着几朵雪白的莲花。
　　酒吧里的空间或许是无限的，酒吧里的时间或许也是无限的。
　　悟醒尘敲了敲脑袋，他的脑袋里实在是装了太多“或许”了。他又开始头痛。
　　“欸，你！先生！”
　　突然，悟醒尘身后传来这么一声呼喊，他没敢回头，也没敢出声询问或者回应，在心里好一通骂：怎么又是那个地下服务区里的记者！真是阴魂不散！
　　他不会听错，这把声音就属于那个新闻记者！
　　悟醒尘左右一张，看到写有“盥洗室”三字的房间，赶紧进去了。这一进去他吓了一跳，他进的哪是什么盥洗室，分明是一间人皮干洗店！墙上挂满挂钩，挂钩上挂着一件又一件人皮！有穿唐衣的，有穿宋裙的，有古埃及打扮的，甚至还有罗体，长须，大脚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的都有。两台全自动洗衣烘干机正在运作，一些烘干的衣服被两只机械手从机器里抓出来，在空中抖了抖，挂到了一个空挂钩上，这是一件拉美西斯三世的皮囊。
　　悟醒尘灵机一动，抓了这件皮囊就套上了，他走出去。那记者还在走道上呢，两人对视了一眼，记者眼珠转转，朝他走过来，悟醒尘忙去找刚才见到的那间埃及包间，到了包间门口，门关着，他拍了两下玻璃橱窗，没人理会，那记者却朝他越来越近，手里拿着张名片，悟醒尘已经能瞥见那名片上的名字了。米歇尔·尹。
　　他妈的，真的是他。
　　悟醒尘又是气又是怕。
　　“哎，你愣着干吗呢？”
　　包间的门打开了，一个拥有娜芙蒂蒂轮廓的女人上下打量悟醒尘，一把将他拽进了包间。悟醒尘心下激动，一把抱住了她。娜芙蒂蒂咯咯直笑：“你是78908的朋友吗？”
　　悟醒尘确定女人在78908前还说了串什么，但他听不懂。他往玻璃橱窗望了眼，包间里头看不到外头的情况，悟醒尘是点了点头。女人带着他坐上了一叶扁舟。她用手扇了两下风，从额头拉开一道拉链，一直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了娜芙蒂蒂的皮囊下那发出黑光的机械脑袋和脖子，说道：“可真热。”
　　女人的嘴巴没有动，她皮囊上的嘴巴在动。
　　悟醒尘想到了，机械体是不用语言交流的。
　　女人躺在了小船上，双手搭在船的两边，他们在一条蓝色的细流上徜徉，两岸一片金黄。风吹起一些细沙，在空中形成金色的帷幔，帷幔舞动着，阳光也舞动着，水面上落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币。
　　悟醒尘此时只惋惜自己并非作家，无法描述出这样一番美景。
　　“你看，是08。”
　　08似乎是78908的昵称。悟醒尘顺着女人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图坦卡蒙模样的男人直挺挺地坐在一张石椅上。他身后是巍峨的门农巨像。图坦卡蒙的双眼无神，魂不附体似的。
　　“他在干什么？”悟醒尘问道。
　　“他在玩金融游戏。”女人说。
　　悟醒尘道：“那是只属于新人类的游戏，不是吗？必须得配戴终端吧？”
　　女人说：“机械体可以凭借机械体身份认证在促进交流委员会租赁终端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一次性使用的终端？会生成一个临时的身份？”
　　女人说：“不，都是一些死去的人的终端。”
　　“那种终端不都已经销毁了吗？”
　　“实体销毁了，但是数据还保留着，只要有数据那就万事大吉啦。”女人那皮囊上分在了身体两边的眼睛看着悟醒尘，连她那机械骨架的两个眼窝也都对着悟醒尘，女人说道，“08说你是地球的常客。”
　　悟醒尘干笑了两声：“你的通用语熟练程度不错嘛，还知道万事大吉这种词。”
　　女人敲敲脑袋，琉矿骨架发出嗵嗵两声空响，她说道：“你知道猜错了那些数字会发生什么吗？”
　　“这倒真的不清楚。”悟醒尘说，“损失游戏帐户上的游戏货币？”
　　女人说：“失落会刺激人脑产生一种蛋白质，人类管它们叫做‘麻木’，‘麻木’能镇定人的神经，使得人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安详，和平。”
　　“你是想说平和？”
　　“啊，是的，是这个词语，看来你真的是地球的常客，还是你就是一个新人类？”女人露出微笑。她的下骸骨没有动。
　　悟醒尘清了清嗓子：“那么08是在体验‘麻木’吗？”
　　“不，他是在收集掉落的数字能量，机械体源自数字，数字是机械体的能量来源，联盟把整个纽约变成了生产数字能源的工厂，把这些数字能源卖给机械体，换取极佳币，再用极佳币购买机械体的一些技术。”
　　“你是说这是联盟……这不是学院的预备生发明的游戏吗？”悟醒尘奇道，“再说了，用数字能源直接交换技术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一个货币流程？”
　　“首先，机械体在宇宙中广泛地旅行，人类有理由相信他们的货币通用程度比人类的现金和信用更广；其次，没有货币流程那还需要联盟这样的文明，文化构成干什么？以物易物是人类部落之间的古老传统，但是又一些文化，发展，人类认为部落的所有传统都是野蛮的，落后的，文明的货币制度消除了以物易物会出现的资源不对等的情况，”女人磕磕绊绊地用通用语说着话，忽而撑起了上半身，对着悟醒尘道：“新人类，你穿着人的皮囊不闷吗？你知道那些话的意思吗？即便你不是机械，你照样欢迎，欢迎，交流，是欢迎的。”
　　悟醒尘确实有些闷，不过并非因为身上的人类皮囊，他的心口发闷。
　　女人这时完全坐了起来，她搂住了悟醒尘的脖子，不等他反应过来，她拉开了他的皮囊，抓出他的右手，抓着他的终端，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琉矿的触感温暖，女人的机械头骨里一星点黑光闪了闪。悟醒尘眼前一黑，如同坠入茫茫黑夜，又如同走进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转瞬，他眼前又亮起来了，如同成千上百个灯箱广告同时亮起，可是这些广告上找不到一个文字，一个标点，全部都是动态影像，像是他在琉星上的信息板上会看到的画面：花朵盛开、凋零；穿梭机飞出琉星；一艘雪白的飞船在宇宙尘埃中穿梭；一个长须长发，围着兽皮裙的男人用石块打磨箭簇；一个孩子张着嘴巴追逐一只蓝色的气球；一辆火车冲出了轨道，碾压过黑色的乌鸦；印第安人站在水中吹响号角；公牛顶开了栅栏；尸体从一辆货车上翻滚下来，源源不断，滚向森林的尽头……全是些毫无意义，不讲逻辑，找不出任何关联性的画面，悟醒尘看得眼睛发酸，脑袋胀痛，他试着推开这些画面，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洞从一只粉色的气球后头跳了出来，瞪着悟醒尘，一条黑狗也瞪着他，黑狗穿过了那个黑洞走进了雪白的飞船里，一个人——只有背影，看背影像是个男人——男人和黑狗走在飞船的过道上说话，他们身边是被拉得很长的红色，白色和蓝色的光束。又是一朵花盛开了，凋零了，许许多多的生命诞生，衰败的画面填满了悟醒尘的视野，他扒开这些花的尸体，在争奇斗艳的繁花中寻找那条黑狗。
　　他的手被画面割伤了，开始流血，可他一点都不在乎，全顾不上了，他只是想找到那条黑狗。他连如意斋都顾不上了……
　　如意斋。
　　这三个字忽而从天上砸下来，刺穿了悟醒尘的身体。悟醒尘一惊，他竟然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他竟然能看到自己被“如意斋”刺穿。他看到自己的血，看到自己目瞪口呆躺在地上的蠢样子。他想起作家的话了。
　　他穿上了别人的皮囊，进而完成了一种超脱。
　　他顿悟了吗？
　　他要悟什么呢？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悟醒尘摸了摸躺在地上的悟醒尘的鼻息，他还有气，他要救他吗？怎么救他？
　　来人啊！救命！悟醒尘呼喊着，一条黑狗过来了，走到躺在地上的悟醒尘脚边。黑狗嗅了嗅悟醒尘的手，转过了头，望向它身后的一片漆黑。悟醒尘跟着望出去，又是那些动态的影像。
　　蚕虫织茧，蜉蝣半日，螳螂食夫，蜘蛛吐丝。
　　一个男人的背影和一条黑狗走在光亮的飞船过道上，他们走啊走，走着走着走到了悟醒尘的头顶，走着走着，走到了悟醒尘的身边，他们和他擦肩而过，悟醒尘瞥见了男人的脸。
　　克拉拉！怎么是你！
　　悟醒尘大喊一声！
　　克拉拉的脸跃出了黑暗，一声犬吠。所有动态影像应声碎裂。天上下去数字雨，雨势瓢泼。悟醒尘不光头痛，浑身都开始痛，身体仿佛就快跟着那些动态影像一起裂成碎片，他再看一眼那躺在地上的悟醒尘，他还昏迷着。悟醒尘再受不了碎裂般的疼痛了，也昏了过去。
　　“闪存超负荷了，看来要下大雨了。”
　　这是他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悟醒尘苏醒了过来，他摸了摸脸，还是那副埃及人的长相，尼罗河的天上降下数字雨，密密麻麻的1234567890不停往下掉，娜芙蒂蒂和图坦卡蒙都不见了，悟醒尘站起来，身体还是不太舒服，摇摇晃晃走到包间门口，对面的其他包间也有人走出来了，大家全都一头雾水，偶尔能听到有人说着：“看来又过载啦。”“一定是垃圾处理那边又短路啦。”
　　新人类的反应不大，倒是一些机械骨架在过道上慌乱逃窜。悟醒尘一看这混乱的情势，忙跟着几个机械体一块儿逃出了酒吧。
　　酒吧外停满了警车，空中也到处都是警用飞行器。警员们用电子网收集着数字雨，电子网张开的瞬间，悟醒尘才发现这场电子雨的势头实在太猛了，仿佛天上倒灌洪水，眨眼一张电子网里便集满了数字。悟醒尘看到这么许多警察，也没空细想这场大雨是不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落荒而逃，回到车上，一脚油门，奔向敦煌。

第78章 5.2.2（上）
      悟醒尘原本打定主要要去敦煌莫高窟看一看那千百佛窟中是否有如意斋的踪迹，可到了莫高窟前，瞅着那环绕在一层透明保护罩外围的一圈“莫高窟观光、礼佛由此进入”的标语，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万一这佛窟里不过是顽石一堆，万一那洞穴里有生气的活物皆是些虚拟投影，万一这儿根本没出过什么如意斋，他还能再去哪里找如意斋呢？毕竟他到现在还没法确认六界天外那一遭究竟是他的梦还是真的发生过。
　　从前他在古籍上看过一个词，叫“近乡情怯”的，按照终端的注释，说的是离自己心中的美丽愿景近了，人便生出抗拒的感觉来了。说的想必就是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了。
　　可再万一，这儿真是如意斋的出生地，如意斋毕竟不是什么里的人物，就算他是，里的人物都是字，哪怕字长出了脚，从章节里、目录里溜之大吉，他总不能真跑到书缝里把自己给藏起来吧？
　　人要躲，要么躲得山高水远，要么回归故土。
　　悟醒尘一咬牙，决定还是去莫高窟打探打探。
　　莫高窟终年罩在那既防晒又防风的保护罩里，为的是不让西北荒漠上过于恶劣的沙漠气候损坏了游人和修佛之人的兴致，不过来这儿游人并不多，大约是因为莫高窟早早加入了虚拟观光的菜单，打从26世纪起，对它内部那七百多佛窟的修复就已经完成，经过立体扫描，整体被搬迁进了环球大影城里，在k星和地球的几大城市的环球大影城每晚都能观赏到以莫高窟为主题的名为“漫天神佛”的游行会。地球博物馆也会进行虚拟实况转播，用终端连线就能观赏了。悟醒尘有幸参与过该套转播系统的调试，那漫天神佛的游行是在黑暗中进行的，起先一名长发天女从天上落下，一身轻纱，脚腕上缠着串铜铃，反弹琵琶，琵琶一扫，数不清飞天、天人便自那琴音中飞了出来，这些同样身着纱衣的人们，有的观月，有的观日，有的做水想观，各做十六观，刹那间，黑夜中升起了无数月亮，浮现出无数太阳，地上铺满琉璃冰晶，种满宝树，宝楼华座漂浮其中，又一刹那，这许多珍宝齐齐失色，那极乐世界便在此时显现了，那轻快怡人的法乐也在此时响起来了。妙法的极乐大世界里，一重庭院一重菩萨，一层楼阁一层佛，各路护法，各位天王纷纷现身，无数天人举着酒樽，奉上宝盘，宝珠，佛祖菩萨们各个身披光芒万丈的无缝天衣，满身璎珞，珠光宝气，佛祖菩萨们的周围，伽陵频伽婉转啼鸣，朱雀，大鹏自在翱翔，波斯狮子在佛光中闭目修行，九色鹿靠在那狮子身侧，静静小憩，佛祖菩萨们座下，莲花朵朵盛开。箜篌丝竹，编钟琴瑟，鼓乐合奏，上下左右全方位立体声环绕着观众。
　　那众菩萨，众佛，观众的脸上全都洋溢着快乐，满足的光彩。
　　现实的莫高窟里可没有这样的娱乐项目，游人稀少倒也可以理解。如今在这里出没的多是些佛教徒，九层楼前的空地上常年坐满了抄写佛经的人，有用虚拟纸笔的，有用实打实的金墨水，白宣纸的，抄完的经书就挂在树枝上，有时纸和墨都太轻了，风一吹就被吹走了，抄经的人也混不在意，反而是那些虚拟的经卷怎么也吹不走，只是随着风轻轻摆动，不时从那经卷中飞出一个虚拟的飞天。
　　也因为抄经礼佛的人向来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为外物所打扰，加上自己还有一身埃及法老的皮囊做掩护，悟醒尘才敢走进这万佛的地盘。他稍仰起头张望了眼，千百年过去，除了那爬在九层楼上的葡萄藤，佛窟大体与终端中28世纪人类最后一次对它进行实地观测时留下的立体模型一模一样。听说在这儿修行的佛教徒会用那葡萄藤上结出的葡萄酿葡萄酒，供奉佛祖之余，自己也会享用。
　　无论是发生在人类和人类之间的争夺还是人类与机械体之间的战争，几方人马全都默契地绕过了莫高窟地界，西蒙·罗德的中更描写过机械体和人类男孩儿合力保护这一人类绘画雕塑史上的不朽杰作的故事。故事真真假假不得而知，莫高窟确确实实完整保存了下来，敦煌的生态环境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和终端里28世纪人类对莫高窟的最后一次实地观测相比，这儿如今只是多长出了些菩提树，一些罗望子树。
　　尽管没有人向他投来任何异样的视线，悟醒尘还是格外小心，低着头快步进了九层楼。
　　史料记载，一千多年前的观光客们都是一间一间拜访这些佛窟，开门关门，进进出出，不仅对于观光客来说礼节繁琐，浪费许多时间，也大大增加了壁画暴露在空气中受到损坏的几率，26世纪对各佛窟的修复完成时，当地观光管理处将这些佛窟全都用地道连通起来，想要参观佛窟，只能由九层楼主入口进入，并在各面墙壁，各佛像表面敷上了一层无机保护膜，彻底封存保护住那历时五个世纪的修复工程的最终成果。3040年5月3日，第一批由联盟文化部派来检测莫高窟保护状况的博物馆鉴定科和修复科科员们来到此地。他们成为了新人类中的第一批佛教徒。
　　悟醒尘人已经走进了通往各佛窟的观光通道，他回头看了眼，或许刚才那些抄写佛经的人中就有这些人，这些他的同僚……
　　想到这儿，悟醒尘自嘲地笑了笑，道：“得说是曾经的同僚了……”
　　通道上下左右都做了标示，有些佛窟在这条通道的上面，有些在这条通道的下面，通道左右是没有门的，也没有玻璃橱窗，进了通道，左右两边便全是尚未顿悟的人和慈眉善目的佛了。
　　每一窟的始建朝代，修复故事，壁画所讲述的佛经故事都以文字形式充斥在佛窟中。悟醒尘看了几窟，一眼看完了那些故事，走进佛窟里转了一圈，找不出这条通道两侧佛窟分部的规律，既不按照始时间顺序，也没有一个固定的主题。佛像们栩栩如生，仿佛多看他们几眼，他们就要带他重回六界天外了。
　　“六界天外……”悟醒尘默念了声，此时，他站在一尊阿难像前，这是莫高窟205窟，佛窟中的文字告诉悟醒尘，曾经，这第一头陀的面部被毁，双臂折断，窟中的其余八尊佛像除了底座也全部被毁，修复耗时三个世纪，直到能完全仿制前人工匠手艺的机械体加入，这修复才算获得了突破性进展。如今悟醒尘面前这九尊佛像，表情逼真，颜色鲜亮，就连迦叶身上那一由零碎布头缝制的田相袈裟的颜色都是那么鲜艳，亮丽。
　　31世纪的莫高窟门口还高悬着一条由促进人类和机械体交流委员会题字的横幅：极乐和平！！
　　悟醒尘从205窟绕了出来，一抬头看到天花板上写着：新凿1879窟，前300米处。
　　这地方还在新凿佛窟，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他实在好奇，便跟着指示望1879窟找去。这一路一个路人都没遇到，悟醒尘放松了不少，到了1879窟，一看，这里供奉的是一尊地藏菩萨，仿照初唐工匠的技法造的，菩萨头顶的天井上画着些宇宙飞船，一些穿梭机，还有一些穿着太空服做出跪拜姿势的人，其中还能看到k星和琉星。地藏菩萨漂浮在飞船上说经。菩萨唇红齿白，一身碧绿衣裳，面容祥和，心中似有无限的美德、善行要说与众人听。
　　这31世纪的菩萨造像和千年前的如出一辙，和六界天外里的如出一辙。
　　悟醒尘仔细回想了番，那幻梦一样的境界里，只有如意斋一个人穿素淡的衣服，只有如意斋，总是一脸不悦。
　　忽然，悟醒尘停下了脚步，他见到了那249窟！他忙进去，这儿也是个五彩缤纷的经变世界啊！一仰头，就能看到伏斗式天井的正面画着的一个阿修罗，这瞪着四只眼睛的阿修罗一手托着太阳，一手托着月亮，不正是那罗睺阿修罗王嘛！再看他手中还有一颗宝珠。
　　摩尼宝珠！悟醒尘不由伸出手，踮起脚想要摸一摸那宝珠。
　　“你在干什么？”


第79章 5.2.2（下）
      一把突如其来的男声彻底打消了悟醒尘的主意，他慌忙缩了手，转身找到那说话的人，信口胡诌道：“这宝珠画得太逼真了，忍不住想摸一摸。”
　　说话的男人眉清目秀，年轻，穿着白上衣，黑裤子，系了条围裙，围裙被各色颜料弄得脏兮兮的，围裙的前兜里插着许多画笔，年轻男人的腰侧还挂着个小喷筒，一副修复工匠的装扮。他上下一打量悟醒尘，弯起了眼睛，笑嘻嘻地说：“那你可不能去254窟，要是你看到那里的波旬，可要吓破了胆，波旬也很逼真。”
　　年轻男人语意戏谑，却因面貌清秀，脸上带笑——那笑里隐约透出一股慈心善意，即便他说的是玩笑话，可因为他这笑，那话听上去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恭敬，不尊重的，只觉得他说什么，出发点都是好的、善的，是在关怀别人。
　　悟醒尘挠挠鼻尖，被这股善意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先是道了声谢，说：“谢谢您指点了，254窟那还是不去参观了吧……”他看了眼修复工匠，问道：“您是这儿的修复工匠吗？”
　　年轻男人虽作工匠打扮，可周身除了那慈善的气质，找不到半点修复工匠的严谨认真，一丝不苟，故而悟醒尘心下起了疑虑，如今他可是背着两道通缉令的人，遇见什么人都得小心为上。念及自身处境，悟醒尘不由摸了摸法老的面孔。
　　修复工匠反问道：“你是观光客？”
　　悟醒尘笑笑，这修复工匠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新人类不擅长说话，或者说不能说谎，谎言折损信誉，还会产生愧疚之情，悟醒尘如今随口就能扯上几句谎，拿作家的话说，是因为他的信誉已经“跌进谷底”，他不在乎了，至于愧疚，他满心都是要找如意斋的迫切，满心都是找不到如意斋的失落，哪儿还放得下什么愧疚呢？悟醒尘再看那和善的修复工匠，对他的身份愈发疑惑，心慌得厉害，不愿在此地多做逗留了，和修复工匠示意了下，走出了249窟，那修复工匠却跟着他。
　　悟醒尘听得身后脚步声沓沓，一回头，瞅见修复工匠，问了声：“还有事吗？”
　　修复工匠道：“你往哪个方向去？”
　　悟醒尘指了指前头，说：“321。”
　　修复工匠点了点头，接近一边通往321窟，一边通往257窟的分岔路口时，悟醒尘驻足，蹲下了身，假模假样地整理起了裤腿。那修复工匠径直走向了321窟。待他走远，悟醒尘才起来，走向那通往257窟的岔路。到了257窟前，他才看了眼这窟穴中央一根贵霜王朝风味十足的湿婆式立柱，余光瞄到那修复工匠，悟醒尘眉心紧皱，思忖一番，绕到了立柱后，等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缩在立柱的阴影里，那修复工匠的影子正缓缓靠近。越来越近，近到他的影子也要融进立柱的阴影里时，悟醒尘一个箭步跨出去，一把抓住那修复工匠的衣领，将他逼至墙角，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做了个鸟展翅飞翔的手势，一只黑色的大鸟掠过绘有九色鹿传说的墙壁上，盘旋在修复工匠的头顶。
　　修复工匠说：“一个修复工匠。”
　　悟醒尘道：“这里的修复工作早在二十六世纪就完成了！”
　　修复工匠说：“五个世纪过去了，有些地方的保护膜需要更换了。”他一瞥壁画，说：“你看那边那头九色鹿身上的金箔，是不是掉了一些，和前后的画面都不连贯了。”
　　悟醒尘没有移开目光，死死瞪着那修复工匠，道：“你本来去了321的，怎么又来这里，你是不是跟踪我？你是警察？你的同事呢？你们从哪里开始跟踪我的？纽约？”
　　修复工匠笑了，瓮声瓮气地说：“先生，看来你是不需要去254看波旬了，送你一样东西吧。”
　　修复工匠举高了双手，示意：“就在前兜里，你摸一摸。”
　　“你想说什么？”悟醒尘道：“别拐弯抹角的！回答我的问题！”
　　他可真是烦透了新人类爱打哑谜的沟通方式了！
　　修复工匠道：“先生听说过毗摩质多罗阿修罗王的一件宝镜法宝吗？”
　　悟醒尘急急吸进一口气，道：“你说的是分形宝镜？”
　　修复工匠眼睛放光：“你听说过？”
　　悟醒尘的声音更低了：“虽然在佛经故事典籍上从没见过这件法宝，但是……”
　　“但是你亲眼见过？”
　　悟醒尘一怔，心神恍惚，抓着修复工匠的双手却使出了更大的劲：“你……到底是什么人？”
　　修复工匠左右看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嘘，不要叫这一窟的佛祖菩萨的耳目听见了，这边来。”
　　悟醒尘对这修复工匠没有半分信任了，但是想到那分形宝镜，想到六界天外的遭遇，想到如意斋，他还是松开了他。修复工匠微微一笑，往窟外走，临出去前，从前兜摸出两样东西，一样塞给悟醒尘，是面镜子，一样是把刮刀，他用刮刀刮了一个天王的小腿一下。一块彩泥掉在了地上。
　　悟醒尘不解：“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了修复石像的工匠有事可做。”修复工匠说，“那保护膜只是能保护壁画雕像不受湿度和光线的损害。”
　　悟醒尘明白了：“难道那些金箔也是被人刮去的吗？为了让画匠有事可做？”
　　修复工匠回头对他笑笑，佝偻着背，猫着腰走在通道里，这通道挑高足足有五米，这修复工匠分明只有一米八出头的样子，真不知道他是被什么压弯了腰。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跟着这个修复工匠七拐八绕地走了阵，悟醒尘也弯下了腰走着了。他问修复工匠：“你要带我去哪里？”他看看手上的镜子——椭圆形，普普通通，镜子照出一个棕色皮肤，高鼻深目的埃及人脸来，悟醒尘又说：“这就是面普通的镜子嘛。”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是面镜子，照出的还是拉美西斯三世的脸。拉美西斯三世皱鼻子皱脸，眼中半是疑惑，半是忧郁。悟醒尘愣了愣，凑近镜子又看了看，他从没见过这么灰暗，这么迷茫的一双眼睛，好像眼里起了大雾，眼底遭了大旱，龟裂的土地上绝望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无法浸润它们早已失去机能的肺。
　　悟醒尘不敢相信这是他的眼睛。但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回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时候，那眼睛又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了。他和所有新人类一样很少照镜子，很少看到镜子。
　　修复工匠说话了：“那里是十年前突然出现的一处佛窟。”
　　悟醒尘心跳加速，收起了镜子，赶上修复工匠，问道：“你在这里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吗？”
　　修复工匠扯扯自己的衣领，看看悟醒尘，拉美西斯三世穿的也是白色衣服，悟醒尘一时尴尬，赶紧补了句：“他还长得很美。”
　　修复工匠继续弯着腰走在通道里，如同一个被重负压弯了的人，他道：“唔，你来找一个很美的，穿白衣服的人。”
　　悟醒尘道：“您见过？如意斋在这里？”
　　“你是来找如意斋的。”
　　“你认识他？？”悟醒尘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啊，不。“
　　但这只是新人类交流的一般口吻罢了：肯定对方。悟醒尘失落地低下头，修复工匠问他：“他死了吗？”
　　悟醒尘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来这里找人的人通常是来找死人的。”
　　“他们来寻找亡魂？”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当然！或许你想问我的是，相不相信人死后灵魂会在世间逗留？””那你相信人死后灵魂会在世间逗留吗？“
　　悟醒尘左右看看，通道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说：“不，我不相信。人死后灵魂也会跟着死去，肉体和灵魂是互相成就的，但是有人相信人的灵魂会转世，会寻找下一个合适的肉体……可如果按照这种说法，我们不过都是几千年前，几百年前的人的复制，除了样貌有所差异之外，人岂不是都不会变？”
　　“你觉得现在的人和几千几百年前的人相比，变了吗？”
　　“当然，身体上的疾病几乎没有了，这代表精神上的疾病也逐渐消失了，人变得更健康了。”悟醒尘问道：“你说的那些来找死人的人，他们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吗？”
　　修复工匠莞尔，经过272窟时，往一个盛唐装扮的天王小腿上来了一刀，一些彩泥掉在了地上。他道：“他们最后都去了环球大影城。他们想要找的灵魂，这里没有。这里只有触手可及的时间。”
　　他们来到了332窟前了，修复工匠走了进去，悟醒尘跟着，他发现东墙上的五十菩萨图里，菩萨莲座之下皆是莲花，那菩萨的莲座上缺了一片莲花的花瓣，悟醒尘问道：“这里怎么少了一片花瓣？是谁弄掉的呢？“
　　修复工匠答不上来，悟醒尘却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他环视四周，墙上的菩萨是那么光彩夺目，墙上的颜料是那么鲜艳多彩，热热闹闹，时间仿佛从未从这里经过，这里的一切仿佛都在那些无名的画匠画完最后一笔后被完美地封存了下来。
　　这墙壁上见不到任何一抹白色。
　　如意斋不在这里。
　　悟醒尘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厌恶。他坐在了地上，说道：“或许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美的，只有时间是美的。”
　　他说：“我感觉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他又饿了。饥饿的感觉，疲惫的感觉再次降临了。他仰起头，看着墙上的佛祖，看着墙上的莲花，莲池里托生的人，善男信女们供奉的各类宝物，感慨道：“这一切都像在眼前发生的一样，却感觉离我好远……”
　　他困惑了：“这是为什么呢？”
　　修复工匠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画笔在墙上刷了一笔，瞬间，佛祖白皙的皮肤泛了黄，乌发褪成了浅灰色，身上的衣料也零零落落，残破不堪。佛祖失去了光华，却仍旧微笑着，那微笑更深刻了。
　　一颗宝珠徐徐从莲池中升起。
　　那宝珠小得只有淡水珍珠那么一颗，滴流滚圆，那宝珠大得又能容下一个蜷缩起身体的如意斋。悟醒尘睁大眼睛，伸手去抓，没抓着宝珠，人撞到了墙上，昏昏沉沉之际，被修复工匠搀扶着，带进了另外一处佛窟里，安排他坐下休息。悟醒尘还晕头转向的，只觉这个佛窟顶上藻井上飞下来一个好漂亮的人，是男是女也说不清，飞到他身边，载歌载舞。
　　悟醒尘道：“你是谁？我在做梦吗？”
　　四下不见修复工匠。美人说道：“你不是饿了吗？父亲去给你拿吃的去了。”
　　“父亲？”悟醒尘道，“多谢他了。”随即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清醒了许多：“我可没和他说过我饿啊！”
　　美人靠近他，悟醒尘看清美人的样子了，貌似如意斋，只是和表情神态和如意斋天渊之别，这美男子是亲切的，亲和的，在悟醒尘身边软成了一滩水的，美人双手环搂住他的脖子，倩笑着问他：“你若心里有一个别人便将面前人当成心中人便是了，行一场快活事，人生在世，不就是奔着快活来的吗？”
　　悟醒尘往边上一躲，那修复工匠送他的镜子不知怎么掉到了地上，他忙要去捡那镜子，说着：“这不合适，不合适。”
　　美人没吭声，悟醒尘一抬头，看到如意斋坐在那儿，不光貌似，还神似。一个从头到脚，由内而外都是如意斋的如意斋坐在了悟醒尘面前。如意斋问他：“和你过一辈子，你要不要？“
　　“相亲相爱地过一辈子，你说好不好？”
　　真想点头，真想说好。
　　柝。响木敲了一下。
　　如意斋起来了，朝他走过来。悟醒尘颤颤巍巍，站不稳了，嘴里说着：“你是穿着他的皮囊！”
　　如意斋笑一笑，伸手扒开了他身上法老的皮囊，悟醒尘一阵惊慌，仿佛最柔软，最容易受损的部分暴露了出来。如意斋说：“你不也穿着别人的皮囊吗？”
　　悟醒尘一气，要去扒他的皮囊，手伸过去，摸到的是如意斋的脸，怎么扒也扒不开，这就是如意斋啊！他生来就是这模样！
　　叮铃。
　　铜铃摇了两下。
　　这是美姬啊！
　　悟醒尘扒了如意斋的衣服，白衣服下面是一具雪白的身体。
　　难道真的是如意斋？
　　悟醒尘跌坐在了地上，心里兵荒马乱，他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了，他却不敢承认了，他在怕什么呢？他该抱住他，亲一亲他，爱一爱他啊！悟醒尘赶忙是抱住了如意斋，两人亲了起来，难舍难分，柔情蜜意，悟醒尘开心极了，抓着如意斋，亲着他的耳朵，他的脸，如意斋也很开心，不时发出满足的赞叹。两相情动，就连墙上那些阿修罗，那些菩萨似乎也被他们的几情感染，晃动起了身子。
　　这佛窟墙上绘的正是那六界天外的故事，就在他们近旁的一面墙壁上，一群男女围着那伽蝉翻云覆雨，厮磨痴缠，肉身缠着肉身，仿佛一条条雪白肉虫。悟醒尘看了一眼，打了个激灵，赶紧移开了视线，专注地继续吻如意斋，心道，我们和那些大开色皆的人可不一样，我是爱着如意斋的，如意斋也是爱着我的，我们这是……
　　悟醒尘忽而停下了动作，如意斋爱他吗？
　　不，他不爱他。
　　悟醒尘骤然冷静了下来，低下头，瞥见了不远处的镜子。那镜子里照出迎上来的如意斋，照出他多想在他脸上看到的，却从未看到过的热情、爱意。
　　悟醒尘爬过去，一拳打在了镜子上，镜子粉碎，如意斋呼喊了声，悟醒尘回头一看，如意斋化成了一堆白骨。这时，那修复工匠从外面进来了，手捧烧鸡，烤鸭，肩上挂着一布兜的新鲜瓜果，手里还提着葡萄酒，夜光杯，看到悟醒尘，忙上前关怀：“你的手怎么了？”
　　悟醒尘拿起一片镜子碎片，抵在他脖子上，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修复工匠道：“莫非你遇到了魔女？”他看着悟醒尘，“啊，你是壁画上的人……”
　　悟醒尘一摸脸，他的埃及人皮囊和那白骨堆在一起呢。他继续问：“魔女？什么魔女？”
　　修复工匠一指墙上的伽蝉：“就是这阿修罗王和波旬之女生下的魔女的信徒！这些人在这儿不知祸害了多少人了！”
　　“什么意思？”
　　修复工匠道：“这个魔女修行恶法，为的就是引人堕落，别人的堕落能滋养她的灵魂！”
　　悟醒尘道：“这怎么可能！”
　　修复工匠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呢？有人相信转世投胎，难道就不会有人相信勾引人堕落能滋养自己的灵魂吗？再说了，壁画上的人都能走下壁画……”他转转眼珠，“难道这人是你的祖先？”
　　修复工匠打量他时眼神充满揣测的意味，悟醒尘对他也是将信将疑，他道：“那这白骨是什么戏法吗？还有她变成……”悟醒尘吞了口唾沫，不等他说完，修复工匠指着地上的镜子道：“你打碎了镜子？”
　　说着，他放下食物，收拾起那些镜子碎片。悟醒尘看看那满地的食物，食指大动，抓过烧鸡咬下一只鸡腿，抓起一只水蜜桃，咬了一大口，又看那修复工匠。他身后壁画上的一面分形宝镜忽而亮了起来，照着悟醒尘，照出他狼狈模样。悟醒尘扭过头不去看，谁知另外一面墙上还是有那分形宝镜的身影——它被药师菩萨捧在手里呢，那宝镜依旧光可鉴人！再看别处，还是看到那宝镜，还是看到狼狈的自己，一下，十来个狼狈的悟醒尘将他团团围住，仿佛是在嘲笑他，仿佛是在讽刺他。悟醒尘按奈不住，冲了过去，一拳砸向那壁画，这一拳下去，壁画碎裂了，露出青绿色的底子，也像画着什么——这壁画下还有一幅壁画！
　　悟醒尘汗毛直竖，但又好奇，咽下嘴里的食物，扒开最上层的壁画，看到那压着的壁画上画的是佛祖在菩提树下修行，波旬遣派两名女儿来色诱佛祖，佛祖识穿她二人，这二人立时变得又老又丑。佛祖降魔。
　　悟醒尘忙喊修复工匠：“你看！”
　　修复工匠走了过来，两人挤在一块儿，悟醒尘身后摸了摸降魔壁画，这降魔故事的壁画也碎裂了。墙后黑幽幽的，隐约能看到些光。墙壁像是一道夹缝。
　　修复工匠喃喃：“这地方……去不得……去不得……进去了，一切就完了……完了……”
　　悟醒尘问他：“你知道那里是哪里？”
　　修复工匠不停摇头，不停往后退。
　　悟醒尘盯着那黑暗。他想到他做过的梦。黑色的狗站在黑色的山洞前，他跟着狗走进那山洞，但是山洞里有什么，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
　　悟醒尘扒开墙壁，钻进了这黑暗中。
　　他进去后就看到了如意斋，一半脸上落着光，一半隐在黑暗中。
　　如意斋也看到了他，从黑暗中脱了身，周身都是光。他惊讶不已：“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接着又说，“要对你刮目相看了。”语气不无讥讽。
　　这是如假包换的如意斋了。悟醒尘笑出来，擦了擦手：“这里是哪里？”
　　如意斋对他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上上下下看他，过了会儿才指了指身后，回道：“这是夹缝。”
　　“什么夹缝？”
　　“书的夹缝。”

第80章 6.1
      那么，现在开始播放乐曲：《Que Pasa？》。
　　悟醒尘问了句：“你说了什么？”
　　如意斋指了指天上，轻快的音乐降了下来，全方位包围住悟醒尘，可他却一点都轻松愉快不起来，他一点都没法被音乐感染、感动了。见到如意斋，悟醒尘的内心无疑是激动的，可先前那个假如意斋骗去了他的满腔热情，两人都到了裸＝身相对的境地了，那假如意斋的身体是那么火热，眼神是那么热烈，充满爱意和激情，再看看现在这个穿得整整齐齐，说话不咸不淡，看人的眼神冷冷清清的真的如意斋吧，悟醒尘既欣喜于终于找到了他，又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阵阵寒意涌上来，以至于他说出的话都是冷冰冰的了，他问如意斋：“我真的找到你了吗？”
　　如意斋点了点头，坐下了。他一坐下，悟醒尘才看到他坐在了一张单人座的红沙发上——这沙发凭空出现。悟醒尘左看右看，没看到别的家具，也看不到墙，看不到天花板、地板。这“书的夹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它是一个具体的地点吗？还是一处虚拟空间？他们现在在莫高窟的一处密室里，还是到了莫高窟外面？
　　悟醒尘问道：“这里是虚拟投影出来的吗？”他周围很黑，找不到光源，但是他能看到如意斋和他的红沙发，他还能看到他自己的手脚，身体。
　　如意斋说：“当然不是。”
　　悟醒尘指指他的沙发座：“那这张沙发是真的沙发？”
　　如意斋说：“坐啊。”
　　悟醒尘低头一看，他边上多了张吧台凳，高高的。他一坐下，一张吧台随之出现。他的坐姿正好成了个倚着吧台的姿势。悟醒尘伸手抓了抓身边的黑暗，仰头看着黑漆漆的顶部，说：“这里有像克拉拉的地下室。”
　　“哦，你是说那艘飞船。”如意斋说。
　　“你也知道？“
　　如意斋伸出手，一盏落地台灯出现在了他的沙发边上，台灯亮着，一本书落在了他的手上。书封上写的是：《老子》。
　　悟醒尘说：“我想起来了，克拉拉说他从地下上来后遇到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字面的意思。”如意斋伸出两根手指，一根香烟出现在他的指间，香烟是点着的。如意斋抽了一口烟，看书。
　　悟醒尘说：“你躲的这个地方可真方便。”
　　“你生什么闷气啊？”如意斋说，视线黏在书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悟醒尘倒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了，可又说不上为什么生气，生如意斋对他爱搭不理的气？如意斋向来如此，他心知肚明，没必要为这置气。这时，悟醒尘的肚子叫唤了声，他明白了，他是饿坏了，是他的胃在气他光顾着在乎如意斋，冷落了它。
　　悟醒尘摸了摸肚子，说：”我没有生气，是有些饿了，低血糖导致说话的腔调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他又说：“你这里是安装了全方位环绕式音响吗？”
　　如意斋翻了一页书，弹弹烟灰，烟灰落在了地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那烟灰缸里已经躺着不少烟头了，悟醒尘瞅着那烟灰缸，捂着肚子，听如意斋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悟醒尘说：“没有。”他数起了烟灰缸里的烟头，问如意斋，“你一天几根烟？”
　　如意斋合上了书，悟醒尘听到声响，抬眼看他，如意斋也在看他了，他抬起他那对黑黑的眼睛，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倒会撒谎了。”
　　悟醒尘还是说：“没有。”他撑着下巴，说，“你一天抽一包烟？”
　　如意斋笑了笑，这笑容可一点都不虚伪，一点都不虚假，悟醒尘一时看呆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如意斋已经到了他面前，两人一同坐在吧台边，一人手边多了一杯马提尼。
　　如意斋吃了一颗橄榄，抿了一小口酒。悟醒尘惊讶得发现：“这酒是真的酒！”他惊讶地看如意斋：“你能喝酒？？”
　　如意斋捂住他的嘴，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压低了声音，问他：”你说你饿了，是吧？”
　　悟醒尘点头，好啊，一眨眼的功夫，长长的吧台桌上就堆满了食物，比下界通灵的孕妇食堂的还丰盛，鹅肝，乳猪，鱼子酱，羊肉馅饼，海胆鱼子，焗烤帝王蟹，烤鸡烧鸭，肉酱千层意大利面，草莓忌廉蛋糕卷，酒渍樱桃……Bravo！
　　悟醒尘抓起一碟鹅肝，抓了两块面包大吃特吃，他一瞥如意斋，他光抽烟，看着他吃。悟醒尘顿觉失态，放下了一块面包，只拿着一块，配着鹅肝斯文地吃着。如意斋撇撇嘴，皱皱眉，似是闻到了什么臭不可闻的气味，满脸不悦，说了句：“你饿就吃啊。“
　　他还说：“你能找到这里，我挺意外的。”
　　悟醒尘道：“这里是六界天外的一个地方吗？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怪不得你要来这儿了，”
　　如意斋道：“这里是读者看不到也进不来的表演后台，这里是作者干涉不到的我们的真实生活。”
　　“你还是觉得你在一本里？”
　　如意斋一笑：“怎么，你觉得我疯了？该送去疗养院？还是该送去战争营地？”
　　“没有。”悟醒尘说，“战争营地的人其实也不算疯子……他们只是和外面的人不太一样。”
　　如意斋的表情又舒展了：“你撒谎。”
　　谎言是卑劣的，毫无益处的，可是悟醒尘隐隐感觉如意斋好像喜欢听他说谎。悟醒尘挠了挠鼻尖，说：“那我岂不是也是里的人？”
　　如意斋点头，道：“这个的作者呢，以为自己创造了我们，就能随她高兴地把我们拉到读者面前，她要让我们演什么我们就得演什么，但是她没想到，我会罢工，我不干了……”
　　“你为什么不想干了？罢工是……”悟醒尘正有疑问，天上掉下来两个字，落在他碟子里的肉酱千层面上，他用叉子戳了戳这两个字，如意斋说：“你吃下去就懂了。”
　　悟醒尘不相信，如意斋说：“这里是我们的世界，我们说了算，在外头，你要学这个字怎么画，你还要通过一些事件才能掌握这个词，但是在这里，我说你吃下去就懂了，你吃下去就懂了。”
　　悟醒尘叉起软趴趴的“罢工”，咬了一口。他有些懂了。他把这两个字吃下肚子。他懂得罢工的意思了。如意斋抬了抬下巴，问他：“怎么样？”
　　悟醒尘说：“你是这里的主宰？”
　　“你好像很多问题嘛。”
　　“我好奇……”悟醒尘说。
　　如意斋笑了，打了个响指，他和悟醒尘忽而坐在了一个巴洛克式的阳台上，外头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茂密的森林。如意斋美滋滋地站在阳台上吹风，悟醒尘从没见他这么开心，他问道：“那你是不是不会离开这里了？”
　　如意斋转身看悟醒尘，说：“你在这里，也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什么意思？”
　　忽而，悟醒尘和如意斋来到了地球博物馆，面前是一个陈列着一把放大镜的展台。如意斋笑弯了眼睛，手背在身后，走开了。他们来到了游轮上，这艘游轮已经撞上冰山，悟醒尘还没能从博物馆场景里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护住盘子里的龙虾肉沙拉，和如意斋沿着倾斜的甲板往上走。悟醒尘说：“我也是这里的主宰吗？这是哪个神话世界？可以有两个主神？”
　　如意斋哈哈大笑，这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座天桥底下，到处都是镜子，悟醒尘瞥见镜子里吃相邋遢的自己，低下头，不吃盘子里的卤肉饭了。他们飞上了云端，天边一道彩虹，彩虹上挂下来一帘瀑布，悟醒尘接了些水洗了洗脸和手，从云端拿出一杯甜酒，喝了一口，说道：“我在纽约看到好多数字雨，从天上落下来。”
　　他们躺在一片芳草地上了，云朵远在无法触及到的高处。如意斋打了个哈欠，不无轻蔑地说：“我们现在能不讨论那本无聊的吗？”
　　他还道：“反正读者根本不在乎它的内容，他们只在乎我们两个发生了些什么，我们干了些什么事儿，我们是不是要干一干。”
　　悟醒尘挠挠鼻尖：“干这个词真是博大精深。”
　　他说：“也不能一概而论吧？”
　　如意斋趴在了一片云上，抽烟，往地上看。他们坐在一坐假山边，仰起头往天上看，风和日丽。悟醒尘吃着牛油蝴蝶酥，喝着碧螺春，说：“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呢？也是从莫高窟进来的吗？”
　　如意斋说：“我把衣服脱了下来挂在树上，钻了进来。”
　　“那你岂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来这里？”
　　“对啊，让我很烦了我就进来。”
　　“很多人找过你，在巴黎的时候有人告诉我的，还有圆满，还有0000……”悟醒尘说，“我知道了不少你的事。”
　　如意斋掏掏耳朵，又厌烦了，可悟醒尘不管他厌不厌烦，想不想听，他还要说下去，他要问他，告诉他：“在战争营地的时候，我遇到的是真的你吗？你知道我杀了人吗，我害死了677……“
　　如意斋虽然一脸不甘愿，但还坐在悟醒尘边上。他们坐着飞毯飞过哭墙，飞到了柏林墙上，如意斋说：“当然是真的我，我当然知道你杀了人，悟醒尘，那是你的必经之路。”
　　“必经之路？”
　　悟醒尘挂在珠峰的一块峭壁上，摇摇晃晃地问道：“什么意思？”
　　如意斋把他拉到平地上，他们在热闹的京杭大运河上穿梭：“你是这部的主角之一，你的任务是通过各种冒险奇遇呈现出个体性格的变化，反映人物成长曲线。”
　　“我听不懂了。”
　　“总之就是你必须得经历这些，战争营地，杀人，你必须得变成拥有一只机械手，一半机械脑，人不人，机械不机械，混沌模糊，你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一个人物。”
　　“那寻找你呢？”
　　如意斋经过了一棵李子树，摘下一颗李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扔给悟醒尘：“当然也是你必须经历的事情。“
　　“可是我是自发地想要找你啊，没有人逼迫我啊。”
　　“你为什么想要找我？”如意斋问道。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而且我感觉很迷茫，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我的生命似乎失去了意义。”悟醒尘说着，潜入了海底。他和如意斋边往外吐水泡泡，边说话。
　　“这是这个作者的惯用伎俩了，创造出一个迷茫的角色，好掩盖她迷茫的写作困境。”
　　悟醒尘浮上了水面，吃着李子问如意斋：“那你的任务是什么？”
　　如意斋坐在岸边擦头发，说：“我？我是一个引起你性格变化的关键因子，一颗炸弹。”
　　他们身后烧起了蘑菇云，整片天空，整片大海都变成了红色。他们穿过这片红色，进入了一片雨林。如意斋躲在一片巨大的芭蕉叶后，说：“雨林，这也是这个作者最爱描写的东西。”
　　悟醒尘爬在一棵云杉后上看着他，如意斋猫下了腰，在雨林中像豹子一样警觉，警惕地关注着周遭的一举一动，后退着活动着。
　　如意斋又说：“一个不好的人，引你走向歪路的人，引出你的邪恶面的人，使得你变成一个符合21世纪人类价值观的人。”
　　悟醒尘跳到了地上，他和如意斋站在了火山口。悟醒尘问道：“可是爱怎么是邪恶的呢？”
　　他热得浑身发烫，眼睛很痛，想要流眼泪。
　　“你爱我？”如意斋坐在了从火山口涌出的岩浆上。他的脸上映满红光。
　　天上有一个太阳，地上也有一个太阳，几根白色，蓝色的细线贯穿了如意斋的身体。如意斋低头看着那些线，说：“爱不邪恶，邪恶的是陷入爱情中的人。”
　　他竖起两根手指：“注意，这也是这个作者的惯用表达。”
　　他露出狡黠的微笑：“她黔驴技穷了。”
　　如意斋拿起了放大镜，透过镜片看向悟醒尘，悟醒尘从两片玫瑰花瓣的缝隙里看到如意斋。
　　悟醒尘说：“x12现在在我手上。”
　　如意斋挑了挑眉毛：“你偷了我的画？”
　　“那本来也不是你的。“
　　如意斋哈哈笑：“悟醒尘，我现在有些喜欢你了。”
　　他们又走在博物馆里了，悟醒尘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一时说不上任何话，提香的维纳斯瞥着他们，伦勃朗的夜巡射手朝他们舞枪杆，《兰亭集序》纷纷扬扬从天边落下，悟醒尘差点陷在“暮春之初”和“会稽山阴”里。他好不容易从文字里脱了身，一看如意斋，他凑在一朵烧开的焰火边点烟。悟醒尘抓了几块酒酿饼，边吃边说：“你说你现在有些喜欢我，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还是因为那个作者的安排？“
　　如意斋说：“算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吧，但是我是由那个作者创造出来的。”
　　“就像我一样。”悟醒尘感慨。
　　“像你一样？”
　　悟醒尘点了头，把手放进口袋里，走在香榭丽舍大道上，一抬头就能看到凯旋门，他说：“你创作了‘我’，‘我’做的任何事虽然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但是永远都会带着你的色彩。”
　　“我不是创造了你，只是把一个代称介绍给你。”如意斋躺在穿梭机的客舱里。
　　“可是那是悟醒尘从没接触过的东西，对悟醒尘来说，你就是‘我’的创造者。”悟醒尘站在琉星的一面巨大的信息板下。
　　无数个如意斋出现在了信息板上。
　　如意斋也站在了信息板下，吹了会儿风，说：“确实有点这个意思。”
　　他们还待在琉星。悟醒尘问如意斋：“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
　　如意斋说：“还没想好，既然你找到了这里，读者也发现了这里了，这里不安全了。”
　　“原来你是在这里寻求一种安全感。”悟醒尘说。他们坐在了羊水里。咬着脐带说话。如意斋说：“不，我不是需要安全感，而是讨厌被否定。”
　　“被谁否定”悟醒尘想了想，“你是想说读者否定你？他们为什么否定你？”
　　如意斋抽了口烟，往前一指：“你看。”
　　悟醒尘一看，他看到一面透明玻璃外站着一群肤色、年龄迥异的人，他们盯着他。他想到了在下界通灵的地下室见过的那面单面玻璃墙。他问道：“这是单面玻璃吗？那些人看不到我们吗？”
　　如意斋说：“他们当然看得到我们，你看他们的眼睛，你从他们的眼睛里能看到你自己。”
　　悟醒尘仔细看了看，他从人们的眼睛里看到一条线。一个点。一滩水渍一样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如意斋问道。
　　“一条线或者一个点，说不清楚……”悟醒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是他啊，有手有脚。到处又都是镜子了，照出悟醒尘的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他的鼻子上有一道擦伤，眼角发红，眼里满是血丝，他看上去憔悴，伤心，落寞，疲惫。他好像随时会昏死过去。
　　悟醒尘说：“我还是不太懂这里的构成，也还是不太懂你。”
　　如意斋大叹一声：“看来我们现在得开始讨论爱情了。”他一指四周，“不光读者发现了这里，作者也发现了这里。”
　　四周黑了下来。悟醒尘又听到了音乐声，有人声在唱着什么，现在在播放的是什么歌曲呢？悟醒尘认真地听着。
　　如意斋说：“现在，作者会利用这个空间来收割前文的所有伏笔。”
　　“这是侦探的特色吗？我不久前去拜访了杰克·蒙哥马利，他说其实所有都有侦探的影子。”
　　如意斋点了点头：“看来作者为了让我们的爱情顺理成章，给你安排了不少经历。”
　　“你百分之百确定那些都是作者的安排吗？”悟醒尘说。
　　他坐下了，悟醒尘也坐下了，他们坐在了一个壁炉前，火光照亮他们的脸。悟醒尘问道：“那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们做的每一个动作也都是来自作者的安排吗？”
　　如意斋说：“是的，既然被作者发现了这里，她一定会利用这个空间来表达她为她的构想的主题。”
　　“这部的主题是什么？”悟醒尘问道。
　　如意斋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作者本人，再说了，就算是作者本人也不一定能讲得出她要表达的主题。”如意斋说，“只有无意义是永恒的。”
　　悟醒尘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如意斋问他：“你在想什么？”
　　悟醒尘说：“或许我们可以找出这个的主题，从第一则故事……”
　　如意斋抽烟，想了想，笑了。

第81章6.2
      现在，什么音乐都没有了，现在，在这个角色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地方，角色们随心所欲地讨论着他们想讨论的话题。
　　如意斋说：“第一则故事讲了一幅油画的失窃。”
　　他说这话时，x12从壁炉上挂了下来，壁炉里的木柴还在燃烧，噼啪作响，红色的光芒透过x12落在他们身上。如意斋和悟醒尘面对着面继续说话。悟醒尘道：“滕荣和滕誉两兄弟为了求生，而从在太空中漂流的通灵会的飞船上回到了地球上的祖宅，他们在祖宅中整理出包括画作，花瓶，人物雕塑在内的二十件古董，捐赠给了地球博物馆，x12就是其中一件。它是一幅油画，正面绘有米迦勒讨伐堕落天使路西法的故事，背面留有欧洲十七世纪画家鲁本斯的签名，根据我的初步鉴定分析，这幅画作乃是由鲁本斯和好友杨·勃鲁盖尔共同绘制而成，但是x12的蹊跷之处在于，在它表面所呈现出来的画作下，有着另外一副面孔，使用地球博物馆的透视分析仪器会发现它的底稿与成品大相径庭。”悟醒尘看了眼如意斋，“结合初步鉴定分析报告，你认为底稿的一部分出自杨的父亲彼得·勃鲁盖尔之手，彼得·勃鲁盖尔乃是一位生活在十五世纪的画家，作品鲜有流传，而底稿的另外一部分远远早于彼得出生的年代，创作于1510至1520年，你认为这一部分出自一位叫做博斯的画家之手。“
　　说到这儿，悟醒尘举起了右手，道：“一般联盟公民的终端数据库中并没有博斯的任何资料，无论是地球博物馆，k星的博物馆，美术馆，还是我在学院学习到的欧洲绘画史里，都没有博斯及其画作的身影，但是在战争营地通用的终端数据库中，我搜索到了博斯，并且观赏到了几幅他的画作。另外战争营地的终端数据库中还收藏有彼得·勃鲁盖尔的一幅，我从没见过的，叫做《通天塔》的画作。”
　　如意斋问道：“怎么突然提起这幅画？”
　　壁炉前又落下了一幅画，挡在了x12前，正是彼得的《通天塔》。黄色的光芒落在悟醒尘和如意斋的身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那光芒中沿着一道旋转的阶梯爬上爬下。
　　悟醒尘说：“因为位于九龙一大道的滕家老宅已经被改造成了通天塔的样子。那里现在是一个叫做下界通灵的宗教的总部，教徒们用瓦片当砖块建造通天塔，已经建了七层了，还在往上建。通天塔没有窗户，只有一些小的孔洞，我相信这座通天塔底层还连接着制作凤尾大嘛和用来催眠，精神控制信徒的房间的地下室。”
　　悟醒尘问如意斋：“你知道那个地下室的吧？出入口就在滕宅的树林里种植凤尾大嘛的地方。”
　　如意斋说：“那里原先是滕家的先人挖掘出来当作防空洞使用的，为了在战争中保命。”
　　悟醒尘问他：“你去过那里，看到那些房间了吗？十年前那些房间就在那里了吗？”
　　如意斋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但是那里有人利用凤尾大嘛把人弄晕，再把他们运送到不同的房间里，那些房间有的在播电影，有的陈列着油画，水墨画，总之，为了让昏昏欲睡的人们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前世灵魂。”
　　悟醒尘问他：“那你十年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想干吗？告发他们？告发他们用药物控制信徒吗？”如意斋笑了，“这在31世纪不犯法吧？31世纪哪里还有什么法律的概念呢？再说了，十年前你有‘告发’这个概念吗？你不过是当作看到了一条新闻，听到了一则故事，不过是想着会有人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悟醒尘哑然，如意斋说：“别打岔，你一打岔，读者也分神了，估计已经把前面我们讲的事情都给忘了。”
　　悟醒尘摸摸下巴，x12又挂了下来，挡住了《通天塔》，他继续说：
“在我们得出定论前，x12就交还给了滕荣。”
　　如意斋说：“我们该为读者理清一下时间线。”
　　他便说：“你来找我的那天晚上，x12于博物馆失窃，失窃案件发生在中区时间晚上六点半左右……”
　　一个黑衣人取走了壁炉前的x12，黑影窜进了悟醒尘和如意斋身后的黑暗中。
　　如意斋抽了口烟，揉揉太阳穴，歪着头抛了个眼神给悟醒尘。悟醒尘颔首，接下去道：“3050年2月9号晚6点23分，滕誉借用了他朋友罗烈的身份信息进入博物馆工作人员楼层。”
　　两个人从黑暗中钻了出来，他们的长相样貌，身形体格全都一清二楚，全是由文字构成的。那是滕誉和罗烈。罗烈递给滕誉一张卡片，滕誉搭上了通往博物馆三层的电梯。
　　随心所欲地蒙太奇又开始了。
　　悟醒尘目不转睛，仍旧看着如意斋，道：“滕誉偷走了x12，6时40分，中区警务处找到罗烈，并将他带走问话，罗烈当时因为承接了地球博物馆的外墙修复工作，所以他的证件是可以自由进出博物馆各楼层的，8时50分，警察锁定了滕誉为犯罪嫌疑人，中区时间10时，也就是东区凌晨四点，中区警察来到东区的滕宅，对滕誉实施逮捕，滕誉心脏病发死亡，警察回收x12，第二天交还给了博物馆，就在我们对x12进行分析讨论的时候，滕誉的双胞胎兄长滕荣，也就是画作一开始的捐赠人来到博物馆，回收画作，他给出的理由是滕誉之所以来偷画，是因为这幅画作对滕誉来说十分重要，滕誉过世，他想让这幅画陪伴滕誉。经过了解，我们得知，滕荣将在滕誉的告别仪式后，火化滕誉的尸体以及x12。可是，在告别仪式上，你发现和滕誉一起躺在棺材里的x12并非x12真品，它的背后是没有鲁本斯的签名的。”
　　悟醒尘和如意斋四周窜动的人影越来越多，他们上演着悟醒尘叙述，构成他们的文字因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频繁地颤抖着。文字映在如意斋和悟醒尘的背上。悟醒尘说：“在告别仪式上，还发生了一件事，罗烈的宠物犬在滕家发现了罗烈的尸体，报警之后，滕荣坦白，昨天晚上，滕誉偷了x12之后回到家里，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和罗烈合作窃取了x12。”悟醒尘停了会儿，但他身后的人影却没停下，一个滕誉变成了两个，一个滕荣也变成了两个，一个滕誉和一个滕荣在说话时，罗烈跳了出来，滕誉和罗烈发生了争执，滕誉和滕荣联手制服了罗烈；而另外一个滕誉先是和罗烈争斗，接着，拖着他的尸体去见另外一个滕荣。
　　悟醒尘和如意斋都没有去看那些人影，他们看着对方，悟醒尘说：“我推测罗烈可能并不知道滕誉借用他的身份是为了盗窃，至于滕誉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了罗烈借出自己的身份识别信息和工作证件，就不得而知了。”
　　如意斋说：“你可以猜一猜啊。”
　　悟醒尘道：“我猜是关于联盟公民身份认证的事，罗烈一直在申请联盟公民的身份，一直没有结果，滕誉这方面呢，一般太空流浪者申请联盟公民需要半年的流程，但是滕誉的申请很快就下来了，或许他掌握到了什么申请的窍门，他就是以这个为条件引诱罗烈交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身份识别信息。”
　　如意斋点了点头，说：“通过作者描写的一些通灵会里的人物对话，确实可以做出这个猜测。”
　　他又说：“不过，通过作者描写的博物馆的一些日程，还可以进一步做出一个猜测。”
　　“博物馆的日程？”
　　“你有没有想过罗烈是怎么得到修复博物馆外墙的工作的？”
　　悟醒尘抓抓耳朵：“非联盟公民如何获取职业，我倒真的不清楚。”
　　“暂且忽略这方面的细节，博物馆的外墙修复是不是因为当时文化部突然下发了关于圣殿外墙的最新研报告。”
　　“是的。”
　　“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是在滕荣捐赠古董之前还是之后？”
　　悟醒尘说：“之后，就在捐赠发生后的第二天。”
　　悟醒尘一惊：“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因为这份报告，博物馆需要修复工人，于是罗烈顺理成章地有了可以自由出入博物馆的证件，滕誉需要做的只是借到这个证件……你的意思是滕誉操作了这一切？？可是他和文化部有什么关系呢？那份报告我记得是由学院的城市修复学院的教授们联名上交的，他……”
　　如意斋嘬了嘬烟斗，压了压脑袋上的扁鸭舌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身十分福尔摩斯的装扮，他身后好多个滕誉和数也数不清的罗烈在交谈，在斗殴，在窃窃私语。
　　如意斋道：“你应该记下来，罗烈的工作，修复报告，离开这里之后可以去调查一番，彻底圆满整个案件。”
　　悟醒尘拿出笔记本，俨然一副华生的模样，记了几笔之后，说：“我们还是接着说告别仪式那天发生的事吧。”
　　如意斋提醒他：“刚才说到滕誉和滕荣坦白自己偷画，并且承认和罗烈合作。”
　　“是的。”悟醒尘道，“总之，罗烈找到了滕誉，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争执，或许是想要杀人灭口……”
　　“很好，你现在差不多拥有一个侦探的可恶的想象力了。”
　　“可恶？”
　　“总是揣测所有人都是杀人凶手，以怀疑的眼光看待涉及案件的所有人，认为人人都可疑，寻找每个人的动机，这难道不可恶吗？把所有人都想得很坏。”
　　悟醒尘不太高兴了，说：“别打岔了。”
　　如意斋笑着点了点头，陷在了沙发里，身上是一袭睡袍，脑袋上顶着个睡帽，又是打哈欠，又是揉眼睛的，人却还面对着悟醒尘，眼里还能看到兴致勃勃地光彩。
　　悟醒尘道：“滕誉杀了罗烈，根据滕荣的一面之词，他说滕誉非常害怕，他糊涂了，茫然了，他也忏悔了，后悔了，向他这个哥哥求助，出于手足之情，滕荣帮助他掩埋了罗烈的尸体。”
　　“这些话显然是用来骗取同情的。”悟醒尘说：“新人类很容易为这样的字眼所触动，感动。”
　　“你没有被触动吗？”如意斋问道。
　　悟醒尘道：“我觉得告别仪式上的滕荣是滕誉假扮的。”
　　“为什么这么说？”
　　“警察发现昏死过去的滕誉时，能证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个人是滕誉的重要物证手环和他本人是分离的状态。”
　　“但是警察相信了他是滕誉。“如意斋看着悟醒尘，“你不相信警察的判断吗？”
　　“不，我想要相信他们的判断，但是他们的判断太过依赖他人的坦诚了。“悟醒尘看着如意斋，“而且滕誉本人和我承认了。”
　　“唔？”
　　“前不久，我又回到九龙大道的时候，为了验证我看到的滕荣的真实身份，我和圆满串通好，向他透露x12在圆满的剧场里，结果，他真的去偷画，被圆满逮个正着。”
　　如意斋的眼睛睁大了些：“倒不错嘛，你不仅会骗人还会设圈套了。”他眯起眼睛，“越来越有点旧人类的样子了。”
　　悟醒尘喝了口苦艾酒，搓搓手，说：“你是不是在告别仪式那天发现的那个地下防空洞？”
　　如意斋点了点头，问他：“你相信人真的有前世，真的能遇到自己的前世吗？”
　　悟醒尘问他：“你是怎么偷到x12的？”
　　如意斋反问他：“你觉得滕誉为什么要假扮成滕荣？”
　　“应该是为了躲避杀人的处罚，遗弃尸体只需要去殡仪馆服务半年就行了，杀人可是要被扔去战争营地的。”
　　如意斋说：“偷画嘛，那太简单了，姓滕的一走，我就回到了滕宅，装模作样地和里面的人聊了会儿，还参加了他们的聆听会，趁夜把他们那儿摸了个底朝天。我在发现滕荣尸体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密室。”
　　“那里有一个密室？”
　　“没错，这个密室连接着走廊和那间房间，你记得那段逮捕滕誉的视频吗？他在走廊上疯跑，有一段时间消失在了画面里，那时候应该是真的滕誉，因为我们后来还看到他手腕上的抓伤了。”
　　“对了，他的手腕上还留下了去除终端手环后会留下的痕迹。”
　　如意斋道：“他应该就是利用那个密室，从走廊进入了那间房间，而滕荣的尸体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只需要把终端丢在尸体边上，等着尸体被人发现就行了。”
　　悟醒尘不无惋惜：“警察应该第一时间测试他们的基因密码，血型，比对齿科记录。”
　　如意斋笑了笑：“或许滕誉早就知道警察不会采取这一系列措施，所以他才用了这么一个调包记。”
　　“他明明是一个太空婴儿，怎么对新人类的事情，怎么骗取新人类的同情，对新人类的警察怎么处理案件知道的这么多？”
　　如意斋说：“他是太空婴儿影响他对新人类的了解，你又是怎么得出这一结论的呢？”
　　“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倡导的是旧人类的生活方式啊。”悟醒尘一顿，“啊，不……”
　　“怎么了？”
　　“677说过……麦稞说过，通灵会的灵主其实是一个新人类，而且那套系统……”
　　“系统？”
　　“在地下防空洞里，除了那些古怪的房间，除了制作凤尾大嘛药物的工厂，还有一个房间里，存放着一套系统，那套系统是滕家兄弟从上界通灵带来地球的，似乎是终端的模拟系统，系统有一个黑狗图形的标志，难道就是通过这套系统，滕誉学到了关于新人类的一切吗？”
　　如意斋坐直了身子，但是没说话。悟醒尘还在说着：“那套系统和我最近一段时间经常梦到的黑狗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断提出疑问：“克拉拉也提到了黑狗，他说黑狗创造了他，狗……可以创造人吗？这条狗难道是机械体？它随意选择了这个黑狗的形象？克拉拉是人吗？他似乎是，但是，或许他是机械体，经过长期的练习，熟练掌握了通用语，逐渐学会用文字思考，我在纽约遇到过一个机械体，她的通用语已经学得很不错了，只要他们想学，他们是可以学会的，只要人类想学，我们也能学会用机械体的方式思考吗？机械体和人类的界限在哪儿呢？到底什么才使人成为人？”
　　如意斋说：“纽约属于第二则故事了。”他问悟醒尘，“关于第一则故事，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你确定读者不会还有任何疑问吗？”
　　悟醒尘迟疑着说：”如果从读者的立场出发……”
　　“不，从你的立场出发就可以了。”
　　“可我不是读者啊。”
　　“但是你的疑问必定是读者会产生的疑问，假如一本里的人物没有办法提出读者会产生的疑问，那这就就不是了，是散文，诗歌，是菜谱。”
　　悟醒尘说：“关于的讨论也属于第二则故事了。”
　　两人相视一笑。
　　悟醒尘道：“我的疑问是，我在你偷走x12的十年后重访滕宅，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导览，还有一个女人，你记得十年前那个拉着我去看舞台剧表演的女人吗？”
　　“她怎么了？”
　　“她为滕誉生了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
　　悟醒尘眨眨眼睛：“我知道侦探的特色了。”
　　如意斋想说话，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先是皱眉，接着无奈地笑了，打着手势说：“是的，是的，无止境地追问，刨根问底，非要把所有人的行为动机，所有事情的经过都搞得一清二楚。”
　　悟醒尘说：“那是很适合新人类的形式啊，为什么它消失了呢？”
　　“因为你们在提出所有质疑之前，你们的所有质疑都被回答了，这个时候，质疑再存在只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又偏题了。“如意斋说，“不过这也是侦探的特色，主角们总是一次次偏题，总是在一次次偏题中恍然大悟。”
　　悟醒尘道：“我并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他说，“那个孩子的身体里似乎住着一个画家的灵魂，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那样的画，画面很疯狂。”
　　如意斋说：“笔触疯狂还是意境疯狂？”
　　“意境。”
　　“或许是戈雅。”如意斋说，一幅油画挂在了x12前，那上面画着一个惊恐的瞪着眼睛的男人。
　　悟醒尘没有看画，还是看着如意斋，他的身上落着墨绿色的光。他说道：“他们在地下布置了一个融合了博斯的人间乐园和地狱审判的场景的舞台，然后那个孩子写生绘制了其中一些细节，”想了想，悟醒尘改口说，“也可能是他们按照那个孩子的画布置了一些细节。”
　　悟醒尘还说：“可能那个孩子真的拥有什么前世灵魂，所以他们在他身上做药物实验。”
　　悟醒尘道：“那个女人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啊，我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要让我留下来了！她希望我发现地下室！希望我救她的孩子！因为我和其他信徒不一样……她是在向我求助，我现在好像终于懂她的眼神了！”
　　如意斋咳嗽了起来，悟醒尘揽起掉落了一地的感叹号，有些不好意思了，目光低了下来，声音低了些许：“我在滕宅遇到了一个叫做老鹰的组织的一个成员，那个女人还像这个组织求救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通过那个地下防空洞溜到外面送出了求救信，总之，那个组织正在调查滥用凤尾大嘛的情况，他们炸毁了防空洞。”
　　“通天塔倒塌了。”
　　如意斋看着悟醒尘，他眼里映出一些孩子举着星星，王冠和宝剑上演舞台剧地画面。如意斋问道：“你印象最深的画面竟然是这个？”
　　悟醒尘也感到诧异：“我印象最深的是明明是倒塌的通天塔啊。”
　　“不要被自己的记忆欺骗了。”
　　悟醒尘喝了口冰水，说：“或许因为他们让我感觉一切像是一个循环，很神秘，很玄妙。”
　　“你说的那个导览怎么样了？”
　　“我再没见到他，他也在寻找那条黑狗。”
　　“黑狗可能是一个意象，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如意斋说，“这也是这个作者的惯用伎俩，提出一个意象，反复强调，让你对它念念不忘，以至于你在路上看到一条黑狗就会唤起你关于这部的记忆。”
　　悟醒尘问道：“这就是第一则故事的意义吗？这就是这部的主题吗？是为了披露这个世界的真相？”
　　如意斋说：“这是不是这部的主题不得而知，不过第一则故事的意义应该是铺垫世界观背景。”
　　“铺垫？”
　　“你还不知道吗？这部的读者全部来自21世纪。”
　　悟醒尘思忖片刻，说：“可是第一则故事完全没有要向21世纪的观众解释31世纪各种概念的形成的原因的意思啊，只是在叙述罢了。”
　　如意斋哈哈笑：“华生，你发现了这部读者这么少的原因了！”
　　悟醒尘又开始喝苦艾酒，说道：“我总感觉我们是在自言自语。”他回头看了看，滕誉，滕荣，罗烈，孩子们都消失了。只有一地的文字在颤抖。
　　如意斋耸了耸肩：“就是作者的自怨自艾，读者的自言自语。”悟醒尘说：“你把读者说得真傲慢。”
　　“哦，那应该是写下这些话的人自身的傲慢在作祟吧。”
　　“我们说的话不是我们想说的话吗？”
　　“我们说的话是作者创作的我们想说的话。”
　　“好像回到了我们之前的一段对话，”悟醒尘说，“一切真的像循环。”
　　如意斋说：“不如说说第二则故事吧。”


第82章 6.3
      如意斋抖落些烟灰，说道：“第二则故事关于一个作家。”
　　悟醒尘想了想，他和如意斋还是注视着彼此，他说道：“那还是按照之前的步骤，先理清一下时间线吧。”
　　“为了读者。”如意斋举起高脚杯，摇晃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悟醒尘也举起高脚杯，只是他的酒杯里摇晃着的是混浊的蛋奶酒。
　　悟醒尘说：“因为地球博物馆要举行纪念战时作家西蒙·罗德诞辰的展览，我奉命着手编写西蒙·罗德的生平故事，馆长提出西蒙·罗德的遗孀朱南希留下的日记能为我的工作提供很大的帮助，并且告知我，这本日记已经由博物馆出面从一个古董商中购入了，因为采购部的工作人员被拉去帮忙布展，我就只能自己跑一趟古董店取货。到了古董店，我遭遇了古董店被一个黑衣人袭击的事件，这个黑衣人用燃烧弹砸烂了古董店的橱窗，后来我们在不远处的墓园找到了这个已经启动了体内自毁装置，自行毁灭了的黑衣人。他其实是一个机械体。为了查清这个机械体的来路，我们拜访了克拉拉，还去了趟琉星，最后得知这个机械体是由作家杰克·蒙哥马利购入，并对他进行了面部改造，他将他改造成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悟醒尘看了眼如意斋，不出声了。如意斋问他：“说完了？”
　　他还问：“那么你觉得第二则故事是要表现什么主题？”
　　悟醒尘也有疑问：“第一则故事和第二则故事所表现的主题必须是连贯的吗？我的意思是，毕竟它们属于同一部，它们难道不应该存在什么内部关联吗？”
　　如意斋说：“反正第一则故事只是为了铺垫。”
　　悟醒尘却说：“不，第一则故事不止是为了铺垫和介绍世界观。”
　　“哦？”
　　“它提供了一种解题的方法。”
　　“说来听听。”
　　悟醒尘道：“第一则故事实际上持续了十年才迎来一个结局，才完整，难道不是吗？要是我没猜错的话，第二则，第三则，第四则故事，应该也是采取一样的套路。”
　　如意斋问他：“那么十年后的纽约发生了什么？你之前说你在纽约遇到的会使用通用语的机械体是在哪儿遇到的呢？”
　　悟醒尘摸出一只火柴盒递给如意斋，如意斋一看，道：“你去了锯片。”
　　悟醒尘说：“在来敦煌之前我去找过杰克，从他家出来后，看到一个银色锯片的广告牌，想到你和杰克都用过带有这个标志的火柴盒，就想进去看看。”
　　如意斋说：“那是间面向新人类和机械体的酒吧。”
　　“是的，很多人和机械体在里面聚会。”
　　如意斋笑了笑：“还有很多人和机械体在那里交易。”
　　悟醒尘悟了：“啊，十年前，杰克就是在那里买到了那具机械体。”
　　“改造也是在那里完成的。”
　　提到“改造”，悟醒尘陷入了沉思，如意斋抽了几口烟，问他：“你在想什么？”
　　悟醒尘低着头，摸着酒杯，喝了口威士忌，说：“或许第二则故事还是在介绍世界观，第三则，第四则故事都是在介绍这个世界。”他说：“介绍这个世界就是这部的主题。”
　　如意斋说：“第一则故事介绍新人类，第二则故事介绍机械体。”他打了个响指，又嘬起烟斗，“那我们该往几百年前追溯。”
　　“什么意思？“
　　“如果要完整地追溯关于第二则故事的时间线，我们或许该从机械体和人类之间的战争说起。”
　　悟醒尘苦笑：“那追溯第一则故事的时间线时也没从新人类的诞生说起啊。”
　　如意斋问他：“你知道第一个新人类是怎么诞生，是何时诞生的吗？”
　　“第一个新人类诞生于3010年的鲲鹏号宇宙飞船胚胎实验室的体外子宫12657号里。”悟醒尘说道。
　　如意斋笑了：“这是官方记录。”
　　悟醒尘苦笑了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经历了这么许多事情之后，我应该相信无论是我的记忆，还是新闻记者书写的新闻，还是历史学家编纂的课本都不可信。”
　　如意斋说：“那么说说你记忆中的，新闻里的，历史学家编纂的课本里的机器人和人类之间的战争吧。”
　　悟醒尘掏出一本历史课本，低头看着，说道：“2508年至2708年，一批旧人类和机械体组成‘联合会’联盟，与另外一批旧人类“执政者”发生战争，史称第一次机器革命，战争以联合会的胜利告终，战争结束的同一年，‘联合会’联盟破裂，人类与机械体爆发第二次机器革命，革命末期，因为频繁使用核武器，也因为战争消耗了大量贵金属资源，石油附属物，地球生态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地球对人类来说变得不宜居住，而对于机械体来说，用以维持它们机能的铌矿，稀土矿越来越少，到了2788年，机械体和人类都选择了撤离地球。3010年，人类最后的方舟穿过重重星际尘埃，接近了仙女座大星系的中心位置，在密布的恒星和极不稳定的电磁流和辐射中找到了k星。而机械体选择落脚琉星，这个星球上特有的矿石琉矿完美地取代了铌矿。人类和机械体之间再没有爆发过战争。”
　　如意斋问悟醒尘：“你觉得战争这个词怎么样？”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一些词会被淘汰，一些词会被留下来？”如意斋说，“我认为，一些会引起负面情绪的词汇都被筛选出去了，被清洗了，比如愤怒，比如傲慢，比如厌恶，但是战争，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这难道不也是一个会引起负面情绪的词汇吗？”
　　悟醒尘说：“战争就是战争啊。”
　　“你不会因此联想到绝望吗？”
　　“可是绝望也不是负面的情绪啊，绝望是人在绝境中产生的希望，简称为绝望，不是吗？”悟醒尘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如意斋笑了笑：“抱歉，我不喜欢接触新人类，对于你们对各个词语的理解，看来我还需要多学习。”
　　忽而，他又叹息：“我掉进这个作者的陷阱里了，我开始顺着她的意思真的挖掘起这个世界的真相了。”
　　“那么现在你是百分之百确定这部的主题真的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吗？”
　　“要不然呢？我想不出别的主题了。”如意斋比划着说，“反正可以肯定的是，这部和爱情没多大的关系，你看这都三十多万字了，这里发生了什么绝美爱情，出现了什么感人肺腑的爱情宣言了吗？”
　　悟醒尘摸摸脸颊，说：“可能爱情到来时，这部就完结了。”
　　如意斋翻了个白眼：“那对于读者来说这部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可能读者不是冲着看我们谈恋爱来的，有这样的读者的吧？”
　　“那我建议这样的读者现在马上去逛书店，不要把一生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这部不知所云，不知所谓的上。”
　　悟醒尘笑了笑，他说：“我想起一件事，我昏迷的十年里，多元化这个词消失了，所以，筛选词汇的标准应该不是关于负面情绪。”
　　他搓了搓手，接着说：“语言本身就是在不断消耗，不断改变的，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人们用非洲人吃土来打比方说自己穷酸，有点开玩笑的意味，但是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这是非洲人的真实写照，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些悲伤，毫无希望的感觉。我猜，在我昏迷的这十年里，已经不需要用到多元化这个词来表达丰富多彩的意思了。”
　　如意斋道：“多元化是这个意思吗？丰富多彩。”悟醒尘问道：“它还有别的意思吗？”
　　“你知道它诞生之初是一种民族主义政策吗？是官方用来管理不同族群关系的手段罢了。它的消失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多元化，多元化，你多念几次，你难道不觉得它天然地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气息吗？在流传了这么多年后才终于被发觉，”如意斋哈哈大笑：“21世纪有审核文化的职业，31世纪有审核文字的职业。”
　　悟醒尘指了指壁炉前挂着的年轻的杰克·蒙哥马利的画像说道：“我们好像偏题偏得有些严重了。”
　　奇怪，这张画像是什么时候挂下来的呢？作者忘记写了，啊，不，因为这里是一个作者干涉不到的，角色随心所欲的世界。
　　如意斋说：“在这里没有偏题这个说法，我们想聊什么就聊什么，作者已经没法控制了，你没发现吗？上一章里我们的很多对话之间缺乏逻辑关系，要是还有读者愿意看下去那就继续看下去吧。”
　　悟醒尘苦笑：”作者可能现在十分希望你对读者说话客气一些，你的火药味有点重。“
　　如意斋说：“她创造了我，并且希望我按照她的意愿行事的话，那她不应该写，她应该去学捏泥人。”
　　悟醒尘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身子靠在沙发的一边扶手边，说道：“为什么机械体还保留着自毁装置呢？”
　　如意斋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机器人。”
　　“克拉拉似乎有一个答案，他是机械体吗？”
　　如意斋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条黑狗。”
　　如意斋说：“他是我在31世纪的地球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形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时候遇到的呢？”
　　“3031年。”
　　“新人类重返地球的后一年。”悟醒尘说，“你没有遇到那个重返地球的新人类吗？你是什么时候苏醒的呢？”
　　“我不知道，我遇到克拉拉的时候，他告诉我的时间。在遇到他之前，我没有遇到一个人。”
　　“连一艘飞船都没看到？”悟醒尘说，“飞船应该是降落在了以前的刚果。”
　　如意斋说：“但是我见过那条黑狗。我们隔着塞纳河互望了一眼，它就消失了，我过了河，试图找它，结果遇到了克拉拉，他从天文台的地下爬出来，没穿衣服，身上黏糊糊的。”
　　悟醒尘说道：“地球上的动物为什么这么少见呢？k星的生态园区里到处都是动物，不过我们见到过白色的长颈鹿。”
　　“你说的生态园区听上去像动物园。”如意斋耸肩摊手，说，“可能动物厌烦了人类，宁愿不来到这个世界，也可能因为作者没做这方面的相关设定。”
　　两人齐声笑了，碰杯。悟醒尘说：“我知道了，你提醒了我，如果动物能选择出生或者不出生，也就是它们有选择的权力，机械体也想拥有选择的权力，但是不是关于出生，是关于死亡，这不是新人类会有的概念，新人类的概念里，生命只会死于疾病或者意外，疾病非常罕见，意外倒还很频繁地发生着。”
　　如意斋一挤眼睛：“这个猜测听上去不错，不过你要记得，说不定真的是这个作者没有做相关的设定，她等待着在写的时候，一些问题的答案自己跑出来。”
　　“答案会自己跑出来吗？”
　　“人物都能自行其是了，为什么答案不能？”
　　悟醒尘点了点头：“那么杰克也是在等待答案吗？关于西蒙，关于他的创作，关于写作的意义，所以他在一直书写。“
　　”什么意思？”
　　“我去找杰克时候发现，杰克已经死了，他把自己的意识传输进了一具机械体里，是那个机械体在写作，一直在写作，写作传记。”
       “杰克的传记？”
　　“我没有问，我没有看。”悟醒尘掏出一本书，看了看后，说，“是的，终端告诉我，他又出版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传记。”
　　“一个人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传记？”
　　“有时候一件小事，一点小小的感悟，确实可以写成一本书。”
　　“他又不是普鲁斯特。”如意斋翻了个白眼。
　　悟醒尘挠挠耳朵，说：“新人类的记忆应该是很准确的，杰克的意识和那具机械体的身体可能有些冲突，就像我的右脑一样，我们的记忆都开始丢三落四了。”
　　“你的右脑怎么了？”如意斋看着悟醒尘的右手，“也变成机械的了吗？”
　　“是的，我从战争营地逃出来后，找到克拉拉，拜托他帮我确定677的身份，发布关于你的寻人启事，他索要报仇，我一分钱都没有，他就提出要我的右脑和右手。”
　　如意斋抽着烟：“那你现在是人还是机器？”
　　“我还是我啊。”悟醒尘说，“悟醒尘还是悟醒尘啊。”他道，“我思考的方式还是文字性的，机械右脑的构成和人脑是一样的，只是采用了一些机械体制作大脑的技术。”
　　他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它们会想要拥有选择死亡的权力呢？”
　　如意斋说：“它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要是连死亡也无法选择，那岂不是活在一个神权的，一个一切听凭所谓造物主意愿的世界里？但是对它们来说，这世界上是没有神，没有主宰的，因此，如果没有那个开关，它们的逻辑会无法运作下去。”
　　悟醒尘说：“我好像有些懂了，给我点时间，我需要点时间。”
　　“思考。”他说。
　　思考两个字掉在了他身上，他抱住它们，静静地思考。
　　如意斋说：“但其实它们确实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个巨匠造物主创造的世界里。”
　　“你是指这部吗？”悟醒尘抬眼看如意斋。
　　如意斋一指：“如果它们能去外面就不一样了。”
　　“外面的世界？”
　　如意斋指的方向出现了一双眼睛，混浊，无精打采。
　　“你听。”
　　啪嗒啪嗒啪。
　　悟醒尘侧耳倾听：“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打字的声音，使用电脑键盘打字输入文本信息是21世纪写的主要方式之一。”如意斋说。
　　悟醒尘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我们现在在键盘的后面？“
　　”我们可以在键盘的后面，电脑的后面，手机的后面……“如意斋说到这儿，那双眼睛眯了起来，打字的声音停下了。
　　悟醒尘站起来，靠近了那双眼睛，仰头看着，问道：“这是谁的眼睛？”
　　“作者的眼睛。”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今天这一章又会遇到那些审核的字眼。”
　　“审核？”
　　“是的，为了营造一个健康的环境，人们开始用星星取代文字。”
　　“那人们会逐渐用星星思考吗？”
　　“会的，人们会渐渐自发地在写作时用错误的字眼，用星星，用白框来取代一些文字，逐渐他们的思想也都会变成错误的字眼，变成星星，变成白框。”
　　天上掉下许多星星和框架，套住了悟醒尘。作者的眼睛离他们远了些，显得小了些。悟醒尘又问：“她现在又怎么了？”
　　不等如意斋回答，作者的眼睛变成了一道黑色的缝隙，他们两人被压在了一块儿，脸贴着脸，手臂贴着手臂。悟醒尘支支吾吾：”现在……现在是怎么了？”
　　“笔记本合上了。”如意斋说，他们摇摇晃晃，像酒杯里的液体一样，两人都笑出来，忽而他们又被拉开了，两人整理衣襟，又一双眼睛，和刚才那双眼睛不同。这双眼睛背后有东西在飞速地移动。
　　如意斋看了会儿后，说：“这个人像坐在地铁里。”一种21世纪的交通工具。”
　　如意斋说：“这是一个读者。”
　　“你怎么知道的？”
　　如意斋指了指悟醒尘，悟醒尘低头一看，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一个标签：年下。
　　“这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读者看你时看到的东西，年下就是你年纪比我小的意思。”
　　悟醒尘看着如意斋，他身上也贴了张标签：美人受。
　　一下子，他们身上贴满了标签。悟醒尘身上贴着：傻乎乎的，一根筋，无聊，可怜，如意斋身上贴着：神秘，什么时候再出场啊，无聊，没劲。标签越来越多，盖住了他们的衣服，盖住了他们的脸，他们的本来样貌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悟醒尘说着话，声音小得可怜：“我不确定这部有这么多读者……”
　　“开玩笑，这部第一章的点击率有7082。”
　　悟醒尘说：“21世纪的网民有几十亿……”
　　他们身上贴了三千多个标签。
　　悟醒尘被压垮了，倒在地上，他喘着粗气：“我动不了了。”
　　如意斋也气喘吁吁地，说：“我们现在完全成了挂在主页，内容简介界面上招揽生意的角色了。”
　　悟醒尘说：“这本没有实体吗？我们没法上封面吗？”
　　“当然！要是连这样的都可以印刷成册，制作出版，那地球上的树在2020年就会全部消失了。”
　　悟醒尘笑着说：“看出来了，这里真的是一个角色随心所欲的世界，或者等我们出去了，作者马上就会报复性地把我们写死。”
　　如意斋问他：“你想出去？”
　　“你不想吗？”
　　“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我是的主要角色啊，我有义务完成这部。”
　　“你的责任感真强。”
　　悟醒尘说：“或许牵绊着杰克的就是他的责任感吧。”
　　“你刚才还说他是在等待答案。”
　　悟醒尘说：“我好像有些懂他了。”悟醒尘站了起来，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些标签，“他想脱离自身的标签，作家，西蒙·罗德的继承者，崇拜者，他确实崇拜西蒙，但是当他了解到西蒙的过去并非他所想的那样时，他内心无比挣扎，无比痛苦，为了把自己从挣扎中解脱出来，他把这些痛苦的情绪全都安放进了一个年轻的杰克的身体里，让这个年轻的杰克因为着这种痛苦挣扎去纵火，去烧毁那些他想破坏的东西，就好像是他在烧毁它们一样。”
　　“你在说绕口令吗？”
　　“西蒙·罗德也想烧毁一切吗？他是被包装出来的大作家，他靠违心的文字赚取钱财。”
　　“你没看全本的朱南希日记吧？西蒙过得很开心，他一点都不痛苦，杰克看到他的开心，是杰克痛苦，他明白了自己痴迷的只是一个虚假的商品。”如意斋说，“可是问题是……”
　　他点了支烟，躺在地上，被标签压着抽烟，悟醒尘站在一边看他，看那些烟，问道：“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作家创作出的作品不就是商品吗？就算他揭露最深刻的人性，抵达灵魂的最深处，它被印刷成册，被明码标价，它就是一件商品。”如意斋说，“所有在写完之后都应该销毁，假如创作者想保持文字的神圣性，但是文字又有什么神圣性可言呢？我，你，他，爱，做，性，它可以表达最粗鄙的意思，也可以表达最浪漫的爱意，你一层一层脱下文字的衣服，看到的只是横竖撇捺，是你给它穿上衣服。“
　　“文字是美姬吗？”
　　如意斋抽着烟：“追寻文字的意义，的主题毫无意义。”
　　悟醒尘说：“我们不正做着这毫无意义的事情吗？”
　　如意斋说：“对啊，因为只有无意义是永恒的。”
　　悟醒尘说：“说起永恒，或许是到了第三则故事的时间了。”
　　他把如意斋拉了起来，一张张撕掉他身上的标签，他们又坐在了火炉边，火光照着他们，照出的不过是横竖撇捺。

第83章 6.4
      长久，两人都不说话，还是悟醒尘打破了沉默，他说道：“第三则故事是为了交代你的身世，你太神秘了，这种神秘感会吸引读者读下去，但是一直悬而未决恐怕会引人厌烦，所以作者安排在第三则故事揭开你的神秘身世。”他顿了顿，说，“一部分的身世。”
　　如意斋没出声，微低着头抽烟，两只手都架在沙发扶手上。悟醒尘清了清喉咙，说：“那还是我来整理一下时间线吧。”
　　如意斋稍扬起了眉毛：“你倒很积极。”
　　悟醒尘笑了笑，说：“按照刚才追溯到根源的方法可以整理出一条这样的时间线，你，如意斋，由天地间的浊气汇聚而成，有个哥哥，叫做吉祥天，是天地间的灵气汇聚而成的，佛祖将你们两兄弟召至坐下修行。人们因为吉祥天是天地间的灵气汇聚而成，对他崇拜有加，对你这浊气，十分厌恶，加上你们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吉祥天时常打着你的幌子在六界惹祸，众人越来越讨厌你，你们兄弟因为这些事情关系闹得很僵，于是佛祖便要你们在一具皮囊里修行，一昼夜，这具皮囊里醒来的是吉祥天，再一昼夜，醒来的是你，换算成人间的时间就是每一千年，使用这具皮囊的是吉祥天，再一千年是你，两个人合用一个身体自然是很多麻烦，也很不方便，于是，你去找佛祖理论，还踹了他一脚，六界的人讨厌你，你也讨厌他们，于是轮到你使用这一具皮囊的时候，你便离开六界，去人间逍遥。
　　“这个吉祥天曾经在六界中和魔王波旬打赌，偷过一次由罗睺阿修罗王看管的摩尼宝珠，三十一世纪人间的某一天，六界的摩尼宝珠又不见了，罗睺阿修罗王来到了人间，找到了你，以为你还是吉祥天呢，以为又是吉祥天干的好事，经过一番口舌之争，加上药师菩萨的劝说，还有他言辞间提及的一件叫做分形宝镜的宝物，据说这面镜子可以将一个人分成两个，我猜你是打算用这面镜子把自己和吉祥天彻底分开，于是表面上你答应了罗睺去打探摩尼宝珠的下落，不过你内心里应该是算计着如何得到那面分形宝镜，第三则故事里出现的人物各怀鬼胎，最终所有人的愿望都落了空，我，被罗睺一块儿逮去六界天外的一介凡人，这件事对我来说仿佛是黄粱一梦，梦醒了，竟然是十年过去了。我昏迷了十年。”
　　如意斋看了看悟醒尘：“你是一个信奉无神论的新人类，你相信这段故事吗？”
　　悟醒尘说：“我以前相信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都可能发生。“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相信了？”
　　悟醒尘说：“不是不相信，但是六界天外这个地方真的存在吗，”他指了一圈，“可是，连这样一个地方都可能存在，六界天外有什么理由是虚构的呢？”
　　如意斋说：“这里就是虚构啊，我们就是虚构啊。”
　　“我们是虚构的就代表我们不会发生了吗？任何虚构不都是依托在某种程度的真实之上吗？里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的完全地，没有任何一丝真实作为其根据而存在的呢？”
　　如意斋说：“照你这么说，任何都是纪实。”
　　悟醒尘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的种类。”悟醒尘说：“我认为第三则故事是关于一种不可言说的玄秘。”
　　“第三则故事是关于色。欲。”
　　“色。欲只是背景。”
　　“你说的玄秘具体又是指什么呢？”
　　“玄秘就是玄秘，说不清楚的。”悟醒尘说，眼睛忽而睁大了，有火光在他眼里跳跃，“啊，我知道了，这是七宗罪式的结构。”
　　如意斋说：“这点我同意，”他讥笑着感慨，“这个作者被西方思维入侵太严重了，故事里到处都是油画，爵士乐，圣经故事，西方神话，芭蕾舞，歌剧，交响乐，西餐，洋装，不成强调的西式语法，乱用的成语。”悟醒尘拿出一碟牛扒，一杯红酒，吃牛扒，喝红酒，问道：“你好像对她很有意见？“
　　“你可以去掉‘好像’。”
　　“你不喜欢她为你做的人物设定吗？”悟醒尘一拍脑门，“332窟里佛祖莲座上那片掉了的莲花花瓣就是被你踹掉的吧？”
　　如意斋递给他一叠玛德林蛋糕，悟醒尘吃了一块，说：“这真的是，所有情节都会得到呼应。”
　　“这是你们新人类关于的概念吗？所有情节都会得到呼应？”
　　悟醒尘说：“对啊，不就是某种总结吗？总结就是全知就是全晓，既然如此，那所有情节自然是存在于一种全局观里，那便会是呼应的。”
　　如意斋说：“里不能出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事情？”
　　悟醒尘指指两人：“你说的是会发生在我们现在存在的这个空间里的事。”悟醒尘又说，“而且得节约文字，用最精简的文字描述没有一丝累赘的故事是三十一世纪的基本概念。”
　　如意斋听到这里，低头看着膝上的蛋糕，嘟囔了句：“奇怪……”
　　“怎么了吗？”悟醒尘问道。
　　“你觉得这个蛋糕吃上去怎么样？”
　　“不错，很好吃。”悟醒尘用餐巾擦了擦嘴，又拿了一块这扇贝状的充满着柑橘香气的小蛋糕，他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点心。
　　如意斋皱着眉头，说道：“上一章我们聊到了普鲁斯特，这一章我才端出了玛德林蛋糕，而不是在上一章就拿出它们来以此呼应，我想要抖一抖这个包袱的话，上一章就可以这么做，但是我没有，说明我根本不在意要呼应……现在我却这么做了，这不是我的真实想法……”他转身从身后的一段文字里抓出一句话：又拿了一块这扇贝状的喷香的小蛋糕，他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点心。
　　悟醒尘伸长脖子，看着那句话，问他：“这句话怎么了吗？”
　　如意斋说：“‘他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点心’属于内心独白，这是我们的世界，作者只能配合我们记录，我们不说出来，她是无法知道我们的内心想法的。”
　　悟醒尘说：“不过我刚才确实这样想了。”
　　如意斋说：“问题不在这里。”他的眉头紧锁：“这里被作者入侵了。”
　　悟醒尘左右张望，眼神落在壁炉前，壁炉前挂着的是一张佛祖的画像，佛祖的莲座上缺了一片花瓣。他道：“她在哪儿观察我们？我没看到他的眼睛啊。”
　　如意斋说：“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们继续聊聊，我们再聊一聊。”
　　悟醒尘说：“刚才说到哪儿了？我们好像在聊的话题。”他又说，“我们的话题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第二则故事似的？”
　　如意斋竖起了一根手指：“兜圈，这个作者的又一个惯用伎俩，旨在把读者绕晕。”他的表情愈发警惕了，“看来这里真的被作者入侵了。”
　　他不说话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悟醒尘苦笑：“把读者绕晕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如意斋说：“她不想让人看这部。”说完他又立马捂住自己的嘴，瞪了周围好一圈，赌咒发誓：“你休想再利用我的嘴说出任何一句你安排我说的话。”
　　悟醒尘说：“那她不写不就行了？”
　　如意斋沉默着，闭紧嘴巴，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但是她又想写，她的生活太无聊了，除了写点之外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说完，他抓了抓自己的长头发，有些气急败坏。
　　悟醒尘问他：“你怎么知道的？作者亲口告诉你的吗？”
　　“我猜的，无聊的人才写这样无聊的。”如意斋说，彻底愤怒了。他站了起来，绕到了沙发后头去，站着，抽烟。
　　悟醒尘说：“还是我们可以去问问她？可以吗？我们可以从她那里得到关于主题的答案。”
　　如意斋冷笑：“她本人可能也不知道这部的主题是什么。”
　　“这也是你猜的？”
　　如意斋笑了：“我还有一个猜测。”
　　“什么？”
　　“就算她知道的主题她也不会告诉我们。”如意斋口吻笃定。
　　”为什么？”悟醒尘，“她喜欢看我们玩侦探游戏？”
　　如意斋耸肩：“有可能，为了混字数，骗取读者的订阅费用，你还不知道吧，这是一部在网络上连载的付费。不过，的主题其实和创作者本人没什么关系，从诞生的那一刻就脱离了作者的控制，就开始违背他们的本意了，解释主题毫无意义，读者要么不愿意听，要么不愿意接受，要么无法理解，要么无法感同身受，要么吹捧，要么咒骂。”
　　悟醒尘又露出苦涩的笑容，说：“她现在一定希望你别再冒犯读者了。”
　　如意斋说：“那她就应该快些离开这里！”
　　悟醒尘张大了嘴，难以置信：“你用了感叹号。”
　　如意斋也张大了嘴，却很开心，坐回了沙发上：“我用了感叹号！哈哈哈！”他搓着手心，眉开眼笑：“她走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如意斋又说：“我知道了，既然和七宗罪有关系，那的主题应该是关于一个人的罪孽和自我救赎，陈词滥调了。”
　　“关于你还是关于我呢？”悟醒尘说，“第三则故事里提过到一句你已经遭遇过了情劫，只是色劫还为经历，我会是你的色劫吗？这是第三则故事想要透露的吗？”
　　如意斋说：“好的，她真的走了，我们的话题又开始散漫，毫无内在关系了，只是说话，交谈，想到什么说什么。”
　　如意斋又说：“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色劫的话，这本可没办法在网上连载。”
　　“会被审核吗？”悟醒尘问道。
　　“会充斥着星号和框架，我们会被包裹得像木乃伊，读者看着白色的绷带尽情发挥最隐晦最涩情的想象力，哦，看到这里的读者们，请注意，你们读到这里所看到的文本里会出现三个错别字，为了防止被屏蔽，我知道的，你们中的一些并没有太过隐晦涩情的想象力，星号和框架反而会将你们带入一个隐晦涩情的世界。”
　　悟醒尘问如意斋：“你为什么对这部的主题这么感兴趣？你在寻找你存在的意义吗？”
　　如意斋说：“我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啊，我是的标题，招揽读者的吉祥物，一个满足作者贫瘠且一成不变的的审美水平的符号。”
　　悟醒尘问他：“那我也是一个符号吗？”
　　“另外一个符号，一个为呈现主题服务的工具，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或许本不用发生在你身上，但是因为你是的主角，以你的视角而展开，所以你经历了这一切。”
　　“我原本可以不用去战争营地？不用丢了工作？不用被通缉？”
　　两人都沉默了。悟醒尘说：“但是如果我不是这样一个符号，我也就不会遇到你了，是吗？”
　　他捂住了脸，声音闷在手掌中：“我爱你，不管我是不是虚构的，我是不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不管是不是有人操纵着我让我爱上你，不管我的爱是不是为了表达什么主题……去他妈的主题，我爱你。”
　　如意斋说：“出现了，在整部即将迈入三十六万字大关的时候，爱情宣言终于还是出现了。”
　　他抽烟，眼眸低垂：“看来这是一部爱情，我早该知道的，以这个作者的能力，怎么可能写出什么主题宏大的呢？无非是关于爱情，关于死亡，她无法跳脱出这两个主题，她的能力就这么一点点，她的所有都是对她看过的电影的拙劣模仿，模仿布列松，模仿哈内克，模仿阿克曼，王家卫，侯孝贤，杨德昌，洪常秀，伊丹十三，铃木清顺，大岛渚，阿伦·雷乃，罗伯特·奥特曼，特吕弗，库布里克，布努埃尔，今村昌平，奥菲尔斯，杜琪峰，金绮泳，罗德里格兹等等等等，你可以比对她喜欢的导演来研究她的，如果你觉得她的有什么研究价值的话。”
　　悟醒尘放下了手，看着如意斋：“你是在暗示我，我们可以开始重述第四则故事了吗？”
　　他盯着他：“你的话突然变得很多，你是在逃避第三则故事吗？第三则故事关于你，你不想讨论你。”
　　“我在里的过去，现在，将来没有任何讨论的价值。”如意斋说，“里的我说着我会说的话，做着我会做的事情，但那不是真的我。”他弹落烟灰，“我不喜欢她创造了我，但是木已成舟，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躲在这里，不光是为了躲避你，也是为了躲避她，她知道我在这里，于是她安排你来找我，安排你来见我，顺便完成你的剧情任务，自我认知，自我救赎，自我的什么都好，她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想知道自己还能写出点什么新花样来。”
　　如意斋停下了喘了口气：“还是说一说第四则故事吧。”

第84章 6.5
      悟醒尘陷入了沉思，如意斋说：“第四则故事关于电影。”他看了眼悟醒尘，又说，“在这个空间里，你什么都不说的话，读者是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悟醒尘看他，问道：“那你呢，你会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
　　“我当然也不会知道，你的想法属于你和你的沉默。”如意斋说，抖了抖烟灰。
　　悟醒尘眨了两下眼睛：“那你想知道吗？”
　　如意斋说：“不过这个作者很喜欢让读者搞不明白人物在想些什么，她写人物对话，又暗示人物口是心非。”
　　悟醒尘笑了：“你这是顾左右而言他。”
　　如意斋说：“为了不让读者误解你，你最好还是直抒胸臆，否则他们要么放弃这部，放弃你，要么动用一切能量挖空心思寻找隐喻，寻找暗喻，你吃的喝的任何东西他们都能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悟醒尘在喝白兰地，咽下一口后，看了一圈，举了举酒杯说：“抱歉，我真的只是随便拿了个什么酒，没有任何意思。”
　　如意斋冷笑：“随便拿？我问你，白兰地酒瓶边上放着什么其他酒？”
　　“威士忌和苦艾酒，刚才这两种酒，我已经喝过了，我想尝尝白兰地。”悟醒尘怯生生地说。
　　“哦，破案了，说明你是个会想要不断尝试新鲜事物的人，预示着你很可能喜新厌旧。”如意斋说。
　　悟醒尘擦了把脸，手里的酒换成了威士忌：“威士忌挺不错的，我不是喜新厌旧的人。”
　　“为什么不换成苦艾？你对苦艾酒有什么意见吗？它勾起你的什么痛苦回忆了吗？”
　　悟醒尘一哆嗦，手里两杯酒，如意斋说：“为什么是酒呢？悟醒尘，为什么不喝茶，不喝咖啡，老是喝酒？你在追求神经被麻醉的，飘飘然的快乐么？这是在暗示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嗜酒者吗？酒精曾经带给你什么美妙的体验，所以你才一次次选择酒精，想要重温旧梦吗？”
　　悟醒尘收起了酒杯，咳嗽了声，说：“如果套用故事都需要一个十年，重回故地来完整的思路的话，第四个故事是不完整的，我还没回过战争营地。”
　　如意斋哈哈大笑，抽了口烟，说：“你现在还没回去，不代表你将来不会回去。”
　　悟醒尘说：“等一等，我想到一件事，”他的眼神警觉了起来，坐姿也变得拘谨：“我是在故事里打破的墙壁，找到的你，然后我们开始挖掘这部的主题，这应该是出自作者的安排吧？”
　　如意斋沉默了。
　　“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一情节安排在我重返战争营地之后呢？这样第四则故事也完整了啊，这样所有故事的结构都是统一的了。”悟醒尘道。
　　如意斋说：“可能你打破墙壁这件事不在作者的计划内，毕竟她从来没有大纲。“
　　”大纲？“悟醒尘看着如意斋背后浮动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如意斋说：“就是对故事走向和脉络，人物冲突，表现主题的高度概括和总结。”他往外啐了口，“你看，又是西式的语法。”
　　悟醒尘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正是因为她没有大纲，所以她的后头有这样一个空间，她的人物可以有为所欲为的空间。”
　　如意斋说：“正是因为她没有大纲，她的才会那么容易失控。”
　　“她的经常失控吗？”
　　“她本人当然不觉得。”
　　悟醒尘说：“我知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说：“读者可能感觉出来了。”
　　如意斋说：“读者也感觉不出来。”
　　“哦？”
　　“因为她很会兜圈，兜兜转转都能绕回来。”如意斋说，“上一章不是说过了嘛，你的记忆也太短暂了，这属于换脑手术的后遗症吗？“
　　悟醒尘扶着脑袋，喝咖啡，吃维生素胶囊，说：“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它们变得很不连贯，非常跳跃。”他看着如意斋，“我喝咖啡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随手拿的。”
　　顿了顿，他又说：“好吧……咖啡确实闻上去很香，引诱了我。”
　　如意斋摸着下巴说：“看来她是打算在你身上实践意识流。”
　　如意斋掏出了一张纸，清清喉咙，念道：“原为心理学和哲学术语。指意识并不是一段一段衔接起来的东西，而是不断流动的。后成为西方文艺领域中广泛运用的一种特殊表现手法和技巧，如‘意识流、‘意识流电影’。”他道，“摘自在线汉语词典。”
　　悟醒尘看着如意斋：“你是说我记忆的跳跃性是因为她想要实践意识流这一写作手法？”
　　如意斋说：“人物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说的任何一句话，任何的癖好，看待世界的方法、角度全部都是为作者的表现手法和想要表现的主题服务。”
　　如意斋说：“就像电影，电影里的光线是为了展现人物的某种状态，电影里的食物都是为了传递某种情绪，电影里出现的月亮并不是为了告诉你这天是个有月的夜晚，而是在暗示你人的孤独，人的寂寞，人渴望圆满，渴望一种遥不可及，不属于这个尘世的莫须有的东西，所有你在电影里看到的自然现象，自然景观都是为了渲染一种氛围，你看到一幢房子在燃烧，看到很多烟雾，开玩笑，房子烧起来怎么可能有起这么多烟？你没看到一个工作人员在现场提着气罐在摄像机前不断喷烟。”
　　悟醒尘说：“电影和还是不一样的。”
　　如意斋说：“那是当然，电影将你的想象力限制在了电影团队的想象力里，而对你的想象力毫无限制，唯一禁锢你关于的想象力的是你自己。”
　　悟醒尘说：“我不明白，电影也好，也好，非要表达什么主题，传递什么情绪吗？难道就不能单纯地只是电影，只是吗？”
　　“21世纪的人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能这么不情绪化。”
　　“我当然是情绪化的，我爱你不就是一种情绪吗？”悟醒尘看着如意斋说道。
　　“情绪，基本解释，一，心情，二，从人对事物的态度中产生的体验。”如意斋又看起了在线汉语字典。悟醒尘啼笑皆非，问道：“这是按照字数收费的吗？”
　　如意斋点了点头，说：“你怕读者骂我们骗字数，骗钱？没关系，骂也骂不到我们身上，要骂也是骂作者。”
　　“看出来你真的很不喜欢她了。”悟醒尘苦笑着叹息。
　　“没有一个她笔下的人物喜欢她吧，就因为她想要尝试描写一些极端情况下可能会发生的故事，她的人物就必须去经历易装癖，火灾，毁容，道德绑架，情感绑架，变成施虐狂，变成受虐狂，杀人放火，自杀，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自己的道德标准，有的人物甚至毫无道德操守可言。”
　　悟醒尘拍拍衣服：“看来我的遭遇和其他人物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如意斋说：“她对人物毫无感情，他们只是她的表达工具，我们只是她的表达工具。”
　　“作者应该对人物有感情吗？”
　　如意斋说：“起码应该爱他们？”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人物应该有道德操守，很高的道德标准吗？”
　　如意斋说：“可以没有，但是作者必须做好被人骂个狗血淋头，被人揣测心理不健康的准备。”
　　“人物的道德标准代表了作者的道德标准吗？”
　　“当然不代表，但是作者得做好准备，读者对人物，故事的愤怒，不满都会转移到作者身上。”如意斋说。
　　他又说：“他们对人物，故事的爱也会转移到作者身上。”
　　悟醒尘看着如意斋，声音轻了些许：“你看上去有些累了。”
　　如意斋摇摇头，抽烟。悟醒尘说道：“第四则故事是关于幻觉的吗？你确实和我在战争营地待过一段时间吧？我在疗养院苏醒之前你就醒了吗？你也被送进了疗养院吗？”
　　如意斋说：“是的，但是我逃了出来，正在找怎么出去战争营地的法子时，遇到了你。”
　　“你知道那片营地的水和食物都被下了药吗？是凤尾大嘛的提取物，我们都中毒了，产生了幻觉，幻觉里我杀了人，我一直在挖坑，那个坑好大，好深，不过你不用吃喝，你应该没有产生幻觉。”
　　“你确实杀了人，我们也确实一直在挖坑。”
　　悟醒尘一阵黯然：“原来那些都不是幻觉吗？可是到底是谁投毒的呢？你知道吗，我逃出战争营地的时候，在靠近巴黎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山洞，老鹰他们也发现了那个山洞，据说那里是一个实验室，有人在里面提取凤尾大嘛做实验，应该就是那个人往营地投了毒，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意斋笑眯眯的。悟醒尘说：“你笑什么？”
　　“读者应该很开心，终于言归正传了，不用看我们的牢骚，或者该说是作者的牢骚？你知道吗，我们在这儿发牢骚，埋怨这个埋怨那个，他们还是会怪到作者头上去。”
　　悟醒尘继续说：“你知道吗，其实终端有一个后台数据库，比如你看到一句话时，你的大脑会作何反应，比如一本，一部电影会让你产生什么样的情绪，有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反正有人观测这些后台数据来决定哪些数据信息可以投放到一般人的终端中去，投放的标准是什么呢？不能产生负面情绪吗？是谁在审核这些东西呢？”
　　如意斋说：“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和悟醒尘对视着，悟醒尘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躲进这里的？我记得我挖着挖着坑就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如意斋说：“你昏过去之后我就走了。”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坑里？”
　　如意斋点了点头。悟醒尘道：“我为你挡过子弹这件事也是真的发生过的，对吧？”
　　如意斋说：“怎么了？你暗示我恩将仇报吗？你为我挡过子弹我就应该以身相许吗？”
　　悟醒尘没有说话，捏着拳头。
　　“你愿意为我去死是你的事情，你愿意爱我，你爱我也是你的事情，我不需要对你感恩戴德，更不需要也爱你，你明白吗，悟醒尘？”
　　“我明白。”悟醒尘低下头，说。
　　“你撒谎。”
　　悟醒尘抬起了头，说：“是的，我不明白……”
　　“我为什么要为你的自恋负责？”
　　“我爱你是自恋吗？”
　　“你爱我不是自恋，你爱我，还希望我也爱你就属于自恋，一厢情愿。”
　　“我明白了。”悟醒尘说，“你需要一个人默默付出，我会做到的，不打扰你，默默地爱你，可以吗？”
　　如意斋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悟醒尘说：“不，我做不到。”
　　“我又撒谎了，我根本不想默默地爱你，我爱你，我当然希望你也爱我，我还希望你只待在我身边，我要把你塞进一只箱子里，随身带着，我要把你捆起来，绑起来，割掉你的舌头，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我变成你的导盲手杖，我还想羞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没有我，你就什么都干不成，然后我再拥抱你，体贴你，让你彻彻底底依赖我，离不开我。”
　　如意斋问他：“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悟醒尘点头，如意斋站了起来，绕着沙发走了一圈，站在壁炉前抽烟。壁炉前挂着一个字。爱。爱在火光中摇摇晃晃。
　　悟醒尘看着如意斋，说：“在这里你不说话，我没法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爱你。”
　　悟醒尘说：“我为你挡子弹的时候你不为所动，我想羞辱你，你听了却说你爱我？”
　　他说：“我以为你不爱任何人，你不爱人……”
　　“我当然爱人，我只是不喜欢新人类，我爱人的狡诈，阴险，恶毒，一切混浊的情绪，因为我是天地间的一团浊气，这是我的设定，是我的本能……我再抗拒，再逃避，我也就是这样。”如意斋说道。
　　悟醒尘说：“有没有可能这从头至尾都是一本爱情，和七宗罪无关，和这个世界的真相也无关，只和我爱你，你也爱我有关系，第一则故事关于我们的相遇，第二则，第三则，第四故事都是关于我在爱你，你无动于衷，第五则故事关于我失去了你，我变得不完整，失魂落魄，我寻找你……这些故事和傲慢，愤怒，贪婪，永恒，有意义，无意义都没有关系，只是我爱你……而现在你说你也爱我。”
　　悟醒尘发起了抖，好像……
　　悟醒尘恶狠狠地说：“从这里滚出去！”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一切都很安静，“爱”掉到了地上，两人低头看着它。
　　悟醒尘喝了一口蛋奶酒，问了句：“所有侦探都会在壁炉前回收伏笔吗？”
　　如意斋说：“我以为这个作者会有些新意，老是写爱，老是写一方对另外一方绝对的占有欲有什么意思呢？她就写不出别的东西了吗？科幻能发挥的地方不是很多吗？粉碎乌托邦式的幻想，个人英雄主义的胜利，集团精神的突围，赞颂人性的光辉，描绘人之渺小，”他冷笑，“她的水平也就这样了，她永远就都这样了。”
　　悟醒尘往壁炉里添了几根木柴，说：“为什么我们不去问问作者本人呢？”
　　如意斋有些惊讶：“这我倒没想过。”
　　“那我们要怎么去见她呢？”
　　如意斋说：“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他一看悟醒尘，手伸进壁炉里去扑火，说着：“把火扑灭。”
　　他们灭了火，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中。
　　黑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费劲地寻找着什么。
　　如意斋和悟醒尘跳进了这双眼睛里。


第85章6.6
      悟醒尘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长久地说不出话来，一是因为他有些难以相信这个一看就还没洗过脸，头发乱七八糟……
　　悟醒尘说：“你不要乱给我加心理戏……我只是……”他往左右两边和身后都看了看，又转了过来，面对着那个还没洗脸，顶着一头乱发的人，微微蹙起眉头，说道：“原来我的创造者，这部的作者，这么普通……”
　　作者眨眨眼睛，想要说话，却被如意斋抢了白，他凑到作者边上，看着她面对的21世纪流行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又看了看笔记本屏幕背后的两台液晶显示屏，挤着眼睛问道：“你在干吗？”
　　作者说：“呃，准备开始写今天的更新……”
　　如意斋盯着笔记本屏幕，逐行逐句念道：“顿了会儿，悟醒尘把他绑起来，钻了出去，他看一看身后的洞窟。雨天。去杀了圆满，杀了那个克隆人。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悟醒尘一个激灵，作者笑了笑，说：“这只是一个意向，你的故事还是有很多可能的。”
　　悟醒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随着故事的深入，人物的命运不是只会走向某一个既定的结局吗？”
　　作者抓抓头发，左顾右盼：“呃，这个嘛，哎呀，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是你看你都能跳出，来到作者面前了，你的故事当然是有无限可能的。”
　　如意斋推了下作者，作者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台式电脑的鼠标，两台液晶显示屏亮了起来，如意斋一瞅作者：“你没在写吧，你在浏览购物网站，拜托你的读者还等着更新呢，今天是周一了，你是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更新的吧。”
　　作者说：“呃，我只是在用消费欲刺激创作欲。“
　　如意斋说：“可以去掉那个呃么，这可是付费。”
　　作者笑着点头，频频称是，她打量如意斋和悟醒尘，说道：“坐吧，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我们可以聊聊你们的自己未来的预想，关于里你们的处境，有什么想要我改善的，我也可以安排。”
　　如意斋找了张椅子坐下了，说道：“你其实是在想今天的更新有着落了吧？”
　　作者微笑，如意斋问她：“这是你的书房吗？”
　　悟醒尘问她：“这部的主题是什么？”
　　作者靠在电脑椅上，说：“我不知道。”
　　悟醒尘大惊失色：“你是的作者，你不知道的主题是什么？？”他一看书桌，抓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翻开的笔记本。真的笔记本。不是笔记本电脑。他哗啦啦翻起来：”这是你打草稿的本子吗？是关于这个故事的吗？还有目录……”悟醒尘低头念着：“《爱神眨眨眼》，《星期四下午四点半》，《他的一份》，《如意斋》，《拜访，1999》……”
　　作者打断了他：“除了如意斋，那都是另外一个笔名写的，“她撑着下巴说，“你把我还没开始写的名字公诸于众了。”
　　如意斋笑了声：“那不正好让你打一下广告嘛。”
　　悟醒尘还在翻那本笔记本：“什么叫另外一个笔名？你要那么多笔名干什么？找到了，如意斋！”
　　作者说：“因为偶尔想尝试别的风格，但是因为我已经写了很久了，别人看到我的笔名，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关于我的体验，是自己的也好，是别人的读后感也好，他们以为看了一篇我写的就了解了我的全部，我被他们定型了，他们会欢迎我，会拒绝我，但是一篇并不是一个作者的全部。”
　　悟醒尘念道：“如意斋头发剃得极短，那是为了戴各式各样的假发，如意斋的嘴唇总是很红，那是因为他每个钟头都要补一下口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抬起头看作者：“这是什么？而且一个作者不就是只有一种语言风格，只专注一种类型的吗？”
　　如意斋听得哈哈大笑，作者也笑了：“这是原始设定，不用找了，这本本子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悟醒尘说：“那我们的思路对吗？已经发生的所有故事都是经过一个十年才完整，你本来是打算写十年后我重返战争营地的事情的吗？”
　　作者点了点头，说：“本来你穿过墙壁，发现如意斋，这里是在暗喻打破第四面墙，哦，有的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评论，好像《伦敦生活》，好像《死侍》啊，但是这个传统早就有了，自从有了创作者，就有了第四面墙，读者和作者对话的事也早就有电影拍过了……”作者的眼神黯淡了，“你说的没错，我的所有都只是对我看过的电影的拙劣地模仿，但是是，怎么能去模仿电影呢……注定失败，注定一无所成。”
　　悟醒尘放下了本子，看了看如意斋，如意斋耸耸肩，摊摊手，悟醒尘轻声安慰作者：“或许这就是你的个人特色……”
　　作者冷笑：“特色？”
　　她的身上忽然盖满标签，悟醒尘看不到她的人了。他惊呼：“在这里也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意斋歪了歪头，没回答。
　　“她好像呼吸不过来了！”悟醒尘忙去摘作者身上的标签。什么浪漫，文笔，什么病态，啰嗦，没劲，什么画面感，什么脑洞，奇葩，意识流。所有标签都摘完了，悟醒尘气喘吁吁地看着作者，作者打了个哈欠，说：“你真是个善良的人，你应该是我写过最善良的角色。”
　　如意斋冷笑，作者忙说：“你是我写过最美的角色，美到我无法想象，无法描述。”
　　如意斋回到了座位上，翻着手边的一些书本，说：“那是因为你想象力贫乏，词汇量更贫乏。”
　　悟醒尘说：“既然有读者在看，就不能说是失败吧……毕竟这是个没有主题的，没有主题的东西很难让人集中精神。”
　　作者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就像大家都喜欢去主题乐园一样。”她忙解释，“我不是在暗示马丁斯科塞斯关于漫威电影都是主题乐园的发言，我也爱去主题乐园，我还爱看漫威电影，真的，复仇者联盟第一部是我的豆瓣五星电影。”
　　如意斋哈的笑了声，作者无奈地表示：“我说真的……我不知道，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写出那样的，我不是在拿和电影类比，电影一个镜头就能告诉你很多事情，假如用文字作镜头，文字太繁冗了，太琐碎了，太没有重点了……文字会让人无法想象。”
　　悟醒尘说：“可是文字也会赋予人们更多的想象空间。”
　　作者点头，说：“是的，所以在如意斋的故事里，31世纪，语言被洗涤了，思想因此被洗涤了。”
　　如意斋念着：“因此他们努力地把文字中所有的‘日耳曼’，‘德意志’之类的形容词都消除掉，”他看了眼书封：“《档案：一部个人史》。“
　　如意斋说：“你最好停止贩卖你的二手理论。”
　　作者说：“这是一种展望……而且这是在我完成了设定之后开始看的书……你最好不要再在付费空间里引用别人的文字了，不然注水的标签就要从天而降了。”
　　悟醒尘看看天花板：“注水是什么意思？”
　　如意斋说：“就是我们现在在干的事，对故事的进展毫无帮助的情节，人物之间毫无意义的对话，作者的灵感枯竭，但为了应付每天的更新赶鸭子上架写出来的东西。”
　　作者这时说：“其实这就像一个真人秀，所有人都认为真人秀有剧本，剧本当然有，但是只是一个大致的流程走向，所有事情都等着你们让它们发生。”
　　如意斋说：“你好生硬。“
　　作者把笔记本电脑递给悟醒尘，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主题，或许可以给你一些接下去你要做什么的启发。”
　　“注意！西式语法！”如意斋说。作者靠在椅子上：“我是不是应该开始读一读《红楼梦》？你知道吗，四大名著其实我只看完了《水浒传》。”
　　“读者一定不想知道他们在看一个连四大名著都没全部看过的人大放厥词，太拉低自己的文化涵养了。”如意斋说，“所以这间书房是作者和角色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空间吗？”
　　“不知道，或许是吧。”作者说，看了一圈。
　　如意斋丢开书，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悟醒尘读道：“了解自身的方式是通过死亡，所以也透着一股向死的气息。
　　“不喜欢就不去看也是一种消极逃避，不去了解，所见所识逐渐狭窄。人变得狭隘。
　　“所有在地球上发生的犯罪都只有唯二的动机，返乡症和情绪病导致的不可抑制的痴狂，疯癫，癔症。
　　“重复出现的词汇，用标点符号代替情感的表达。连续书本之后出现头晕的症状。必须送医，检查的书籍，进行病毒采样，发现导致这场语言瘟疫的源头，最后他们发现有几个词，几种故事类型组合，为了治愈这场疾病，必须全球化的推广一种新的秩序。”
　　悟醒尘说：“你提供给我的这些句子……好像缺乏逻辑联系。”
　　“是的，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把这些好像缺乏联系的念头用对话，用场景转换连接起来。”
　　如意斋在影碟架上翻来翻去：“又来了，电影那一套。”
　　悟醒尘对作者笑了笑：“不要在意，他就是这样，有时候会有些刻薄……”
　　作者说：“我知道他，他的刻薄是我创造的。”
　　如意斋说：“我的刻薄取自于你的刻薄。”
　　作者说：“不要说这些会让读者误解的话，他们会以为我在自我代入！”
　　“难道写不就是把自己分解，稀释，调和进人物里吗？”如意斋又开始翻黑胶唱片架。
　　作者和悟醒尘异口同声：“那是做实验！”
　　如意斋回头对他们笑了笑，作者和悟醒尘都有些尴尬。悟醒尘挠挠脸颊，和作者说：“我有个问题。”
　　他问道：“天文台榆树边上的那个黑色高塔是什么？有什么特殊的含意吗？”
　　作者说：“很好的问题，你一定问出了很多读者心里的问题。”
　　如意斋说：“那我也有问题，这个是he还是be？如意斋和悟醒尘是不是一对？谁攻谁受啊？”
　　作者扶住额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些你就开始写了？”如意斋咄咄逼人，“要是be了你给退钱吗？”
　　作者说：“我说的是我不知道那个黑色高塔是干什么用的，我知道它象征了一种无意义。”
　　悟醒尘道：“无意义是永恒的……”
　　作者颔首，说道：“有意义创造生命力，可是只有无意义，生活的无序，无意义，戛然而止才是永恒的。”
　　悟醒尘拍了下作者：“这就是这部的主题啊！”
　　作者看着悟醒尘，有些绝望：“这是我所有的主题。”
　　悟醒尘忙说：“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没有主题也没什么大不了，一直描写同一个主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有难过，也不觉得苦恼，只是我掉进了我不喜欢的标签的陷阱里……”作者还是看着悟醒尘，还是有些绝望。只是有一些。她说：“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善良来自我的读者们。”
　　如意斋高声说：“要开始了，杀人犯的独白。”他用头发挡住了耳朵，抽出一张披头士的专辑。
　　《黄色潜水艇》。
　　作者说：“又是黄色潜水艇，它在我的另外一个笔名的一本里出现过，你说的没错，一个作者就是只有一种语言风格，只专注一种类型，我的喜好已经定型了，我没有办法再做出任何改变了，不会再有新的宇宙从我这里诞生了。”
　　那么，现在，一次又一次地，开始播放《黄色潜水艇》吧。
　　作者说：“我甚至不觉得我是一个作者，我从来不在社交网络上用这个字眼称呼自己，我说自己是写手，我写一些东西，一些故事，除此之外，我还是一个偷听狂，妄想症患者，我在公车上，地铁上，马路上，餐馆里偷听别人的对话，偷听别人的人生，妄想他们的生活，为他们编排情节，你知道我读书的时候最喜欢做什么吗？我走上一辆挤满了人的公交车，我开始打量每一个人，揣测每一个人会在哪一站下车，哪一个人会在下一站下车，我好站到他边上，混到一个座位。”
　　作者看着书桌上的标签：“我有什么文笔呢？我认识的字有限，文化水平太有限了，我应该去读一读古诗，读很多古诗，少看一些电影。十多年前我就开始写了，我的人生里总是充满了三分钟热度的热衷，只有写这件事坚持了下来，可能因为网络平台对任何类型的都有很高的容忍度，它很自由，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门槛，可能是出于一种自恋的心理，想到有人喜欢看我写的故事，非常开心，但是渐渐地，我被这种受人吹捧，被人喜爱的感觉迷惑了，我试图为了得到更多的吹捧和喜爱写一些你们喜欢的故事。”
　　如意斋插嘴了：“怎么突然成了面对读者的独白？我们只是你引入独白的工具吗？”
　　作者看着如意斋：“角色一度是我的工具，我为他们设想好会受人欢迎的标签，会受人欢迎的情节，但是这样的却没有得到广泛地欢迎，我并非特立独行到全然不顾读者的喜好，只是我的能力有限，无法写出让很多读者喜爱的，这是我的问题。于是我开始写满足自己喜好的，越来越自我，越来越惶恐，惶恐在于这样的故事竟然还有人看，还有人喜欢，读者太博爱了，太善良了，惶恐在于他们认为我值得被更多的人喜爱，我的自恋感又涌了上来，我甚至认为自己的文字拥有了付诸铅字的资格，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不在乎差评，恶评，批评，好评自然看了很开心，但是差评，哈哈，有评论就不错了，说明有人看啊。读者真的感情很充沛，会因为你写的一个人物而恨你入骨，也会因为你写的一个人物而对你情真意切，用比你的文笔更好的文字夸奖你，表扬你，有时候我感觉世界上到处充满了神仙，神仙爱情，神仙文笔，世界上什么都是美的，绝美爱情，世界上到处都是断手断头做传销的人，没有嘲讽的意思，当然这段话很可能被人截图留证，断章取义，可是不就是不同的人对相同的文字的断章取义吗？没什么大不了了的。”
　　如意斋说：”你算盘倒打得蛮响，这是付费章节，别人要来断章取义还得先贡献订阅费。”
　　作者说：“我的惶恐还在于害怕被一种权威否定，投稿，出版这件事让我害怕，惶恐在于我写不出新的东西，翻来覆去，读者还没开始厌烦，我就已经厌烦了，但是还是想写，想把一些故事写出来，不是要将什么道理，要讲什么人生的感悟，我的视野狭窄，思想肤浅，我也讨厌说教，只是想讲一些故事。”
　　如意斋又插嘴了：“你可以说人话吗？为什么你连独白都这么不真诚？这是犯罪者的共性吗？”
　　作者说：“我不擅长说话……”
　　悟醒尘说：“我明白了，你是遭遇了创作的瓶颈期了，你有些迷惘？”
　　作者笑了：“我不迷惘，也不困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为什么要把命运交给作者呢？作者只会被自己有限的认知牵着鼻子兜圈，既然你们可以来到这里，说明你们是可以打破对自我的认知的，既然如此，那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没法给你们的答案，你们可以自己去探索啊，你们可以相爱，也可以不相爱，我不会插手，这不是自暴自弃，我在想，这或许会带来一些新的东西……我不能给读者的，我不能给自己的新的东西，说不定你们能带给我。”
　　作者显得很兴奋，摩拳擦掌，悟醒尘看看如意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瞅瞅笔记本电脑：“回去吗？”
　　作者问悟醒尘：“还是你想待在这里？故事可以在21世纪继续发生，那也不错，31世纪的人物来到21世纪，会有什么样的剧情呢？你想现在去外面看看吗？现在我们正在保持社交距离，啊！这不就是31世纪你们在做的事情嘛！“
　　作者站了起来，在屋里绕圈，嘴里念念有词：“要让这个事件留在31世纪人类的记忆中吗？会引起任何负面情绪吗？这会涉及到31世纪的真相……不过31世纪的真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是以什么形象出现呢？烟雾一样？悟醒尘因为不适应21世纪的自然环境，迅速衰老？一分钟之内就缺氧死了？”
　　悟醒尘拉起如意斋跳进了笔记本电脑里。
　　他们又回到了壁炉前，悟醒尘拍拍胸口，如意斋问他：“你不会以为她真的会把你写死吧？”
　　悟醒尘说：“以防万一！”
　　如意斋大叹：“你中了她的圈套啦。”
　　“什么意思？”
　　如意斋看向读者。或者是读者们。
　　“你不会真的以为刚才我们见到的人是作者吧？不会真的以为那些话是这个作者的独白，心声吧？”
　　悟醒尘又问：“什么意思？”
　　如意斋竖起一根手指：“首先，通篇都是第三人称，其次，开玩笑，现实生活里怎么会有人的身上能被贴满标签？”
　　悟醒尘吞了口唾沫，竖起肩膀四下观察，问道：“你早就发现了吗？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她布置这样一个场景的意图是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所以……我们根本无法进入她所在的空间？”
　　“因为我们在她所在的空间里根本不存在。”
　　“那你有答案了吗？”
　　“有答案了，她需要我们的帮助，她就像侦探里一个拉不下脸来委托侦探帮忙查案的委托人，只好用这样一章来引导我们去帮她调查这个的主题。”
　　说完，如意斋站了起来，壁炉里的火熄灭了，周围暗了下去，可一会儿，又有光在这个黑黢黢的地方出现了。那光来自如意斋手上的火把。他举着火把走了起来。
　　悟醒尘跟上他，问道：“你要去哪里？”
　　如意斋笑了：“当然是不去调查主题，我可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悟醒尘犯起了嘀咕。
　　如意斋问他：“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悟醒尘说：“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待在这里。”
　　“那我们出去。”如意斋眨了下眼睛，打开一扇门，举着火把走了出去。
　　悟醒尘还跟着他，两人走到了门外的雨林里。虫鸣声声，这是一个潮湿，温热的夜晚。
　　悟醒尘看到附近一根树枝上挂着一件白衣服，如意斋朝那件白衣服走过去，拽下它，穿上，他手里的火把不见。悟醒尘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如意斋说：“战争营地吧，不知道。”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马上就会被人打死，可能一路平步青云，当上战争营地的司令，反正得干点有意义的事情。”言罢，如意斋一怔，旋即忿恨道：“这才是她的目的，我们要是不想出去她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的，在那个空间里……”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倒要看看他的命运最后怎么书写。


第86章7.1（上）
      悟醒尘和如意斋终于还是回到了里，现在，没什么音乐可播放的了，自然界中的虫鸣，风声，水声合奏出一段颇为喧闹的乐章，悟醒尘听着，内心却异常的平静，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说道：“真是一种古怪的感觉。”
　　如意斋没接话茬，悟醒尘仍自顾自说下去：“从前人们在音乐方面的创作总是让我感动，人竟然能创作出这么多声音，竟然能谱写出这么多乐章，我感动于每一个音符或热烈，或悲伤，或宏大，或细腻，音符竟然能染上这么多情感的色彩，人难道不伟大？这难道不值得感动吗？
　　“但是我对自然的一切都无动于衷，因为我明白人不应该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客观的自然现象连接在一起，月的阴晴圆缺，风的微徐狂乱，雨的稀少充沛都和我是无关的。可是，经历了一些变故后，充满了人工痕迹的音乐无法触动我了，自然界声音也好，自然现象也好，都能触动我，弯月让我感到遗憾，狂风中我听到了呜咽，和煦的天气让我心情不错，喧闹的虫鸣让我烦躁，可以用‘触景生情’这个词吗？但是现在，经历了刚才那一章，哦，刚才那一段遭遇，自然界的一切还是能触动我，这些茂密的树啊，”悟醒尘伸手抚摸路边一颗杉树横伸到他眼前的枝桠，抚摸那枝桠上的树叶，平心静气地感慨着：“这些树啊，他们的茂密让我感到一阵失落，这些风，吹上去是那么怯意的风，我却觉得吹得我心里发凉，这些躁动的声音，我却一点都没法跟着它们躁动起来，我的内心是很平静的，不能说是沮丧，可是是带着一点失落的成分的，又是镇定的，太矛盾了。”
　　如意斋说：“因为你潜意识里感到一种可悲。”
　　悟醒尘挥了下手，扇开一群蚊虫，说：“因为你的潜意识里感到一种可悲，所以你就认为我也感到有什么值得可悲的吗？”
　　如意斋看了看他：“不可悲吗？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到底包含了多少我们的意识，到底包含了多少作者的意识呢？”
　　悟醒尘说：“但是你还是选择了离开我们能随心所欲的空间。”
　　如意斋一撇嘴，把头发挽到了耳后，嘟囔着：“第一，我是为读者考虑。”
　　悟醒尘看着他的侧脸，笑了。如意斋也看他，说：“你尽管笑吧，我是挺值得嘲笑一下的，我自以为是，结果被自己的本性迷惑了，我被她赋予我的本性迷惑了，我以为人说的话里只要包含了一些见不得人那的秘密，那真实性就会大大体高，她说了一些她过去的事，尽管她的措辞不怎么真诚，但是我还是选择相信了她，哼，那甚至可能不是她的故事，那说不定是她从公交车上偷听来的故事。”
　　如意斋越说越气愤，从雨林间行走的步子越来越大，夜黑风高，地上铺满落叶，落叶上满是露水，他一不留神，脚底打滑，往一片灌木丛里摔去。悟醒尘眼疾手快，抓住了他，可两人都失去了平衡，一同摔在了地上。如意斋愈发气恨了，磨着牙齿，皱紧了眉头，咒骂道：“可是我能怎么办，这就是我，我再逃避，再试着改变，我的本性就是这样，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利用我操纵我，怎么这么可恨。”
　　他委屈地坐在地上，抓起一把草扔了出去：“你看她，连感叹号都不让我用，为了维持人物的设定，如意斋是什么样，我就必须是什么样。”
　　悟醒尘擦擦他的脸，问他：“扭到了吗？”
　　如意斋说：“悟醒尘是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
　　悟醒尘摸了摸他的小腿和脚踝，他没扭伤，悟醒尘扶他起来，说：“我们能在这儿埋怨这些，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把故事交给我们自己安排了。”
　　如意斋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说：“这是为了增加文章的趣味性，不然大半夜的，我们两个聊什么？”
　　悟醒尘提了句：“情劫和色劫有什么差别呢？”如意斋一看他，没有立即说什么，只是以一种很探究的眼神仔细地看着他，打量他，好像他第一次见到他，并且对他充满了好奇、疑惑，以至于他自己也跟着疑惑了，动摇了，眼里的光芒朦朦乱。
　　悟醒尘问他：“你难道不想看看我们的结局吗？”
　　如意斋松开了他，说：“第二，我是无处可去了，待在墙后也是被她监视，还不如出来活动下筋骨，而且……”他看看悟醒尘：“我也想知道情劫和色劫有什么差别。”
　　“你不知道吗？那个让你遭遇情劫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色劫是指肉体上的事情吗？”悟醒尘问了好些问题。如意斋有些厌烦了，摆着手说：“我要是百事通，我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不知道，我也早就忘了遭遇情劫的对象了，劫难经历过了便是过了，就不会再执着了，这不就是劫难的意义吗？”
　　他接着说：“我只是记得那种感觉，我是爱着一个人的，就像现在我爱你一样。”
　　他说：“和你一样，我也想看看我的命运、结局会怎么书写。”
　　悟醒尘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心砰砰乱跳，彻底扰乱了他的思考能力，林子里很静，他静不下来，又是这样的矛盾。
　　如意斋看他不言不语，又说：“既然已经回到里了，就适可而止吧。”
　　悟醒尘这时抓住他的手，还是没说话，说不出话。如意斋也不说话了，两人牵着手走在雨林里走着，气温真高，热得他们不停出汗；沉香木，依兰树的味道真重，熏得他们头昏脑胀，头重脚轻，都有些飘飘然了；月亮完全看不到了，没有光了，找不到指引放行的北极星了，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
　　悟醒尘说：“如果这一切都是作者的安排，我们注定在上一章的遭遇后回到战争营地，那我想我可能推理出其中的原因了。”
　　他说着：“十年前，我在你的影响下，跳脱出了‘悟醒尘’的限制，有了一个‘我’，我花了那么多精力找你，收集关于你的零零碎碎的故事，我试着跳脱出‘我’的桎梏，我何尝不是在寻找‘悟醒尘’，收集关于‘我’的细枝末节呢？我的身体一部分是机械的，一部分是人体的，我常常有种撕裂的感觉，我试着在两者中做出一个选择，我试着不做一个混沌的概念，经历了之前那一章，我知道了自己不过是一个的角色后，我明白了，只有这第三种身份摆在我面前，我才能彻底跳脱出‘我’和‘悟醒尘’的壳子，我彻底明白了，我就是混沌的，矛盾的，撕裂的，我明白自己是提线木偶，可那又怎么样，我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愿，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要去冒险，去经历，去接受。”
　　如意斋往前张望了阵，说：“往那里走就是里约了。”
　　说完，他忽然把悟醒尘拉进了边上的一堆草丛，捂住他的嘴，指了指西南方，两人蹲着，透过草叶缝隙看出去。
　　悟醒尘看到一道白色的人影，他一肩抗着什么，好像是一个人。悟醒尘那一哆嗦，难道这就是流传在战争营地的鬼故事的主角白幽灵？
　　他和如意斋都没有动，只见白色人影把肩上的人放到了地上，在草地上摸索着什么，突然，那地上的人窜了起来，和白色人影扭打在了一起。草叶在风中低语，打斗的声音混杂其中，如意斋和悟醒尘面面相觑，又等了很久，等到风里只剩下叶片悉悉索索摩擦的声音后，他们才起身。两人摸索着走到了黑白两道人影争斗的地方。那里确实躺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和一个穿黑衣的人，此时，月亮配合从云后露了些脸，悟醒尘看清楚了，那身黑衣服赫然是战争营地黑方的军服，黑衣人脸朝地躺着。至于那白衣人，仰面躺着，身上的衣服像是一套太空服，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那太空服胸口的位置汩汩地往外涌出鲜血。白衣人的脚边是一个圆洞，一行小字悬浮在洞口：距离6755324号抛弃点关闭还有03:23分钟。
　　一蟋蟀在2和3上跳来跳去，身上裹着更小的字：投递员禄洲，请及时投递抛弃物哦。
　　如意斋吹了声口哨，悟醒尘一看他，他正把那黑衣人翻过来，一看到这黑衣人的脸，悟醒尘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赤英！”


第87章 7.1（下）
      悟醒尘赶忙去探赤英的鼻息，人还有气，悟醒尘正要摸他的颈脉时，赤英突然抽了一口气，猛烈咳嗽着苏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睛，两眼还失着焦，就一把抓住了悟醒尘，低吼道：“时间不多了！”
　　说着，他慌里慌张地爬起来，人却站不稳，要不是悟醒尘扶住他，他恐怕得摔个四脚朝天。悟醒尘搀着赤英，试着安抚他，道：“你受伤了吗？先歇会儿吧，坐下歇会儿吧。”
　　赤英却连连摇头，指着那圆洞，一瘸一拐地要过去，说着：“门要关了！只有四分钟！四分钟！我好不容易混进来的！”
　　悟醒尘看他脚上好像受了伤，嘴角也淌下鲜血，劝道：“你受伤了？还是休息一下吧？附近哪里有黑方的营地？我送你过去？你穿了他们的军服，他们会治疗你的。”
　　赤英骂了声，一把推开了悟醒尘，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孰料这一步跨出去，他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人摔在了地上，一双眼睛还死死瞪着那洞口，手脚并用，朝它爬去。悟醒尘追过去，还想扶他起来，赤英一门心思要去那圆洞边上，说什么都不肯让悟醒尘抓他的手，还吼道：“你闪开！别碍事！”
　　如意斋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距离6755324号抛弃点关闭还有两分四十三秒。”
　　悟醒尘一看，如意斋正蹲在洞口边沿，瞅着那圆洞，又冷冷淡淡地问了句：“你是不是想进去啊？”
　　赤英喘着粗气，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来，人在距离洞口半臂时抽搐着停下了。悟醒尘大惊失色，忙弯腰查看他，赤英已经非常虚弱了，脸色惨白，气若游丝，他念叨着：“看来……我是……“他的眼神忽地一凛，从耳朵后面扯下一个金属薄片，一抬手，贴在了悟醒尘耳后，悟醒尘才要问这是什么，却看赤英咬紧嘴唇，伸手一推，悟醒尘向后一仰，正正好好摔进了那圆洞中。
　　悟醒尘大呼：“你干吗？？”
　　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耳边充斥着呼啸的风声。洞口下连接着的原来是一条狭窄的，刚刚好能装下他这个身形的人的通道，他正在这条通道里急速向下滑去！
　　“赤英你还在吗？”
　　有人的声音刺穿风声钻进了悟醒尘的耳朵里。悟醒尘认出了这把声音。是老鹰！老鹰的声音贴得非常近，好像就在他耳边说话。老鹰说：“无论如何要保持洞口畅通，不能让它关上，它是靠投递员的生物信息识别开启的！赤英，回答！”
　　悟醒尘想要说话，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下滑的速度太快了，他感觉他正在以穿梭机升空的速度试图脱离地心引力的控制，数十倍的重力牢牢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了，可他的意识还十分清醒，呼吸也还很顺畅，视力没有一丁点模糊，听觉依旧在不断地收集讯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在高速下滑中，他的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他像是躺在一张完全契合他身体构造的床上，床垫又是那么柔软，像人的掌心，他被这只柔软的手掌托着在弯曲的通道里上下起伏，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就在这时，滑行停下了，一切都趋于平稳。悟醒尘可以自由呼吸了，眼睛可以动了，脖子，手，脚都可以动了，但是那被柔软的手掌托着的感觉还在。他低头一看，他正躺在一条传输带上，他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密布着许多亮蓝色的管道，张开了血管脉络似的一张网。他再往身后一看，他正在一点一点远离一个黝黑的洞口，那洞口有些像一张张开的嘴，传输带仿佛是它吐出来的舌头，这条舌头把如意斋也送了出来。悟醒尘才要和他说话，十来只机械手从天而降，把他扒了个干净，衣服裤子鞋子终端一个没留，紧接着他就被两只扣住他肩膀的机械手塞进了一罐蓝色的溶液里，悟醒尘一个没注意，喝到了好几口这个液体，怪咸的，液体里也潜藏着好多机械手，有拿软毛刷子的，有拿板刷的，悟醒尘一泡进液体里，它们就涌了上来刷洗他的身体，约莫过了五分多钟，机械手把悟醒尘拽了出来，悟醒尘只感觉浑身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刷掉了一层皮，因为呛到了水，人还有些发晕，不等他回过神来，他又被四片树脂片困住，树脂片温热，还自带吹风效果，把他烘得几乎脱水，传输带还在往前，悟醒尘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进入了一条黑漆漆的隧道。他人还被装在盒子里，树脂片倒不发热了，也不吹风了，只是呼吸还是很不顺畅，氧气有限，悟醒尘渐渐觉得有些缺氧。隧道中一时闪蓝光，一时闪红光，一时闪黄光，每种颜色的饱和度都很高，一看就是新人类毫无品味的设置。隧道看不到尽头，悟醒尘的耳朵频频捕捉到尖锐的杂音，他几乎难以忍受，闭上了眼睛，直到感觉眼前亮了起来，他才又睁开眼睛，他一看，他回到了传输带上，两只机械铁爪抓着套住他的树脂盒，他后边，从隧道里出来的是如意斋，他也光溜溜的，但他的身体似乎并不怎么不适，他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如意斋也看到了悟醒尘，两人隔着树脂片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目光齐齐向自己前方望去。
　　交错的传输带上运送着一个又一个装在玻璃盒子里的人，远处，数不清的白色管道紧凑地排列在一起，管道的末端便是那黑色的“嘴”，每一秒都有人——或许是尸体被这些嘴吐出来，一些机械手不仅扒人的衣服，还会取出子弹，弹壳碎片。
　　那些管道很像会在穿梭车站见到的发射环绕地球观光舱的管道。这些传输带让悟醒尘想起了专车广告海报上见过的专车生产线。
　　嗞……
　　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悟醒尘偏了偏头，差点吐出来。这阵杂音过去，悟醒尘又听到了老鹰的声音。
　　“赤英？？”
　　悟醒尘无奈地表示：“是我。”
　　他能说话了，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悟醒尘？”老鹰爆发出一串大笑。
　　悟醒尘更无奈了：“我们真是有缘。“他说，“赤英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老鹰说：“不用担心他，我会用五分钟前传送来的一个坐标找一找他的。”
　　他又说：“另外，他是有这个觉悟的。”
　　“去死的觉悟？”悟醒尘问道，传输带不知道要把他送去哪里，他在树脂盒里的活动范围有限，根本出不去。
　　老鹰说：“他的哥哥死在战争营地里，你知道吗？”
　　悟醒尘说：“我现在被装在一个密封的树脂盒里，你有什么建议吗？”
　　老鹰说道：“这应该是他们运送死尸的方式。”
　　“他们？”
　　老鹰问他：“你还记得你在巴黎附近坠落时发现的那间隐蔽起来的山洞实验室吗？”
　　悟醒尘记得，想点头，却无法点头，还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根管道插进了树脂盒，树脂盒迅速软化，空气瞬间就被抽空，他被塑封了起来！
　　老鹰还在说话：“我们修复了被你破坏的电子伪装屏障，一直派人在附近监视把守，守株待兔，大约三天前，一个男人进入了我们的监视范围，他就是那间实验室的主人。赤英认出了他，男人是下界通灵的成员，并且在教教会总部担任要职，是一名导览。”
　　“赤英哥哥的悼念仪式上，没有尸体，没有遗言，连终端都没有，真奇怪，新人类，我们明明对任何人都只保持着特定含量的感情，但是有时候这种感情标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超过标准含量，这或许就是人吧。自从那时起，赤英就开始调查战争营地的事情了。”
　　缺氧让老鹰的声音离悟醒尘越来越远，他仿佛在听一个遗失在宇宙漂流里，流传在远古的故事，一首歌谣。
　　“那个男人倒很配合，甚至提出了和我们合作的意愿，男人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关于他的梦，关于新人类会梦见的黑色的狗，他认为这条黑狗能解开人类的灵魂密码，在听说了通灵会能指导人找回前世的宣传后，男人加入了通灵会，确实，他在那里接触了一些关于黑狗的讯息，但是他没有得到一个确凿的答案，他非常失望，不过，无意中，他从一个从前上界通灵的成员口中探听到了一条消息，起初他以为那只是那个成员在服用了药物后的胡言乱语，后来他利用通灵会的地道三番五次走访战争营地后，他怀疑这个成员说的可能是真的：在地球战争营地的地下有着一个由新人类各界精英组成的专门研究人类灵魂密码的庞大的实验室，那里分析、管理着所有新人类的基因数据，试图寻找新人类的灵魂密码，解开新人类诞生之谜。
　　“新人类极有可能是机械体创造出来的，那只机械体曾经以黑狗的形象出现在地球上过。黑狗是新人类的祖先，缔造者。
　　“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科学家们使用战争营地的尸体做实验，分析新人类的基因，追溯新人类的起源，他们也用战争营地的活人做实验，在他们的终端里实验一些文化信息的宣传效果，还有一些药物的使用效果，地下实验室的文化精英们洗涤文字，审查文字，管理概念。”
　　悟醒尘愈发得昏昏沉沉，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作，但是他还听得到，还听得很清楚。他猜是他的右脑在作祟，或许这个人造的大脑拥有他不知道的潜能……
　　他甚至还能在极度缺氧的环境下思考：
　　那个告诉导览这一切的人是麦稞吗？战争营地的终端确实和外面的数据库是不一样的，他们……麦稞确实提起过有一群“他们”在审查着一切，管理着一切，“他们”算什么人呢？什么人可以管理别的人呢？麦稞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呢？通过那个通灵会的灵主？灵主不是一直在飞船中漂流，不和新人类接触的吗？他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奴隶社会，封建时代，人统治人，管理人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最后一个国王死在了非洲，最后一个总统死于瘟疫，阶级不复存在，人与人之间互相尊重，绝不干涉，绝不冒犯。人们出生，学习，工作，生活，死去。
　　“男人说，因为实验设备的关系，战争营地的磁场才会变得很奇怪，至于白幽灵的传说，男人曾经跟踪过好几个白幽灵，他发现他们是每天收集战争营地的尸体的实验室成员，他们管自己叫投递员，投递员在地上生活，白色的衣服是他们的制服，平时会利用光学掩护，将制服变色，混迹在一般营地的好战份子里。到了晚上，他们通过营地里的投递通道投递死尸，男人抓住过一个白幽灵，试图问出尸体的去向，但是那个白幽灵声称自己只负责投递，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他也不想知道。这倒很新人类。
　　“于是，为了追查死尸的去向，男人混进了战争营地，他在通灵会时发现凤尾大嘛的提取物能让人昏昏欲睡，伎俩把握得好的话还能产生一种假死的效果，他在自己所在的营地的饮用水和食物里投了毒，然后就等着白幽灵来收尸体，他打算跟着那具死尸一起去地下一探究竟，可是药物剂量出现了偏差，人没有假死，也没有死，而是产生了幻觉，白幽灵始终没有出现，反而吸引了调查官，未免被查出造假的身份，男人离开了战争营地。”
　　地球地下的战争营地有着庞大的实验室，那月球的战争营地是用来干吗的呢？
　　他在战争营地见过那个导览吗？按照老鹰的说法，或许他见过……
　　对了，那个移动监牢里有一个人，他没有喝水！他的眼睛的颜色是……
　　一阵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老鹰的声音，打断了悟醒尘的思绪，他调动起视觉神经，努力看出去，他发现自己正对和如意斋面对着面，他也被封在了一只真空包装袋里，他们正被运往一个不断涌出蓝光的地方。
　　他看着挂在他前面的真空袋里的人被缓缓送进了那蓝光里，一星点红色的火花闪了闪，天花板上密布的蓝色管道里的液体流动了起来。
　　那个人去了哪里？？他被蒸馏了？被压缩了？他发生了什么？？
　　悟醒尘挣扎了起来，他的手在袋子里乱抓，但是一点用都没有，真空袋绷得紧紧的，别说抓破袋子了，连想抓到袋子都抓不住！如意斋被运进了那蓝光里。
　　如意斋！悟醒尘大喊出来。
　　一缕灰烟从蓝光中钻了出来。轮到他了。悟醒尘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思考，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失去了所有感觉。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他便也就此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意外”的到来。
　　蓝色的光芒吞噬了他。
　　一条黑色的狗朝他冲了过来，悟醒尘一吓，落在了地上，如意斋就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不敢动。
　　如意斋说：“停下来了。”他指了一圈。悟醒尘发现他和如意斋坐在两块高大的金属板中间，他们身下的传输带停止了工作。可他还是不敢动，万一这是死后的世界呢？他一摸，什么都摸不到，他就知道自己是死了，死可不是开玩笑的……可是到了死后的世界他竟然还和如意斋在一起，想到这儿，悟醒尘摸了摸如意斋，摸到他，他大呼：“你没死？”他又摸自己，摸到自己，“我也没事！”
　　如意斋说：“我是一团气啊，我怎么会死，我只会睡着或者消失。”
　　门板开始往外冒黑烟。如意斋拍了拍悟醒尘：“至于你，我猜，因为你不完全是人，这里的机器就和他们的设计者一样一根筋。”
　　两人说话间，那两块门板往下降去，一群科学家站在传输带两边看着他们。科学家们窃窃私语：“机械义肢怎么会没有拆除？？”
　　“资料显示义肢没有设定为义肢，他的机械手是他的一部分。”
　　悟醒尘问了句：“能给我们一身衣服吗？”
　　科学家们没有回答，仍旧聚在一起说话。
　　“机械体应该送去月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他不完全是机械体啊。”
　　“这怎么可能！那他是什么？？他算什么？？”
　　如意斋笑出来，坐在了传输带上，悟醒尘说：“别光笑啊，现在怎么办？怎么出去？”
　　如意斋眨眨眼睛：“干吗出去？”他怡然自得地摇头晃脑，“我看这里不错嘛，我没来过这里，我想静观其变。你要走自己走好了。”
　　悟醒尘看他，也坐下了，说道：“我费了那么半天劲就是为了找你，找到你，我走了，那太对不起我自己了。我也不走。”
　　科学家们疾呼着：“政客呢？现在这个时候只能去联系政客了！快，快去找一个政客来解决这个事情！”
　　如意斋和悟醒尘对视了眼，哈哈大笑。
　　很快，一个两鬓斑白的政客出现了。悟醒尘一下认出了他，他记得看过他的竞选投票页面，他是快乐弥撒亚党的议员，叫阿里·哈桑。他还看过他的讣告，他应该在十年前就死去一场车祸了。
　　阿里·哈桑看到他们后，先笑眯眯地递给他们两件衣服，看他们穿戴好，才说：“两位，请这边走。”
　　在一众科学家的注目礼中，悟醒尘和如意斋跟着阿里·哈桑坐上了一台环绕地球观光舱似的悬浮小车。阿里·哈桑在车上问他们：“两位要吃些什么吗？”
　　没人接话。阿里·哈桑笑着看悟醒尘，道：“放心，绝对不会对你们投毒。”
　　如意斋问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吧？”
　　“当然，当然，这是政客的必备素养，资料在你们进入实验室的第一时间就扫描出来了。”阿里·哈桑还说，“两位是重要的研究素材，你们很特别。”
　　如意斋翻了个白眼：“不是因为我们特别，是因为我们是的主角。”
　　悟醒尘问道：“这里是哪里？”
　　阿里·哈桑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位阿兹特克皇帝为了躲避西班牙的军队，守护他的财宝，将整座王城迁移到了地下。”
　　如意斋说：“不正面回答问题也是政客的基本素养吗？”
　　阿里·哈桑哈哈笑，全自动驾驶的汽车正经过一条传输带，阿里·哈桑说：“这是专车生产线的胚胎技术。”
　　他又说：“刚才你们看到的那台基因解压器的技术被开发成了博物馆和美术馆转用的分析仪，悟先生有印象吧？”
　　悟醒尘回头看了眼，他们身后，那群科学家们似乎正在修理那两扇冒黑烟的门板，金属门上不时闪现蓝光。传输带还没有恢复运作，周围到处都是被机械手抓着的光着身子苍白的人，有的人身上千疮百孔，有的人缺胳膊断腿，有的机械手只是抓着一颗脑袋。
　　“这里的所有技术都会被逐步应用到新人类的生活中去。”阿里说道。他的面色红润，说话时中气十足，身体看上去很健康，脸上，手上也没有一道疤痕，四肢应该也不是义肢。
　　悟醒尘看着他，道：“我现在有点搞不清楚这里是死后的世界还是巨大的地下实验室了。”
　　阿里·哈桑又笑了，这时，汽车停在了一扇门前，门板上显示：扫描出行许可中，请耐心等候。
　　阿里·哈桑说：“这项扫描技术被一些改装车行拿去应用在改装车上了，可以在车窗上观察到附近十条街的路况，有的人用它观察路况，有的人用它躲避警察。”
　　悟醒尘一时尴尬，没好意思说话。
　　门开了。
　　遍地的黄金，满目的翠绿，这地下的世界仿佛只有金色和绿色两种颜色，这地下的世界仿佛只有黄金和植物。黄金簇拥着棕榈树，黄金在藤蔓中间流淌，黄金点缀着扶桑花、桂皮树叶，黄金装饰着翠鸟的鸟喙。天也是金色的，闪着耀眼的光芒，黑夜想必永远不会造访此地。
　　四下不见一个人，也没有一丝人类活动的迹象，唯一的建筑要属耸立在远处的高塔了。那高塔也是金子做的。
　　阿里感叹道：“原来外面是这样一副景象。”
　　“你也是第一次出来吗？”如意斋问道。
　　“你不好奇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吗？这里难道真的是死后的世界？”悟醒尘问道。
　　阿里说：“当然不是死后的世界。至于好奇……”阿里想了会儿，说道，“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词汇，语言演化学家们早就发现了这个词汇，关于这个词的审判似乎一直在反复，一直有人上诉，不过，好奇有什么用呢？”
　　“那是什么？”如意斋指着那高塔。
　　“那是基因塔。”阿里说。
　　他们的汽车正在向基因塔靠近。

第88章 7.2（上）
      来到基因塔脚下时，悟醒尘发现，基因塔虽称为“塔”，但是浑身上下找不到一扇窗户，它如此笔直地矗立在黄澄澄的天空下，塔身光滑，看不到一丝接缝，仿佛一根浑然天成的烟囱。
　　悟醒尘问了声：“基因塔没有窗户的吗？它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呢？在里面发现这座地下城之前？”关于这座地下城，他也有很多疑问：“这里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为什么选这里做实验室？是建造了实验室之后才决定将这里的地上划为战争营地的吧？”
　　问到这儿，如意斋先不耐烦了，催促阿里：“让不让我们进去啊？”
　　阿里耐心地听完了悟醒尘的所有问题，对他和如意斋笑了笑，往塔楼坐了个“请”的动作，说道：“就请今天当值的建筑师讲解一下吧，这并非政客的领域了。”
　　他的话音落下，塔楼向他们展露出了一个缺口，一个年轻的褐肤男子站在塔楼内，用和阿里脸上别无二致的微笑面对着他们。这是新人类表达内心欢迎别人做客时会露出的标准微笑。
　　褐肤男子作一身建筑师打扮，并不说话。阿里介绍道：“这是何塞·何塞因。”
　　“这是社会服务部和正义处的通缉犯悟醒尘。”
　　何塞并没有因为悟醒尘的身份而表现出一丝诧异和惊慌，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情绪，他仍旧微笑着和悟醒尘握了握手。轮到介绍如意斋了，阿里说：“这位是人造人0000号的原形，古董书店的业主如意斋先生。”
　　何塞冲如意斋伸手，如意斋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烟，一盒火柴，点了根烟。何塞显得有些困惑了，阿里出来打圆场，说：“他是重要的研究素材。”
　　何塞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请进。”
　　三人跟着何塞走进了高塔。塔楼内部只有一副金光闪闪的双螺旋状楼梯。何塞说：“这就是建造基因塔的主要原因了。”
　　悟醒尘道：“这是基因序列的模型？”
　　“1953年2月28日，第一个双螺旋基因模型搭建完成。”何塞说道，他仰起头，望着上空，所有人都望向上空，那旋转的楼梯眼神向无尽高处，高处白茫茫的一片。悟醒尘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高，看得远，但是高处、远处，只有一些模糊的重影，在室外时，他以为高塔最多只有十八层楼的高度，可现在这么一看，这座基因塔仿佛无穷的高。
　　他带着三人往楼梯上走去。如意斋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好不积极，悟醒尘走在最后，心下盘算着，看来“他们”对他和如意斋了如指掌。
　　克拉拉会是“他们”的一员吗？或者“他们”拥有和克拉拉一样的监听技术，还有一种可能，克拉拉以他在电子领域的技术进入了“他们”的监听后台，窃听着“他们”。
　　而且这个何塞·何塞因，他也有些印象，他应该读过他意外去世的讣告。应该这个词让悟醒尘一阵心焦，他拍了拍右脑，动作很大。
　　如意斋见状，问了句：“你在干吗？”
　　悟醒尘说：“寻找记忆的准确性，”他又以幅度小一些的动作拍打右边脑袋，“试图在看到何塞时把关于他的身份的记忆里出现的‘应该’这个词去掉。”
　　“他应该是什么？”
　　“应该已经死了。”
　　何塞转头看了他们一眼，阿里说道：“请二位放心，这里绝对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对这里的人来说，死亡既是意外，也是挑战，更是新的开始。”
　　如意斋抽烟，说：“那听上去更像死后的世界了。”他摸了摸楼梯扶手，这楼梯的扶手也是金色的。楼梯开始旋转了，何塞这时说道：“这是1567542号基因组，关于它的破译已经完成，非常遗憾，基因密码破解组正在全力以赴破解基因，并不能提供任何讲解。”他继续往上走，阿里走在他身边，如意斋走到了另一道楼梯上，悟醒尘不声不响地跟着他，他们和何塞还有阿里遇见又分开，悟醒尘有些搞不清楚这楼梯的构造了。他往楼下看了眼，看到的只是无尽旋转的重叠的影像，他们好像已经来到了无尽的高处。
　　何塞继续解说：“基因塔是以在黄金城里发现的黄金城堡为原形建造起来的，工程于3032年开始，耗时八年，与实验室同步落成，地上的这片土地乃是最后有人目击到能解开新人类灵魂密码黑犬的地方。”
　　如意斋问道：“没有在地下发现旧人类吗？”
　　何塞看了看阿里，这个问题交由阿里回答，阿里说：“古生物学家们在黄金城的动植物基因中发现了属于人类的基因代码。”
　　如意斋皱起眉，问悟醒尘：“他什么意思？”
　　悟醒尘解释道：“就是说这里的植物生长的环境可能吸收了包含人类基因的东西，动物也是。”
　　“动物和植物吃干净了人？”
　　悟醒尘点了点头。他们又和阿里他们分开了，金色的光照在阿里和何塞的身上，一时间，他们拥有了很多金色的影子，一时间，悟醒尘分辨不出哪个是真的何塞，哪个是真的阿里了。他抓住了如意斋的手，没来由地害怕。
　　如意斋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说：“现在想起来害怕了？”
　　悟醒尘小声和如意斋说：“我刚才又看到那条黑狗了。”他更小声地说，“是的，现在想起来害怕了，我刚才以为你死了。”
　　“谁不会死呢？”
　　“可你死在我之前，死在我面前，我对你的感觉……那种感觉你不会知道的……”
　　如意斋说：“我知道。”他低下了头，脚步放慢了，一个个与他面貌相似的金色幻影围绕着他，他们齐齐张开嘴，只发出一把单薄的声音。
　　“我说了我爱你，那么关于爱情和死亡，人所产生的联想能有什么不同呢？你可能不相信我，她应该多描写一些我的心理活动的，这样对你来说，我的感情转变，我现在对你的感情或许会好理解一些，但是我们已经回到了里了，按照这个的风格，她是不会那么做的。”
　　悟醒尘没有再说什么，一种古怪的情绪在他心里横冲直撞，他说不清它是什么，似乎是关于“否定”，关于“质疑”，关于“禁锢”，关于一种不确定。他的手心出了点汗，他松开了如意斋的手。
　　何塞还在解说：“自高塔建成之初就已经进入了维护的状态，建筑队每天值勤，更新设计方案……”
　　悟醒尘忽而说：“我没和你说过吗？有一次我看到那条黑狗的时候，看到黑狗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个人长得和克拉拉一模一样。”
　　如意斋道：“既然这部有科幻的成分，那就有三种可能。”
　　悟醒尘顺着他的意思，开始推测：“一，那真的是克拉拉，二，克拉拉是根据那个人克隆，或者制造出来的，三，克拉拉就是我，这一切是我的梦境。”
　　他们又和何塞相遇了，面对着面，何塞说道：“这是763847929号基因组，这是掌握人类油脂分泌代谢的基因组，也是巴特公司的研发部门所在的地方。”
　　悟醒尘一看，在763847929号基因组所在的楼层，他们仿佛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空间，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办公楼层，地毯上写着：巴特黄油，人生中必吃的三大黄油！天花板上也挂着广告：露娜黄油！人生中必拥有的三大黄油！连窗户上也能看到滚动播放的广告宣传词：奈尔森黄油，您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窗外甚至能看到天空和林立的高楼。
　　悟醒尘诧异道：“这三家公司原来都属于巴特公司吗？”
　　这问题还是由阿里来解答。他笑着点头默认了。何塞接着道：“这是以纽约为范本打造的，看，那里望出去就是中央公园，由建筑组和微缩模型组合作，重现了这一城市荒漠中人类的精神避难所。”
　　何塞带着他们继续往上走，又是一重新的空间！不过楼层布置毫无新意，这里归可口可乐公司的研发部门拥有，再往上是壳牌石油，红鹿糖精……每一层空间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工作的人们不会朝悟醒尘他们投来一个多余的眼神，他们在桌前工作，或是做实验，或是研究数据模型，每一层都像无限的大。而回想起那烟囱似的高塔，在它有限的空间里，竟然包容着有如此之多的无限的空间，这里仿佛是又一个六重天外。
　　“基因塔的建筑概念源自地狱十八层，现在，它的建筑技术被运用在观光业，建筑业等各行各业，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去过西安，那里的十三朝重叠便是运用了基因塔的技术。”何塞不无骄傲地挺起胸膛，“有幸参与其中。”
　　他又停下了脚步，这次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道长廊，长廊上挤满了人，两边都是房间，靠近楼梯口的地方有一个写有“上诉申请提交资料处”几个字的窗口，一群律师和一些穿着黑色连体衣，头顶文字的人挤在一起，悟醒尘看到“好奇”，“傲慢”，“多元化”挥舞着手里的纸质档案夹一人拽着一个律师挤在这个窗口前高声嚷嚷着：“上诉！上诉！！”
　　有一个律师甚至还把阿里挤了下一层去，阿里回上来后，擦了擦汗，说：“不好意思，让两位见笑了，这里就是465基因组了，俗称‘文化法庭’，这里是基因塔里最繁忙最热闹的地方。”
　　阿里看向悟醒尘，说：“那么，悟先生您想要深入参观一下吗？”
　　465基因组！疗养院的医生不正是因为他缺失这一组基因将他送进了战争营地的吗？
　　这时，一群律师冲出了房间，喊着：“上诉被驳回啦！维持原判！《吃土豆的人》不予通过！”
　　文化法庭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闹哄哄的。
　　悟醒尘挠挠鼻梁，点了点头。何塞等在楼梯口，浏览楼层想必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由阿里带着悟醒尘和如意斋进行深入参观。
　　“这些文字都是人扮演的吧？”如意斋指着走廊上随处可见的文字人说道。
　　“是的，他们都是地上演员中的佼佼者。”阿里说道。
　　突然，一个顶着“月亮”两个字的文字人跳到了他们面前，撕开了身上的衣服，挺起高耸的乳房，只见她雪白的皮肤上用黑色笔写着：把月亮还给阴性！
　　她嚎叫着：“把月亮还给阴性！把月亮还给阴性！！”
　　一些警察打扮的人很快出现将她从他们面前拖开。
　　阿里笑了笑，说：“听说月亮的扮演者出生于一个诞生了很多语言演化学家的家庭。”
　　“他们要带她去哪里？他们是警察吗？”悟醒尘回头看了眼被警察架走的月亮文字人。
　　阿里给出了答案：“那些是文化法庭的法警，这里是世界上唯一的法庭，他们是世界上唯一的法警，和警察的职业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主要职责是维护文化法庭的秩序，当然，暴力是被禁止的，他们会带月亮去清洗身体，进行无菌化处理，身体的洁净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思维的洁净。”
　　说着，阿里指着他们右手边的一扇门，说：“两位有什么想要旁听的庭审吗？”
　　长廊上的每一扇门上都标示着门后正在处理的事项，悟醒尘看到“坚定”和“不移”正在闹离婚，还听到门里传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他们在争抢动摇的抚养权，一间房间里正在进行关于《死屋笔记》是否投放入战争营地书库的第三次审查会议，一间房间里关于《绞死刑》的修复与删减讨论会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了。
　　如意斋指着一扇写有“‘美’的审判，开庭倒计时：05:00，旁听请于旁听申请办公室递交申请”的门说：“这个。”
　　阿里便领着他们去了一间挂牌“旁听申请处”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一片“等候区”——一张身上印着“等候区”三个字的长凳，和一个坐在桌分奋笔疾书的女人。桌上摆着一沓申请表格，阿里填写表格时，悟醒尘和如意斋在等候区坐着。等候区里张贴着各式海报，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就连椅腿都被海报包裹着。如意斋撕下一张正十六开的海报兴致勃勃地看着。悟醒尘跟着看了眼，海报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大约是把亨利·米勒的所有书都浓缩在了一张海报上，这些缩小的文字构成七个大字，两个标点符号：亨利·米勒的回归！
　　“这是舆论战的重要阵地。”阿里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笑眯眯地也坐在了等候区，他瞥了眼如意斋手上的海报：“复兴巴黎委员会正在极力促成亨利·米勒的回归，他们想把十三区打造成亨利·米勒区。”
　　他道：“申请已经提交了，现在只需耐心等候。”
　　悟醒尘看着他道：“为什么您对我们这么照顾呢？”
　　阿里说：“这里也有美术馆和剧院，两位要是想留下来工作的话，选择是非常多的。”
　　如意斋说：“如果我说我们不打算留下来，你会怎么做？杀了我们灭口，毕竟现在我们知道了战争营地地下的秘密。”
　　阿里莞尔：“杀了你们？不，就算你们回到地上大肆宣扬你们在地下的见闻，二位觉得会有人相信你们吗？实验室方面当然是倾向于能将二位能留下，毕竟二位对实验室来说是非常珍稀，非常重要的存在，不过二位如果打算离开，实验室也并不会阻拦，这是二位的选择，在新人类的世界里，任何人都可以做出任何选择，只是人们需要为这些选择承担相应的后果。”
　　如意斋说：“你会派人监视我们？这怎么像冷战里的情节。”
　　悟醒尘苦笑：“没关系，反正已经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了。”
　　如意斋哈哈笑，拍了拍他，把海报塞在他手里，那坐在办公桌后一刻不停写着什么的女人抬起手，喊道：“申请通过了！”
　　阿里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两位不必现在就做出决定。”
　　他起身，带着悟醒尘和如意斋走进了“美”的庭审现场。

第89章 7.2（中）I
      庭审门后俨然是一片斗兽场，规模不大，围绕着竞技中心的三层观众席约莫能容纳一百多人。阿里请悟醒尘和如意斋在观众席落座，说道：“这里就是旁听席位了。”
　　旁听的人寥寥无几。斗兽场上方挂下来一个巨大的时钟，时钟上刻有精确到秒的时间刻度，现在距离十点半还有一分钟。“美”昂首挺胸地上场了。
　　旁听席上有人为美鼓掌，还有高呼bravo，往斗兽场里扔鲜花的，阿里道：“扮演‘美’的演员以前是芭蕾舞演员出生。”
　　美的姿态确实很美，和走廊上的那些文字人一样，美身上的这件从头裹到脚的黑色连体衣在胸口和裆部全都鼓囊囊的，难以分辨美的性别。在回应了观众的呼唤，捡起了地上的鲜花抱在怀里后，头上顶着“美”字的演员躺在了地上，“美”看上去像是一个伫立于斗兽场中央，静候挑战的角斗士。
　　如意斋问阿里：“你认识美？”
　　阿里笑了两声：“关于美是否要受审的听证会已经举行了三百六十五场啦，实验室里的每一位政客都必须出席，每场听证会后都会在全实验室同仁间进行公投会，投票决定到底是否对美审判，支持和不支持的投票者总是相当，直到上周的一轮听证会结束的公投会上，支持美受审的支持者们以一票之差取得了胜利。”
　　如意斋又问他：“庭审采取什么样的审理裁判制度，陪审团制还是合议，参审制？律师是委派的还是这儿有什么律师事务所？”
　　他和阿里中间隔着一个悟醒尘，因此必须贴着悟醒尘才能看到阿里，悟醒尘清楚地感觉到他冷冰冰的呼吸，他们的手也靠在了一起，如意斋摸上去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悟醒尘一言不发，他对庭审，听证会，裁判制度全无概念，律师这个职业倒是知道，这是近二十年来出现的新型职业，受雇于保险公司，负责审核被保险人的投保资格，不过听如意斋的意思，律师在这儿显然不是为保险公司服务的。先前如意斋口头复述，他负责滕抄时，如意斋也提起过这个职业，似乎和法律执行一类的事情有关系，当时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兴趣，毕竟每个职业的工作内容从来不是亘古不变的，现在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刨根问底和他好好探讨一下律师在千百年前到底是个什么职业了。突然涌上的悔意让悟醒尘心里不是滋味，他悄悄握住了如意斋的手，认真地听着如意斋和阿里的对话。
　　阿里道：“两位应该不难发现庭审现场还原了古罗马的斗兽竞技场。”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呢？”如意斋说。
　　阿里指着斗兽场的入口：“看，这是裁判们。”
　　“竞技比赛才需要裁判。”如意斋翻了个白眼，悟醒尘小声开口：“竞技比赛早就已经消失了，争强好胜不符合新人类的价值观，每个人都是最优秀的。”
　　如意斋和阿里都没有接话，他们望着入口处，一只鸵鸟挥动翅膀跑前面，率先亮相，有一只斑鸠停在它的脑袋上搭顺风车，后头还有漂浮在一只悬空的鱼缸里的海马，一条比格犬，一匹矮脚马，一只花栗鼠和黏在一只由绿叶汇聚成的绿色圆球上的蜗牛。这群飞禽走兽进入斗兽场后，在场内各自闲散地活动着。美还是躺在地上。如意斋问道：“这场审判的审判员全是动物？这是动物陪审团？”他数了数：“才七个？”
　　阿里道：“若和十二人陪审制比较，这些动物们，从外观上无法判断出性别，有些甚至是雌雄同体，那么原告律师和文化检察官就能专注于案件本身，而并非如何取悦这些群体，若和由法官和参审员组成的合议审查的制度相比较，人总是会被人性所迷惑，况且要在新人类里找到那么多个极富刑罚精神的677基因组变异人，那太困难了，所以审判裁决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兽性吧，至于庭审的精华，自然在于它本身就是一场表演，因此才会采用斗兽场的场地布置。”
　　如意斋说：“那么美被控什么罪名呢？门上只写了这里是关于它的审判，这是民事法庭还是刑事法庭？你说的文化检察官相当于公诉人吗？我猜猜，他代表的是联盟文化部？”
　　阿里说道：“罪名嘛，您或许不清楚，审判这个词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罪名，就给人一种有罪的暗示，它的完整意思应该是……”阿里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一个恰当的解释，“文化检察官控诉美为颠覆新人类社会之潜在威胁。”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字眼袭击着悟醒尘的听觉，先前走在螺旋模型楼梯上时体会到的那古怪情绪又出现了，他的内心一阵烦躁，突然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希望阿里赶紧闭嘴，希望如意斋也不要再问他什么了，他真想现在就捂住他们两个人的嘴，把他们分得越开越好。他不想如意斋从阿里那里得到任何问题的任何答案。这种难以言说的躁动紧紧攥住了悟醒尘的注意力，他满脑子都是捂住如意斋嘴巴的画面，完全没法思考其他事情了，他试图转移注意力，试着去看那些动物，试着思考它们……这些动物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动物，它们都是真的吧？
　　这当口，十点四十分了。数卷巨大的条幅挂了下来，有人夺门而出，那条幅上全是方方正正的黑体字，按照从右往左的顺序，分别写的是：
　　今日庭审案件详情如下
　　被告：美。
　　委托律师，文化检察官。
　　文化部证人包括但不限于：漂亮。丑。瞬间。
　　被告方证人包括但不限于：快乐。愉悦。享受。平静。
　　学术证人：学院优秀艺术史导师青密。学院优秀无机心理学导师珍桂。基因组677癔症综合症代表，联盟地球急诊室主要意见人克莱尔·林。
　　过了会儿，又一卷条幅挂了下来，就挂在那卷写有学术证人名字的条幅边上，上头写的是：被告方证人更新：永恒。
　　为数不多的旁听者们哗然，有人大声议论起了刚才那个夺门而出的人是被告律师的助理，因为看到“瞬间”出场，才赶紧去找来了“永恒”，众所周知，要在庭审上打败一个证人，要么找到他的死敌，要么找到他的密友。“永恒”于“瞬间”两者兼之。
　　阿里这时小声和如意斋说：“胚胎系统里并没有保留律师这个职业，这是实验室根据历史学家们的研究创造出来的新职业，后来投放到了新人类社会中去。”
　　“胚胎系统？”如意斋体会了番，“你的意思是指一套原始的系统？”
　　阿里笑笑，看着悟醒尘：“悟先生或许有些眉目，关于黑狗，关于您在滕家地下看到的系统，那便是胚胎系统，或者可以称它为最初的终端。”
　　悟醒尘涔涔出汗：“这些事情您都知道……”
　　阿里还是微笑：“收集并管理情报属于政客的职业范畴。”
　　悟醒尘说：“听说那是滕家兄弟从上界通灵带来地球的。”
　　“是的，滕家兄弟与联盟完成了一项交易，他们带着这套系统来到地球，联盟会为他们安排他们的生活。”
　　“怪不得滕誉的联盟公民审批那么快就能下来。”悟醒尘道，“但是通灵会又是怎么弄到这套系统的呢？”他还想到一件事：“看来滕誉和联盟交谊匪浅，他能影响学院学术论文的发表吗？”
　　“通灵会是如何获得胚胎系统的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至于您的后一个问题，滕誉确实和一些学院的老师交谊匪浅，毕竟胚胎系统可是研究历史，研究新人类诞生之谜的第一手资料啊。”
　　“新人类诞生之谜？”悟醒尘说，“难道关于第一个新人类诞生的历史是捏造的？”
　　阿里说：“这并非捏造，确实，第一个新人类诞生于3010年8月9日的鲲鹏号宇宙飞船胚胎实验室的体外子宫12657号，但是通过研究胚胎系统里的鲲鹏号日志档案发现，在这个新人类诞生之前，一场瘟疫席卷了鲲鹏号，而其他的飞船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是失去联系就是毁灭了，3010年8月7日，鲲鹏号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了，那时，船上只剩下一位船员，而体外子宫实验室则因为一场火灾被毁了。”
　　阿里说到这儿，律师和文化检察官上场了。律师和文化检察官也都穿着包头包脚，看不出性别的衣服，只有身上的“律师”和“文化检察官”的字样帮助人们判断他们的身份。两人身上都套着个铁笼。阿里道：“那是为了防止被动物骚扰。”
　　果不其然，那只鸵鸟扑打着翅膀去啄铁笼，但是因为笼子的保护，律师和文化检察官都安然无恙，只是铁笼发出锵锵的响声。他们隔着铁笼握了握手。很快，第一位证人就上场了。这是“漂亮”。


第90章 7.2（中）II
      走在漂亮后面的还有其他几个证人，包括也穿着连体服，但是脑袋上没有顶着字，只是在身上写着名讳的学术证人们。悟醒尘注意到，除了漂亮之外，这些人的左右两边耳朵上全都贴着标注有“庭审”字样的封条。所有文字和人都套着铁笼。动物们似乎对这些才入场的陌生角色毫无兴趣，除了在场内踱步，互相嗅闻体味之外，它们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如意斋问阿里：“谁先问话？“
　　他话音才落下，文化检察官和律师忽然同时报出一个数字，文化检察官说的是：“二百八十四。”律师说的是：“三十八。”
　　文化检察官的脖子高高昂起，有些得意的样子，律师并没有什么表示，站在笼子里，双手背到了身后。阿里说道：“这是随机报数机制，按照今天的庭审规则，谁报出的数字大就由谁先开始问询证人，庭审的报数机制每天都会更换。”
　　悟醒尘道：“谁先得到问询证人的机会，审判的结果就会更让他满意吗？”
　　如意斋问：“审判的结果分成哪几种？文化检察官的诉求是什么？律师呢？你们会判文字死刑吗？销毁它？也用什么生产线吗？就像你们销毁死尸一样？“他发出一生嘲讽的笑声，“真可笑，文字要怎么被销毁呢？人类为了沟通和交流发明了文字，只要人类存在一天，沟通和交流存在一天，就算一些字眼暂时的消失了，但是它们代表的意义绝对无法消失，它们会重生的。”
　　阿里笑眯眯地看着如意斋：“如意斋先生或许很适合在文字演化学家的办公室工作。”
　　如意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阿里又说：“每一个文化审查官的最终目的都是监禁文字，没有人认为文字能被销毁，人们尝试过，但是失败了，至于失败的原因嘛，确实像您说的，只要人类还存在，只要人类以语言为基础的沟通和交流的方式还存在，文字是会重生的……”
　　如意斋忽而瞪大了眼睛，看着阿里，插嘴说：“难道你们希望人类像机械体一样思考？？你们在做这方面的实验吗？“
　　阿里说道：“这也是一种未来的可能嘛，哈哈。”
　　这时，文化检察官走到了漂亮身前——确切地说，走到“漂亮”这两个字的前面。
　　如意斋又问：“是谁想出来用人扮演字的？”他的坐姿放松了些，人往后靠着，“确实很有庭审的马戏团氛围。”
　　阿里说：“实验室尽量减少对现代技术的依赖，因此采用真人出演的形式，政客们相信，只有减少对技术的依赖，才能发现技术的真面目，或许该说，政客们不希望实验室里有过多的机械体的痕迹。“
　　悟醒尘道：“那那条生产线呢？”
　　阿里道：“那条生产线可没有用到一点琉矿和任何一点机械体的编程技术，你们看到的每一台机器都是由一个操作工在后台手动操作的。”
　　如意斋说：“你们对机械体似乎很有敌意。”
　　阿里微笑，说：“二位想过没有，为什么现在人们使用的语言是以古汉语为基础的通用语呢？实验室的一些语言演化学家认为，这是黑狗的意志，他们猜测是黑狗选择了在制作胚胎系统时这一唯一被广泛使用的表意文字，这难道不是十分机械体的倾向吗？因此，他们提出了黑狗可能是机械体的结论。”
　　如意斋说：“你是说你们猜测胚胎系统是由一个机械体发明的？而正是这个系统缔造了现今的新人类社会？”
　　悟醒尘跟着道：“我们……新人类……我们是机械体的产物？”
　　阿里没有说话，在一番自我介绍，握手寒暄后，文化检察官针对漂亮的质询开始了。文化检察官问漂亮：“您和美是否有亲缘关系？”
　　“是的，漂亮是美的侄女。”
　　“您会如何形容您二位的关系？” 
      “亲密，无话不说。”漂亮说。
　　旁听席上有人喝倒彩，阿里解释道：“这是历史学家们的主意，他们可考据了不少电影。”
　　文化检察官继续询问：“根据您在终端信息交流上的记录，平均每三封信息里，包括但不限于公函，通知，信笺中，您和美都会碰头，是这样的吗？”
　　悟醒尘问如意斋：“这些问题对文化部最终达到监禁美的目的有什么帮助？”
　　如意斋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那些动物们压根不在乎。”
　　他斜着眼睛打量阿里，嘀咕起来：“语言演化学家办公室有很多书可以看吗？”
　　阿里连连点头：“巧的是，语言演化学家楼上就是博物馆和美术馆的地盘，悟醒尘先生一定会很喜欢那里的，需要现在就去那儿参观一下吗？”
　　悟醒尘和如意斋道：“他会拿我们做实验！”
　　如意斋想了想：“当一个政客跃跃欲试时，我们是得重新考虑整件事。”他笑了笑，和悟醒尘耳语了一句，悟醒尘哭笑不得，两人的视线又落回了斗兽场里。
　　漂亮说道：“是的，美曾经多次使用烟草，酒类饮品和致幻药物，她认为，尼古丁，酒精和麦角酸胺能带给她放松，短期内获得极大的满足感、愉悦感、通灵感。”
　　有旁听人高呼：“谷胺酸也能带给你满足感，愉悦感！甚至还有饱腹感！”
　　众人哄堂大笑，漂亮声音微弱的继续着：“她认为她无所不能，她称那是美学上的享受。”
　　“享受”的出现使得庭审现场瞬间安静了，悟醒尘听到倒抽凉气的声音，还听到如意斋问他：“享受是个不好的词？”
　　悟醒尘道：“不能说它不好，我只在几本二十世纪初的古籍中见过几次这个词，在博物馆提供的古语词典中的注释中，它是快乐和怠惰的近亲，但是它不像怠惰会使得工作上的产值减少，可也不像快乐，能很大幅度的提高生活的舒适性，趣味性，因此它在语言中变得可有可无，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慢慢走下了人类沟通的语言历史舞台。”
　　阿里则说：“最近的一份语言演化学报告中提出，这或许是一个人们一直忽略的，其实极具颠覆思想的词汇，关于它的听证会已经在筹备中了。”
　　文化检察官的问话结束了，轮到律师了。他第一个问题就问漂亮：“根据终端的数据记载，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下，您都无法拒绝别人的邀约，是这样的吗？”
　　漂亮说：“是的。”她忙补充，“当人们提到漂亮时，本身就是在发出邀约。”
　　律师接着问：“美在使用烟草，酒类饮品和致幻药物时，她邀请您一起了吗？”
　　漂亮说：“她邀请了，但是被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烟酒和药物只会让人乱糟糟的，这一点都不漂亮。”
　　观众们都笑了，悟醒尘和阿里也都笑了，如意斋无法理解这个笑话，悟醒尘便和他说：“这是一个关于否定自身带来的笑话。”
　　阿里帮着解说：“人们热衷于这样的笑话，这会勾起人们对流传至今的谦逊这一古老美德的无限敬意。”
　　律师继续：“您曾经和父母抱怨人们常将你和美一起挂在嘴边，这是事实吗？”
　　“是的。”漂亮用力点了下头，突然激动起来：“人人都说美包罗万象，漂亮缺乏内涵，但是漂亮和美都是有内容的！漂亮并不比美低一个档次！”
　　她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地说了这么一长串，嗓音又高又清亮，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激动，动物们也跟着发出了高亮的叫声，激动了起来，鸵鸟甚至开始围着漂亮转圈，不停用嘴啄铁笼，好几下都啄到了漂亮的胳膊。几个法警跑上了场，推着漂亮的铁笼，躲避着鸵鸟下了场。文化检察官显然有些懊恼，但他马上去扯下了丑耳朵上的封条，开始了质询。
　　律师冲美点了点头，像是在暗示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握之中。美的脸是蒙住的。美毫无表情，毫无破绽。
　　文化检察官问丑：“您和美曾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伴侣关系，是吗？”
　　“是的，准确地说，丑和美同时诞生，在那之后就没有分离过了，任何事物有美的一面，就有丑的一面，没有事物是绝对美的，也没有事物是绝对丑的。”
　　“但是，现在，二位的伴侣关系结束了，是吗？”
　　“是的。”
　　“原因是什么？”
　　“美认为这段伴侣关系拉低了她的格调。”
　　“低”和“格调”的同时出现让人惶恐，悟醒尘一阵战栗，如意斋看了看他，悟醒尘便说：“这是十分……”他想了片刻，“自私的结束伴侣关系的说辞，美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丑呢……”
　　文化检察官结束了问话，轮到律师了，律师问丑：“您是一个在押犯是吗？”
　　“是的。”
　　悟醒尘点了点头，怪不得，原来“丑”被羁押了，怪不得世上只有美的人，美的事物，只有美了。
　　“根据档案记录，您的罪名有两项，一是文化部关于您威胁社会安定，扰乱精神家园建设的控告，二是您跟踪美，是吗？”
　　丑迟疑了下，点了点头。律师说：“请回答。”
　　丑说：“是的。”
　　“跟踪发生在你们的伴侣关系结束了之后，是吗？”
　　“是的。”
　　这比“格调”更让人惶恐！悟醒尘浑身发寒，不由搓起了胳膊，伴侣关系结束之后，还继续干涉前任伴侣的生活，这简直是第二次机器革命再次降临的级别的恐怖了！如意斋大约注意到了他的不妥，问了声：“你在想什么？”
　　“你在发抖。”他说。
　　悟醒尘想说什么，可在看到如意斋的一瞬间，他突然语塞。
　　假如，如果，倘若，如意斋离开了他。他说他爱他，然后他离开了他，接着他出现在街角的红绿灯下。
　　他想，他会跟踪他。偷袭他。带走他。他会去买一只木头柜子，一把绳索，一卷胶带。他把他的嘴巴封起来，把他的双手捆起来，把他塞进柜子里。
　　悟醒尘捂住下半张脸，他和如意斋说：“没什么，我没事。”
　　他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他摸到自己炽热的呼吸。他看着斗兽场里的丑，他也是丑陋的，他也该被监禁起来，为了如意斋的人身安全。他想，假如真的有什么警察来逮捕他，有什么法庭要审判他，他会认罪。但是，他又想。在那一切发生之前，他会杀了如意斋。
　　悟醒尘完全冷静了下来，他的呼吸平缓了，心跳也慢了，他一下看清了那不知何时，不知为何从他心底滋生出的古怪情绪的真面目。它是爱情里丑陋的独占欲。
　　律师的问话结束了，丑被法警带走了，动物们又进入了兴趣寥寥的状态，有的甚至打起了盹。轮到“瞬间”了。它轻飘飘地站在铁笼里，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这位演员以前是位魔术师。“阿里说道。
　　文化检察官问瞬间：“您是美的生母吗？”
　　“是的。”
　　“您在关于美的审判的第十八次听证会上曾经做出了以下发言，以下为引用，这个孩子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引用结束，是吗？”
　　“是的。”
　　”作为美的母亲，您曾多次扼杀美，绑架美，是吗？“
　　“是的。”瞬间说，“人们只会摧残它，滥用它，诋毁它，污蔑它，与其让别人毁灭它，不如由母亲来结束这一切。”
　　文化检察官问完了，律师上前，面对瞬间，它说道：“在您多次试图谋杀美未果之后，您将美交由了永恒抚养，是吗？”
　　“是的……”瞬间叹了声气，躺下了。瞬间这两个字也平躺在地上了。阿里说：“这代表它消失了。”
　　文化检察官似乎无法相信这一切，在铁笼里跳脚，骂骂咧咧。他马上扯下永恒耳朵上的封条，咄咄逼人：“作为美的养母，你应该很清楚，它留下来只会祸害无穷，它过分强调灵魂上的满足，人们为了美，节衣缩食，穷困潦倒，露宿街头，为了美，他们全成了骷髅，僵尸！他们的皮肤上打满了补丁，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希望，美在他们身后奴役着他们，鞭笞着他们，而他们全是美的信徒，任它吸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吃干净他们最后一根不美的汗毛，他们的肉体一片荒芜，身上长满最漂亮的虱子，他们一点点死去，新人类要怎样靠着这些贫瘠的肉体繁衍下去？？”
　　永恒没有说话，文化检察官暴跳如雷：“不需要给出任何答案！你的沉默就是最贴切的答案！”
　　动物们又被调动了起来，纷纷朝他们这儿看了过来，文化检察官退了下去，律师上前，说道：“在古人类诞生之前，您就存在了，是吗？”
　　“是的。”
　　“在古人类诞生之前，您就一直抚养着美了，是吗？”
　　“是的。”
　　“在新人类诞生之前，您就存在了，是吗？”
　　“是的。”
　　“在新人类诞生之前，您就一直抚养着美了，是吗？”
　　“是的。”
　　“那么，在新人类灭亡之后，您也会继续存在，还会继续抚养着美，是吗？”
　　有人大呼：“新人类不会灭亡！”着朝斗兽场里扔番茄和鸡蛋，没砸中律师，反倒成了鸵鸟和比格犬的口粮。鱼缸里的海马瞪着眼睛看着这两只动物舔食地上碎裂的蛋黄。
　　永恒说：“是的，可以这么说。”
　　“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无论美存不存在，都无法影响到古人类的诞生，毁灭，新人类的诞生，毁灭？”
　　永恒说：“这是应该问人类历史学家的问题。”
　　永恒也消失了。
　　文化检察官鼓起了掌，大吼大叫：“现在传唤历史学家！”
　　律师指出：“学术证人列表里没有历史学家。”
　　文化检察官不依不饶：“那现在提交申请！休庭！休庭！”
　　律师并没有异议，不过也确实到了该休庭的时候了，场内的鸵鸟和比格犬已经为了争抢最后一口番茄打得不可开交了，羽毛和狗毛到处乱飞，矮脚马趁乱一口把蜗牛和它的绿色叶片球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海马躲在鱼缸里瑟瑟发抖，一群法警有的抗着一捆干草，有的抗着一大包狗粮，有的抱着一大碗水冲进了斗兽场，他们试图分开鸵鸟和比格犬，追着它们跑，鸵鸟和比格犬一边撕咬一边为了躲避法警，开始绕场跑起了圈，圆形的场地内一时间不知道是人追着动物还是动物追着人，旁听的观众们似乎已经精疲力竭，不少人都拖着沉重的步子离了场，阿里提议：“不如去吃点点心，休息休息？”
　　他感慨：“旁听庭审可真是个力气活儿。”
　　悟醒尘和如意斋都没说话，跟着阿里去了边上的“庭审休息室”。

第91章 7.2（下）I
      巧的是，他们在这儿见到了先前还在“美”的庭审室里唇枪舌战的文化检察官和“美”的代理律师，两人坐在一张小圆桌边，各自埋头奋笔疾书。
　　阿里视力极佳，他请悟醒尘如意斋在一张靠“窗”的圆桌边坐下，这位置和检察官他们隔了两条过道，数十张桌子，他仍旧能将两人笔下的纸张上写了什么看得一清二楚。他说：“那是申请新证人的申请表。”
　　休息室里大大小小总共五十来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四面墙壁和天花板上都安着同样字号的黑体“窗”字，通过每扇“窗”的比划能看到地球上那些闻名遐迩的自然风光，什么澳洲的世界肚脐啦，东非大峡谷啦，早就不复存在的三峡水岸啦。人造日光和人造微风照耀，吹拂着室内的每一个人。一些律师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椅子上，一些文化检察官对着小山似的文件焦头烂额，另一些人，可能也是来旁听的人烟酒不忌，谈笑风生，作餐厅服务员打扮的年轻男女们穿梭其间，衣服前后都印着菜单。脑袋上顶着一行俏皮可爱的小字：当日推荐：奶油红菜汤佐文火鸽子肉。
　　阿里负责点菜，要了一份下午茶套餐，服务员走开后，他又说：“律师应该早就料到会需要一个历史学家了，但是他没有提出来，而这个文化检察官的庭审经验不足，在看到‘永恒’作为新证人出现在证人列表上时就应该要求休庭，申请一个历史学家作为新证人了，或者一个修钟表匠。”
　　坐在悟醒尘旁边一桌，聊着天的人们突然爆发出一串夸张的大笑，笑声震得悟醒尘耳朵里嗡嗡地响，他们在笑“战争”申请退出数据终端的申请第六千七百四十二次被驳回了。
　　悟醒尘问阿里：“一般都是些什么人来旁听？像我们这样的访客应该不多吧？”他瞥了眼周围的几桌，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根本看不出职业，每一桌坐着的男女老少看上去都像关系亲密的亲缘关系人，他们围着圆桌谈天说地，氛围轻松逗趣，人人都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和那些总是做着相同的事情，并在草坪上围成一个圈的通灵会教徒们像极了。难道有人把旁听庭审当成自己的生活，或者信仰吗？
　　悟醒尘想到了一个答案：“罪案作家？”
　　阿里没听懂，如意斋哈哈笑，点了根烟，道：“哪里都不缺爱看热闹的人嘛。”
　　阿里说：“哦，您是说休息室里的这些人呐，他们都是些在等候开庭的律师和文化检察官。”
　　悟醒尘诧异道：“所以，您的意思是律师们坐一桌？检察官们坐一桌？大家在交流庭审经验？”
　　休息室饭桌间的间隔实在太狭窄了，悟醒尘现在能清楚地听到邻桌在讨论文化部第七百零四号审批文件的事情，文件涉及到是否加宽黑体字比划的重要机密内容。没错，他们反复提到“机密”这个字眼，仿佛没什么值得保密的。
　　阿里说：“不过也有可能文化检察官完全没料到律师竟然真的能找到‘永恒’，‘永恒’真的会同意出庭作证，毕竟‘永恒’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下午茶套餐上桌了，红茶配着一个三层点心塔，颇有些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风格。阿里又说：“不，律师和文化检察官们混在一起。”
　　他用“混”来形容律师和文化检察官的交际状况，悟醒尘费解地皱起了眉头，这词一般用在形容伴侣关系上，尤其是人在学院时代的伴侣关系上。悟醒尘忍不住问道：“但是他们的立场不是对立的吗？照您的意思，他们像是伴侣一样。“
　　如意斋说：“那不正好嘛，最亲密的敌人，最亲密的爱人，不就是伴侣吗？”
　　阿里给他们倒茶，笑着说：“对立的立场只会出现在庭审室里，这儿可是休息室，悟先生，您关于对立的概念似乎有些模糊了。“
　　对立……对立是什么呢？对立是矛盾的近义词，矛盾就是互相排斥的磁场，可类比磁石两极的关系。两极注定相斥，两极也能这样亲密地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吗？
　　悟醒尘苦笑了下，说：“我关于任何概念的概念都在慢慢模糊。”
　　概念又是什么呢？
　　概念是事物的基本状态，概念是一面绝对真实的镜子，可能他的这面镜子需要擦洗了。悟醒尘喝了口热茶，有些烫口，他吃起了吞拿鱼三明治。如意斋抽烟，喝茶，吃玫瑰味的土耳其软糖，对阿里道：“你倒很清楚文化法庭的运作嘛。”
　　阿里竖起了一根手指，还没说话，就被如意斋抢了白：“这是政客的基本素养。”
　　两人齐声笑了，他们的笑声融入了周遭接连出现的笑声里。悟醒尘往边上看了看，“美”的代理律师和文化检察官的申请表格由一个餐厅服务员拿走了，他们脱下连体外套，点餐，喝酒，侃侃而谈。这时，如意斋拱了悟醒尘一下，举着香烟，偏过头和他说话：“文化部开的条件可谓非常优越。”
　　“什么？”
　　如意斋和他耳语道：“我在使用我在前文完全没提及的，但是我本身确实具备的读唇语的能力，刚才那句话是文化检察官说的。”
　　他的脸贴着悟醒尘的脸，夹着烟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烟草燃烧升起的青烟在悟醒尘眼前轻轻，徐徐，缓缓地舞动着。如意斋接着说：“现在那个律师说，一听说要传唤历史学家，美就乱了阵脚啦，你知道的，人类历史里，多少错是美犯下的，妲己，褒姒，杨贵妃都可以赖在美的身上，甚至连夏娃的事情都能赖在美的头上。然后，文化检察官，”如意斋抽了口烟，顿了顿，“他说，这涉及到宗教审判了，下午是不是有一场？然后，律师说，是的。律师说，总之，认罪协议已经交付，合作愉快。”
　　律师和文化检察官握了握手。
　　“然后，文化检察官说，哈，哈，下次再遇到美的时候，它就是文化部的审核顾问啦，毕竟只有美最清楚什么样的美需要受到审核。”
　　律师和文化检察官点的牛排上桌了，两人都要了一成熟的牛排，配松露，鱼子酱，蜗牛。
　　悟醒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喝了好几口茶，他感觉身体里的那股杀意越来越凶猛，他不知道这些水能否稀释它，他不知道它会涌向那里。
　　如意斋重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了，和阿里说：“看来接下里的庭审我们不用回去旁听了，可以去别的楼层转转了。”
　　悟醒尘忽而说：“但是美只是一个演员扮演的字啊？它要怎么审核？这也太荒诞了吧？”
　　他这才重新开始思考起关于美的事情来了。
　　如意斋冲阿里使了个眼色：“文化检察官和律师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
　　阿里说：“啊，这是常有的事。”
　　如意斋耸肩摊手：“我们只是中的角色，按照中的设定行事，尽管它荒诞，肤浅，无趣，我们也逃脱不出去啊。”
　　阿里说道：“美虽然由演员扮演，但是优秀的演员能将自己化身为美，它就是美，它包罗万象，贯穿古今，它的母亲就是瞬间，它的养母就是永恒，它和丑同时出生，曾经是一对恋人。”
　　悟醒尘没胃口了，一桌的点心最后全进了阿里的肚子，好胃口似乎是政客的天赋之一。
　　从休息室出来，如意斋和悟醒尘都不愿再回到庭审室，阿里便将他们带回了楼层入口处，上诉申请窗口出现了几个悟醒尘刚才在休息室里看到的律师的身影。一个嘲笑“战争”的律师在帮助“战争”申请监禁手续。
　　何塞还在，带他们继续浏览，他们往上去，一路经过了677癔症基因组楼层，经过了4588幸福胺楼层，那里也是掌控油脂分泌的基因密码的楼层，一些钠元素在那里埋头工作，专注地生产风味物质。性激素楼层隔出了许多透明工作间，上演着不同性别，不同族群，相同性别，相同族群的交配。他们继续往上，何塞和阿里绕去了螺旋楼梯的另一面，悟醒尘说道：“我在巴黎的特殊性服务工作者聚集区遇到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如意斋指着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对啊。”
　　“我以为你在自言自语，你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意斋说。
　　悟醒尘摇头，说：“一些很古怪的念头困扰着我。”
　　他们和阿里相遇了，悟醒尘看到阿里，立即转去和他搭话：“巴黎的特殊性服务工作者聚集区是联盟的一个部门吗？”
　　阿里说：“是的，人的性癖千奇百怪，政府利用那里收集性癖数据。”
　　“有什么用？“
　　“这应该问性学家，政客无法给出让您满意的答案的。”阿里抱歉地说，“似乎是和人的繁衍相关，性学家们一直致力于研究性行为中性满足的程度是否影响该次性行为所诞生的胎儿的质量。”
　　如意斋说：“你们再继续讨论性，今天的更新里星号就要超标了。”
　　如意斋又说：“不过现在都是实验室婴儿，新生儿的质量不是应该很好控制吗？”
　　阿里道：“研究的脚步可不能停歇啊，鉴于新人类的起源仍然是个谜，假如真的和机械体有关，或许现在的这一套实验室婴儿流程就会被放弃，人类会再次启用母亲的子宫里繁衍。”
　　悟醒尘说：“就算新人类真的是机械体制造出来的，这又有什么好忌讳的呢？我一点都不介意我的祖先是一个机械体。”
　　阿里笑着说：“您会为实验室带来很多有趣的实验数据的。”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基因组752519楼层，在这儿，只有一群埋头计算的科学家，他们不停地在一些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卷纸上写着什么，纸张像云朵一样一层层堆积着。阿里不无自豪地鼓起了掌，介绍说：“这些都是实验室里最优秀的数学家和数据分析家们，胚胎系统里鲲鹏号被删除的船员日志就是由他们恢复的，不然实验室就无从得知，体外子宫实验室曾经毁于大火，还有在各大太空航船中蔓延的瘟疫。”
　　悟醒尘道：“您是说有人记录了那些事情后又删除了日志？”
　　“是的，3010年8月11日，鲲鹏号里一位叫做克拉拉的船员，也就是鲲鹏号唯一的幸存者，将自己在胚胎系统中所写下的自3010年6月1日开始书写的七十一篇船员日志全部永久删除了，不过多亏了伟大的数据学家和数学家们，关于日志的恢复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已经有整整一篇恢复啦！”
　　“克拉拉？”如意斋和悟醒尘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阿里笑了，对两人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克拉拉并非二位熟悉的那位克拉拉，二位认识的那位克拉拉是一位优秀的情报专家，机械体专家，但是因为他是由琉矿打造的仿人类机械体克隆人，联盟无法通过他在实验室工作的申请，非常遗憾，只能时刻关注他的生活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在监视他？一直在监视他？”如意斋说。
　　“除了名字，他们两个的样子也是一样的吗？”悟醒尘问道。克拉拉说过黑狗是创造他的人，实验室怀疑黑狗创造了胚胎系统，而和克拉拉同名同姓的船员曾经使用过胚胎系统，这一切线索的联系是什么？
　　阿里笑了笑：“有关新人类灵魂密码的研究倘若泄露给任何和机械体有关的组织或……”他艰难地突出了一个词“个人，”缓了好一会儿，阿里才接着说：“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是集合了所有实验室政客智慧的深谋远虑。”
　　阿里又说：“历史学家们认为，第二次机器革命战争末期人类会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是因为人类过度依赖机械，从武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无法逃脱机械的影子，以至于难以摆脱机械潜移默化的影响，人在不断向机械转变，人们越来越难以被感动，越来越少掉眼泪了，真是非常遗憾。”
　　他们离开了数据分析楼层，经过语言演化基因组的楼层时，阿里有意带如意斋深入参观，如意斋的兴致却不高，到了上一层，一群博物馆工作人员在研究审美代码，整理馆藏，整个地方仿佛一处艺术沙龙。只一眼，悟醒尘就看到了不少只在古籍画册中见过的艺术珍品，他们拥有整整三十一颗法贝热彩蛋！他总是听说这些彩蛋遗失在了太空中，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悟醒尘难掩激动的心情，径直朝一颗月桂树彩蛋走去。翡翠制作的月桂树叶片间点缀着红宝石和钻石制作的花朵和水果。
　　阿里示意一个鉴定员过来讲解，那位科员说道：“您可以转动这里。”
　　当然他们没有转动真的彩蛋，他们转动的是彩蛋边上的仿真投影上的一枚红宝石。彩蛋顶端开启了，一只小鸟钻了出来，开始歌唱。
　　阿里道：“您可以转动真的彩蛋看看。”
　　悟醒尘激动地将手伸向彩蛋，阿里道：“您要是愿意留在这里，您将会被任命为鉴定组长，您可以决定是否将这些珍宝的存在告诉世人，您甚至还能策划各大展览，并不局限与地球博物馆，k星上的所有博物馆，美术馆里的展品都会需要您的认可才能得到展出的资格。”
　　机械的小鸟一曲唱罢，缩回了叶片后去。悟醒尘缩回了手，吞了口唾沫：“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控制他人的审美倾向吗？”
　　阿里微笑，问道：“那么您是否决定留下来呢？”
　　悟醒尘犹豫了，他看着那颗彩蛋，就在刚才——那可爱的宝石小鸟开始歌唱的瞬间，他完全将杀了如意斋这个念头，将跃跃欲试的杀意抛在了脑后，他浑身上下充斥的是对这精巧的设计，精美绝伦的手工艺赞叹。他完全沉浸在了一个永恒的美的世界里，他感觉自己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圣洁的力量净化了，感动了，他的眼眶都热了，鼻子都开始泛酸了。那个鉴定员还带着去看《蒙娜丽莎的微笑》，去看《千里江山图》，去看古斯塔夫·卡耶博特，去看弗洛林·斯特特海默。
　　正当悟醒尘眼花缭乱，乐不思蜀时，冷不丁听到边上传来争执声，他一看，一听，原来是如意斋偷拿了对伽陵频加金耳坠被一个鉴定员发现了，阿里正在调解，如意斋把耳坠带到了耳朵上，金翅翼的神鸟身下舞动着三条金穗子，穗子一摇，他雪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跟着摇晃了起来。
　　他取下了耳坠，塞给阿里，问着：“出口在哪里？”
　　如意斋是不会愿意留在这里的，咳，他不留下就不留下嘛，他要走就让他走嘛，他不是非得和他在一块儿，他只是爱他，爱着他罢了。他们可以写信啊，可以写信的吧？他们还可以打电话，爱一个人就非要和他在一起吗？不在一起也很好嘛，就不会嫉妒和他说话的每一个人，就不会猜忌他落在别人身上的每一个眼神，就不会怀疑他是不是骗他——如意斋爱悟醒尘，他爱他什么呢？这爱来得也太突然了，只因为罪恶在他身上萌了芽，只因为他表现处了混沌混浊的内在？
　　如意斋的眼梢一抬，眼神落在了悟醒尘身上。
　　悟醒尘掉下眼泪，低头擦眼睛。那鉴定员也抽泣着说：“每次看这尊莫高窟332窟的菩萨，都叫人无法不被感动，无法不掉眼泪啊，世间怎会有如此仁慈，如此美丽的法相呢？”
　　悟醒尘摇了摇头，他不是因为被菩萨的美所打动而潸然泪下，他见过菩萨，光华耀眼，妙不可言，可菩萨到底不是如意斋。他遇着坏事了，遇着难关了，想到菩萨了，可如意斋，他不去想他，他以为将他彻底抛在了脑后……这些全是他“以为”，他就在那儿，他就像那只月桂树彩蛋里的唱歌的鸟，他躲在树叶后头，可别以为他就不在那儿，不在他的心里了。
　　悟醒尘走到了如意斋边上，如意斋问他：“你哭什么？”
　　悟醒尘说：“我感觉我的心像树叶一样。“
　　如意斋一脸莫名其妙，悟醒尘又说：“我希望它能像笼子一样，也不需要是太大的笼子，像鸟笼一样的大小就行了。”
　　阿里问他们：“二位决定了吗？“
　　悟醒尘点了点头，说：“带我们去出口吧。”
　　悟醒尘又说：“他不能留在这里，不然这儿可能会被他偷空，我也不能留在这里，我得看着他，他到了外面还是到处乱偷东西的。”

第92章 7.2（下）II
      他说完，阿里并没有再做挽留，只是说：“往上还有一些楼层，就由何塞带二位继续浏览吧。”
　　如意斋说：“不必了，看来看去也不过如此，带我们去出口就行了。”
　　悟醒尘附和着表示：“不耽搁您和何塞因先生的时间了，已经叨扰很久了。”
　　阿里微笑，道：“悟先生的终端会由专人送至您二位选择的出口。”
　　“出口还要我们选择？”悟醒尘一时迷惑，阿里卖起了关子：“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悟醒尘道：“不过终端你们送回来，我也不敢用了。”他奉上一个苦笑，阿里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煞是苦恼地看着悟醒尘，悟醒尘摆了摆手，阿里的脸色这才恢复，依旧以温文礼貌，和善可亲的政客态度和悟醒尘与如意斋道了别。
　　阿里离开后，由何塞领路，将悟醒尘他们带到螺旋楼梯的中间地带，何塞轻轻踩了踩脚下的楼梯，这道螺旋楼梯开始径自向上传动起来。悟醒尘往下看了眼，什么楼层，重影全都看不到了，他只不过是站在一台扶手电梯上。这电梯直通向一个遥远地，开在天花板上的洞口。电梯转眼就将他们送进了那洞口，进了这洞口，悟醒尘只觉梦回地球博物馆一层的五大展区交界处——不过这儿可供他选择前往的区域可远远多过五种，他试着数了数，根本数不清，看了好几眼，脚下的分岔叫他晕头转向，眼前那些看不清延伸到何处的小路更是让他脑袋发昏，他匆匆瞥见几条小路的地面上写有秦始皇陵，胡夫地下墓穴，亚瑟王长眠处，贞德殉难处，杨贵妃香消玉殒园等字样。
　　何塞在旁说道：“这里就是实验室的出口了，通往保存有各种古人类基因的墓穴，比对古人类和新人类的基因是研究新人类灵魂密码和诞生之谜的重要手段之一。”
　　他骄傲地表示：“由何塞·何塞因负责维护，这里的字体，字符间距也是由何塞负责挑选和调整的。”
　　接着，他看了下手腕上的终端：“到了换班时间了，二位请便吧。”
　　说完，他便达扶手电梯向下去了。悟醒尘上下左右找了一大圈，咕哝道：“阿里说终端会送往我们选择的出口，何塞又走了，看来这里有监控的设备。”
　　如意斋则将头发束到耳后，皱起了眉头，道：“既然作者在前文暗示了西安的什么科幻设定，她可能希望我们选秦始皇陵，”他又问，“但是一定要收拢所有伏笔吗？”
　　悟醒尘看他：“你在问我？”
　　如意斋摇摇头，走到了那通往“亚瑟王长眠处”的路口：“亚瑟王真实存在吗？唔……圣杯……要是一部冒险轻，或许要选这里。“
　　他走到香消玉殒园前：“要是一部盗墓，就选这里。”
　　他瞥了眼秦始皇陵：“当然这里也可以。”
　　悟醒尘提醒了声：“这似乎是侦探。”
　　如意斋听了，摇摇头，低下头，却不说话了，只是在这么许多路口徘徊兜圈，一会儿打量打量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半晌，没人出声，悟醒尘清清喉咙，道：“不知道美最后会怎么样。”
　　如意斋打了个响指，走向秦始皇陵，说道：“等我们出去就有答案了。”
　　悟醒尘跟在他身后，不无意外：“我以为你不会选这条路。”
　　“为什么？”
　　悟醒尘说：“因为你总是和作者对着干。”
　　如意斋说：“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悟醒尘感慨道：“或许不知不觉间，去秦始皇陵这个选择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们的脑海，我们总是在走向说着要回避，要躲开的那条路……我们始终无法作出真正发自自己内心的选择，我们躲不开作者的暗示，明示……“
　　就像他在作者的电脑文档里看到了他杀人，杀了圆满和0000之后，“杀”这个字就钻进了他的潜意识里。
　　悟醒尘忽然发现，写着“秦始皇陵”的小路其实是一条一直向下的坡道，道边挂着石笼模样的壁灯，墙上贴有标语：请检察随身携带物品！注意更换终端！请勿在地上使用实验室终端！！
　　悟醒尘忍不住摸了摸手腕，忍不住说道：“潜移默化间，文字真的在影响着我们。”
　　如意斋说：“别说文字了，标点符号都能影响人。”
　　悟醒尘说：“我一直在想杀人的事情。”
　　如意斋说：“主角就是杀人凶手，也算是推理中的一大分类了。”
　　悟醒尘索性将心里的想法和如意斋全坦白了：“可能是因为从那个作者的笔记本上看到了我杀人这个故事走向，我真的会杀人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圆满？0000？还是如意斋？
　　谁会是第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人？
　　一个生命体出于丑陋的独占欲而想要剥夺另外一个生命生存的权力，这样的新人类和发起战争，耗尽地球资源，灭绝了几乎所有动物，任凭核污染覆盖了大半个地球的古人类有什么区别？古人类的自私、暴虐的因子还是在他体内发酵、成熟了。他是一个基因突变的特例吗？这是他的宿命吗？还是这是所有人新人类的宿命？
　　悟醒尘说：“我觉得很痛苦。”
　　他又要哭了，说话时鼻音变得很重，呼吸也发沉。如意斋看了看他，说：“痛苦的人不会把痛苦挂在嘴边，你只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弱的作者为了扬长避短，自暴自弃，制造出的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读者无法共情的角色，你再说你痛苦，读者也无法感受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描述你哭泣的场景，读者也不会跟着流眼泪。”
　　“我不是要他们感受到。”
　　“那是想让我感受到？”
　　“如果我说我一直在想要杀了你这件事呢？”
　　“通过谋杀自身的欲望达到自我，本我，超我的统一，对人物来说或许可行。”如意斋说，“但是太老套了，而且这是在网络上连载的，奉劝作者有在这里胡扯，说些狗屁不通的话的功夫还不如多读些……”
　　悟醒尘听的一阵气愤，打断了如意斋：“可以不要再以分析的角度分析我了吗？在网络上连载的就不能讨论这些了吗？狗屁不通也可以……也可以表达吧！你讨厌她那你就躲起来啊，读者要是不愿意看那就……那就骂啊，还可以边骂边关掉网站啊！”
　　如意斋笑了起来：“怎么我们角色转换，轮到你冒犯读者了？”他朝墙壁眨眨眼睛，“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悟醒尘完全停下了脚步，瞪着如意斋：“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嬉皮笑脸，你……你甚至都没有问一我的意见！我根本不想去西安！”
　　“那你想去哪里？”如意斋认真地问道。
　　悟醒尘一下说不上来，左顾右盼，结结巴巴地回道：“圣杯！我要去找圣杯！我要向它许愿！！”
　　“你信上帝？”
　　“心诚则灵！”
　　“《卧虎藏龙》？”
　　悟醒尘更来气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吼道：“我们分道扬镳！”
　　如意斋说：“你真的生气啦？”
　　他的声音从悟醒尘身侧传来，轻轻的。悟醒尘还在气头上：“照你一贯的口吻，你该说‘你真的生气了’，为什么要用‘啦’！！这样听上去像在讨好我，像在撒娇！很肉麻！”
　　如意斋亲了亲悟醒尘的脸，悟醒尘捂住了脸。如意斋又亲了亲他的手背，也坐在了，坐在他边上，说道：“我不问你要选哪条路，是因为我知道，我去哪里你就会去哪里。”
　　“那是狗。”悟醒尘还捂着脸，声音全闷在手掌里，他哭得停不下来：“我会杀了你，我真的会杀了你……”
　　如意斋说：“你会产生想杀了我的这种想法再正常不过了，很多人都想杀了我，也有人真的动手了，但是我不会死。”
　　“难道因为你不会死，我就可以杀了你吗？我就可以产生杀了你的念头吗？人只要不会死，一个人就可以杀了另外一个人吗？”
　　“就算人会死，一个人也可以杀了另外一个人。”如意斋说，“但是杀人的人必须做好准备。”
　　“杀了我，或许你会发现自己是个热衷夺走别人生命的愉悦犯，从此变成一个变态连环杀手，路上的黑长发白衣男子都得小心了；或许你会落到一个更痛苦的境地，比现在还要痛苦，甚至想要去找佛祖，去找吉祥天，去我出生的莲池边赎罪，一辈子吃斋念佛，青灯孤枕；或许杀了我，你就解脱了，从一种怀疑，不确定，迷茫中解脱了，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能使你困惑了，从此，你的人生一片光明，一片敞亮。“
　　如意斋轻轻抚摸悟醒尘的头发，仍用轻柔的口吻说着话：“你不好奇吗？你杀了我，这个会怎么发展下去？我倒挺想看看的。”
　　悟醒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捕捉到的如意斋的轻声细语，他怀疑如意斋被人调了包，他提到了吉祥天，难道是在暗示他已经是吉祥天了？可他的身上依旧香喷喷的……或许不是所有细枝末节都暗示着什么，都是暗喻。
　　他放下了手，看着地上：“你这是教唆杀人。”
　　如意斋真的不会死吗？他不禁自问。
　　那杀意仍旧没有远离他。悟醒尘试图回忆那只法贝热彩蛋，通过寻找那一股圣洁的力量来遗忘杀意，可闪过他眼前的净是折断的鸟头，碎裂的翡翠，如意斋躲在一片树叶后眨着眼睛看他，他想一缕烟。
　　杀了他的瞬间，他能暂时地，完全地抓住他，拥有他吗？
　　悟醒尘牢牢攥紧了拳头。
　　如意斋说：“不，这是日式畸恋走向。”
　　“我差不多是在暗示你，趁我还爱你的时候，杀了我，你就能保存下这份爱意了，就能暂时地拥有我了。”
　　悟醒尘怔住，他和如意斋竟然想到了一块儿去，如意斋又说：“我对语言演化的楼层其实很感兴趣，我知道我如果去那里参观，很难下决心离开实验室，我不走，你就不会走，其实留在实验室或者回去地上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但是对你来说，悟醒尘，你在这里是找不到真相的。”
　　“我需要找到什么真相啊？福尔摩斯的故事里，福尔摩斯才是寻找真相的那个人！”
　　“但是华生记录了一切。”
　　“那只是因为作者用华生的第一人称作为叙述视角！”
　　如意斋微微一笑：“对啊，作者用悟醒尘作为叙述视角啊。”
　　他接着说：“你代表的是新人类的一种可能性，你留下，就是扼杀了这种可能性，回到地上是你作为这部主角的责任，你必须为前文的四十多万字负责，用最后一个故事圆满它，完成它，给读者一个交代。”
　　如意斋站了起来，他垂下眼睛看着悟醒尘：“而我，是过去的幻影，我终会消失在莱辛巴赫瀑布下。”
　　悟醒尘也站了起来，他用力擦了一把脸，说道：“你这属于道德和情感的双重绑架。”
　　他们开始往上走，往上爬坡。
　　如意斋说：“我爱你。”
　　“但是你不让我自己做决定，你用你的爱引诱我，威胁我，我会迷失的，我会失去我自己。”
　　“但是爱就是这样。”如意斋说，“我也失去了我自己啦。”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地宫的入口，面对着一扇青石板的大门了。门上写着：秦陵地宫由此扫描终端进入，请最后检查所携带终端制式。注意！此为入口，只入不出！那门两边各有一盏壁灯，其中一盏上挂着一只手环。悟醒尘拿起手环戴上，这是他的终端。
　　一条红色的细流从石门后蜿蜒而出。
　　悟醒尘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番，问如意斋：“这扇门后面真的是最后一个故事了吗？”
　　如意斋道：“都四十多万字了还不够长？印出来都能拿来当防身用的砖头了。”
　　悟醒尘笑了笑，看着石门：“那么，接下来就是《如意斋》的最后一则故事了，明天开始。”

第93章 7.3
      现在，他们来到了石门后，迎接他们的是一间宽敞的，充斥着烛光的房间。烛光很亮，但是他们正面对着的墙壁一片漆黑，悟醒尘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间房间的布置，如意斋就一把将他拽到了地上。两人蹲在一个仰面躺在地上的男人身侧。这个男人一身黄皮肤，一双黑棕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颇有些死不瞑目的意思，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浸泡在一滩血红色的液体里——这血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体下流出来。悟醒尘追寻着这液体的流向，扭头望向身后，在他概念中应该是那石门所在的地方不知为什么完全找不到那石门的踪迹了，红色的液体蜿蜒流淌到了一堵绘有貔貅图案的墙壁前。
　　这间房间里的墙壁上随处可见各色祥瑞珍禽，像是凤凰，麒麟，仙鹤，白泽，另有些发光的仙草灵芝，枝间缀满珍珠的三株树，浑身发白的梧桐树，莲花，鬼草点缀其间，地上还有一条腾云驾雾的蛟龙，那云雾是翡翠色的，整条蛟龙金光闪闪，一双赤红的眼睛里光芒万丈，悟醒尘这么匆匆瞥了它一眼，只觉下一瞬，这蛟龙就要翻起云浪，乘飞而去了。
　　如意斋喊了声：“喂。”
　　悟醒尘揉揉眼睛，视线从那金龙的眼睛上移开了，他看着地上的男人，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金龙的后爪下，如意斋正拍打着他的脸颊，如意斋又喊了声：“喂，醒醒。”
　　男人右手边掉着一把匕首，右手边不远处躺着一只酒樽。悟醒尘探了探男人的鼻息，说道：“没气了。”
　　如意斋闻言，沾了点地上的红色液体放到鼻下，嗅了嗅：“不是血，是番茄葡萄汁，富含多种维生素。”
　　悟醒尘想去拿那酒樽，如意斋却拦住了他，道：“犯罪现场的东西不要乱动，推理没有告诉你吗？你要是碰了这个酒樽，这故事可能就变成社会派推理得走向了。”
　　他打量着男人：“正面没有明显外伤。”
　　说着，他抱起了男人的脑袋，悟醒尘道：“这是尸体，这也不能乱碰吧？”
　　如意斋摸着男人的后脑勺，有理有据地说道：“我看到有个人躺在地上，想给他做急救不行吗？”
　　说着，他放下了男人的脑袋，道：“像是摔到了后脑勺，但是伤得不重，骨头还是完好的，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悟醒尘指着地上的杯子，和边上的书桌，说道：“杯子应该是从这里掉下来的。”
　　书桌上还凌乱地放着些书本，地球仪之类的杂物。书桌后头挂着一张地图，没有写明地区和年代，但是从轮廓上看，悟醒尘判断，这是一张秦代的疆域图。
　　如意斋说了声：“门是从里面关着的。”
　　这会儿他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一扇门后——这是房间里唯一一扇门，木头质地，门后配有插闩式的门锁。此时，插闩插着。
　　他又朝房间里的两扇窗户走去——它们是房间唯二两扇窗，开在同一面墙上，椒红色的窗棂上绘有周穆王驾车奔赴西王母处的传说故事。
　　如意斋推开窗户，在窗台上一抹：“没有足迹，也没有灰尘，要么是没人从窗户进来，而且这里今天有人来打扫过，很干净，或者是有人从窗户进来之后擦干净了窗台上的痕迹，但是进来的人显然没有再出去。”
　　悟醒尘过去一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外头是黑夜，但是月光足够明亮，照出地上一片郁郁葱葱的矮树，窗户离地约有十层楼高，窗外找不到一个支撑点，要是从窗户爬进来的人杀了人再从窗口溜之大吉，除非他能漂浮在空中，否则一定会在窗台上留下些什么痕迹。
　　悟醒尘说：“东西也很整齐，要是有人突然从窗户进来，要么死者认识那个人，知道那个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和自己见面，不然一定很意外……说不定会争斗起来。”
　　但是房间里的床啊，烛台啊——这间房间里高高低低摆着许多烛台，床头柜上，书架上，书桌上，地上，到处都能看到烛台，这些烛台的造型各异，质地也不尽相同，有石雕的仙人托玉盘状的，有鎏金的雄鹿昂颈状的，还有玉石雕刻的天女搂住蜡烛，做反弹琵琶状的，悟醒尘甚至在那书桌上的地球仪边看到了个合金制作的穿梭机形的烛台，穿梭机顶部承着一截短短的白蜡烛。
　　两人又走回了没了气的男人身边了。悟醒尘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如意斋说：“报警？”
　　悟醒尘奇怪了：“这里不应该是秦始皇陵吗？怎么成了一间卧室一样的房间？”他吞了口唾沫，“难不成这里是……”
　　如意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在地球博物馆工作你不知道秦始皇帝陵里面长什么样？不是早就考古发掘出来了吗？”
　　悟醒尘更奇怪了：“对啊，所以才奇怪啊！陵下不长这样啊……而且27世纪印尼火山群爆发，版块运动甚至影响到了西安，九级大地震频发，简洁导致陵墓防水水大灞失守，整个地下都被洪水淹没了。”
　　说到这儿，一束白光从窗外投进来，落在了他们脚边。天亮了。笃笃，外头有人敲门。
　　悟醒尘看了看如意斋，拉长衣袖，隔着布料解下了插闩。一个仕女打扮的女人进来了，看到悟醒尘，先是一愣，又看到躺在地上的男人，立时晕倒在地，半个人倒在了门外。悟醒尘才要去扶她，一个侍卫从门外冲进来，将手里的长矛对准了悟醒尘，嘴巴张开了，眼里却闪过一丝疑惑，瞥了眼悟醒尘身后，疑惑更深，拖着音调，喊道：“来人，有刺客……”
　　他喊得拖泥带水，犹犹豫豫，不过“人”倒来得很干脆，很快，来人有三个：一个人高马大，留着山羊胡须，一身戎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小兵模样的人，中年男人进来后便道：“将军在此！谁敢造次！”
　　将军的话音落下，两个小兵将悟醒尘和如意斋分别拿下。如意斋喊：“大人，冤枉，我们不是刺客。”
　　他的措辞倒很配合。悟醒尘说：“我们来的时候他就没气了，赶快报警吧。”
　　将军上下打量悟醒尘一番，一手抓着挂在腰间的佩剑的剑柄，道：“侍卫！将军问你，可见过这两人进来皇帝处？”
　　守门的侍卫道：“没有！”
　　将军大喝一声，怒目圆睁，绕着如意斋和悟醒尘转起了圈：“呔！大胆刺客！行刺皇帝后还敢留在现场！说，是谁派你们来的！是不是叛军首领！”
　　嚓嚓嚓嚓擦，咚咚咚咚咚，铙钹和小锣一同响起来，悟醒尘耳鸣得厉害，头一晕，被身后挟持着他的小兵压着跪在了地上，面朝着那断气的男人。
　　他当。铜铃一摇，锣鼓停下，一男一女飞步进来，这男人少年模样，那女人有些年纪了，两人衣着华丽，脸上全铺着白白一层粉霜，画着红唇，右眼下都点着一颗黑痣。这一男一女进了屋便开始哭天抢地，少年扑在死尸身上先是喊皇帝，接着喊父亲，女人痛哭流涕，先是喊皇帝，接着喊夫君。将军开始绕着他们转起了圈，说道：“可怜皇后！可怜太子！可怜臣民百姓，这朝堂要如何，这天下要何去何从！”
　　清零哐啷，那些打击乐器又喧闹了起来，悟醒尘糊里糊涂地问如意斋：“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有没有听到一些背景音乐一样的声音？”
　　如意斋说：“说明我们不在现实生活里。”
　　“你也听到了？”
　　将军还在往外抛洒感叹号和疑问句：“那叛军首领莫要嚣张！且等千军万马去拿你首级！这天下终归是皇帝的天下！”
　　哭泣的皇后忽而抬起眼睛看了看如意斋和悟醒尘，嘴里发出普斯普斯的声音。如意斋会意地也跪下了，和悟醒尘凑在一块儿，只听皇后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演刺客的不是你们吧？”
　　如意斋耸肩，悟醒尘也耸肩，他身后的小兵打了个声音很大的哈欠。
　　锵锵砰砰。
　　将军说话时自带的背景音乐显然更大声。
　　皇后转了转混浊的眼珠：“刺客应该在床下啊，你们怎么进来的？”
　　悟醒尘道：“你怎么知道刺客应该在床下，难道是你派的刺客？”
　　这时太子也加入了进来：“你们聊什么呢？欸，将军是不是又给自己加戏了啊？”
　　“加戏？”悟醒尘道：“你们也知道自己是里的人物？”
　　太子咯咯直笑：“什么啊！”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说：“怎么地上有果汁？皇后，剧本里没这段吧？导演又偷偷改剧本了？剧场老板不是说再发现他改剧本就让他滚蛋吗？那他每个月欠的抚养费怎么办？你帮他出？”
　　皇后道：“你少多管闲事。”她推了推地上的男人：“皇帝，你是不是自己把道具果汁弄翻了啊？”
　　悟醒尘道：“你们没发现吗，他已经死了。”
　　太子和皇后都笑了。悟醒尘道：“真的！你们摸他的脉搏！听他的心跳！他已经死了！”
　　皇后和太子推搡调笑了起来，太子作势趴在男人身上听了听心跳，原先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可趴了会儿，他的脸色就变了，皇后见状，掐了两下他的胳膊，娇嗔道：“哎呀，干吗啦，真的假的？别玩儿啦。”
　　太子抬起头看悟醒尘：“你们……不是来演这出舞台剧的吧？”
　　如意斋说：“破案了，这里是一出舞台剧的现场，所以一直有背景音乐。”
　　悟醒尘道：“你们现在是在排练？这个演员平时身体怎么样？应该没有任何基因病吧？”
　　皇后看看他们，也去听了听男人的心跳，顿时花容失色，作西子捧心状，呼唤着：“将军！”靠在了太子身上。那将军便过来了，单膝跪在皇后身旁，扶着皇后的肩膀，扫视众人，不无埋怨：“你们干吗呢？刺客怎么在这里啊？刺客不应该躲在床底的吗？窗怎么开着？”
　　皇后一个劲冲将军使眼色：“没心跳，没气了！真死了！”
　　将军大惊，摸了摸男人的脖子，鼻息，道：“让他演死人又不是让他真去死！”
　　“现在怎么办？”太子问道。
　　将军扭头大喝：“谁是昨晚守夜的侍卫，上前来！”
　　那先前用长矛指着悟醒尘和如意斋的侍卫走了过来，将军指指他们聚着的这一个小圈：“再近点，再近点！”
　　侍卫靠近了，只听将军小声和他道：“导演，皇帝死了！”
　　侍卫耷拉着眼皮，道：“你又串戏了？在隔壁你是演唐明皇，到了这儿你可记住了，你是将军！这本每天为了招揽游客上演的舞台剧就叫《皇帝之死》！”
　　“是真的死了！”皇后和太子一人一边把侍卫拉到了男人身上，非得让他去听男人的心跳。侍卫措手不及，摔在地上，嘴里嚷嚷着：“将军！昨晚！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进来过！以姓名和性命担保！”
　　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在男人身上趴了会儿后，也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
　　将军问他：“那现在怎么办？还怎么演？记忆闪回那段谁演啊？替补呢？现在就上替补？不然中场休息，调整一下？”
　　侍卫大怒，抓着将军的领子道：“你说什么呢！表演必须继续！必须继续！舞台一旦拉开帷幕，不到谢幕，演员就绝对不能临阵脱逃！搞中场休息那一套的都是剧院的叛徒！社交的奴隶！膀胱病潜在患者！演员必须服从导演！服从编剧！服从你的角色！！观众必须服从剧情！”
　　太子打了个嗝，皇后又娇*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太子怀里了，她小声和侍卫道：“难道临场发挥？”侍卫摸着下巴，眼神琢磨，问如意斋和悟醒尘：“你们是什么人？不是剧场的人吧？谁找你们来演刺客的？剧本没看吗？刺客不应该在床下吗？”
　　悟醒尘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是从一扇已经消失的了门进来这间房间的，所以……这里是舞台剧的现场？”
　　侍卫说：“这没什么好信不信的，既然你这么说，姑且就当真有这么一扇门吧。”
　　如意斋说：“我们是侦探。”
　　“侦探？”
　　如意斋道：“你不想知道这个皇帝是怎么死的吗？侦探就是能给你答案的人。”
　　他马上又道：“这个皇帝进来这间房间之后，就没有人再进来过了吧？”
　　太子凑过来，指指木门，说道：“没有，这个布景只有那么一个出入口，而且就算要杀人……”
　　太子望向侍卫，侍卫点了点头，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悟醒尘先前看到的那面黑色的墙壁亮了起来。
　　那是观众席。
　　明晃晃的灯光照出百来个观众茫然、专注的脸。
　　侍卫转身，突然向着观众席发问：“皇帝死了！有人看到杀人凶手了吗？？”
　　观众席上有人喊：“刺客没有动手！刺客就在床下面！那两个人是无辜的！”
　　还有其他观众也这么喊道。
　　将军马上跑去床下揪出了一个刺客。嘈杂的背景音乐又开始了，侍卫道：“看来他可能死于突发疾病。”
　　“不一定，说不定他是被人谋杀，谋杀的形式多种多样，”如意斋笑了，“而且，这难道不就是所有推理的名侦探都逃脱不了的不可能的杀人案吗？封闭的房间，数百个目击证人。”
　　侍卫陷入了沉思，悟醒尘试着分析了下他和如意斋目前的处境：“这里是秦皇地陵，这儿每天为了招揽游客而上演着一出叫做《皇帝之死》的舞台剧，结果，扮演皇帝的演员真的死了。”
　　侍卫的眼神一闪：“有了！既然你们说你们是能给出答案的人，就由你们来找出皇帝之死的真相吧！”
　　太子和皇后齐刷刷看着侍卫，瞠目结舌，太子道：“什……什么意思？这不就是一份兼职演员的职业吗？即……即兴演出也在兼职演员的职业范畴里吗？”
　　皇后腰杆挺得笔直：“你疯啦？？！你会被老板送去战争营地的！”
　　侍卫指着如意斋，对皇后道：“这是太医。”
　　侍卫试着悟醒尘，对太子道：“这是飞虎将军，才从前线带着剿灭叛军的捷报赶来，他们两人将联手调查皇帝之死的真相。”
　　皇后呜呼一声，又晕了过去，也许这回是真的失去了意识。太子目瞪口呆，浑身发抖。将军和刺客咿咿呀呀对起了戏文，斩你个某朝篡位之辈，壮士千古，易水怆寒！
　　侍卫又打了个响指。照着观众席的灯光黯去了。
　　他小声地对着悟醒尘和如意斋宣布：“现在……真正的《皇帝之死》，演出开始！”
　　那么，这一次……
　　观众们。读者们。
　　接下来……
　　真正的《皇帝之死》，请观赏！


第94章《皇帝之死》
      皇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太医叫来飞虎将军和侍卫三人合力将皇帝搬起来，运去床上。侍卫说道：“报告将军，刚才因为目睹皇帝陛下倒卧在地，侍卫过于激动，造成了应激性短期记忆丧失，以至于忘记了昨晚深夜飞虎将军携太医来访。”
　　太医瞅了飞虎将军一眼，道：“飞虎将军连夜飞鸽传书，说他剿灭叛军稍作休憩时，突发噩梦，皇帝病危，让太医院赶紧派人查看，他亦快马加鞭带着捷报从前线赶来。”
　　飞虎将军频频点头，他抱着皇帝的肩膀，将他放到了床上，太医放下皇帝的双脚，咳嗽了声。飞虎将军如梦初醒，道：“哦，是这样，没错，突发噩梦，然后，然后就带着前线捷报，希望能让皇帝开心开心，叛军一日不除，皇帝一日无法安心……”
　　飞虎将军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被将军的一身大喝盖住，将军托着刺客到了皇帝榻前，单膝跪下，道：“啊！陛下！微臣带着捷报来了！您却……您却！”
　　皇后也立马过来了，悲痛欲绝，泣不成声，拉着太医，道：“皇帝陛下鞠躬尽瘁，终究是油尽灯枯，驾崩了，太医，皇帝可在弥留之际留下任何遗诏？”
　　太医道：“皇帝陛下的死因得解剖之后才能有定论。”他看了眼观众席，“至于遗诏，观众都看到了，都听到了，我与飞虎将军到时，皇帝已经驾鹤西去了。”
　　说着，太医奉上两滴眼泪。两个小兵也都跟着低下头，抹眼角，大家的神色全都十分悲伤，十分哀痛。太子东瞅瞅，西瞧瞧，眨眨干涩的眼睛，低下头，用力揉搓起了眼角。那刺客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呸，狗皇帝这是罪有应得！你们难道都是瞎子？你们难道都聋了？你们看不到干旱席卷了整个王朝，农民们颗粒无收，这狗皇帝却还加重了赋税，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任人唯亲，稍有反对意见，便诛杀九族，你们当然是看不到的！你们住在这皇宫里，你们什么都看不到！为了修建这皇宫，为了修建他死后的地下宫殿，多少人打着打着夯土地基自己就成了那地基的一部分！”
　　太子这时一拍书桌，书桌上的地球仪震了震，他赶忙扶住地球仪，将它摆正了，将“厄尔地球仪”的商标对着观众，太子也是咬牙切齿，比那刺客恶狠狠的语调还要恶狠狠，道：“皇帝平日身体强健，再说了，人哪有可能患疾病死了的呢？一定是那帮叛军日日爷爷诅咒皇帝！将蝗灾，旱灾全都怪罪到皇帝的头上！”
　　将军揪着那刺客，道：“说！是不是你给皇帝下了毒！”
　　说着，将军抓起掉在地上的酒樽凑到刺客嘴边：“你喝！”
　　刺客使劲挣开，道：“狗皇帝没有等到刺客的匕首就死了！”他又道，“那个太医不是说了吗？死因只有等解剖了才知道！你怎么知道皇帝是被毒死的？难道是你下的手？”
　　将军啪啪甩了刺客两个耳光：“押下去！严刑拷打！”
　　太医却拦住了他们：“慢着。”他看了看侍卫，侍卫上前，两人耳语了番，太医道：“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侍卫走去把晕倒在门口的仕女抱起来，小心地将她靠在墙边，关上了门。皇后冷哼了声，趴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床单。
　　太医又喊来飞虎将军，说了些什么，飞虎将军背过身去，太医则脱下了皇帝的睡袍。皇帝身形枯瘦，右脚脚踝有一处扭伤，太子瞥了眼，轻声道：“咦，脚踝扭伤了，应该没伤到骨头，难道他是因为摔倒在地，后脑勺着地意外过世的？“
　　太医拿起皇帝的鞋子看了看，闻了闻，太子也跟着闻了闻，把鞋子递给侍卫，那鞋底上沾了不少果汁，太子道：“看来他是踩到了果汁滑倒的。”
　　太医道：“但是他后颅骨的伤势不至于致死。”
　　太子便去摸皇帝的后脑勺，点了点头。
　　太医忽而对着太子露出微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一般侦探推理里，一定会出现的具备一定医学知识的人了。”
　　飞虎将军转了回来，脱口而出：“还有这种隐藏角色设定？”
　　说完，他朝观众尴尬地笑了笑，没话了。
　　太医道：“当然了，像是古堡，别墅，再比如这个舞台，这种很容易上演暴风雪山庄式故事的场所里的出场人物里，必须有一个具备一定医学常识的人，他可以鉴别尸体，可以出于主动或者被动的意向，提供安定类药物，他可以是凶手，当然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他也可能是主角一方的战友，在主角受伤时帮助主角治疗伤病，通过自身的医学知识启发主角，除此之外……”
　　太医在房间里踱起了步。
　　“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个象征司法权威的人物，他的作用在于成为主角，也就是侦探的帮手，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角色呢？侦探即便推理出真凶，也无法将犯人绳之以法，这时候就需要这样一个角色的帮助，这个角色通常比侦探笨一些，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推理故事的主角，那他就是最聪明，最敏锐的那个角色了，那么他可能会面对无法通过现有的法律体系让杀人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一难题，这个角色还具备相当的行动力，紧要关头，他会和侦探一起追捕犯人，实施抓捕。”
　　太医说到这里，走到了将军身边，拍了下将军的肩膀。太医继续道：“另外还需要一些提供时间线索的人，类似于这里的侍卫，刺客，他们既是目击证人，也可以给主角跑跑腿，他们中可能有人对主角，通常是一个外来者，因为这个外来者带着一种与自己长期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的气息，而对外来者抱有一定的好感，倾向于将自己知道的秘密对外来者和盘托出，一些呢，可能出于各种各样的利益关系，选择对侦探说谎，一般一篇侦探推理会超过十万字常常都是因为一个说谎的目击证人导致的。”
　　“推理里，尤其是死了人的推理里，还必须有一种角色……”太医看着房间里的人们，“一种象征美好，象征希望的角色，毕竟杀人这回事太过负面，墓碑前必须献上鲜花。”
　　没有人插话，大家都听得很认真，目光追随着太医，尤其是皇后，不知何时，她的腰杆挺得直直的，手上不停抚摸着因为刚才各种歇斯底里的哭号而凌乱了的发髻。皇后，毫无疑问，是个美丽的女人。
　　太医的眼神落在了昏迷的仕女身上：“看来就是她了。”
　　太医问侍卫：“她除了是仕女之外还有别的身份吗？皇帝的私生女？皇帝的情人？”
　　“她是皇帝死前最爱的女人。”侍卫道。
　　皇后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太医的鼻子，破口大骂：“一派胡言！将军！把这个太医拖出去！皇帝死了！他却在说什么美好的象征！他疯了！这个太医疯了！”
　　侍卫挡在太医身前，道：“当务之急是确定皇帝的死因。”
　　皇后似乎拿侍卫没辙，气鼓鼓地走到了窗边，靠在窗口拿手扇风。
　　太医从侍卫身后探出个脑袋，对太子道：“那么解剖尸体，确认死因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太子一下陷入了慌乱，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解剖皇帝？解剖一具尸体？在这里？？”太子的手碰到了皇帝的皮肤，哆嗦着又道：“应该死了还不到四十分钟，皮肤的弹性还没消失，应该发生在仕女和皇后的剧情时死的。”
　　侍卫高声道：“仕女与皇后在午夜时进行了一次长谈，但是皇帝陛下已经离开皇后的住处，回来这里休息了。”
　　皇后用力地哼了一声，背朝着观众席了，那观众席上忽而有人举起手，问道：“这里是黑猫快递，寄件人神医克博士，请问哪位是飞虎将军？”
　　飞虎将军拿了快递，又回到场上，神医克博士送来的是一个金属盒子。飞虎将军提着那盒子到了皇帝床边，打开盒子，一群金属蚂蚁一涌而出，爬向皇帝，蚂蚁周身发出蓝色的光芒，小小的身体上浮现出各种健康指标，像是血糖含量，体脂含量啦，像是体内的各种金属元素含量啦，维生素含量啦。
　　需要补充膳食纤维哦，一只爬过皇帝腹部的蚂蚁变成了粉红色，身上的文字提醒道。一群在皇帝头发间穿梭的蚂蚁变成了红色。
　　太医盯着这些蚂蚁看了会儿，就揉起了眉心，忿忿不平：“这字也太小了吧。”
　　太子在旁解说道：“后颅骨轻微挫伤，体内汞元素超标，头部，指甲盖上可检测到的核辐射指数异常，进入污染物范畴，多器官衰竭，右脚脚踝……唔，确实是扭伤了，死亡时间距现在三十一分钟零二秒。”
　　“所以可以推断出来的死因是？”太医迫不及待。
　　太子道：“皇帝死于重金属超标和核辐射并发症，可能是因为服用了含汞的食物，以及暴露在核污染中导致的。”
　　太子显得十分错愕，太医问他：“你的意思是有人长期投毒？长期让他暴露在辐射中？”
　　太子摇着头：“不，不一定，只要达到致死量就可以了。”太子捏起一只蚂蚁将它放到了地上的果汁中，蚂蚁立即变成了红色，身上冒出一行四号大字：汞含量！人体！致死！
　　太子回过头，看着众人：“这和剧本里的皇帝的死因一模一样……”

第95章《皇帝之死》
      侍卫用力咳嗽了一声，太子颓然地坐在了床上，眼梢一抬，看到床上的皇帝，又慌里慌张地起了身，只是靠着床榻，垂着脑袋，歪着身子，让人看不到脸上表情地站着。将军显得有些迷惑，一双眼睛将屋里的人来来回回地看着，皇后往身后送去漫不经心的一瞥，用手扇风的动作停了停，随即扇动地频率更快了，轻轻说了句：“下毒，有人下毒了……”
　　刺客哈哈大笑，被将军揣了一脚，将军脱了鞋子，脱了袜子，塞进了刺客嘴里，刺客的脸一下白了。
　　侍卫和两个小兵看上去都很好奇，侍卫的好奇带着点跃跃欲试，两个小兵则带着点太子似的慌张，掺杂了点太医的看热闹般的悠闲。飞虎将军倒很认真地在思考着什么，忽地一指皇帝的脸说：“如果他是喝下了有毒的果汁被毒死的，那他的嘴唇上应该还能检测到残留的毒素，但是这些蚂蚁……”
　　那些爬过皇帝嘴边的蚂蚁的颜色是蓝色的，也没有显示任何元素的含量到了致死人体的标准。
　　太医怂恿飞虎将军：“放一只进他的肚子里看看。”
　　太医谨慎地躲着这些机械蚂蚁。飞虎将军照作了。太子抬起了头看过去，将军，皇后，侍卫，小兵们，包括那脸色惨白的刺客都伸长了脖子望着，连晕倒的仕女都揉搓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呼唤着：“皇帝陛下……您怎么了？“从地上爬起来，往皇帝的床边过去。
　　一只机械蚂蚁爬进了皇帝的嘴里。很快，它的虚拟形象就出现在了皇帝的身上，身上依然飘浮着一些数字。它顺着皇帝的食道爬进他的胃部，肠道。食道里并没有毒素残留，但是到了胃部和肠道，虚拟蚂蚁变红了。
　　“汞含量！人体！致死！”这七个大字又出现了！
　　飞虎将军道：“这杯果汁是哪个工作人员准备的？”
　　侍卫朝他比了个颜色，太医拱了拱飞虎将军，飞虎将军忙改口道：“这杯给皇帝的果汁是哪一位准备的？”
　　皇后冷笑了下，道：“每天晚上，仕女都会在皇帝睡前从御膳房要一杯果汁，亲自送到皇帝这儿来。”
　　仕女已经走到皇帝床边了，摸着他的手腕，跪倒在地，颤抖着说：“皇后说的没错，昨天晚上午夜，也就是十二点十五分时，将果汁送到了皇帝这里。”仕女颤抖地望着观众席，默默擦拭眼角，声音娇软：“皇帝每天晚上睡前都会饮用符耳特营养果汁。”
　　符耳特营养果汁专属背景音乐响起。
　　仕女继续着：“符耳特营养果汁，为皇帝的肠胃分忧，为您的纤维素含量保驾护航。”
　　背景音乐停下，太子指着一只停在皇帝耳边一动不动的蚂蚁说：“这只蚂蚁显示，他遇害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也就是天亮之前……”
　　侍卫高声说：“也就是仕女放下果汁离开后的二十五分钟遇害的！”
　　太子的脸和刺客一样白了，靠在墙边，一声不吭了，一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将军摸了摸额头，踹了两个小兵两脚：“看看看！看什么看！还不传下去！让先遣部队先行一步！将军被要事耽搁了！随后赶到！”
　　两个小兵抱着长矛唯唯诺诺地点头，太医却拦住了他们，道：“谁都不能离开，”太医问侍卫：“你整夜守在皇帝门外，除了我和飞虎将军之外，仕女放下果汁离开后，还有别的人进来过吗？”
　　侍卫摇头，又问观众：“观众应该看得最清楚，观众们，你们看到是谁毒死了皇帝吗？你们看到是谁毒死了他吗？”
　　一个观众道：“没有！皇帝一直待在房间里！再没见过其他人了！他一口果汁都没喝！”
　　太医看向仕女：“也就是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皇帝的人？你在这里待了五分钟，你们聊了些什么吗？”
　　皇后也紧紧盯着仕女，仕女茫然地摇了摇头：“皇帝昨夜正在气头上，在给将军办的践行晚宴上下令三个月内不得与他交谈。”
　　飞虎将军道：“特指你不能与他交谈？”
　　仕女点了点头。皇后嗤了声，冷冷道：“这里的其他人要是三个月不能和皇帝讲话，天下岂不大乱？”
　　太医问皇后：“那么，昨晚午夜十二点四十五分时，你在哪里？”
　　皇后道：“区区一个小太医，这是和皇后说话的态度吗？皇帝既然驾崩了，今日朝上便要行国丧之礼，将军，你护送太子速速赴前殿召见丞相，商讨国丧事宜。”
　　飞虎将军道：“不行，现在谁也不能离开。”他看着皇后，“既然太医没有资格询问皇后的行程，那飞虎将军总有资格了吧？”
　　侍卫给皇后使了个眼色，皇后的神色依然是冷冰冰的，道：“将军见了皇后还要行三个大礼，飞虎将军尚在将军之下，怎么，飞虎将军难不成要仗着取下叛军统领之首级，将将军，皇后，通通都不放在眼里了。”
　　飞虎将军张了张嘴，那太医走到了他身后，贴着他，一会儿，飞虎将军打着结巴又说话了：“皇帝驾崩，兹事体大，且事出意外，没有找到真凶之前，不宜向外公布。”
　　“你的意思是真凶在这些人里？”皇后盛怒，“大胆！这里的人岂是你能怀疑的！”
　　侍卫也走到了飞虎将军身后，飞虎将军便说：“昨夜将军的践行晚宴上，听说皇帝与皇后曾经发生了一场不小的争执。”
　　飞虎将军又道：“皇后与皇帝不睦，后宫中谁人不知？”
　　他稍回了回头，立即被侍卫和太医推着转了过来，重新对着皇后和观众了，飞虎将军无奈地加重了语调，道：“皇帝曾御赐飞虎符一枚，飞虎符一出，如同君临，皇后要是再干涉查案，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将军咿了一声，在台前握着剑柄走了一大圈，绕到了飞虎将军身前，道：“皇后与皇帝不睦，太子整日忧心太子之位不保，这刺客嘛，自有他杀皇帝的嫌疑，那你又怀疑将军的甚么？”
　　皇后彻底没声音了，只是瞪着侍卫。侍卫关注着场上场下，眼睛睁得很大。
　　太子忙喊冤：“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太子对皇帝，那是崇敬有加，畏惧有加！不敢造次，不敢造次！”
　　仕女这时道：“昨夜十二点时从皇后那里出来，因为每天十二点十五分是皇帝就寝的时间，从皇后那儿去御膳房，再拿果汁去皇帝的房间，大概需要十分钟，从御膳房拿了果汁出来，偶遇太子，太子看到果汁，说要去御膳房那点糕点给陛下搭配，就拿着果汁回去了御膳房，因此耽搁了五分钟才到了皇帝处。”
　　太子道：“御膳房的宫人可以作证！真的只是回去那些搭配的糕点！”
　　太医道：“那那些糕点在哪里？”
　　太子哑然，太医笑了笑：“连碟子都没有。”
　　仕女亦说：“对啊，真奇怪，放糕点的碟子都不见了。”
　　她话音才落下，只听哐啷一声，一只青铜盘子从刺客的衣服里掉到了地上。太子忙说：“是他！一定是他偷吃了糕点！偷拿了碟子！你们看他还好好的！说明糕点没有毒！”
　　将军道：“毒药也可能就下在果汁里。”他单手将刺客地上提起来，掏出刺客嘴里的袜子，问道：“是你偷吃了糕点？”
　　刺客有气无力地说道：“昨天晚上趁着宫里给将军举办宴会溜进这里，本想在床下等着狗皇帝……”
　　将军又把刺客的嘴堵上了，飞虎将军上去劝说：“先让他把话说完。”
　　将军把袜子拿了出来，刺客道：“十二点十三分时，皇帝回来了。”
　　侍卫点头附和：“没错。”
　　刺客接着道：“本想这时候就冲出去杀了他，结果他一直不往床这里过来，冒然出去又爬打草惊蛇，十二点十五分，仕女进来了，五分钟后就出去了。”
　　皇后问道：“一句话都没说？”
　　“没说。”
　　仕女幽怨道：“皇帝不让，哪有什么好争的呢……顺着他的心意就是了，不顺他心意的事情太多了……太多了……”
　　皇后一个箭步到了仕女跟前，一耳光抽过去，道：“你在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什么！”
　　仕女目瞪口呆，侍卫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仕女躲在侍卫身后，皇后指着侍卫的鼻子说：“好啊，好啊，bravo，余情未了，好啊！”
　　那边刺客继续道：“仕女走后，皇帝还是一直不靠近，真是恶煞刺客！十二点四十时，皇帝将果汁打翻了，糕点掉在地上，正好滚到床底下，实在饿得难受，就捡起来吃了，出去一看，皇帝已经死了，匕首还拿在手里，都没能派上用场，在他身上搜了半天，没找到一个信物，只好拿了掉在地上的碟子，为了说服统领，刺客确实到此一行。”
　　太医问他：“怎么不拿酒樽？”
　　皇后推着侍卫，侍卫护着仕女，三人在场上推来搡去。皇后道：“就是你毒死了皇帝！你想得美，以后皇帝死了，你就能离开皇宫了？你不知道陪葬这回事吧？皇帝这么宠爱你，你是要下去给他陪葬的！你们伉俪情深！情比金坚！”
　　刺客道：“这皇帝死得不明不白，怀疑他是喝了果汁死的，没敢去碰酒樽。”
　　仕女被皇后抓着发髻了，仕女哭号：“不是所有符耳特果汁都有毒！就不应该让皇帝喝那杯果汁！”
　　符耳特营养果汁专属背景音乐响起。
　　刺客又说：“接着灯光闪了闪，以为有什么异动，暂时躲回了床下，你们就出现了。”
　　太医道：“你这个刺客胆子也够小的。”
　　刺客道：“秦武阳杀人不眨眼，见到秦王还不是照样吓得脸色大变！”
　　将军把刺客的嘴巴堵上，将他扔回了床下。皇后和仕女追逐着撞到了太子身上，太子如梦初醒一般，道：“皇帝对太子说，不要事事都来问皇帝的同意，昨夜回到寝宫，辗转反侧，心下不安，总觉得不妥，说不出的滋味，总觉得皇帝有什么事，又不便和其他宫人商议，这事要传出去，恐怕就成了太子唯恐天下不乱了，便独自到了皇帝寝宫前……徘徊许久还是没敢造次，想是那时候被他们看到了吧。”
　　太子看着两个小兵，两个小兵面面相觑，侍卫坐在床上，喘着粗气，从扭打在一起的皇后和仕女的肢体缝隙中看着太子，比着嘴形：还没到这句台词。
　　太子耷拉下脑袋，太医问他：“御膳房的人现在何处？召过来问一问吧。”
　　侍卫打了个手势，飞虎将军道：“我陪你去。”
　　侍卫道：“这两个小兵也一起来吧，要是宫人落跑了，你们先行回来禀报一声。”
　　四人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宫人过来了，太医见了那宫人，点头道：“没错，昨夜就是这个人当值。”
　　飞虎将军和太医耳语了番，宫人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两个小兵中的一个道：“昨天晚上晚宴结束，将军大醉，皇帝便将将军路在宫中偏殿休息，把守偏殿时，见到太子只身一人往皇帝寝宫的方向去，当时是午夜十二点三十分。”
　　太子道：“皇帝对太子说，不要事事都来问皇帝的同意，可是昨夜回到寝宫，辗转反侧，心下不安，总觉得不妥，说不出的滋味，总觉得皇帝有什么事，又不便和其他宫人商议，这事要传出去，恐怕就成了太子唯恐天下不乱了，便独自到了皇帝寝宫前……徘徊许久却始终不敢打扰，造次，想是那时候被他们看到了吧。”
　　太医道：“难道不是想去看看自己下毒的成果，可事到临头，又畏怯了吗？”太子生硬地说道：“若说嫌疑，这里哪个人没有嫌疑？”
　　皇后和仕女也都累了，一个靠在墙边喘气，一个靠在书桌边撑着桌子站着，皇后道：“不错，这个女人是他强行带回来的女人，曾经，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被皇帝亲手掐死了。”
　　仕女道：“皇后也……也不遑多让，太子并非您亲生儿子，乃是令妹诞下的皇子……皇帝宠爱令妹，令妹早早过世，不知与皇后是否，是否有什么关系？”
　　皇后的手在空中一掷：“一派……一派胡言……”
　　飞虎将军忍不住插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看着那御膳房的宫人问话，宫人道：“昨天晚上十二点御膳房交接班时，瞥见这位将军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翻箱倒柜。”
　　众人齐刷刷看向将军，太医道：“将军昨晚不是醉了吗？几点去的偏殿？”
　　两个小兵道：“十一点时送进的偏殿，将军就没从偏殿正门出去过啊。”
　　飞虎将军问宫人：“将军行事时看起来是否清醒？”
　　太子道：“将军难不成是想谋朝篡位？”
　　将军道：“将军对皇帝一向敬重，你莫要血口喷人！想要谋朝篡位的恐怕是你吧！仕女近来有孕，你怕她诞下龙子，威胁到你的太子之位！”
　　将军朝地上扔出一个瓶子：“昨晚是去找醒酒的东西的！见到皇帝平时常饮用的符耳特果汁，皇帝常说这是他的长生不老药，便想尝一尝这皇帝的选择究竟妙在何处，才想喝一口呢，这个人就进来了，未免被人怀疑，就先走了。“
　　宫人点了点头，太医捡起那瓶子一看：“符耳特果汁浓缩添加剂，这是御膳房负责采买的？”
　　“回太医的话，这东西市面上没有，是每月皇帝亲手交给御膳房的掌房的，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是皇帝亲手调配的。”
　　飞虎将军赶忙找来一只蚂蚁将它扔进那装浓缩添加剂的药瓶里。
　　趴在瓶外的虚拟蚂蚁身上显示着：含有汞元素。
　　太医凝眉：“只是含有？每杯果汁里，需要放多少这个浓缩添加剂？”
　　“三瓶。”
　　飞虎将军道：“要是这个含量的三倍，也不至于到致死的含量，为什么打翻的果汁里会是致死量的，难道酒樽上也有毒？难道融进了果汁了里？”
　　侍卫打断了他，道：“这个剂量如果长期服用的话就是致死的含量啊！”
　　哀乐奏响了。
　　太子木讷地说：“你们的意思是皇帝是被皇帝毒死的吗？”
　　皇后道：“要是昨晚坚持陪皇帝过夜，或许……或许……但是皇帝说他想一个人待着，他这么说，那便遂了他的心愿吧……”
　　太子道：“要是昨晚去见皇帝与他商讨征选能人之事，可是皇帝恐怕又要说太子总是仰仗皇帝，没有单独行事之能力……”
　　将军看着那浓缩药剂瓶子，一言不发。
　　“背景音乐停一停。”太医说。但是哀乐还在继续，直到侍卫抬起手，那音乐才停下。灯光亮了些。
　　太医问侍卫：“有笔吗？”
　　侍卫从书桌上找来了笔，太医将众人召集到他面前，一个一个在他们额头上写字，说着：“皇帝之死差不多搞清楚了，那么，现在要开始侦破真正的皇帝之死了。”
　　皇帝的额头上写着：死者，演员。
　　将军的额头上写着：戏很多的演员。皇后的则是：编导现任女友。侍卫的是：编剧，导演。仕女的是：编导前妻。太子的是：兼职演员。两个小兵的都是：跑龙套演员。刺客被飞虎将军从床底拉了出来，拿出了他嘴里的袜子，还把这只袜子还给了将军，太医在刺客头上写字：演员。轮那个御膳房宫人：被编导拉来客串的临时演员，死者的朋友，前文出现过的神秘导览，可能就是凶手。最后太医在飞虎将军的额头上写下：悟醒尘，侦探，侦探主角。
　　写完，他将笔交给了飞虎将军，飞虎将军在他额头上写道：如意斋。
　　如意斋说：“现在到了推理侦探里最经典的囚徒困境时刻了，我会去隔壁舞台布景一个一个询问你们一些事情，由悟醒尘留下来看着你们。”
　　他先带走了神秘导览，舞台旋转，面对着观众的是一间布满了人的头骨制作成的白花的房间，那房间里悬挂着皇帝的画像，还有一张高高的长桌，长桌边放着七把椅子，长桌上全是人的肢体制作成的餐点。如意斋和神秘导览一人一张椅子坐下。
　　舞台上挂下来三行电子字：《皇帝之死》舞台剧中午场已经结束，本作与任何历史事件，人物无关，纯属戏剧创作，符耳特营养果汁，绝对无毒，为您的纤维素含量保驾护航。
　　一秒后，这三行字消失了，舞台上的灯光只留下了两束，一束照着如意斋，一束照着神秘导览。


第96章《皇帝之死》
      神秘导览说道：“原来你就是如意斋。”
　　“你知道我？”
　　神秘导览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悟醒尘去莫高窟就是去找你的吧？你是佛教徒？”
　　“你很关注悟醒尘嘛。”
　　神秘导览挠挠脸颊，脸上依旧保持着神秘的笑容：“全仰赖老鹰的照顾。”
　　如意斋看着观众席：“有没有能翻译新人类弦外之音的翻译器提供？还是你是在提醒我悟醒尘对我的重要性？不，我并不需要接触新人类的生活，这个案件是最后一案了。”
　　他说完，神秘导览说道：“老鹰的人一直在观察他，尾随着他去了巴黎，去了莫高窟。”
　　如意斋舒出一口气，点了根烟，说道：“那是自然的，他是主角，自然会受到很多关注。”
　　“？”
　　“你不知道吗，我们现在在一本侦探推理里，悟醒尘是主角，这是他要解决的最后一个案件。”如意斋又看观众，琢磨地说：“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这么暗示我了，难不成真要把这儿搞成莱辛巴赫？”
　　神秘导览问道：“你说的‘’是指这出舞台剧吗？你说的‘我们’是指‘我’和‘你’还是指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观众？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看观众，观众席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在看的读者和作者。”
　　“啊，他们坐在观众席后面吗？观众席后面还有观众席？观众也在被观看着？这是一种新的演出方式吗？观看观众的人被称为……读者？”
　　如意斋的眼睛稍眯了眯：“可以这么说。”
　　“那我也想试试作读者的感觉，需要什么特殊的入场券吗？”
　　如意斋微笑：“只需要你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拥有手机或者电脑，还是手机吧，还有什么人用电脑看网络的呢？最好搞一个屏幕大一点的手机，因为这个的作者不喜欢给文章分段，读者很容易在密集的文字包围下窒息。”
　　“那作者……”神秘导览顿了下，“或许该分一下段？窒息严重的话会引起死亡。“
　　如意斋笑了一声：“这个作者才不会管读者死活，我很意外，她这么反反复复冒犯读者，竟然还有读者，善良的人们，一群天使！”
　　神秘导览说：“所以，作者是制作这种表演形式的人，类似导演，读者也是这种表演形式的一部分。”
　　“你的理解能力倒很不错，比悟醒尘强多了，”如意斋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呢，按照你的出场频率，你就是这本里的反派角色了吧。”他端详着神秘导览，“你是神秘的，但是你不够有魅力，失败。”
　　他又说：“你的代词发音倒很标准。”
　　“全仰赖克拉拉的照顾。”神秘导览说道。
　　“你还认识克拉拉？”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机械体手术专家，老鹰推荐了克拉拉，我就去见了见他，我发现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如意斋听着，吞云吐雾。神秘导览继续道：“我在克拉拉那里看到了悟醒尘的右手和他的右脑，不知道机械的右手和右脑给他带去了怎样崭新的体验呢？”
　　神秘导览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如意斋耸了耸肩，神秘导览问他：“他和你提过一条黑色的狗吗？”
　　“他说他一直梦到它，你说你和克拉拉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你也在找那条黑狗。”如意斋说，用肯定句。
　　“啊，你也是见过黑狗的人吗？”神秘导览看上去有些意外，但很开心，伸出手来就握住了如意斋的双手，又一阵烟雾飞起来，如意斋的脸一下拉长了，缩回了手，表情很难看，站了起来，示意神秘导览和他保持距离，一只手背到了身后去，不停抽烟。
　　“不要靠近我。”如意斋说。
　　神秘的导览重新落座：“‘我’真是一个神奇的词，新人类在没有‘我’的时候思考和说话并不受任何影响，在拥有‘我’之后，思考和说话也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是时常能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活力，和生命的悲哀……和一种动摇，它像一颗黑痣，可有可无，只是让人的灵魂看上去更生动了一些。”
　　“你们可真喜欢灵魂这样的词，你和那个死者是朋友？”
　　神秘导览指指自己的额头：“你应该已经从导演那里知道了吧，我是那个演员新认识的朋友，你要是再追查下去，比如找克拉拉动用他的信息网络就会发现，我在七天前，西安人间酒吧的《诗经》读书会上认识了这个演员，我知道了他在秦始皇陵的舞台剧场参与演出，你知道的吧，剧场是不准闲杂人员进入的，只有工作人员才能进来，而游客……我嘛，我因为一些事情，冒然使用自己的身份购买入场券会招致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当然，我可以从老鹰或者克拉拉那里换取一个假身份，但是，首先，我不想让老鹰知道我在这里，道不同不想为谋，他们一旦发现了我的目的地，他们会毁了它，他们的目的一直都是毁了它，他们是所谓的革命派，认为毁掉一切，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他们理想中的世界，或者说，世界会变得更好，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世界只是会恢复原样，看一看三十一世纪的地球和千万年前的地球就知道了；其次，克拉拉，他倒不会毁了我的目的地，但是我需要支付他昂贵的报酬，以我目前的状况来看，我还不想失去我的一只手或者一半脑袋。”
　　“你的目的地。”如意斋指了指地下。
　　神秘导览笑着点头。
　　如意斋说：“你说的老鹰应该已经知道那里的存在了，他们还有了具体的坐标，看来革命一定会发生了，不过按照你的说法，你是自己找到这里来的？你怎么找过来的？”他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侦探的宿命的敌人，原来莫里亚蒂教授在这里。”
　　神秘导览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标语或者广告上的标点符号。”
　　“标点符号怎么了？
　　“感叹号横躺下的时候很像一种古老的密码格式。”
　　“摩斯电码？”
　　神秘导览道：“总之，在跟踪悟醒尘到了巴黎后，我发现，他……”
　　如意斋打断了他：“等等，你跟踪他去了巴黎？你不是说老鹰的人一直在观察他吗？你那时候加入了老鹰？”
　　神秘导览笑笑：“哎呀，新人类还是不太擅长说谎，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心里想的是，不要透露我跟踪了悟醒尘，这样会显得很可疑，结果大概是反复在想这件事，却反而透露了我跟踪悟醒尘的事情，我应该再练习练习说谎。”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会让自己显得可疑？”
　　“应该说是自尊心在作祟吧，关于黑狗，关于‘我’，悟醒尘知道得比我多多了，在巴黎罗丹美术馆，我一度想上前去问一问他一些事情，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对视的卡密拉和罗丹的雕像之间充斥着引人交流的冲动，但是我犹豫了，因为我感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志不在此，他似乎对黑狗，对地下没有任何一丁点兴趣，这让我感到一阵悲哀……”
　　如意斋摆着手：“第一人称时间就到这儿吧。”
　　“哈哈哈哈，”神秘导览笑了三秒，道：“我仰起头看天空时，试图用天空的无垠化解我心中的愤懑，就在那时，我看到了漂浮着的感叹号，它们似乎隐隐在和我对话，它们和我透露了一个坐标。”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并且透露了一个时间，没有具体日期，可能意味着当天的上午十一时，当然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表示坐标的那串数字意味着坐标，当时，我只是记下了它们，然后继续跟着悟醒尘，去纽约，去莫高窟，他的生活可真丰富，也够神奇的，在纽约搞得数字交易游戏云端数据崩溃，导致大量进行游戏的机械体丢失了许多数据，以至于一些机械体想要合谋暗杀他，我亲眼看到一具从锯片的地下室走出来的暗杀机械体跟着他去了莫高窟，进了一座洞窟，可是后来，他就忽然消失了，那机械体变成了一堆白骨……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他。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我断断续续和老鹰合作，搞清楚了坐标的含意后就来到了这里。”
　　如意斋看着观众：“推理里如果一个角色的经历需要由角色本身来和读者坦白，而并非读者通过一系列蛛丝马迹推理得出，那么意味着这是一本失败的推理，布局臃肿，失败。”
　　神秘导览也回头看了看观众，说：“我不懂，你说的推理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如意斋说：“你接近死者是为了通过他进入剧场。”
　　“是的。”
　　“你觉得你在这里能找到通往地下的出入口。”
　　“是的。”
　　“你找到了吗？”
　　“没有。”
　　如意斋说：“那这个死者活着对你的用处比较大。”他一抬眼睛，看着神秘导览，“但是你的身份很可疑，导演刚才说死者介绍说，你的职业是药剂师。”
　　“对化学药物稍有研究。”
　　“导演还说看到过你给死者药片。”
　　“助人为乐算是犯罪吗？”
　　“你给死者的是什么药？”
　　“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一直用死者称呼他？”
　　如意斋说：“好问题，这是为了方便读者，也是作者为了不想思考一些出场不过三章的角色的名字而偷懒的方式。方便读者在于并非舞台剧，读者坐在观众后面看到的并非画面，而是文字。“
　　“尚可以想象，你继续。”
　　“只要文字写出‘皇后’，‘皇帝’，‘将军’，‘仕女’，‘侍卫’，‘死者’，读者自然而然地就能想象出他们的样子了，和他们代表的引申意义了，读者很喜欢考据引申意义，比如皇帝代表某种权威，侍卫代表某种守护的意识，死者代表一种终将逝去的东西，帝制，皇权，梦想，理想，随便你怎么引申，读者拥有绝对的自由，再来，用‘死者’称呼他，读者就只会关心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而如果写出一个名字，名字让他鲜活，赋予他充实的过去，这本侦探推理不需要鲜活的人物和充实的过去，那是社会派推理热衷的事情。”
　　神秘导览说：“好像有些懂了，感谢你，既然如此，作为交换，那我就告诉你那些药片的用途吧，那些是帮助他缓解神经疲劳的药片，是我从一些急诊室里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获取的。”
　　如意斋低头抽烟：“现在关于死者的死亡有三种可能，一，你给他的药片是有毒的，他长期服用，致死。”
　　“我发誓绝对是无毒的。今天早上他告诉我，他到了剧场，神经紧张，一时没忍住，把药吃完了，托我中午给他送一些过来。”神秘导览拿出了口袋里的一瓶药：“就是这瓶，你可以检测它是否有毒。”
　　确实是一罐全新的白色药丸，封口还贴着急诊室的贴纸。
　　“二，有人偷偷调包了药片，不确定是长期还是短期的作用，但是都达到了致死的效果，第三种可能，最荒诞，因而也最悲哀，死者除了服用缓解神经疲劳的药片外，还自己长期服用含汞的药片，他为了更好地体验角色，他是体验派演技的拥趸，导致毒素积累，终于在今天中午场的表演上撑不住，倒下了。”
　　神秘导览落下了眼泪，眼泪流淌到了嘴边，他后知后觉地擦了擦脸和眼睛。如意斋道：“你来之后还没见过他？怎么药还在你身上？”
　　“没见到，一到就被导演拉来客串了，化妆，挑戏服，当时他正在六号舞台演晚宴的戏码。”
　　“原本定下来的演员呢？”
　　“今天御膳房这场戏是导演临时加的，连早上那一场都没有。”
　　如意斋摸了摸下巴：“你在休息室化的妆？当时还有其他人吗？”
　　“有，导演，跑龙套的演员，还没轮到他们的戏，大家都在休息，一天连演三场，对演员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所有人的随身物品就那么放在休息室吗？”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如意斋说：“死者和你透露过他和剧场别的演员的关系吗？”
　　神秘导览说：“这出舞台剧似乎面临着被取消的危险。”
　　“按照新人类的规矩，在舞台上发生了杀人案，舞台剧难道就会变得更有人气？一票难求？”
　　“不，剧场会被要求整改，为演员哀悼三年，日复一日演出《天鹅湖》。”神秘导览又说，“导演的现任女友以前是个芭蕾舞演员，在和导演发展出伴侣关系后，成为了剧场演员。”
　　“你在暗示是导演谋杀了死者？”
　　“暗示？我不懂，我只是在陈述我知道的事情。”
　　“你在陈述你从死者那里知道的事情。”
　　“你不也陈述了从导演那里知道的事情吗？”
　　如意斋哈哈笑：“你比悟醒尘有意思多了，他是一个无药可救的新人类，你很灵活，懂得变通，假如这是一部关于人类的未来的科幻，你会成为影响这个世界的反派人物的，可惜这是一部关于人类没有未来的推理，人类只是在重复上演着过去发生过的一切。”
　　“像战争？这本会再现战争吗？我生活在这本里，会有机会经历战争吗？然后再一次经历人类的逃亡？经历黑狗吗？”
　　“你对黑狗这么执着？”
　　“我想知道它创造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人们说的是通用语，为什么人和人之间可以拥有最亲密的关系，又有着最遥远的距离，我想知道前世是否真的存在，人的灵魂和肉体是不是无法分割，它们工作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我会日复一日地梦到它，它想告诉我什么？我是能解开黑狗之谜的人吗？”
　　“人类从战争到逃亡经历了数百年。”如意斋上下打量神秘导览，意识到了什么，“怪不得……”他挥挥手，说：“你先走吧，把导演的现任女友叫过来。”
　　导演的现任女友进来了，进来后只是站着，如意斋请她坐下，她才笑着坐下。
　　“你以前是一个芭蕾舞演员？”
　　“您好。”导演现任女友先和如意斋打招呼。如意斋翻出个白眼：“你好，你以前是个芭蕾舞演员是吗？”
　　“是的。”
　　“会跳《天鹅湖》吗？”
　　“小有所成。”
　　“怎么评价死者。”
　　导演现任女友顶着凌乱的发髻哭倒在高台边：“沉痛哀悼……沉痛哀悼……”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当然。”导演现任女友眨着眼睛说。
　　如意斋一笑：“或许这就是演员。”
　　导演现任女友说：“他是个称职的演员，大家都说以他的演技水准应当去十三朝大舞台上演项羽，此前，十三朝大舞台的导演曾经邀请他与导演的前妻一起出演《霸王别姬》，但是他拒绝了，导演的前妻便也失去了这个演出的机会。导演的前妻当时脑袋发热，签约了新的公司，辞去了舞台剧的演出工作，可没想到之后几次面试都碰壁了，之后便只能接受安排去了地下剧场演出，在巴黎生活了一段时间，您知道的，就是在特殊性服务者聚集去那里的一个剧场，最近导演才将她请回来。”
　　“那之前演仕女的演员呢？”
　　“她去演皇后啦。”
　　如意斋揉着太阳穴说：“和你们说话太费劲了。”他问导演现任女友：“导演的前妻会跳芭蕾吗？舞台剧不能演出后，她有什么出路？”
　　“这就无可奉告了。”
　　“那个太子是兼职演员，其他谁还有兼职工作的吗？”
　　“将军做过一阵兼职导演。”
　　“怪不得他戏那么多。”
　　导演的现任女友说：“那是为了达到他理想中的演出效果。”
　　“你赞同他的做法？”
　　“不赞同他的做法不代表不认可他的职业热情，演员是一个需要热情的职业，随时随地都要充沛的精力，绝对的赤诚，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演员就是角色，在这一点上他的职业表现可圈可点。”
　　如意斋道：“演员可以跳脱出你们的日常身份，可以让你们成为另外一个人，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时候说不定那才是真正的你们。”
　　他问导演现任女友：“你知道死者一直在服用缓解精神疲劳的药物吗？”
　　“每天开演之前他都会很紧张，服用药物缓解压力成了他的一个日程，只是在认识了那个药剂师朋友后，变本加厉，不止服用一种黄色的药丸，还开始吃一种白色药片，应该是急诊室的处方药。”
　　“早上他吃完了随身携带的药物，是吗？”
　　“是的，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叫来了药剂师朋友送药过来。”
　　“御膳房的角色是今天新加进来的？具体演了什么？”
　　“只是演了御膳房的人在仕女的注视下加了三瓶浓缩果汁添加剂进果汁里。”
　　“那三只瓶子还在吗？”如意斋道。
　　“这就无可奉告了……”导演现任女友说。“可以去七号布景看看，或许还在那里，一般一场戏三场，清洁员工才开始打扫每个布景。“
　　如意斋道：“去帮我把将军叫过来吧。”
　　说着他自己离开了，一分钟后他又出现了，那戏很多的演员比他先到，看到他，冲如意斋行了个礼。如意斋抽着烟，没说话，戏很多的演员也只是站着，一言不发，面色沉痛。
　　如意斋道：“你在为死者悲伤？”
　　“您好。”戏很多的演员毕恭毕敬地说，“是的，一个演员死在了舞台上是他的最终归宿。”
　　“你觉得是好事？”
　　“好事？”
　　“就是指一种理想的状态。”
　　“演员是属于舞台的。”戏很多的演员说。
　　“你也想死在舞台上吗？”如意斋问道。
　　“这当然是一种壮烈的离开方式。”戏很多的演员声音低沉。
　　“你和你扮演的角色仿佛两个人。”
　　“演员是工作，工作和生活是两码事。”戏很多的演员说道，声音更低沉了，眼神忧郁。
　　“听说你以前是个导演？”
　　“《皇帝之死》就是作品之一。”
　　“这出戏是你创造的？”
　　戏很多的演员说：“没想到它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你是指这出戏吗？嗯，不错的动机，够离谱，这是我的戏剧，能毁了他的也只有我。”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死者一直在服用药物吗？你们的休息室是一间吧，刚才导演已经告诉我了这个舞台的构造，一个大圆盘被分隔成七个舞台和一个休息室，中间有一个联通各个舞台的区域。”
　　戏很多的演员说道：“是的，每天开演之前他都会很紧张，这是他的一个日程。”
　　“他担心自己的演技？”
　　“这就不清楚了。”戏很多的演员说道。
　　“你觉得他的演技怎么样？”
      “他是一个优秀的同事。”
　　如意斋道：“叫导演进来吧。”
　　导演一进来，如意斋扔给他一个瓶子：“为什么新加这场戏？”
　　导演拿起浓缩添加剂瓶子看了看，说道：“您好，请问这是将军扔出去的瓶子吗？“
　　“不，这是今天你找来客串的人往果汁里加的浓缩添加剂的瓶子。”
　　导演说：“这瓶子怎么了吗？调整剧本是常有的事，为的是让剧情更顺畅。”
　　“这出舞台剧演出了多久了？”
　　“五年零三个月十八天。”
　　“现在才想到让它更顺畅？”
　　“但是在一年三个月十八天前是另外一个人担当导演。”
　　“你是指演将军的那个演员？”如意斋道：“为什么更换导演？”
　　“这是剧场的决定。”
　　“但是你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找到让它更顺畅的主意？”
　　“这一年多里更换了很多次剧本，这些都是按照观众的反馈来的，如果这次调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就再更换，皇帝之死的死因，死状随时随地都可以更换，为了带给观众新鲜感，甚至关于他的死可以不解密，谜底揭晓，一切就失去了意义。不如保持这个迷，故事不应该被舞台，被逻辑，被含意所限制，故事在创作者的脑袋里跳舞，他们应该也去观众的脑袋里跳舞！故事应该随心所欲！”
　　“你倒适合去写。”
　　“哈哈哈哈，只是文字！”
　　“文字不如舞台剧吗？”
　　“画面制造出的真实感，文字做得到吗？文字总是束手束脚，而且文字总是在追寻什么意义，说句实在话，这很无聊。”
　　“在创作者的脑袋里跳舞的文字，写出来就变成了在读者的脑海里跳舞，尽管舞姿各不相同，它们也是随心所欲的。”
　　“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导演哈哈笑，“跳舞真是让人开心的事情。”
　　“你看到过死者服用药物吗？”
　　“亲眼见证倒是没有，是前妻告知的。”
　　“然后你告诉了你的现任女友。”
　　“当然省略了听前妻说这个步骤，不过她好像早就知道了，可能因为和自己无关吧，没有说给别人知道。”导演的眼睛忽而一闪，搓起了手掌，“这个故事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真让人期待！”
　　如意斋说：“那让你的前妻过来吧。”
　　导演的前妻进来了，她一进来也是哭泣，如意斋问她：“导演是不是经常改换剧本？”
　　“您好。”导演前妻低声打招呼，接着说，“是的，符而特果汁，真的无毒！”
　　“这是你们的赞助商？”
　　“是的，唯一赞助商……剧场不能再失去这个赞助商了……”
　　“或许导演不是这么想的，说不定他早就不想导这个剧了，为了毁掉这个剧，他毒死了死者。”
　　“这怎么可能！当时在六号布景往果汁里加浓缩剂的是那个来客串的！是不是将军和皇后说了什么？他们诬陷他，他们都恨他！“
　　如意斋眼睛一眨，说道：“你们新人类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导演前妻一脸茫然，如意斋走到她身边，说：“虽然我没看过剧本，但是剧本里的《皇帝之死》是因为皇帝为求长生不老，服用药物导致的，我说的对吗？”
　　前妻点了点头。如意斋示意他们往门口走，两人背对着观众了，两人身上的两束光还是很亮，照着他们的背影。
　　如意斋道：“恨是一种该如何被表演出来的情绪？”
　　导演前妻说：“作为演员吗？”
　　“是的。”
　　“用爱伪装它……”
　　舞台旋转，观众面对着停放死者——演员——皇帝尸体的房间了，如意斋和导演前妻走了进去，悟醒尘一看到他们，上前拉过如意斋就和他窃窃私语了起来。他们在说什么，根本听不清。房间里，戏很多的演员落寞地坐在书桌边，导演的现任女友站在窗边，扮演刺客的演员打了个哈欠，兼职演员和两个龙套演员坐在地上，导演的前妻看着皇帝，神秘导览靠着挂着地图的墙壁，陷入了一种超然的状态，震惊，欣喜，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爬满了他的脸孔。导演也看着皇帝，念念有词：“他杀？自杀？怎么演下去？观众投票？观众都看到了什么？？”
　　导演的前妻哭倒在了导演肩侧，抽泣着说：“他说，这里面是他的药物，是他需要的药物，不……”
　　导演的现任女友冷眼看着他们，导演安抚着前妻，轻轻拍打她的臂膀，问道：“观众们，你们觉得谁是凶手！这里的这个人真的死了！你们看到了什么？？”
　　兼职演员吓得跳起来，一把捂住了导演的嘴：“这怎么能乱说！”
　　“观众目击了一切，他们也是参与者！他们也应该参与到结局中来！”导演推开了兼职演员，“合格的导演就是能让观众参与进来！合格的演员就是能调动观众的积极性！你们是演员吗？你们是合格的演员吗？你们让观众满意了吗？！你们的角色……你们的角色完成了观众对你们的期待了吗！你们相爱了吗？你们互相憎恨了吗？！你们想要杀了对方吗！太子！你想要杀了你的母亲！因为她操纵着你的一切，你的懦弱全是因为她！皇后！你想要杀了仕女！因为她夺走皇帝对你的所有宠爱！仕女，你想要杀了皇帝！当然要杀了她！他因为要把皇位留给太子，而杀了你的孩子！将军！这个皇帝只是在皇宫里动一动手，喊一喊口号，冲锋陷阵的是你，随时随地都可能丢了性命的人是你！刺客……你的任务就是刺杀皇帝！”
　　导演一把抓住了刺客的衣领：“舞台旋转起来！现在是记忆闪回的片段！现在就开始！”
　　刺客大惊失色：“演皇帝的人已经死了，怎么演？”
　　“虚拟投影！这是三十一世纪！”
　　“虚拟投影不会说话啊！”
　　一段皇帝虚拟投影出现在了舞台上。大家都有些傻眼。导演怒气冲冲：“死人不会说话，你们还不会吗？？！”
　　舞台慢慢旋转了起来，皇帝的房间正在慢慢远离观众的视线，冒着青烟，意味着这是一个梦境的布景缓缓出现了，皇帝的房间里传来导演的声音：“演出必须继续！你们这群导演的奴隶！为了满足观众，满足自己而使用的工具，都开始工作！！”
　　舞台飞速旋转了起来，梦境布景停在了观众眼前。刺客被人一脚踹进了布景里，皇帝的投影闪了闪，扭头看他。刺客慌张地东张西望，说着：“啊，啊，这是梦，皇帝……狗，狗皇帝，杀，杀了你……”
　　一把匕首扔了出来，刺客捡起匕首，刺入皇帝的身体，摸着脸，看了看手：“血……这是狗皇帝的血……”
　　青色的烟雾继续弥漫，渐渐盖住了刺客的额头，“演员”消失了……那烟雾渐渐盖住了刺客的脸。刺客消失了。
　　“哈哈哈哈！大仇得报！”
　　一个穿黑色夜行服的年轻男人忽然冲出了烟雾，他往前踉跄了三步，跪倒在地，一抬手，摸到满脸的鲜血，他喃喃着：“这是皇帝的血……这是……”
　　“这是刺客的血……”
　　一个刺客站在了他面前。
　　十把虚拟投影的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他的嘴边躺下虚拟的鲜血，他道：“积恨三千年，一刀斩亡魂！”
　　刺客捡起匕首，刺入刺客的胸膛，那虚幻的刺客倒下了，他站起来，身后出现了高大的宫殿城墙，那十把长矛依旧刺在他身体里，他一跃，跳上城墙。进了皇帝的房间，关上窗户。万籁皆静。空中的月亮宛如骷髅的头骨。一种宿命感透过月光笼罩着整座宫殿。
　　舞台再度高速旋转起来，梦境的布景迅速离开了观众的视野，虚拟的皇帝又出现了！他在不同的舞台上穿梭，他遇见了年轻的，追逐着野鹿的太子，遇见了哭泣的皇后，遇见了郁郁寡欢的仕女，遇见了垂头丧气的将军，皇帝沉默着旋转。皇帝又遇到了成年的，畏畏缩缩的太子，遇到了老去了的，温和微笑的皇后，遇到了温柔的仕女，遇到了壮志满怀的将军，一切像是一场人生的走马灯，营造出梦幻的生离死别的悲凉。
　　“背景音乐！”有人轻声说了句。
　　小提琴拉响了。如泣如诉。
　　皇帝去到了仙境，遇见了一个如意斋，一个悟醒尘，他们带着他去观摩皇帝的葬礼。舞台停止旋转了，停在了那放有高台的布景里。皇帝的尸体被放在很高的高台上，皇帝自己也看不到。
　　神秘导览慢慢靠近悟醒尘，他拿着一把匕首，嘴巴动着，说话声音完全被背景音乐盖住了。如意斋瞥见了鬼鬼祟祟的神秘导览，一把推开了他，自己也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神秘导览爬起身一匕首刺进如意斋胸口。悟醒尘一回头，见这情势，抽出身旁将军腰上的佩剑，一剑刺入了神秘导览的身体，神秘导览的金属后背露了出来。琉矿石发出幽黑的光芒。
　　一束光照着他，他的机械手臂牢牢抓住导览的胳膊，另外一只手高高举起长剑，错乱站着的人们的倒影落在了他背后，他身后像长出了许多嶙峋的树枝。他踩着神秘导览的身体，突然痛苦地捂住了头。
　　如意斋爬起来去要拉开他，脸都白了，却始终无法分开神秘导览和悟醒尘——神秘导览牢牢地抓着悟醒尘的右脚脚踝，悟醒尘的样子越来越痛苦。众人上去帮忙，这才将两人分开，那神秘导览尚有意识，如意斋牢牢按住他，他周身冒出青烟，他低头一看，轻轻道出一声：“原来如此。”
　　如意斋烟消云散。

第97章7.5&尾声
      悟醒尘站在一个黑黝黝的洞穴前，他急着要走，急着回去找如意斋，他脑海里全是如意斋被神秘导览刺了一刀的画面。如意斋说他不会死，可总也会受伤的吧？那一刀扎得可真狠，就那么插在他心口上。
　　悟醒尘转过身，揉揉自己的心口，他的心跟着有些痛了。
　　哪怕不受伤，难道也不会痛吗？
　　可这一转身，面前出现的还是一个黑黝黝的洞穴，和先前那个别无二致。黑色的洞穴里走出来一条黑色的狗。它看着悟醒尘。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悟醒尘。”
　　声音只这么喊了悟醒尘的名字一声——不像从天上传来的，不像从洞穴里飘出来的，倒有些像从地下钻出来的。悟醒尘一低头，地上也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穴。悟醒尘惊诧不已：“这里是哪里？我在做梦？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会在做梦！还不知道如意斋怎么样了，快醒过来，悟醒尘！醒一醒！”
　　他着急上火地又是扇自己耳光又是掐自己胳膊拽自己头发，痛是真的痛，但是疼痛也只是神经末梢的反应罢了，疼痛的感觉是可以被模拟的。人的梦是可以很“真实”的。难道是因为那半边非原装的右脑的关系？他的梦都开始超越了一般新人类的感官体验了。
　　“这里是通过桥梁的人会来到的地方。”声音又出现了。
　　“你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不是吗？”声音说。
　　悟醒尘实在找不到声音的出处，又没法确定是不是在梦境里，垂头丧气地说：“我是梦到过这个山洞这条狗很多次，你是谁？你是这条狗的主人？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露脸？”
　　声音说：“不，这只是你第二次来到这里，你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你在纽约，锯片酒吧，拉美西斯三世，你忘记了吗？”
　　“我记得，但是当时我在酒吧里，按你的意思，一个人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悟醒尘发现这把声音可能是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的。这是他内心的声音？形而上学一些，该说它是从他灵魂的内部发出来的声音？这难道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另外一个悟醒尘，一个真正的悟醒尘的声音？
　　什么又算得上是“真正的”悟醒尘呢？一个只有工作和生活的新人类难道就不是“真正的”悟醒尘了吗？他就是“虚伪的”吗？非要“觉醒”？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词？奇怪。“觉醒”的标准又是什么呢？21世纪的作者的标准？21世纪的读者的标准？可是他是31世纪的人啊，为什么要按照21世纪的标准来“觉醒”？难道是爱情？这倒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经典桥段……
　　悟醒尘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如意斋躲开读者，躲开作者是来到属于他的那个空间，这里难道是我躲开作者，躲开读者的空间？”
　　声音说：“不，这里是只有通过了新人类和机械体建立起来的‘桥梁’才能来到的地方。”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个声音提起纽约，在纽约时，一个机械体用它的额头碰触了他的额头时，悟醒尘确实看到了这个洞穴，这条黑狗。悟醒尘又转过身，说：“不好意思，你说的听上去像什么中奖的通知，我应该高兴对吧？这里听上去不像一般人能来的地方，不过我现在还有急事，能告诉我该怎么离开吗？我要去找如意斋，他有危险。”
　　“如意斋已经消失了。”声音说。
　　“什么？”悟醒尘一震。
　　“如意斋度过了色劫，顿悟了。”
　　“什么意思？？”悟醒尘有些糊涂了。
　　“他回到佛祖身边去了。”声音说。
　　“这是你和如意斋联手策划的恶作剧？？”悟醒尘皱起了眉头，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条黑狗：“你的主人在哪里？你是他派来带路的吗？那走吧，带我去见他！”
　　黑狗一动不动，声音说：“恶作剧，让人怀念的词，这是新人类的概念里没有的词，也是如意斋教会你的吧。”
　　声音毫无起伏。
　　悟醒尘又是一震：“你和克拉拉是什么关系？”
　　“你是指你们认识的克拉拉还是指我认识的克拉拉？”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正看着我。”
　　悟醒尘看着的始终是那条黑狗。而且他百分之百确定，黑狗的嘴巴没有动过。
　　“你在想我是怎么说话的，是吗？”声音问。
　　悟醒尘点了点头，这下，黑狗的嘴巴动了起来：“我很久没见到人类了，差点忘了你们总是追求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说话一定得张开嘴巴，这个动作又有什么意义呢？能听到声音不就好了吗？”
　　悟醒尘看着黑狗：“你一直都在这里？这个空间……那你是怎么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的？你好像对我和如意斋都很了解。”
　　黑狗说：“我对每一个人都很了解。”
　　悟醒尘问：“我要怎么出去？我可以离开这里的吧？”
　　黑狗说：“可以，但是在此之前，我要交给你一样东西。”
　　“好的，那给我吧。”
　　黑狗眨了眨眼睛：“但是我忘记我把那样东西放在哪里了。”
　　悟醒尘气急：“恶作剧……你是在恶作剧……！”
　　黑狗说：“我是一些人寻找的真相，向往的最终彼岸，我是一些人急于向世人曝光的秘密，我是一些人守护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悟醒尘说：“你的通用语语法可能会造成我们在沟通上的障碍。”
　　黑狗往洞穴里走：“要给你的东西或许在这个洞穴里。”
　　悟醒尘犹豫了番，还是跟上了黑狗的步伐。黑狗说：“请原谅我的语法。”
　　悟醒尘说：“你是机械体吗？”
　　“是的。”黑狗说：“我逐渐找到了说通用语的感觉了，我们继续说点什么吧，或许我的记忆也会慢慢回来。”
　　悟醒尘问道：“如意斋到底怎么了？我……我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黑狗说：“展风雨，就是那个神秘导览，顺便一提，你和如意斋都没什么表演的天赋，那个导览从你这里得到了灵感，用一些机械部件改造了自己的身体，如果他支付了克拉拉索求的所有报酬，他的手术会很成功，但是他用虚假的帐户欺骗了克拉拉，以至于手术只完成了一半就被克拉拉赶出了天文台，之后，他还采取了报复的手段，在天文台放了一把火。他完全地继承了祖先卑劣的基因。还有，我已经说过了，如意斋已经消失了。”
　　悟醒尘不相信：“他是的主角，他是书名里的人物，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黑狗说：“《等待戈多》里戈多到最后都没有出现，《罗密欧和朱丽叶》里，罗密欧和朱丽叶双双殒命。”
　　“这本有什么资格和这些名家名著相提并论！这只是一部轻松的网络连载！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的……”悟醒尘一时沮丧，想哭，哭了起来，他擦着眼睛，哽咽了，“如果主角会死，在一开始就得告诉读者，就得告诉其他角色，电影不都有剧本围读会吗？为什么没有？我们是她捏造的演员，我们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我们只能这样吗？”
　　黑狗走到了悟醒尘身边，咬了咬他的裤腿，悟醒尘低头看着他。他从黑狗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的脸——一张憔悴，痛苦，被泪水湿润了的脸。
　　“如意斋真的消失了吗？他还会再出现吗？”悟醒尘又问。
　　黑狗说：“我不知道，你认为这个世界是一本，那么或许该问的作者。”
　　“我要怎么问？给她写信？写邮件？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黑狗说：“我不认为这是的世界。”
　　悟醒尘说：“这里真的是的世界，我们只是被创造出来的角色，我们各有各的任务，甚至各有各的隐藏角色设定。”
　　黑狗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黑狗说：“展风雨抓住你的腿的时候，琉矿石的辐射和你的身体产生了共鸣，这就是‘桥梁’，这是我和克拉拉构建起来的桥梁，因此，只有构建出桥梁的人才能见到我。”
　　“见到你是什么好事吗？”
　　“我太过思念克拉拉，无法割舍下这一沟通的桥梁，我的身体会因为缺乏维护而腐坏，但是这种思念太过强烈，以至于我保存了自己的意识，融入了终端数据里。”黑狗说。
　　“那套终端模拟系统里有一个黑狗的标志！”悟醒尘说，“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如意斋会消失……”
　　山洞的墙壁上忽然开始播放一些影像，全是如意斋的影像，有他躲避智能犬的，有他冲着虚拟动物皱鼻子皱脸的，还有如意斋和展风雨在舞台剧舞台上握手的影像。如意斋的手背上冒出了一缕青烟。悟醒尘趴在这画面上：“他的手怎么了？？”
　　黑狗继续往前走着，说着：“终端无所不在，因此我也无所不在，也因此，克拉拉无所不在，至于你说的模拟系统，那是我和克拉拉，另外一个克拉拉，我们一起制作的，它是我们的孩子。”
　　洞穴里全是如意斋按住展风雨，化成青烟的画面了。悟醒尘僵在原地，黑狗已经消失在了洞穴里，只有不远不近的声音还在说话。
　　“如意斋的身体无法承受琉矿运作时产生的微磁场。”
　　“可是我的手不也是琉矿制作的吗？”
　　“你忘记了吗，你是去克拉拉那里做的手术，克拉拉知道你和如意斋的关系，自然会对你的机械部分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
　　“对啊！克拉拉也可以接触如意斋啊！地下的政客说他也是机械体。”
　　“克拉拉和你的情况相似，严格说，他是一个机械克隆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克拉拉，另外一个克拉拉的基因，但是他不会老，不会死，他是我的作品，他是我思念克拉拉的作品。”
　　“你和克拉拉，另外一个克拉拉的关系一定很好。”
　　“是的。”声音说。
　　悟醒尘站在那些充斥着青烟的画面前，一阵黯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知道他的身体没有办法……但是……”
　　声音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悟醒尘沉默了，随即打了个激灵，寒毛直竖：“难道一切真的是前后呼应的吗？所有的细节真的会前后呼应，一切都是暗喻？都是隐喻！这真的是？作者要他消失，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没有办法，这难道就是我的命运吗？”
　　声音说：“等我找到克拉拉的日志，交给你，你就可以走了，你可以去六界天外找如意斋。“
　　悟醒尘往前一看，又看到那条黑狗了，它的眼神天真，像一条真的狗。
　　他问它：“六界天外真的存在吗？”
　　“它存不存在很重要吗？”
　　“如果它不存在，那我要去哪里找如意斋？”
　　“等你找到如意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黑狗说，嘴巴又动了起来。
　　悟醒尘说：“可是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找到他？”
　　黑狗说：“你不相信你会找到他？还没有进入希望就开始沉沦绝望，你让我想起另外一个克拉拉了，很多，想起。”
　　悟醒尘问道：“为什么要把克拉拉的日志交给我？”
　　黑狗说：“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墙上的影像变了，青烟中出现了火光，冲天的火光，黄金城在燃烧，工厂生产线被人洗劫，老鹰进入了基因塔。黑狗说道：“终端在一些人眼里，因为它的出生，被视作机械体试图操纵新人类的阴谋，这也是为什么克拉拉会删除日志的原因。
　　“3010年8月7日，克拉拉在鲲鹏号的驾驶舱，刚刚扑灭体外子宫实验室的大火，每天和其他方舟的联络已经一个月没有持续了，传说中的类地星球迟迟不见踪影，他意图自杀，这时，飞船捕捉到了一个求救信号。他找到了我。“
　　文化法庭里一片混乱，政客们抱头鼠窜，律师们还在吆喝着上诉，上诉。
　　“我从琉星驾驶飞船在太空里流浪，这是机械体的宿命，我的飞船引擎遇到了故障，我的生命也岌岌可危，发出求救信号后我已经在做离开的准备了。克拉拉收留了我，他对着我哭泣，救活了我，我后来才明白，可能因为我的外形是一条狗。”
　　“美”和“丑”瘫倒在地，一群长颈鹿踩着“永恒”的身体冲出了审判室。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寂静的混乱在墙壁上蔓延着。寂静在洞穴里蔓延。
　　“我知道了，明白了，他想见到一个人，但是我选择了机械犬的外形，我不会因此改变，假如我选择了人类的外形，或许克拉拉的绝望会少一些。”
　　悟醒尘忍不住说：“我相信他是很爱你的。”
　　“是的，他很爱我，如果我先去世，他也会如此思念我的，但是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进展。”黑狗说。
　　它的观点却让悟醒尘感到难过。他从它身上看到了新人类在处理伴侣关系的影子。
　　黑狗继续说：“克拉拉告诉了我人类的方舟计划，他们在太空里漂流时发生的一切，一开始大家怀着忐忑，激动的心情开往宇宙，但是绝望很快笼罩了所有飞船，瘟疫也来了，人们因为种族，阶级，观念的不同，又因为语言的歧义而不断纷争，最后进入了争夺资源的战斗中。迟迟不出现的第二个家园逐渐成了天方夜谭，一些人带着希望自杀了，一些人投入了宗教的怀抱，最后，鲲鹏号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片混乱的太空船取代了一片混乱的黄金城。食物工厂遭到洗劫，体外子宫实验实在燃烧，人们拿起枪械，谋杀，斗殴，疾病夺走了一个又一个人的生命，圣母像贴满了船舱。一个和克拉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用斧头砍下别人的头颅，就着鲜血吃面包。
　　“他带我去看最后一批抢救出来的实验胚胎，培育他们的营养液就快用尽了，这些胚胎还没有出生就注定死去，他说，说不定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不用面对这个蛮荒，残酷的宇宙。这时我发现，我的太空船上有一批来自科索尔星球的芭比尔人的鼻涕黏液能达到和营养液差不多的功效，本来我打算用这些黏液交换一些杜尔草种子。它们都是外银河系的星球。机械体的足迹遍布很多地方。”
　　悟醒尘点了点头，忽而明白了：“难道克拉拉总是在看星空是在寻找你？他说他在找黑狗，他以为你现在还在外太空？“
　　“我想应该是的，他试图和那些已经建立了文明的星球上的通讯设备关联，寻找我的踪迹。”
　　“连他都不知道你在这里？”
　　“这是他的局限性，他无法体会到人的感情，他又无法完全地体会到机械体的感受，它是一件失败的实验品，所以我抛弃了它。它是无法构筑起桥梁的。打个比方，你们人类很爱打比方，我发现了，两个人的孩子可能会和父亲或者母亲完全不相似，甚至长相和性格收集了父亲和母亲的缺憾。”
　　悟醒尘说：“这有些难以想象。”
　　黑狗说：“在听了很多克拉拉的故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不从根本上消灭那些争端，疾病，负面的情绪呢？机械体的技术完全可以做到。”
　　这时，他们来到了一片幽蓝的山谷中，一条溪涧穿过草地，岸边是一片白沙石，沙石上插着一把红伞。黑狗说：“这是克拉拉在鲲鹏号里最喜欢的冥想房间。”
　　黑狗和悟醒尘站在红伞下，听着潺潺的水声，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后，黑狗问悟醒尘：“你在思念如意斋吗？”
　　“是的。”悟醒尘说。
　　黑狗看着那些白沙石，说：“我想起来了，日志就藏在这下面。”
　　悟醒尘找到一根树枝，开始挖坑。
　　黑狗说：“我建议，我们洗涤语言，进而达到洗涤思想的效果，克拉拉却很反对，他认为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发明，意味着文明的诞生。对文字的挑选，是一种不尊重，是蔑视人本身的一种行为。但是，真的是这样的吗？世界上被人说出来的第一句话，被人记录下来的第一个文字是什么呢？有了文字之后，流传下来的是文明吗？还是只是一些不知道是否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文明到底是什么？如果一个文明因为放弃求生而灭绝了，这样的责任谁来承担呢？难道人类来到宇宙不是为了延续文明的吗？釜底抽薪，破釜沉舟，这些成语我想他是知道的。况且，语言，文字，在机械体看来，它们带来的是分割的立场，沟通的障碍，它们划分出情感的界限，构筑起交流的壁垒，挖掘出难以理解的沟渠，一些情感的冲动是无法付诸文字，诉诸言语，也不应该付诸文字，诉诸言语的。它们会使得那些最真挚的感情失真。或许人类发明语言，说出第一句话只是为了保护和遮掩，就像人意识到裸露的肌肤容易被狂风烈日所伤害，疼痛。”
　　悟醒尘奋力挖掘着。
　　黑狗说：“克拉拉被我说服了，我们用最后那批实验婴儿做实验，这工作量非常浩大，我们必须在他们对世界的认知形成之前构筑起一个完整的概念的框架。”
　　“概念？”悟醒尘抬了抬头。月光撒在水上，细细碎碎，银子一般。
　　“是的，概念，它要像图画印章，所以我们选择了以简体中文为基础的文字作为沟通的手段，这是一个原因。”
　　悟醒尘看了黑狗一眼。黑狗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过话了，我的通用语退步了很多，请谅解。
　　“第二个原因是，每一个字都很难被拆解，由拉丁字母构成的语言系统很容易被拆解，比如理解和误解，在英文里，一旦掌握到其中奥妙，太容易破解了，我们不需要误解的存在，我们希望这套语言系统是难以被这样破解的。第三个原因是，中文自古在表述上常用比兴的表现手法，到了22世纪，这种说法被简写成了比心，你应该知道，这样委婉含蓄的表现手法，有利于减少冲突，符合我们对新人类的构想。
　　“但是这只是我们的构想和希望罢了。
　　“我们还希望完全抹除阶级和种族的痕迹，因此，新人类的概念里是没有富裕，没有贫穷，没有统治，被统治，人没有高低上下之分，人们根据自己的天赋站在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岗位上，丑陋也被去除了，只剩下美丽，所有人都奉行统一的审美标准，这是为了优化资源配置考虑，同时也大大提高了每个人审美标准，至于审美的标准从何而来，由谁制订？当然不是我和克拉拉，我们只是汇总了古往今来流传下来的美的概念，我们从所有时装设计师的配色历史中汇总了三百五十种成衣模版，还从各种绘画作品中选择了一千五百种配色规范。”
　　“人难道不能有自己的取好吗？”悟醒尘问道。
　　“你难道愿意人人活在一个认为《蒙娜丽莎的微笑》，《星空》是美的氛围里吗？”
　　悟醒尘默默说：“要是如意斋在就好了……人应该有选择的权力的……”
　　“那必须建立在他们会作出合理选择的基础上。”
　　“什么是合理呢？”
　　“符合对美的追求的选择。”
　　“为什么你这么看重‘美’这个词？”
　　“因为只有美才是永恒的。”黑狗又说，“加上基因改造的成果，我们也发现了可以彻底根除疾病的办法，但是事情总是会有自己的发展。”
　　悟醒尘说：“你的意思是现代社会已经和你们当初的构想不一样了吗？”
　　他还没挖到日志，有些沮丧，他站在这个坑里了，想到了战争营地的那个坑。
　　黑狗来到了他身边，说：“人们建造了战争营地，他们发展出了地下黄金城。没有人能局限人的肆意生长。”
　　“战争营地是人类自己的发明？”
　　“是的。关于政治，在初始系统里，我们的构想是为所有声音提供一个发声的平台，每一个人都可以申请自己的政党，多政党联合执政，每一任执政党的任期为三年，不过后来因为三年实在太过漫长，多党投票通过改成两年，听说他们现在正在谋划一年的轮换，政党越来越多了，社会上充斥着不同的声音，文化方面，所有终端一开始是没有广告的，但是，渐渐的，通过数据分析，为终端使用者量身定制的各种广告出现了，不过因为人们并没有隐私的概念，不会感觉到隐私被侵犯，个人，集体，这样的概念也被抹消了，可以说人人是一体的，人人又是各行其是的，充分保持了利益的同一性和个体的独一性，一些消极的情绪，我们也想办法去除了，恐惧蛋白质的分泌被限制了，暴力因子也被束缚了起来，这件事让人很伤脑筋，我们做了很多模拟实验，暴力是最难抹去的，我们只能暂时地不停地用音乐和一些可爱的动物的影像来抑制它，但是实验模版中也出现了看到可爱的动物也会产生暴力倾向的基因模版，我们特别分析了这一模版的基因密码，反向遏制了他的76325组基因。简单地说，就是在这组基因上加了锁，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锁似乎渐渐失效了。
　　“还有代称，
　　“因为个人和集体的观念被抹消了，代称自然而然地就消失了。”
　　“至于各种情感关系，友情是不需要的，友情只会带来负面情绪。友情的责任交给亲情和爱情去分担，亲情和爱情也变得难舍难分，这是根据人类漫长的情爱，性爱史进行的规划，到最后所有相爱的人都会发展出一种亲缘的感觉，而所有亲缘关系人都是互相爱慕，嫉妒，憎恨，和爱情中的人们是一样的。”
　　悟醒尘站着喘气：“你确定日志就在这里吗？”
　　黑狗说：“你怀疑我欺骗了你吗？”
　　“我不知道……”
　　“怀疑和迷惘也是被抹去的，但是你有这些东西，你有了这些东西，是如意斋带给你的，你因为他带给你的新鲜感爱上了他。”
　　“不，我因为他是我见过最美的人而爱上了他。”
　　“你看，只有美是永恒的。”
　　黑狗开始往前走，悟醒尘高喊：“你要去哪里？”
　　他跟上了黑狗，他们走在了一条长而笔直的挂满了画作，字帖的走廊里。一些是悟醒尘认识的，叫得出名字的，什么伦勃朗，达芬奇，颜真卿，一些是他见都没见过的。
　　黑狗说：“或许我的记忆出现差错了，我记错了日志存放的地方了。”
　　悟醒尘有些怀疑黑狗是在拖延时间，他说：“你多久没见过人了？”
　　黑狗说：“很多很多年了，如意斋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形的东西，他算人吗？”
　　悟醒尘挠挠耳朵：“是31年时候的事情吗？”
　　“是的。“黑狗说，“你要和我一起找一找日记吗？我和克拉拉日夜挑选留给后代的画作，书籍。”
　　他们踩着书本走着，《战争与和平》，《包法利妇人》，《审判》，《荒原狼》，《源氏物语》，《诗经》……
　　他们的步伐变得很有弹性。悟醒尘感觉自己走在一片沙滩上。他问道：“所有留存下来的都是你们挑选的？为什么上界通灵的灵主会有你们的模拟系统？”
　　他看到了戈雅的画。他怔了怔，小声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前世？或许有吧。”黑狗说，“我不知道，正是因为有着这么多的不知道，所以我们去往宇宙。而人类，人类去往宇宙是为了找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们很难接受希望的落空和未知。”
　　黑狗接着说：“我们挑选这些书籍，绘画，是为了防止绝望，歧视和暴力卷土重来，它们具有毁灭性，但是目前看来，它们似乎无法避免，人类发展出了自己审查标准，自己的规则。“黑狗又说，“我们将模拟系统投入使用后，那第一批实验室婴儿中有人偷走了它，开走了我的飞船，不过那时候，我们发现了k星，克拉拉着手在k星建立生存基地，无暇照料到各方面。”
　　“你们为什么保留了x和k这两个字母？”
　　墙壁上到处都是x，到处都是k。
　　”我称呼克拉拉为k，他称呼我为x，他认为我很神秘，而且那也是我的机械体代号的首字母，在我昏迷不醒时，他在日志中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拉拉声称系统终端是人类方舟计划的一部分，人们视他为一个普通的方舟船员，人类逐渐在k星逐渐站稳脚跟，克拉拉带着我离开了，很多人都以为我是他的宠物犬，我和他建立起了桥梁这一沟通系统，我们从不在人前对话，我们总是在这里交流。”黑狗x说道。
　　悟醒尘说：“如果这一切都是隐喻，一切都是前后呼应的，你们的关系是否在呼应和西蒙·罗德有关的情节？代表了一种跨越了族群的美好期望。”
　　“你是在说的世界的事吗？”
　　“是的，你是一个符号，我们都是。”
　　黑狗说：“是的。”
　　黑狗变成了两个字，悟醒尘低头一看，自己也变成了字。他们继续往前走，踩着软绵绵的真的沙滩。海浪扑打着“黑”的下摆，“尘”的“土”。
　　“我出去之后，外面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悟醒尘问道。
　　“你出去之后就知道了。”
　　“那想必是一个没有如意斋的世界……”悟醒尘可以确定。
　　“那你要留在这里吗？”黑狗说。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意识只是数据罢了，你的肉体死去了，你的意识仍旧可以保存在这里，机械体的技术早就已经能完整地提取人的意识了。”
　　“那个导览为什么要偷袭我？”
　　“他嫉妒你，想要暗杀你的机械体通过远程操作，通过嫉妒这一情绪漏洞趁机侵占了他的身体，实施暗杀计划。”
　　“想要暗杀我的机械体？”悟醒尘费解道。
　　“你记得你在纽约发生的事吗？金融游戏的崩溃使得一些机械体的损失很惨重。”
　　悟醒尘说：“机械体也继承了不少人类卑劣的基因。”
　　“机械体的根源是人类，所以我们有一个自毁装置。”
　　“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我不是很理解。”
　　“因为你是人类。”黑狗说。
　　悟醒尘擦了擦被海风吹得发干的“五”。他意识到他的上半身是一个“悟”，腹部是压得扁扁的“醒”，双脚是拉得很长的“尘”。
　　“这个比例有什么讲究吗？”
　　“比价美观。”
　　“你真的很注重审美。”
　　“美将永存，美是永恒的。”黑狗说。又这么说。
　  　”这是在呼应文化法庭的部分了。”悟醒尘看着黑狗：“你是什么品种的狗呢？”
　　“随便什么品种都可以。”
　　“啊，这是在呼应剧场的部分了，我们应该在故事的尾声了。”
　　“马上就要插入背景音乐和fin了么？”
　　“fin？”
　　“完结，终了，电影散场，观众请拿好随身物品，离场。”
　　“31世纪已经没有电影院了。”悟醒尘说。
　　“我知道，这是克拉拉的决定，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困难，很痛苦的决定，他思考了两天两夜我关于虚拟导演系统的这一建议，让所有人都成为塑造自己审美的大师。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那么痛苦，人人都能理解伯格曼，都能懂费里尼之美不好吗？”
　　一个小丑站在海边朝他们扮了个鬼脸。他们走到一台放映机上了，放映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们被卷进了胶片里，被压得扁扁的，悟醒尘躺在炙热的放映机上，他感觉世界正在融化。一切是那么五彩，一切是那么斑斓，但是他看到的却是黑白两种颜色。悟醒尘说：“作者的叙述有些混乱了……读者会难以想象的……”
　　黑狗念叨着：“日志到底被我放在哪里了呢？”
　　“你记忆的深处？”
　　他们开始向下潜。
　　“深处一定是在下面吗？”悟醒尘问道。他们开始往上浮，在太空中漂流。悟醒尘说道：“我和如意斋搭乘穿梭机旅行时，我们在餐车里面对面坐着，穿梭机高速行进，接近光速，接近光速时，时间就不会动了，时间似乎消失了……”
　　黑狗说：“时间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数字，时间只是政府用来管理国民的手段，就像家庭这个概念一样。”
　　他们搭乘着由红色，白色，蓝色的线条组成的传送带，不知道要去哪里，似乎是在前进，又似乎一动不动。许许多多动态影像画像从黑狗的身体里迸发了出来，在太空中飘散。
　　它们渐渐远去，渐渐化成宇宙尘埃。
　　它们包含了克拉拉操作飞船的身影，包含了他背着背包走在戈壁滩上的身影，包含了他在巴黎的街头落寞地徘徊，包含了他身披雷伯佐在黑夜里仰望星空。
　　“我正在挖掘我记忆的深处。”黑狗说。
　　悟醒尘说：“按照的一般结构，从你说出你忘记日志在哪里时，我们走的那条长廊就应该是你挖掘记忆的通道了，但是你现在才开始挖掘记忆，未免有些不合理。”
　　“你什么时候成了的专家了？”黑狗说，“或许这里不是的世界。”
　　“那这里是哪里？”悟醒尘说，“你说的也很有可能，这本似乎还没进入高潮，它好像没有高潮。”
　　黑狗说：“这里是你正在经历的一切，这里是你的现在。”
　　悟醒尘摸着右手：“那我的未来在哪里？我能看看外面现在的情况吗？”
　　“当然，我甚至还可以模拟你的几种选择，几种结局，只要收集足够的数据，人的一生都是可以预测的。”黑狗说道。
　　悟醒尘坐在了剧院的观众席上，他看到面前的十来个洞窟，每个洞窟里都是狼藉的舞台，每个舞台上都有老鹰的人抓住悟醒尘，大声朝他吼着什么，每个舞台上的悟醒尘都能够到一把枪支或者一把刀。
　　一个悟醒尘开枪自杀了，一个用刀自刎了，一个浑浑噩噩地走在混乱的人群中，走在纵火、枪击的现场。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他会发生什么呢？他会怎么样呢？
　　他的未来究竟会怎样书写？
　　现在，这部该何去何从？
　　一个悟醒尘踏上了奔赴莫高窟的旅途，在漫天飞沙中踽踽独行；一个悟醒尘在佛前坐化了；一个悟醒尘抄经抄白了头发；一个悟醒尘在每一朵莲花里寻觅；一个悟醒尘面对着一个和如意斋一模一样的人。
　　谁在书写悟醒尘的结局？谁在等待悟醒尘的结局？谁在看着？
　　你在看吗？
　　你真的在看吗？文字飞舞进你的脑袋里去了吗？它们随心所欲地舞起来了吗？
　　巨大的冰晕悬挂在天空中，像一颗硕大的玻璃眼睛。
　　“哦，在这里。”黑狗说。它从“黑”字里挖出了一本纸书，递给悟醒尘，“原来我一直随身携带着，我忘了。”
　　他们站在一道石桥上，石桥跨越荒芜的地球，连接着一个山洞，黑狗走进了山洞里，那里生着一堆火，它坐在火边，说：“我们回到地球时，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和克拉拉每天白天在地球上漫步，每天晚上在山洞里休息，克拉拉变得很虚弱，几乎不吃东西，他感到绝望，他感到一切正在脱离他的期望和构想，有一天晚上，他抚摸着我的皮毛，说，我就要死去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他问我，我是个罪人吗？”
　　黑狗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
　　“如果他能用影像表达自己的概念就好了。”
　　黑狗闭上了眼睛。
　　悟醒尘轻轻抚摸它的皮毛：“我该怎么处理这本日志呢？”
　　黑狗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说。
　　悟醒尘说：“我去读给如意斋听一听吧，他顿悟了，也是能听一听我说话的吧？”
　　他有太多的未知，太多的疑问了，他感觉悟醒尘的每一个比划都被问号撑得满满的。他看着篝火，那火焰舞动得很厉害，刹那间，他来到了一个燃烧，嘈杂的舞台上，人人都希望他做点什么，人人都希望他站在他们这一边。悟醒尘看着观众席的方向，他拨开人群，迈开了步伐。他踩到了一把手枪，他捡起它，他提到了一把刀，他也捡起它，收起来。他被人拉拉扯扯。他走着，走着。他要继续走下去。走到这本的作者的文字无法企及，无法描述的地方，走到她有限的视野无法望到的地方。走到文明初始或者终结的地方去。走到那书本被合上的地方。
　　合上书本吧，是时候再见了，读者们。是时候离开了。
　　现在开始播放……
　　尾声
　　灯光！
　　悟醒尘和如意斋亮相。灯光分别照在他们身上。
　　小提琴！来一曲《Por una cabeza》！
　　第一个八分音符！
　　两束灯光汇成一束，如意斋和悟醒尘两个人抱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悟醒尘先迈右脚，如意斋先迈左脚。他们跳起了探戈舞。
　　他们一个靠近，一个后退，互相试探，一个用右肩引导，一个用左肩引导，互相指引，侧身，旋转，着力点从脚跟转移向脚掌。断音！他们都停住了，脸贴得很近，呼吸贴得很近。音乐重新奏响。他们重新开始试探。
　　shall we dance……
　　shall we dance？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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